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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醉鱼》》

上流圈子里有句话说:未婚夫妻,说明两人未必能成夫妻。在许多人看来,那些阔少的未婚妻,只不过是目前比较上心的女朋友换个说法罢了,就好比卓瑞与何苾的未婚夫妻关系,虽然是从卓瑞口中说出来的,外人却都看得比当事人还淡薄。不过,也有一种情况的未婚夫妻会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就是那些会影响股价涨跌的世家联姻,比如,陈惜墨和许乐。他俩人终于还是正式订婚了,墨功、鼎天两大集团的联姻早已是许多人意料中的事情,算不上是轰动的新闻,但因为该消息一经记者会发布,便为两家集团的股票打了强心针,毫无意外地上了财经版的头条。

何苾早有心理准备,早餐时间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全然不觉意外,照旧吃早餐,还多喝了半杯果汁。

卓瑞瞥了她一眼问:“没什么吧?不要死撑。”

何苾轻轻笑了一下:“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已经过去了就算了。我只不过在想……”

“想什么?”卓瑞问。

何苾看了他一眼,答道:“想,送什么礼物好。”

卓瑞淡淡地说:“他们那份贺礼,我已经吩咐甄妮送过去了,用我们两个的名义。”

何苾愣了一下,想想也对,在墨功和鼎天这两个集团的“自己人”眼中,她还是卓瑞的未婚妻,于是笑笑说:“那就这样了。”

可是回头进了自己的房间,何苾却陷入令一番思量中。她回想自己与陈惜墨交往这短短几个月,看似缱绻,却被太多东西牵拌,一场恋爱谈得那么辛苦,她一直都没有精心为陈惜墨准备一份礼物。如今已经分开,他也另觅佳人了,何苾才想到要送他一份礼物,这个想法在她看到陈许两家的订婚新闻之后,越来越强烈。

何苾想了很久很久,才做下决定。想好之后便出门去了古玩市场,她买了块好墨,买了颜料、画笔和绢布,回到酒店开始埋头干活。

她花了一小时花了半朵荷花,犹豫了一下,把整张图扯下、丢弃了,重新执笔,花了整整九个小时,花了一幅兰花图——她笔下的兰花叶茎有张力,一条条跟真的叶子在风中飘摇似的,干脆利落,颜色也调得极好,翠绿欲滴,仿佛刚被露水洗过的样子。几朵粉红变色蝴蝶兰点缀叶间,似花似蝶,好象要跃到画布外面来了。

她很小就学过国画,那时卓灵请了一位国画大师为她和卓瑞做书画启蒙的,卓瑞只学画虎,她则杂攻花草字画,她幼时算是天资聪慧,五岁时候的画作就已经被老师拿去参加过展览,虽然未曾拿到什么大奖,也算琴棋书画俱全的“小神童”,后来回到何家,她的所有艺术课程全部中断,再无大的长进。一直到大学时期,她活跃于各个社团,艺术才能方面才略有温习、提高。因她念的是名校,老师、同学中有不少书法、国画大师级的人物,她的书法、画技得到过名师的再指点,毕业时还有同学为她发起了一场告别展览,展出的一百零八幅花草图中,有四五十幅都是她最喜欢的荷花,那场展览在校园风动一时,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对知情的人说:荷花,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国画。但是出了校园,不管她的荷花图拿过多少奖,作过多少展览,得到过多少大师的赞赏,都成了过去式,与她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毕业之后的何苾,一直活跃在财经、工商界。她那手书画技艺,渐渐成了少为人知的一面,连陈惜墨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手。

本来,她是想画一幅荷花的,但想到那幅墨荷飘香图,她改变了主意,改画兰花。

画完了兰花图,等风干的过程中,她又稍微有一点点心有不甘——凭什么,她要一直示弱?

何苾不得不想起小学时候,她是班长,同时选出的班副是陈惜墨,但他不甘心居她之下,一口回绝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好意,坚持不肯当那个班副。何苾一直记得他那副倔强的表情,话不多,却字字有力:“我为什么要当她的手下?我不!”

