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节:丈母娘(93)
于是,我陪上一副逢迎的笑脸:"象你这样的美女,应该去当作家,"博客"对你来说,太小儿科了。"
"小叮当" 倚人娇笑,秋波横流,当仁不让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文笔比长相好,不过我的眼光比文笔还高,"博客"和"播客"只是玩票,我的目标是当伟大的导演,拍牛逼的电影,让陈艺谋张凯歌统统歇菜去。"
她的一番豪言壮语,把我噎得差点没当场晕倒,总算是领教了一次大宝所说的"生猛"为何意。感叹时世变迁,70年代生人已然跟不上趟儿了。如今的女孩儿,二十出头,已成妖精,不仅个个怀揣章子怡般的信心和野心,而且已学会七十二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行事像台风,不假思索,快来快去,走了之后,别人家破人亡。
大宝偷偷地冲我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为了避免我再受刺激,他裹挟着"小叮当"借故到别处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
(53)
我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才发觉林子大了,真的是什么鸟都有!比如今天来这里聚会的人大都是空手套白狼,妄想一夜"成功"的幻想狂。"成功",是在这里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原本一个气宇轩昂的褒义词,从这帮妄图削尖脑袋走捷径的人www奇Qisuu书com网嘴里说出来就大大变味,已经恶俗得要遗臭万年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台上如痴如醉,振振有词地介绍自己怎样牛逼,一看就是靠嘴吃饭的,不说话,毋宁死:"他们说天才是99%的汗水加1%的机遇,而我早已具备了其中的99%,真正难办的是那1%。我需要的只是一个伯乐,一笔风险投资,来实现我卓而不凡的宏图大计……"这厮说话特有煽动性,一大帮人把他围成了个扇形,听得特别津津有味,其中也包括我。听他说话,让人觉得他就是下一个张朝阳,马云或者陈天桥,觉得下一个上市的就是他的"搜狗","阿里妈妈" 或者"盛小"。
而那边,有一群男人正团团围着一个象极了杨二车娜姆的美女,挤眉谗笑,只见那女人留着齐腰长发,耳边别了一朵"媒婆花",一张血盆大嘴眼看就要咧到了后脑勺,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扭着水桶腰,笑得花枝乱颤嗲嗲地说道:"我们女孩儿……"我又一阵晕旋,看她一脸的抬头纹象蚯蚓般纵横绵延,岁数一定不比我年轻,想来也一定在红尘中跌打滚爬沾染了一身泥巴,还硬要"老黄瓜刷绿漆"扮出一副娇痴顽呆之态,硬充出污泥而不染的尖角小荷儿状,开口闭口言称"女孩儿"。我真怀疑这帮男人是不是几十年没见过女人了,虽说现在男女比例失调,也不至于这么自暴自弃,连如此奇形怪状,惨不忍睹的女人也捧若天仙,也难怪"芙蓉姐姐"会一夜走红!
我实在不想再和这帮无聊的人多浪费一分钟了,就在人群中搜寻老婆,准备打道回府。找了半天,才发现老婆正被刚才那个一心一意要寻找伯乐的"眼镜男"缠住不放,她还傻呵呵地象无知少女一样,仰起头津津有味地听那个男人唾沫四溅地胡吹神砍,一副佳人仰慕才子的模样。老婆天生细皮嫩肉,白里透红,再加上有丈母娘三十年如一日的百般庇护,几乎未曾经历风雨,所以始终内心单纯,眼神澄澈,根本不象已婚已育的操劳妇女。那个男人一定当她是涉世不深的青涩少女,居然使出老男人吊小姑娘的传统论调:"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单纯的女生……",我立在一旁打量着那个几近不惑的"男生", 感叹在这个自由的时代里,人的青春期拉得可真长啊!从"豆蔻"到"不惑",居然可以绵延20多年。
我又伫立半晌,他依然口若悬河,对我视而不见,并且越吹越不着边际,一会儿工夫恨不得把自己说成是手眼通天的"太子党"的穷亲戚。我实在听不下去他一口一个"女生"地叫我老婆了,忍不住上前纠正:"都三张了,还"女生"呢……"他一定想不到,我这个已经秃了"半边天"的"半老头子"不仅是眼前这个"女生"的老公,而且还是"女生"的孩子他爹。他一定是嫌我多管闲事,为了惩罚我打断了他的谈话兴致,他扶了扶眼镜借机斜着眼狠狠地瞟了我一下,不耐烦地又改口称老婆是"女孩儿"了。我看他居然不把我这正牌老公搁在眼里,当面"勾引"我家娘子,给我明着戴"绿帽",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就用胳膊一把揽过老婆,一脸坏笑道:"还"女孩儿"呢!她都"女孩儿"她妈了!兄弟,眼神不好不是你的错,可出来乱拍别人的老婆可就是你不对了,想泡妞?你倒是把眼镜擦亮点儿再出来呀!"在他瞠目结舌之即,我挽起老婆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路上,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老婆撒邪火:"你要是真想出墙,倒是找个"高枝儿"攀攀呀!让我也心服口服。你看看他,除了比我多了几根头发外,横竖还不如我呢!"结果那个不开眼的傻B直到晚上还频频给我老婆发短信,求证我是不是真的是她老公,气得我啪--地一下卸掉了老婆的手机电池。老婆意外地发觉原来自己还有意料之外的"吸引力",不禁大肆得意了一番,小尾巴立刻翘上了天,非说我心里有鬼,本来就知道我配不上她--感叹自己一朵鲜花插牛粪上,好冤!害我花了一晚上的嘴皮子去安抚她:""大海不选尘,好花不择处",美丽的花儿,不拘开在哪里,都是一样美丽,女人历来嫁鸡随鸡,插哪堆"牛粪"不是插呀!没准儿,别的"牛粪"还远不抵我呢!越是我这种看起来臭不可闻的"牛粪"肥料就越充足,能让花期无限延长,你看,自从你和我结了婚以后还不是今年20,明年18的,一年比一年年轻!那还不全靠我这堆儿"臭牛粪"的滋养!"