当时,有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孩子站了起来:“他不当,我当!”那就是高渐飞。

后来,何苾的班长一路当到了中学,高渐飞这个班副一路随行,陈惜墨则一路陪衬。

想到那些陈年往事,想到自己多年来的低调行事,想到陈惜墨那个不服输的脾气是从小养成的,何苾嘴角泛起了一层笑容。一冲动,手中的笔疾书起来,很快的,兰花图的左上角多出了一列字。

题记写完,待到整幅画风干了,何苾又带着画跑了一趟古玩市场,找了专业的朋友指点,动用了一些关系,终于淘到一块上等的檀香木。接着,她找来当地最好的装裱师傅和木工,订做了一个古色古香,几乎称得上奢华的屏风。

收到屏风成品,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三天,已经是加班加点不眠不休赶出来的作品。何苾仔细的核对、检查,款式、刀工都满意了,又没有找到瑕疵,高高兴兴地收了货,从古玩市场直接联系了搬运公司,将屏风送往西堤别墅,陈惜墨的住处。

何苾跟着货车到达西堤的时候,正是白天上班时间,陈家别墅里只有李卉和园丁、保姆在家,何苾的到访,让李卉着实吓了一跳。

面对何苾,李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香香,要过来怎么也不早说,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何苾笑了笑,说:“我就是来送贺礼的,送到了,该走了。”

李卉看了看那架檀香木屏风,说:“其实,你不必……”

何苾打断她说:“我是真心的祝福他和许小姐。”

李卉眼中似有疑色,吞吞吐吐地说:“难得你这样有容量,是惜墨对不住你……”

何苾微笑道:“是我不好,不关他的事。”

李卉有意无意地说:“你们从小就合得来,也算是青梅竹马,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心肠也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从小就那么识分寸……我真舍不得……”

何苾抓紧了手中的包,神情真切地看着李卉的眼睛说:“卉姨您说得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好。我呀,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否则,我和惜墨也不会那么快就分手……时间不早了,礼物就麻烦您帮忙收好,我走了。”

之后,李卉还是极力挽留,但何苾极力推托,送走搬运工人,自己也走了。李卉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锁着眉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何苾在大道旁拦了辆计程车,上了车,却仿佛听到了那声长叹一般,微笑着摇了下头,也轻轻叹了一声,有点恍惚。

计程车开动的时候,何苾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李卉仍站在别墅的大铁门旁幽幽望着她。车屁股后面烟尘滚滚,腾起又湮灭,一如她刻意尘封的那段记忆。

其实,她只是想过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结果却画成了省略号,让人浮想联翩。确切地说,是让李卉浮想联翩了。

只因为,她太聪明,又或者太幸运,知道得太多。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没被灭口,她应该感谢苍天让她生在这样一个光明的时代。

虽然她在李卉面前说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事实上,该记的她都记得,不该记的,她也一直没忘记。

谁叫她那天要上卫生间呢?上卫生间不要紧,谁叫她四处乱逛呢?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知道太多没好处,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会遭天谴……做人不要总带着好奇心。

那时候她还很小,念小学吧,应该是五年级的时候,那时候老师吩咐她帮班里几个拼音、成语不过关的同学补习,其中一人便是陈惜墨。然后,那一天,她到了陈惜墨家,帮他补习……

陈惜墨拼音方面并不是不会念,而是书写老是出错,音调位置一直标错,至于成语,那就更是乱用一通了。他属于那种又闷又倔的,不太爱发问,何苾只能对他实施题海战略,丢一堆题目给他做,完了再讲解,自己还乐得轻松。

陈惜墨做题的时候,何苾一般是从他家书架上抽本书下来看,两人都极少出书房去玩。直到有一天,陈惜墨埋头题海中,何苾去上卫生间。

卫生间就在隔壁,何苾也不是第一次借用陈惜墨家的卫生间,没什么希奇的。希奇的是,那天的何苾突发性的脚痒,四处溜达。那一溜达,就溜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天,何苾在陈家老宅里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后堂。因为是老式房子,后堂显得格外的暗,阴森森的,何苾心下发毛,正要抽身往回走,突然,听见了一阵女人的哭声。一时好奇,她循着哭声的来源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晰,走到声音发出的那个幽暗房间的门口,她看到李卉在里面抱着电话哭诉。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可是,他怎么说也是你儿子。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丢一边不管了……我知道,他一出生,太太就过世了,你觉得对不起太太,所以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可是,他是你儿子,他姓陈,他现在就在陈家的老宅子里……我们犯了错,孩子没有错……我从没有想过要跟陈家索要什么,能让我这样子留在孩子身边,我已经很满足,很感激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孩子不行,孩子需要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孩子一直问我,为什么爸爸不来看他……我求你了,至少寒假暑假,接他过去团聚几天……”