丈母娘这一天也没闲着,她带着女儿到公园玩的路上被一家新开张的儿童摄影店忽悠着去拍了一套最便宜的艺术照。我家闺女象现在所有基因优良,营养充分的孩子一样古灵精怪,而且意外地汇集了我和老婆的大部分优点。从她半岁起,大多数初见我家闺女的人,都会伫足玩赏几分钟,并且赞不绝口,有的人甚至怀疑她是高仿真的娃娃,上前亲自动手摸摸她的脸蛋,待确定是血肉之躯的真人后,不禁惊叹道“这么漂亮的瓷娃娃,跟假的一样,大眼睛长睫毛深眼窝,是个混血儿吧!”那个说,“天生的美女坯子,应该好好培养培养,长大了又是一个大明星,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伙子呢!”渐渐的,我家丫头听惯了好听话,就开始目中无人,心比天高了,经常作出一副睥睨一切的高傲样子。说实话,再美的“可人儿”看多了,也不足为怪,尤其是我们见惯了她满脸鼻涕,哈喇子横流的另一面,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顽劣不听话的“混世小魔女”。我教训了她很多次,要她“一定要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优良家风,不要别人一夸,立刻就孔雀开屏,忘乎所以。‘漂亮’是天给的,不算什么,关键是‘可爱’,那才是内在修炼的体现。”于是,她半懂不懂地意识到“可爱”是比“漂亮”更值得称道的优良品质,所以今天在公园里,面对众口一词称赞她漂亮时,她镇静自若地一一回应:“我不漂亮,我只是可爱!”表情之成熟,言语之平静,立时惊倒众人一片。甚至有小男孩的妈妈拼命和丈母娘套近乎,要和我家结成“儿女亲家”,提前订“娃娃亲”。吓得丈母娘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有个小男孩的妈妈说:“我要是能生出来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倾家荡产也要把她给捧红了,明星咱这辈子是当不成了,怎么着,也得挣个‘星妈’当当呀!”
这话倒真是正中了丈母娘的下怀,老太太是老牌美女许晴的忠实“粉丝”,一看见许晴出镜,就对着我闺女痴心妄想:“拍,拍——长,长,宝宝长成个大婆娘,咱宝宝能长成人家许晴那种‘大家闺秀’我就心满意足了,让我有一天也能象许晴姥姥一样享享外孙女的福!那我可真是烧高香了。”通常我会立刻反驳她:“不行——‘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我闺女只能做研究,搞学问,等清华毕业了,争取混个中科院的女院士当当,也算给我‘光宗耀祖’了。”丈母娘也马上反唇相讥:“也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草,她爹就是那三分钟都坐不安稳的人,还能生出个搞学问的闺女来才怪!她要是能安心做学问我高兴都来不及,‘三岁看老’——这上蹿下跳得比男孩都淘神,还处处急于表现自己,争当焦点人物,惟恐别人目中无她。要是有点灵气儿,能吃上‘文艺’这口饭,都算前世修来的福份了。只怕多学少成,最后一事无成。”
丈母娘说的是实情,女儿天生爱表现自己,越是人多,越是人来疯,是很适合自我表现。不过,岳父一听说“一事无成”这句话,就总要忙不迭地说:“呸——呸——呸——,孩子这么小,你乌鸦嘴胡说什么!”这会儿,岳父又在埋怨丈母娘立场不够坚定,被人家的“糖衣炮弹”一攻即破,一定被人宰了一刀用。家里用数码像机整天喀嚓喀嚓照几张照片都足够了,何必花这份冤枉钱!丈母娘却振振有词:“人家的影楼早已人满为患,都在排队拍照,谁还专等着宰你这一刀?别人拍的都是1000元以上的套系,带外景的。我左挑右选,给孩子选了一套最便宜的,就想先看看咱们孩子上镜不上镜。人家两个人满头大汗地为你忙活半天,又换衣服,又梳头的,服务已经很不错了。更不要说孩子可就长大这一次,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了,人只能长大一次,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女儿骨肉分离,几个月不得见,我就心中戚戚。觉得拍一套好点的照片还能给自己留个念想,觉得花几百块钱也是值的。全家人就约好了第二天去影楼看片子挑照片。
(六十三)
那家影楼就在我家路口的拐角处,门口一大早就停满了宝马,奔驰和奥迪,放眼望去,基本没有30万以下的车,果真宾客盈门,气象非凡。坐在贵宾接待厅里,小姐通过遥控器一张接一张地给我们放女儿昨天的幻灯片。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什么是“粉妆玉琢”,什么叫“天使在人间”。俗话说得好,人人都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发觉自己闺女在镜头前是如此美轮美奂,让我横竖都看不够。
丈母娘是“完美派”,毫不留情地要把所有露出豁豁牙的照片统统删掉;老婆坚持“纯真主义”,挑的全是黑鞋白袜配海军制服的清新学生照;岳父是不折不扣的“土鳖派”,只对娇滴滴的‘粉红纱裙’情有独钟;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得相持不下,最后我决定:“一共16张的标准,那就一人有四张的决定权,每人挑自己喜欢的四张就行了。”这样一来公平合理,省得他们只顾你争我抢,反倒连我这当爹的都没有了发言权,二来可以防止头脑发热多挑照片而造成无畏浪费。原本在一边乐呵呵看热闹的服务小姐,还以为全家人意见越不统一,就越能多挑些照片,自己也好多拿些提成。她一看我来了个平均主义,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我才不管那么多,如今都提倡理性消费,我才不当那冤大头,一次拍的只是一次的风格,要多要少,还是大同小异,我情愿明年再拍一套,女大十八变,一定越变越好看。
我是“自然主义”的拥护者,专挑被丈母娘毙掉的露出“豁豁牙”的照片,女儿一个月前吃苹果的时候四颗门牙不幸全被咯掉了,现在笑起来只剩下两边尖尖的犬齿清晰可见,活像一个小吸血鬼。丈母娘总想把这个缺点遮掩掉,我倒觉得这样很是纯真可爱。刚才她老人家在人前还算勉强给我留了点面子,让我挑了三张笑得天真烂漫的“露牙照”,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的选择权,立刻被她们娘倆瓜分了。女人就是这样,她们的规则永远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必遵守规则。好容易挑完照片,丈母娘和岳父就各找各的乐子去了。我闺女却赖在人家美仑美奂的摄影棚里搔手弄姿不愿意出来,她死缠烂打非要再穿上漂亮的公主裙再拍一套艺术照。我强行拉过她:“别以为你穿了条漂亮裙子,灯一打就真的变公主了,灯一灭,裙子一脱,你照样还是爸爸的‘柴火妞’,走吧,跟爸爸回家去!”
中午伺候完闺女吃喝拉撒睡以后,我照例回我妈家报到,一进门就感觉家里喜气洋洋,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哼着小曲儿看房产杂志,我妈正在带着花镜查燃气表。见我回来,难得笑脸相迎道:“看看,还是住在阳面划算,今年一冬天的暖气费还不到一千块,比集中供暖还便宜!这房子住着真值!”
一聊到房子,我爸也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何止是住着值!看人家杂志上说,咱们这里已经形成‘xx版块’,是中产阶层扎堆的区域,又是CBD重点开发区,今后发展不可限量!咱们这房子,仅仅去年一年价格就翻了一番,真是买得及时呀!”我爸得意地说着,他好象早已经忘了当时他们并不愿意买房子,是我死磨硬泡,为了让他们帮我带孩子方便,才和他们一起买的这房子,而且和丈母娘家就一条马路之隔,就算偶尔婆媳不和,老婆抬腿就能回娘家;而丈母娘偶尔串串门,看看外孙女也方便,这样的安排能让我们的“四二一部队”团结一心,和谐安定,真是利国利民,造福两家人。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设想进行的话,我和老婆也不会放着新房不住,而去买什么“二手房”了;也不会有什么“上门女婿”,“婆媳大战”,“丈母娘坐阵”等等一系列的闹剧层出不穷了,也许现在我爸妈正其乐融融地在太阳下含饴弄孙呢……
我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一向自以为聪明的我妈也凑上来说她的“新发现”:“我发现呀,只要一过个春节,房价就一定三步并作两步地看涨,你看这刚过完年,附近的中介公司就频频给家里打电话,要高价收购我们的房子,我随口说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数,没想到他们居然满口就答应了。现在象苍蝇一样到处粘着我要买我的房子。哼!想得倒美,我才不会轻易上当,这帮中介,‘低价’买入,过两个月至少加价百分之十卖出,这房子我到死也不会卖,现在手中有套房,心中不发慌呀。”我着我妈自以为英明神武的样子,内心更是百感交集,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为她们的房产升值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错失一套大房子的升值时机而扼腕痛惜。如果,如果我妈当时一开始就明说,她不会帮我带孩子;那我们就不会和我妈买这套房,而是和丈母娘一起买,丈母娘一定不会和我们财产公证,那样的话,我们会出租两套小房子,住上这套大房子,也不会有“母子公证”的闹剧上演,也许现在坐在沙发上得意洋洋看房产杂志的是丈母娘而不是我爸了。看着眼前我爸妈手舞足蹈,象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样子,我不禁感叹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呀!可惜,往事不能重提,有占便宜的,就有吃亏的。可惜我岳父和丈母娘去年年初为解我们燃眉之急,提前卖了房子,又借钱给我们为孩子买学校附近的小房子,而错失了最佳投资时期。这倒霉事,连我听了都觉得心理不平,更不要说是从牙缝里省吃俭用来填补我们的老两口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总之千万不要被岳父和丈母娘知道了。
我无心在我家多呆,就提早回到了自己家,夕阳西下的时候,丈母娘和岳父也陆续回来,岳父象个“先知”一般乐颠颠儿地进门就说:“年前你妈差点被人忽悠到威海去买什么‘海景洋房’,还好我拦住了她。今天碰到一个老头说,同样的房子卖给北京人比卖给当地人每平米坐地就贵了好几百块!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她都没地方找后悔药吃!”我心想,当时明明是我竭力阻拦丈母娘买人地两疏地方的房子的,结果现在倒被岳父先抢了头功去!我还没有来得及申辩,一直阴沉着脸的丈母娘也当仁不让地开火了:“你少‘事后诸葛亮’,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我今天到咱们原来住的地方走了走,一打听才知道,去年一年那个区域的房价涨幅比之前咱们买了三年的涨幅总和还要高,如果晚卖一年,等到现在出售,至少比去年能多赚10多万!都是你,当时象猴子烧着了屁股一样火烧火燎地着急卖房,生怕房地产的泡沫爆炸能嘣死你!胆小鬼,就你相信那帮‘预言家’的谎话,连那些预言北京房地产泡沫的人都在偷偷进货,咱们倒好,反被他们忽悠得在临近疯涨之前卖掉房子。你说你怕什么?人家温州人一人买一层,潮洲人一人买一栋,香港人一开口就是‘先买50套。’天塌了,有个儿大的顶着,咱们小寡民多一套小房子算什么?咱们又怕什么?如果说北京房地产有泡沫,那也是坚硬的泡沫,要不怎么都涨成‘天价’了,也没见泡沫爆炸?!”