坏就坏在何苾自小太聪明,听明白了李卉说的话,猜出了话里头的秘密,慌慌张张地跑开。李卉也当场发觉了,追出门拉住何苾,急急地问她听见什么了,何苾年龄虽小,心智不低,回答李卉说她不记得了,但当时她毕竟是嫩,还不懂得谎话要先骗过自己才可以去骗别人,神情紧张,言辞闪烁,一眼就让人看穿了她在说谎。不过李卉也没拆穿她,只微笑地说:“你这孩子就是聪明,怪不得老师们个个都喜欢你。千万要记住了,你什么也没听见,对什么人都不能乱说话,包括惜墨在内,明白吗?回去书房吧,你帮惜墨补习,卉姨给你做好吃的去。以后记得常来玩……”

何苾告别李卉,往书房方向走的时候,她就在想,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一个比她可怜好多好多倍的人。

那一路上,她的心砰砰地跳,几乎要跳出胸膛来,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然后,她脑子里升腾出一个成语来。那个成语叫做:心如鹿撞。——她曾经怎么也理解不了的一个成语。

回到书房的时候,陈惜墨还在抓着脑袋想作业答案。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前一刻,他家的后堂,那个暗暗的房间里,一位很重要的女性正在为他哭泣,为他哀求。

她的怜悯之心顿时泛滥。然后,陈惜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终于回来了,这两个成语什么意思呀?”他拿着本子站了起来。

何苾接过本子一看,那上面的两个成语,其中一个,便是心如鹿撞。

……

据说,每个人都是一条鱼,游在人潮之中,冷暖自知的同时,每个人在潜意识里都以为自己会溺死,于是每个人的心底都期望有一根浮木。陈惜墨,恰好就是何苾以为的浮木,游了那么多年,抓到手了,她才发现,他只是根稻草。而她太沉了,需要一座山,甚至需要一座比山还坚固的。

可谁是那座山,谁又是那座诺亚方舟?何苾一路想,一路掩不住砰砰的心跳。这一次的心跳,再不是那种要跳出胸膛的感觉,而像放进了一只小鹿,有点惴惴不安。她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跟放电影似的,有个图像被定格、放大……

这一次,她终于真正弄明白了,心如鹿撞的感觉。

李卉看着何苾乘车远去,不知道她这回是来彻底作别的,还是来示威的,忧心忡忡。做人难,难在不能轻易做错事,其实做错事还不要紧,关键是不能留有把柄在别人手中。她这一生便是受了这个教训的,一步错,处处受制于人,结果,机关算尽,累了一生。

李卉虽然出身低,智商却不低,还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忍耐力,她一直都自信自己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陈家的人都不简单,可是,不也一样被她玩弄在鼓掌之中?若不是她的机关算尽,她不可能有机会生下陈惜墨,也不可能让当时的陈太太成为第一个知道陈惜墨存在,然后心肌梗塞、“难产死亡”的人;若不是她知进知退,陈成功也不会正式承认陈惜墨,还留她在陈惜墨身边做管家;若不是她多年的苦心经营,陈惜墨不可能融入父兄的世界,无意间就挑起了父兄之间多年隐藏的嫌隙,成为墨功国际唯一的“墨少”;若不是她推波助澜,陈惜墨不会在何苾与许乐之间徘徊,若不是她“无意间”认出卓灵,陈惜墨不会那么快知道何苾的卓家养女身份;若不是她“不小心”说漏嘴,陈成功也不会知道何苾与卓家的关系并收她为谊女,父子对垒;若不是她长期以来与许乐的互通有无,陈惜墨不会在离开何苾之后,这么快就与许乐携手走上红地毯。

她真的是算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一切尽在掌握中。她这辈子唯一的疏漏,就是被何苾知晓了陈惜墨的身世秘密。好在,当时何苾还是个孩子,一个聪明的孩子,虽然紧张,虽然还不会说谎,却是知道分寸的,知道矢口否认自己听到什么。

于是,李卉一直都知道何苾是个聪明得可怕的孩子,但她毕竟只是孩子,一个未修炼到家的孩子。所以,对何苾,她一直采取明着笼络,暗着打压的政策。

只是,在何苾送来“贺礼”的时候,李卉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心里泛着隐隐的担忧。尤其在何苾刻意说出:“我呀,记性不好,很多事情一过去,就忘了,小时候的事情,都忘光了……否则,我和惜墨也不会那么快就分手……”的时候,神情那么真切,还敢盯着她的眼睛看,哪里还像小时候那个说谎话时神色慌张、言辞闪烁的孩子!