怕什么来什么,下午我还在心里祷告,丈母娘可千万别去了解什么房价,谁知道下午她果真就去做实地考察去了。丈母娘的一番话,象放了一颗冷气弹,温暖如春的家庭气氛立刻就降到了冰点以下。岳父象霜打了一样,缩在沙发里默不作声了。“卖房子”这件事情始终是岳父挥之不去的心头之痛,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不敢妄想投机发财,更不懂炒房发家的理论。当时他为了给我们救急,也怕房价会在政府的调空下回落,不顾丈母娘和我的联合反对,自作主张,慌不择价,两个小时就把房子低价出售了,事后,当他得知房子至少少卖了3万块时就整天唉声叹气后悔不迭,眼看都要作出病来了。倒是一向达观的丈母娘还颇能想得开,反过来劝他,卖了就卖了,不要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就是3万吗?多3万少3万的,也不是就活不下去了。我妈是坚决不能吃亏的人,而丈母娘是可以吃小亏但不愿吃大亏的人,一套房子亏3万是丈母娘所能承受的底线,但是超过了10万,就是她不能承受之重了,对于他们靠退休工资吃饭的老两口来说,一年损失10多万真好比剜去了一块心头肉,也难怪她这样怒气冲天,一触即发。
岳父卖房卖的的确不是时候,去年一年,房价扶摇直上青天,官方数据是涨了百分之十以上,但其实民间的涨幅远远不止这些,四环内早已没有万元以下的房子,价格高得让很多土生土长的北京人都不忍卒读。岳父给老婆婚前买的小公寓,因为恰恰处在CBD的包围圈内,又临近地铁一线,别看当时看起来是遥远偏僻的城乡结合部,脏乱差的集中代表区域。可是因为交通便利,属于重点开发区域,所以发展至今,早已今非昔比,已经成为小中产的聚集区,价格自然也比其他区域涨幅高得多。为了尽量避免刺激老两口,最近大半年时间,我几乎不敢在家提起有关房子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关注着北京的“房事”,北京的房价比GDP增长的还要快,而且越调控越疯涨,带动得全国二三线城市的房价也纷纷向中央看齐,跟着一路高歌猛涨,看天下——“涨”声一片。所以,我才建议丈母娘和岳父快回老家买房子,也好给自己留一退路。北京是越来越不适宜居住了,大不了将来北京呆不下去了,我们回丈母娘的老家去。北京人真的比外地人痛苦,外地人如果觉得不合适还可以回老家,北京人面对坚挺高昂的房价则没有任何选择,要么忍受一家几代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要么就迁出北京城到郊县去扎根;再或者就只能续写一个个用低收入追赶高房价的神话传奇了。
(六十四)
我看岳父被丈母娘数落得眉头紧锁,频频摇头,懊悔不迭,痛苦不堪的样子,实在可怜。此刻,他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岳父的内退工资还远没有丈母娘的高,苦孩子出身的他一直都笃信“钱是攒来的”,只要勤俭节约,只要吃苦耐劳,就一定能积少成多,发家致富。当年丈母娘义高人胆大借钱交定金买房的时候,他还谨小慎微,百般阻挠,不然依丈母娘“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气魄,最少也得买一套80平米的两居,而不是60多平的一居;后来当他看到房价小有攀升时,也曾经暗自得意,庆幸丈母娘的英明之举;但是当房价即将加速度上涨的时侯,他居然有些如坐针毡,坐立不安了,生怕政府把他当成投机倒把,囤积炒房的人给抓起来。再加上精神脆弱的老婆大呼小叫地叫嚣全家只剩下200块钱过年了,一向胆小怕事的岳父一夜未眠,痛定思痛,果真天一亮,就把房子给便宜卖出了,前后一折腾,也没赚几个钱。谁料想短短一年之间,在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调控下,房价又几经刷新,早卖一年房子的损失几乎是他十年退休工资的总和。一下子,什么勤俭节约,什么吃苦耐劳,老爷子继承下来的五千年的传统理财观念,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就被全盘颠覆了——谁说“钱是攒出来的?”钱,明明“炒”出来的呀!
想当年我几次在为难关头,岳父都曾经向我伸出过援助之手,今天他不幸“落难”,被丈母娘抓住一条“小辫子”,我也理当帮他说话才是,不好袖手旁观装糊涂,然而这样做,很可能会引火烧身,傻子都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妈的一连串举动,岳父也不会那么快就去卖他的房子……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知恩图报,那是人的本份,更不要说是对岳父了。于是我斗胆劝说丈母娘:“卖了就卖了,亏点就亏点了,您别老是对过去念念不忘,如果不卖那房子,咱们也买不成学校附近的小平房,给孩子上好学校;我们也不能这么快还你们钱,你们不是这就能回老家买大房子了吗?咱们得往前看,挖掘新的发财机会……”
果真不出所料,丈母娘正愁找不到新的发泄目标呢,我就直挺挺地朝她的枪口上撞了,只见她又拿出穆贵英挂帅般的派头开始滔滔不绝了:“说得轻巧!亏点就亏点了?你怎么不让你妈‘亏点就亏点’呀?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这是亏一点儿吗?你妈一分钱的亏都不愿吃,不惜把儿子媳妇榨得一干二净,自己住着大房子,坐地升值不止一倍。反倒让丈母娘给你们填坑,要不是你们去年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你爸会心急火燎地去卖房子?你妈知道投资房产升值,那还是我教的!要不是当时我推荐你们合买一套大房子,她现在还住她那50平米的小一居呢!我真是瞎了眼了,没看清这个老太婆居然这么刁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又是公证又是协议,又是出尔反尔,一肚子坏主意,一步一步把你们逼到山穷水尽!让我闺女花钱还受窝囊气!现在她两腿一翘,等着当婆婆,当奶奶了,她想没想过,自己尽了多少义务?做了多少本分?我这当姥姥的都知道给孙女上学铺路,她当奶奶的为孩子做过什么?这几年来,且不说我辞掉一个月好几千块钱的工作不说,单为给你们带孩子,睡过几个囫囵觉?吃过几顿安生饭?还一会儿帮你们穴摸好地段的“二手房”,一会儿帮你们勘察好学校周边的小房子,五年时间,搭时间,陪精力,倒贴钱,都在为你们忙活,我丧失了多少机会成本?现在,你们是还了我们的那二十万了,可是七,八年前,二十万能在北京付三个首付,贷款买三套房。可五年后,二十万在北京都象纸片一样了,在城里,连一套房的首付都付不起,害得我只能退回老家去买房!我要是象你妈那么自私,不管儿孙的死活,只管往自己怀里搂钱,那牛皮不是吹的,依我的胆识魄力,五年时间,二十万我早翻成100万了!”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接受过丈母娘“唇枪舌箭”的洗礼了,好在这几年来,我见惯了刀光剑影,飞沙走石,早已锻造成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了。该来的反正要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地计算“火山爆发”的周期和时间。听得出来,丈母娘这次的“声讨”又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钱”,之前,丈母娘还“君子不言利”,总是不屑地指责我妈只认钱不认人;现在丈母娘也开始高谈阔论起“钱”了,并且大谈生财之道和计算利益得失,不知道这是“近墨者黑”还是大势所趋。钱,钱,钱!放眼看去,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理财,人人都在算计如何让手中有限的钱生出更多的钱。钱就是人的福始祸终,有钱人潇洒地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是更多时候,矛盾起源于“不患寡,而患不均。”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有钱,而是在于有限的钱是否分配得公平,一旦不公,就是很少的钱也足以产生层出不穷的问题。
岳父见丈母娘把矛头瞄准了我妈开始攻击,也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高唱“以和为贵”的高调了,把刚才劈头盖脸受到的窝囊气和损失的“十万雪花银”也统统算在了我妈头上:“看看你妈干的好事,自私到极点!几家人好好的计划全被她打乱不说,还来‘釜底抽薪’这招儿,她知道上班赚钱,知道大房子升值;我们也不是傻子,我们买房子比她还早,我们辞职来为你们带孩子,最后又卖房子为你们还贷款,这几年,里外里让我们陪着你们损失了几十万,你妈呢,又是工作,又是升值,赚的没有100万,也有七,八十万了吧?我们碰到你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原本一心一意把她当成是一家人,结果没想到她算计的就是一家人。这还是我们守着自己闺女呢,她都敢这么欺负人了,要是我们娘家没人了,她还不得骑在我家闺女头上拉屎?”
岳父很少如此大动肝火,今天居然也气急败坏地掘地三尺,要把我妈的“前科”翻出来“鞭尸”。只是,岳父不比丈母娘头脑清晰,高骛建岭,博学多识,牙尖嘴利,所以很难有什么建设性的发言,能跟着丈母娘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已经很不错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说一些没有水平的话,所以他的发言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为零。
我真正在乎的是老婆的态度,毕竟我们是夫妻俩,我是要和她白头到老过一辈子的,别人怎么待我,我都可以无所谓,但是她就大不一样了。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是金,酝酿情绪的老婆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愿意主动提起我妈的,她不是那种锋芒毕露,寸土必争的女人,面对强敌,也一向采取“驼鸟战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躲过一天是一天;在经济方面,她所求不高,与世无争,几乎从不攀比羡慕别人,喜欢独自轻松快乐地生活,也不愿意接受压力和波澜;很多人误以为她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其实她不会做饭,不懂理财,面对碰伤的孩子只会焦虑得抓狂,世俗生活离她看起来很是遥远。她这辈子,经过最大的困难就是高考,面对最大的挫折就是“婆媳关系”,经历最深的疼痛就是生孩子的阵痛,其他一切柴米油盐都有岳父和丈母娘替她打点好了,她认为生活中现有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应该有的,没有的一切那就顺其自然不争不抢。这种淡定随意的性格让她年界三十,看起来依旧单纯迷糊,反应迟钝,但其实她内心细腻敏感,从来只看破却不说破,我猜想她有一大半时间都一头钻进自己的内心,钻研与信仰有关的形而上的问题去了,这从别人和她交谈时,她不说则已,偶尔开口的一句半句却总是亦庄亦谐的点睛之笔就可以看出,她拥有外人不知的丰富内心,这也是滨子觉得她耐看,经琢磨的原因。可她就是再装“糊涂”,也拗不过“母女情深”的人之常理,只要是丈母娘一动真气,她就会跟着拍案而起,前仆后继。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婆终于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了:“坏蛋,这个坏蛋,专门在我坐月子的时候那么折磨我,孩子生下来6天就要和我公证房产;还在我们最最需要钱的时候软硬兼施,连抢带骗地拿走了我们仅有的几万块钱,让我们一连几年翻不过身,接连陷入经济危机,最后逼得我爸妈卖房子给宝宝买奶粉……”老婆说着说着眼看已经气喘吁吁,两眼含泪了。这时候,我可真替她捏把汗,怕她的情绪再次如脱缰野马般不可控制,要是她再忍不住给我妈打个电话,那我这近三年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表面和谐”都要毁于一旦了。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吵醒了,她光着脚悄悄地溜了过来,惊恐万状地上下打量着几个怒气冲天的大人,猜测着究竟谁最能操纵大局,她的眼睛扫射了一番后,停留在了老婆身上,我连忙偷偷地冲她使了个眼色,于是她很是机灵乖巧地溜到了丈母娘身边,试探性地拉了拉丈母娘的手,怯生生地叫了声:“姥姥,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大人的话。”
丈母娘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了我闺女,心疼地把她的一对冰凉的小脚捧在了手心里,无奈地对我们说了一句:“算了,说多无益,白伤感情,我们这周就带孩子回老家,不能再耗在这里了,错过了太阳,错过了月亮,不能再错过星星了。”看着丈母娘终于偃旗息鼓,鸣金撤退了,我把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我发现自己实在能力有限,除了修修漏水的水龙头外,我没有能力去修补任何破裂的东西,包括破裂的婆媳感情。
(六十五)
我虽然不舍得让女儿这周就走,但是丈母娘在气头上的断然决定,我是万万不敢违拗的,到时候,她把老脸一拉,劈头指责我挡了她的发财之路,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于是我屁颠儿屁颠儿殷勤百倍地上网去帮他们订火车票去了。春运高峰已过,票很轻易地就买到了。为了给丈母娘换换心情,解解闷气,我顺道又在网上搜了搜有关房子的奇闻轶事,我和丈母娘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对着电脑,齐心协力地痛批黑心开发商了,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是多么地其乐融融呀。其实,现在想想,任志强虽然话说得难听点(他盖的房子就是给富人住的),但是大都一一对应了现实——现在的确是只有富人才能买得起他盖的房了。而那些预言家虽然看似替老百姓说话,整天大声疾呼:“上海房价要下降50%,北京房价要下降30%;大家不要着急买房,不出半年,楼市一定崩盘!”叫了这么多年,不知耽误了多少轻信谣言持币观望的老实人。
突然,我看到了一则大标题——“一间好学校附近的公厕,居然落下28个人的户口”,暴料!暴料!我深知丈母娘这几年最引以为豪的投资不是最初给老婆买的那套小房子,也不是给我们左挑右选买到的二手房,更不是推荐我和我爸妈一起合买的大房子,而是那间毫不起眼而且奇贵无比的10平米的小破平房。它的价值已经远远不只是一间房子的价值了,而是承载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和寄托。几年来,我们所有的嘻笑怒骂,悲欢离合都是围绕着孩子,而以丈母娘为首的一家四个大人做出的所有牺牲奉献,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孩子,钱虽然重要,但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钱最终是要为人服务的,比如,20万的投资可以让我闺女上历史悠久的优质小学,可以保证她健康向上地茁壮成长。这就叫“有钢使在刀韧上”,这钱花得我心甘情愿,花得人心服口服,可谓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而象我妈那样死死地把钱攥在手心,也架不住会被“通货膨胀的无形大手”一点一点“偷”去。有人说,“钱是长了脚的,钱不会忠贞,今天是我的钱,明天会变成你的钱,而你的钱最终也不是你的钱。”比英女王还富七倍的龚如心死了,她那曾经打了9年遗产官司,浴血争夺留下的数百亿身家,不再是她的了。
丈母娘被我的感叹吸引过来,果真饶有兴趣的看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爸妈的房子涨了,我们的小平房也不至于原地踏步吧。于是,就去搜索那个区域的房子价格,结果三次搜索的结果都显示为零。原来在那寸土几万金的皇城内外,又临近古老得可以入选文化遗产的好学校,这几年来,几经改造拆迁已经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少部分房子了,人家原来的原住户该出手的大都早已经出售了,而侥幸买到房子的人都是为了给孩子上学,而不是投资获利的,所以是绝不会轻易出售的,如果不是去年“先下手为强”,等到今天的话,不是“后下手遭殃”,而是“后下手没房”了。我立刻顺势拍马:“还是您高瞻远瞩,眼光独到,机敏果断,出手不凡!咱们那20万的小平房现在就是手握金条也买不到了——因为没房了。”