陈惜墨和许乐婚期将近,何苾在这个时候亲自送来贺礼,李卉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她有这么大方。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当口上翻跟头,于是,她把那架屏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盯着屏风正中的兰花图认真地瞧,她就不信,以她的智商,她瞧不出点门道来!

可是,图是极简单的,图上的草书题记也是没有问题的,“墨之乐,陈年花叶新风骨,许君惜之。”一行字嵌了陈惜墨和许乐两人的名字,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卉对着屏风想了许久,越是想不通就越是忧心忡忡,于是她就想,她是不是该把这个屏风藏起来,不要让陈惜墨看到。可是,她又失算了。因为,陈惜墨提早回了家。

与陈惜墨一起回来的还有许乐。许乐一见到那架屏风就上前仔细地查看,边看边问李卉:“卉姨,这个是你新买的?”

李卉还没回答,陈惜墨扫了一眼兰花图,抢答道:“这是人家送来的贺礼,上面写着贺词呢。”说完转头问李卉:“卉姨,这是谁送来的?挺有心的。”

李卉愣了愣,看看陈惜墨,又看看许乐,说:“香香送来的。”

“香香?谁啊?”许乐还在观赏着屏风,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看到陈惜墨此时的表情。

陈惜墨有点呆住,怔怔看着兰花图,看着上面的字,眼神飘忽,眼底的东西复杂难懂,牙关动了动,说:“卉姨,把屏风收起来吧,摆在这里不搭配……放书房好了。”

李卉面无表情地答了句:“好。”立刻去喊了园丁来帮忙,把屏风收进了陈惜墨的书房。

陈惜墨与许乐在客厅坐着闲聊了一会,见李卉从书房出来,便对许乐说:“我不陪你了,还有点事要做。我到书房去,你没事不要去吵我。”

“知道啦。”许乐笑中含嗔,坐到沙发上,又问:“可是,你不能放我在这里傻坐吧?”

李卉见状上前拉住许乐的手说:“乐乐,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做甜品吗?走吧,跟我到厨房,我今天先教你做最简单的,牛奶红豆沙……”

许乐被李卉拉走,陈惜墨松了口气,一个人进到书房。他走到兰花屏风面前,仔仔细细地观看。

这是一幅细致的工笔兰花图,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大家风范,也算上得台面的小家精品,从线条到落墨,都没什么好挑剔的。唯一的遗憾是用绢布作画而不是宣纸,但也是因为要作屏风之用,没得再选。

图的左上角是一列草书文字,“墨之乐,陈年花叶新风骨,许君惜之。”落款印鉴,是篆书的“含羞草”。旁人也许看不明白,他却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是何苾的手笔。那个落款,取自“苾苾含羞”。

那列字,比他的更有风骨,收笔也更显俊逸,比起兰花图本身要出采非常多,若是叫行内人来看,准以为是哪个大书法家在为工笔行家题字添花。

他从前一直都不知道,何苾还有这一手书画才能。见到这架屏风,他才彻底明白,原来,她一直是深藏不露。原来,他一直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他仔细地回想,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只知道他自小习字学画,一手书法出神入化,没有人知道,何苾那一手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看那笔法,没有几年功底是出不来这样的效果的,[奇+书+网]可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他越想,越是迷惑。他记得小时候,他想教何苾写字画画,她总是又摇头又摆手,说她不学,说她学不会。想不到现在,她能展出这么一手技艺来。

他脑子里很乱,没来由地想起自己那幅墨荷飘香图,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摞内刊,翻了半天,找出刊有墨荷飘香图的那期,看着封底发呆。

已经是本旧期刊,油墨味道早就散发掉了,画上的荷花依旧是清新动人,但感觉却是不一样了。

“墨荷飘香……”陈惜墨喃喃念了念,终于想明白了:在他写下墨荷飘香,结局就已经是注定了的。墨荷飘香——香气早就飘没了,剩下的,墨是墨,荷是荷,墨荷图只能留住形象的记忆,不能留住真正的荷香。原来,they’ re worlds apart.