得知这样的消息,比得知房价翻倍还让人欣慰和庆幸。丈母娘也立刻精神抖擞,心理平衡了许多:“总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人家说的没错,钱能买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我看老太太的血压下降了不少,情绪稳定了很多,马上就坡下驴,紧随其后:“就是,就是,金钱不过是财富的一种,有钱难买时间亲情,有钱难买健康关怀,有钱难买默契信任,有钱难买咱们一家人的团圆喜庆,这些‘软件’不比房子和汽车,虽然不能明晃晃地向人炫耀,但更接近幸福本身呀,就算花钱也不能把它们全都买到,咱们赚钱所求不就是为了这些吗?”在我巧舌如簧的周旋下,一场由钱引起的家庭纷争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了。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个周一,总算熬到了下班。我们几个已婚的老爷们儿同坐一辆班车,照例是谈论热得不能再热,俗得不能再俗的话题——“房子”。财务部的老王去年在我推波助澜的的推荐怂恿下,一向犹疑不定不敢把半生积蓄轻易拿出的他终于咬牙以8000元的价格,买了一套四环边上的100平米的期房,刚半年时间,房子还没开始装外饰,价格就已经飙升到13000了。这会儿,他正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的理想投资,他做梦都没想到,只用半年时间居然赚了自己半辈子的收入。人一得意就难免忘形,他全然不顾其他因为种种原因没买房的同事的心情。为了表示对我的谢意,他还非要请我吃“东来顺涮肉”。当时我已经敏感地觉察到车内空气略显紧张压抑,就推说这两天天干上火,吃不了大补的牛羊肉。
这时候,坐在我们对面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李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开始和老王唱反调了:“这房价不可能总这样的!过了奥运总会有一天降下来。”小李是典型的“持币观望派”,他从房价刚开始疯涨的2003年观望到现在,直到自己手中的积蓄从原来能购买100平方米,一直跌到今天只能买60平方米。直到现在,他和老婆还有自己爸妈还挤在70平米的房子里,按照老北京的住房条件,一家几口挤在10平米小平房里的都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花三万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装修一下当新房的,人家说了,总不能让三代人一起住在7平米小房子里吧!就是弄个高低床它也睡不下呀!所以,四个人住70平已经算不错的了,但是,小李的媳妇上个月刚刚给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这祖孙三代还生活在这里,可就不能不让人犯难了。而且,如果是当年“买不起”倒也罢了,可明明是“买得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错过,再错过……可怜“单纯善良”的小李,真的就听信了那些说不定早已和开发商串通好了的“房产预言家”的“降价宣言”,还是那些钱,甚至把这几年的收入也加上,反倒从当年的“买得起”到现在的“买不起”了,这世上最憋屈的事,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们大家听了小李“奥运完,房价跌”的论调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不作声了,连小李都觉得底气不足,不再继续辩驳下去了,也许这个“预言”仅仅只是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的续集。我是一个不能忍受气氛长期沉闷尴尬的人,不禁忍不住多嘴安慰小李:“别着急,你又不是没房住,现在有孩子和老人住在一起方便照应!”谁知道,我的一句多嘴又引来了意想不到的愤怒:“你倒是不用着急,你早早地就买了房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自己还没房呢,又生出个儿子来,我没房,我媳妇还能勉强跟我凑和过,将来我儿子没房,我上哪给他找媳妇去!再说了,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
这一番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内心之语,可以说代表了大部分至今还没有买房的北京人的心声——“凭什么你们有,我就没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攀比之心呀,当年大家都四世同堂挤在大杂院里住两间平房的时候,人人喜笑颜开,家家亲密和睦,现在倒好,“有房族”和“没房族”俨然成了对立的两大阵营,有房的盼涨价,没房的盼跌价。“秃子面前尤其不能提头发”,在没买房人的面前就更不能提房价。我一语不慎,就伤了人家七寸;反过来,小李的一句话,一下子就噎倒了众人一片。还好,小李家最近,他终于下车了,沉闷的气氛又被新一轮的争论打破了。
憋了半天的老王急不可耐地辩驳:“这小子真是执迷不悟呀,还做白日梦呢!房价的涨幅能维持在‘0’已经算他烧高香了,还盼着掉价,真是可笑。也没看看,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是2003年的一倍还要多,这么多人才大都是要留在北京扎根立业的呀,就算是房价有下跌的余地,也早被这些人给堵死了,这还不包括那些大量没房住的拆迁户。自己目光短浅,犹犹豫豫,还反倒赖别人,真是的!”老王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象一夜之间就忘了,就在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犹犹豫豫,日夜盼望房价有朝一日能下跌的“目光短浅”之人了,自从他一买房,房价又一疯涨,他就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了“目光高远”的投资高手了。
得意之人还远不止他一个,早一批的拆迁户张姐,当年靠着政府给的50万拆迁费从城里20多平米的小平房里,移民到了通县100多平米的大三居里,从“城里人”变成了“县城人”,起初她天天抱怨,山高水长,路途遥远,每天5点多就得爬起来赶往班车点,晚上8点多才能跋涉回家,别人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她第一句从来都是“在路上”。这几年来,八通线一开通,通县变通州,那里已经是北京市人气最旺,房价最高的郊区了,从CBD到通县的时间和到天安门的时间也差不多。张姐现在也开始挺直胸脯,开口闭口骄傲地说“我们通州……”的了。这会她正连说带比划:“上周末,我们隔壁那家把房给卖了,还是朝北的,你猜猜卖多少?8000多一平呀,我的妈呀——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我买的时候才3800一平呀!还是最好的楼层和朝向……”
一阵唏嘘感慨后,他们又问我的房子涨幅,我摇头叹息道:“我那儿不行,二手房不保值呀! ‘二手房’就象‘二婚女’一样,抬不上价呀,到现在也就10000左右吧。要买还是得象你们一样买新房,虽然投资多,但是升值快,回报高呀!”