墨荷图、兰花图……在他面前交叉晃动起来……画中有话,图外也有所图……

他终于明白,在何苾眼中,他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比她还可怜的人。所以在他面前,她一边给足面子,一边打心里带着优越感说话。原来,那么多年,她对他的那点爱,只是一个圣人泽被万物的心态……原来,她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也亏得她那么了解他。

陈惜墨有种被玩弄的感觉,但思及自幼的交情,他努力地让自己内心平静,一个人在书房里一声不吭,调节心情。

好不容易压住心中那点烦躁的感觉,许乐闯了进来。

陈惜墨微皱了皱眉,说:“我说了,没事不要来炒我。”

许乐看着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说:“有事——小庄找你有事。”

陈惜墨哦了一声,说:“让他进来吧。”

庄亦淳得到了许可,噔噔地进了书房,坐也不坐,赶紧报告说:“墨少,中东那个酒店王国项目,还有可为!”可能是赶过来的,说话声还有点喘。

陈惜墨扫了庄亦淳一眼:“那项目不是没停嘛,我知道那项目可以有作为的。”

庄亦淳摆摆手,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酒店王国项目,可以大有作为!”

陈惜墨不紧不慢地说:“然后呢?”

庄亦淳拉了把椅子坐下,吐了口气说:“我刚刚出去遇到了莫少的助手,阿邹。听他的意思,莫少最近口气有点松,如果现在去跟他谈赌场合作的事,应该还有希望。”

陈惜墨想了一会,问:“听说莫家那位三太太不行了?”

庄亦淳点点头:“这事,我也从阿邹那边证实了。肝癌末期,切除手术也做过了,回天乏术,说是没几天日子了。”

陈惜墨一边盘算一边自言自语:“安逸心虽然在莫家没什么地位,不过莫让很孝顺他母亲,估计这次打击不小。以他的性格,他会想做点成绩给莫老看,而且不用莫家的资源……莫老是老派人物,这种情况下对三房应该也有点补偿心理,到时候会在背后更加全力地支持莫让……看来,这次是个转机……小庄,你安排一下,我跟莫让谈谈。”

“好!”庄亦淳点头答应着,继而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卓瑞原来是安逸心的学生,跟莫让也是旧识,这次安逸心离开H市,坐的不是莫家的飞机,而是卓瑞的私人飞机。看来我们之前的调查还是有疏漏。”

“什么?”陈惜墨稍一紧张,又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说:“那我们各方面都要抓紧。夏花中国那些高层那边,你要继续用点工夫。二期工程卓瑞既然有了动作,我们要争取主动权。酒店王国项目一定要低调行事,要快。”

庄亦淳又加了个问题进来,这次的问题更加致命:“两方面同时进行的话,资金方面怎么办?”

陈惜墨说:“这个你先不用操心,先把其它事情搞定。”

两人谋划了好几个小时,庄亦淳赶回去实施下一步计划,许乐见他出了门,端着刚做好的牛奶红豆沙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含笑问道:“大忙人,我可以进去吗?”

陈惜墨迎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盘子,说:“辛苦了。陪我一起吃。”

何苾乘车离开西堤,却没有直接回夏花酒店,而是一个人到内滩江边瞎逛,不知不觉就逛进了一条老街。

她也没注意街名叫什么,就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前走。街道两旁都是极老的店面,并不是店门直接对着街的格局,而是搭了棚,商店门都是一半玻璃一般木板的屏风式折叠门,门都是关着的,一路下来都是些老式的裁缝店、布料店、小百货商店什么的,连招牌都是又旧又烂,街上没几个人,她一路走一路纳闷,快走到街尾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条布景街,拍电影用的,正歇业着,难怪整条街道那么冷清。

何苾游荡到街尾的时候,正思量着要继续逛,还是打车离开,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转过身,一个身材魁梧的黄毛老外冲着她笑。

何苾非常肯定自己不认识眼前的老外,稀奇的是,这个人连句“Excuse Me.”都没说,就只对着她笑。

何苾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没啥异常,于是开口问道:“What can I do for you?”

人高马大的老外亮出一把匕首来,抵在何苾腰间,努了努嘴,示意她往隔壁的小巷子走。

何苾脑袋嗡嗡地响了起来:这算什么?遭遇劫匪?这年头,还真是不一样了啊!当年外国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多牛逼啊,横着走都没人敢笑他们,现在——金融危机一到,老外都跑中国抢劫来了。

何苾被逼着往巷子的方向走,虽然她身经百战,可是这样子的场景对她来说,还是第一回,她压不住发抖的手和打颤的双腿,半低着头不敢再看一眼身旁的老外。她穿着坡跟鞋,也只到那老外的胸部而已,如此悬殊的体形,她若要挣扎或者逃逸,是断然没有胜算的。此时,她已经全然没了主意。

在离巷口只剩几步之遥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霍霍两声响,同时嗷的一声男人的叫唤,紧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澄澄亮的匕首落在了她脚边,阳光折射之下,匕首的寒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一惊之下,转头一看,那老外已经被人反手制伏。

甄妮一手掐着那老外的脖子,一手扭着他的胳膊,单膝压着那老外的背。

老外四脚朝天嘴啃泥地趴在地面,一手被扭得几乎快断了,另一手被甄妮的小腿压着,只能无力地抓抓泥土。

街上的行人虽然极少,此时也三三两两聚了过来,个个以狐疑的眼光看着这个场景,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这演的是哪出?”

何苾还在发愣,甄妮冲她喊了句:“快报警!”她才回过神,知道自己获救了。赶紧掏出手机拨110。

生平第一次遭遇抢劫,居然是被一外籍人士持械掳挟,还是被另一外籍美女给救了,何苾在派出所一边做笔录一边发笑,值班民警也觉得不可思议,边记录边碎碎念着:“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

后面,消息传了回去,麦克和夏花中国的一位高层,受了卓瑞的命令来接甄妮与何苾回去,一边接人一边还紧张兮兮同警察商谈许久,要求对意图持械抢劫的那名老外进行严格审查、深入盘问,等等等等。

何苾懒得操心那么多,直接爬上车,等着他们送她回去,一个不小心就睡着了。待甄妮唤醒她,已经是到了夏花酒店的大门口。

劫后余生回到酒店,何苾有种重生的感觉。尤其在接到秋凉的电话之后,那感觉尤其强烈。

秋凉来电,磨蹭半天,才步入正题:“那个,陈惜墨订婚,是真的吗?”

何苾笑了笑:“是真的。”

秋凉一时愕然,说:“那你……?”

何苾快语答道:“我很好。”

“唉……”秋凉叹了长长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你。”

何苾有点迷瞪了,秋凉这口气……难道,还是她的错?于是,她开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说!”

秋凉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和同学、朋友们说到你,大家都说,何苾是个多么多么聪明,多么多么有才华的女孩子,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真的不是奉承你。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醒悟过来,这么多年过来,是你自己把自己耽误了。”

何苾傻傻地问:“自己把自己耽误了……有那么严重吗?”

“有!”秋凉十分肯定地喊道,“从小到大,你那么出色,爱慕你的男孩子那么多,结果,连我都结婚了,你还没个着落,你说,你这不是把自己给耽误了吗?”

何苾说:“可是,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为什么我没有爱情,就是被耽误了?”

秋凉说:“没有爱情的人生,不完整。”

何苾问:“不完整吗?”

秋凉反问:“你敢说你现在不空虚?”

何苾笑了一声:“空虚?应该还不至于。你知道的,我向来无欲无求,性情寡淡。”

秋凉冲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不去当尼姑算了?”

何苾想也不想地说:“当尼姑要剔光头,多丑呀。”

秋凉说:“你看,你还有顾忌,有牵挂。有牵挂就无法四大皆空,包括爱情。这样你还敢说自己无欲无求,你就扯淡吧!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一份纯粹的爱情,wωw奇Qisuu書com网可是你自己都不付出真心,想等到一个人为你付出全部,这几率不是跟天上掉馅饼一样吗?”

何苾被说得有点站不住脚,软着声说:“我是被动。可是我不反对主动。只是没遇到一个人值得我主动。”

秋凉一针见血地说:“你看你又掉进循环逻辑里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何苾顿时有点晕眩:“我也有点晕了。”

秋凉道:“能不晕吗?”

何苾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停了许久才说:“不过,今天,我终于知道了心如鹿撞的真正感觉。”

秋凉愣了愣,惊叫:“谁?”

何苾呵呵笑了两声:“不告诉你。”

秋凉撒娇道:“说嘛……”

何苾说:“八字还没一撇。不是稳操胜券的事我坚决不说,免得毁我一世英明。”

秋凉说:“我恨你。因为你不告诉我。”

何苾说:“我爱你。因为你提醒了我,我耽误了自己很多时间。”

秋凉说:“你不说的话,我天天打电话给你。”

何苾说:“好吧,告诉你。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劫匪。你猜那劫匪是什么人?”