听完了我的自谦,他们纷纷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可不是,你家附近的新房早都奔一万五,六去了,好点的高档公寓,前年都超过2万了,你家才涨到一万可真不算高!”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好象是“凯旋的英雄”看“失败的将军”一样,言外之意仿佛在说:看你起了大早,赶个晚集吧!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下手早不如眼光准呀!
一不留神,我居然又成了大家怜悯和同情的对象了,原本我还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刹那间像吃了一把苍蝇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样,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此刻,我理解了小李为何会愤然而起了。
(六十六)
我本来已经觉得够恶心的了,回家后发现还有一个比我更“恶心”的,那就是我老婆,她说她今天好像吃了两把苍蝇一样恶心。
话说自从我上次小心安抚过我家这个“姑奶奶”后,她倒是心情好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镜自照,容光焕发,以一副前途不可限量的模样匆匆上班。可是过完春节后,老板娘对她一再加码,她不仅要在设计部打杂听差而且还要负责客户的简报和档案的编排工作,这家客户是世界知名500强公司的中国分公司,比较刁钻难伺候,而简报的编排繁琐费时,没有技术含量,她们全公司的人都在踢皮球,结果有朝一日,这个“皮球”终于踢到了老婆手里,逆来顺受已成习惯的她,别无选择地接过别人都不爱接的“皮球”。每天忙得四脚翻天,做完设计做简报,而且每天必须层层上报。新工作对她来说并不难,如果不是对自己期望很高的话,这些都是机械性的重复劳动,可是,由于时间有限,工作量大,所以难免出错,今天一大早她就接到了她们客户的“火线”:“上周五的简报你为什么把我们老总的名字放在最后?还有,发给客户的怎么不用‘密送’??拜托,振作一点!你这样不用心会让我很难做的……”
她们客户的公司,最近突然“空降”过来一个美籍广东女老板。然后,简报的收件人里就要加上了这个人,老婆因为缺乏最起码的官场常识,竟然在收件人里随意将这个‘顶头上司’的名字放在了他们前台名字的后面,还有,发给客户的东西因为涉及复杂的人际,不能和其他人放在一起,我为了省事,她也一律把几十个人都一起放在了收件人栏目里,这下,可捅了篓子——本来40多岁的女人就面临更年期的困扰,又加上初来乍到,还以为全公司上下都不把她搁在眼里,借机在员工会上找茬后,这粱子就算是结下了。一层一层查下来,最后就把帐算在了我老婆头上。
窝囊惯了的岳父劝老婆息事宁人:“毕竟是出了错嘛,人家说几句就说几句了,听听就得了。”
我听了以后,连连替老婆喊冤:“要怪只能怪老板娘太扣门,这种工作本身就是秘书文员干的,她凭什么让堂堂设计师来干这种琐碎事情,这哪叫知人善任呀!简直就是变着法的整人嘛!更何况,她为什么只增加工作量而不加工资呢?这也太欺负人了,你本来就兼了平面和网页两摊事儿,结果现在又给你加了一项毫不相干而且从来就没干过的工作,真是岂有此理!不就是一份几千块钱的工作嘛,就凭你的技术,还愁找不来工作?咱不干了,辞职!”
早已立下“壮志”——“此生坚决不要男人养”的老婆白了我一眼,让我帮她往右手手指上左三圈,右三圈地缠消炎镇痛的“虎骨膏”,我看了奇怪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不弹琵琶,不抓筝的,缠这么多胶布干嘛?”
原来,虽然她手快效率高,但是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而老板装糊涂,看她干得越快,就以为工作容易,没什么难度,就再压工作量,这样恶性循环,她每天拼命赶工期,长时间快速而且机械地移动鼠标,右手居然被磨出了三块老茧,四个手指也得了腱鞘炎,无论如何也伸不直。我摸着她那象鸡爪疯一样伸又伸不直,拳又拳不住的手说:“这哪象是从不做家务的女人手呀,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你是家有二亩田的农妇呢,过去打仗时,那些看守城门的士兵,凡是进出的人都要摸手心,如果手心起老茧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就能顺利通过;看来你不拘放在那朝哪代都堪称是一良民呀,人家‘握’锄头能‘握’出老茧,你‘摸’鼠标都能‘摸’出老茧来!I服了YOU!咳——可惜苦了我,人家都是‘握着小姐的手,好象回到十八九;握着小秘的手,直往怀里搂啊搂;’我只能‘握着老婆的手,好象左手握右手,辛酸苦辣全都有!’”