秋凉问:“什么人?”

何苾说:“是个黄毛老外。有意思吧?”

秋凉怒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能扯淡?”

何苾笑着说:“我说真话你又不信了……做人难啊……”

……

电话因为敲门声响起而中断,何苾一边跟秋凉说拜拜一边开门。

卓瑞看着面带微笑的何苾,皱着眉问:“你今天没什么事吧?”

何苾笑着抖抖肩:“能有什么事?”

卓瑞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以后出门,一定要先说一声。今天幸亏甄妮在场,不然你该怎么办?”

“甄妮……对,甄妮!”何苾叫了起来,“我就说,我怎么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甄妮……你干吗找人跟着我?”说着抓住了卓瑞的胳膊。

卓瑞拉着何苾一同坐到沙发上,慢声慢语地说:“我这也是因为担心你。我们的关系……我怕你会有危险。”

何苾不解:“能有什么危险?”

卓瑞略有点出神,看了她半天才说:“你也知道,艾丝会被掳走,是被我连累的。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艾丝。”

何苾有些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你们之前在欧洲,治安哪里会有中国好啊。”

卓瑞脸色一沉:“就你今天出的这事,我就不能掉以轻心!”

“呃……”何苾明白过来,问:“你是觉得今天抢劫的事情还是冲着你来的?那……那个老外不是抓住了吗?查出什么来了吗?”

卓瑞说:“没有查出什么特别的。那人背景很普通。就是这样,我才更担心。”

何苾松了一口气:“哥,你会不会太杞人忧天了点?”

卓瑞说:“就算是我杞人忧天吧。我不希望你有事。”

何苾看了看卓瑞的脸色,说:“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莫让一直认为是你害了艾丝,你却从来不解释?你就不能活得轻松一点,不要把什么都背上身吗?”

卓瑞眼中似乎有些难解的东西在纠缠不清,沉沉地说:“莫让一向任性,有些事情太残酷,他如果知道,不晓得会不会崩溃。”

何苾追问:“到底什么事?”

卓瑞说:“莫让一直以为,是我不顾艾丝的安危,找人对付那些劫匪,所以那帮人才带着艾丝销声匿迹没有再出现。其实,我之所以找人去查那些劫匪,是因为收到了一盒东西,我当时就知道了,艾丝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没有时间拖了,我只能速战速决。”

何苾眼皮一跳:“你收到了什么东西?”

卓瑞眼中闪过一丝恐怖的神色,说:“一只耳朵。艾丝的耳朵。”

“什么?!你怎么可以肯定?”

“那只耳朵上,打了13个耳洞,戴着一排从小到大不同等级的粉钻,那套粉钻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艾丝的耳朵,我怎么可能认错?”

“这样你就认定艾丝生还几率几乎为零了?”

“你不认识艾丝。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容不下一点瑕疵。少了一只耳朵,对她来说,比死来可怕。被人割走一只耳朵,她一定不会再让自己活下去。何况当时劫匪是在收到第一笔赎款的情况下,还下了毒手。我只能搏一搏,找人去查。哪知道,那群劫匪和艾丝,从那以后就人间蒸发了……”

何苾听得终于有些害怕,说:“哥,我知道了,以后我要去哪,一定先跟你说一声。”

卓瑞点了下头:“知道就好。”

两人陆陆续续说了些话,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

甄妮把行动电话递给卓瑞说:“小爵爷,岳小姐找你。”

卓瑞默默接了电话过来,打发了甄妮,直接坐在何苾房间里听电话。

似乎都是对方在说话,卓瑞说的不多,有点应付式。

何苾对着塑像一样的卓瑞,有点索然,起身去开电脑。

主机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卓瑞开口长谈:“人生未到入土时,永远不要说你最爱的是谁,人生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你下一刻会遇到谁,会爱上谁。”

主机明明在嗡嗡作响,卓瑞的话较之前一刻,却是显得更加清晰。

一字一字,敲在何苾心中,似有回响。

很多东西飞聚到了一起,层层叠叠,脉络却渐渐清晰。

陈年芝麻,皆已发芽;许多问题,都有了答案。只是,她还需要时间,去看清楚,去理顺所有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