原本老婆不想让丈母娘担心自己,只是和我发发牢骚,可是通过我这么“大喇叭”一宣扬,丈母娘也开始凑过来询问怎么回事了。气得老婆嗔怒道:“我算是知道了,什么事告诉了你,那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果真,连一向主张“要忍辱负重,磨炼性情度量”的丈母娘也心疼地拍案而起了:“咱们不干了,‘士可杀不可辱’,什么没人干的破活都扔给你了,干好了,功劳全是她们的,出了错,责任全推给了你。老板娘还整天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眼睛高得都长到头顶上去了,看谁都不顺眼,尖酸刻薄打击别人自信心,她这招儿叫‘职场冷暴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让别人一点一点丧失信心,更残忍的事了。明天就辞职,给她们一个月时间找替补的人,找到找不到,一个月后咱也不干了。让那个老板娘有本事就找个超人去,一人干三人的活,给一份工资,谁乐意谁干去!”丈母娘果真快人快语,三言两语就让犹豫不决的老婆下定了辞职的决心。
为了缓和气氛,我一边拍手称快,举杯欢庆老婆终于炒掉了老板娘,苦尽甘来熬出了头;一边又没话找话,问丈母娘:“我只知道有‘家庭冷暴力’的,不知道还有‘职场冷暴力’,您这新词儿是打哪学的?”
丈母娘得意地指着墙上她的“最新剪报”区域,那是她不久前刚刚剪下来的报纸杂志的边边角角,上面赫然写着“警惕职场冷暴力”几个大字,丈母娘尤其注意与时倶进,自从老婆工作日渐不顺心后,她就买来不少有关“白领心理,老板心态”方面的书报来钻研,还振振有词地给我们解释:“你们可别小看这‘冷暴力’,这种窝囊气最难受,说也说不出来,可又杀人于无形,一般就是强势的老板对弱势的员工进行排斥、打压、疏远、回避、孤立,甚至通过刻薄的言语打击员工的自尊心,自信心,严重者可以让人万念俱灰,患上抑郁症。”
老婆在一旁边听边象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称是。我也趁机作惊讶状:“妈——您还真厉害呀,咱们可以开个心理诊所了,您也追追风,当个‘女心里师’什么的,我看以您的阅历和口才,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不比……”
丈母娘挥手制止我那不着边际的“扯淡”:“别的都是假的,连毛主席都说,‘三天不学习,撵不上刘少奇’,更何况你我?不要只顾埋头拉车,也要注意抬头看路,就你们俩的那点儿死工资,这几年基本没怎么涨,可是房价涨了多少?最近这柴米油盐也跟着猛涨,就凭每年‘吭吃吭吃’攒那点死钱儿,你能赶得上物价飞涨吗?‘什么样的选择决定什么样的生活。’今天咱们的生活是三年前咱们的选择决定的,而今天咱们的选择,决定咱们三年后的生活。所以不管是想创业还是想发财,都得看书看报,多看热点新闻,关注国计民生,以前在地方上生活,消息闭塞,现在离中南海这么近,到处都是‘人民的喉舌’,处处留心皆学问。看看这条消息:‘10年来,中国收入处于底层的10%的人,收入增加了42%,中间层增加了115%,而处于顶层的富人增加了168%。’这说明越是有钱人越有更多机会,赚更多的钱;而没钱人如果不寻找出路,只能更没钱。毛主席1949年让大家都处在一条起跑线上了,这才几十年工夫,差距就拉开了,现在正逢‘大国崛起’,又遇‘奥运东风’,这是百年不遇的好时机,‘智者善抓机会,成功者创造机会,’反应迟钝的只会错失机会,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这几年来,因为孩子添乱,还有你妈搅和,别人都在拼命奔跑了,你们还没准备好跑鞋,你们倒是不着急,我看着都干着急。咳——废话少说,我是得赶紧回去买我养老的房子去了,不然一步赶不上不,步步赶不上。这几个月,没有孩子牵扯你们的经历,你们正好多接触接触外界,寻找机会,找找出路吧!”
丈母娘一口气给我们上了一堂精彩实用,鼓舞斗志的理财课,从全球到国家的宏观数据,从每家到个人的微观调查,举事实,摆数据,俨然一副资深望重的经济学家,我深深怀疑丈母娘到底是不是学中文的“八股老太”,她好象生错了时代,选错了专业,看她年近60,还一副壮志凌云的样子,真应该生在现代,而且去学经济,而不是天天闷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只能忙里偷闲,趁孩子睡觉的时候看两眼《财迷》节目和《钱经》杂志,时刻提醒自己关注新的经济动向和理财方向。以前,我一直觉得“花木兰”,“穆贵英”这样的女中豪杰都是野史杜撰来的,古时候的女人经济不独立,吃人的嘴软;不读书,自然也不敢有什么主见,所以肯事事顺着男人。现在时过境迁,女人也和男人一样赚钱了;甚至比男人还要能干的都大有人在。往前看,那些将老还未老的“丈母娘”和“妈妈”们,当了大姐好多年,不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就是等着返老还童,比着大显身手!往后看,那些迅速窜起的80年代的后生晚辈们更是来势汹涌,纷纷强占滩头。前浪未平,后浪已起,面对前后夹击,如果久攻不上,那就只能被无情取代,我终于体验到人到中年,又身处中间阶层的不上不下的尴尬滋味。
(六十七)
转眼就到周末,岳父和丈母娘临行前,照例是大包小裹的象要把半个家都搬走,多一个孩子就要多带不止一倍的行李,奶粉奶瓶,衣服鞋袜,虽然他们早早地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了,但仍旧有临时想起来的永远也收拾不完的东西。临走前一分钟,还在往行李里塞最后一只宝宝吃饭用的小碗。
到了西客站我们从入站口随着涌动的人流鱼贯而入,同时,广场上更多蜂拥而来的男女老少操着各地方言,扛着大包小包刚刚到达。我没有想到,春运高峰虽然已过,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进京,他们一个个表情懵懂而欣喜,紧张又兴奋。十年前,丈母娘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每年从这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这里承载了不知多少异地求存之人的悲欢离合梦想憧憬。十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机缘巧合,千里姻缘成就了我们一家。那时候,北京的就业压力住房压力还有限,当年的丈母娘象现在的“房奴”一样,边工作边供楼,边给老婆挑贤婿,还早早地给我们培养了下一代,一样都不拉地成了资深“北漂”。如果再晚几年的话,可能一切都没有这样顺利了。十年间北京的外来人口和房价象雨后春笋一样,每过一个夜晚就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土著北京人都快要被北京抛弃了,纷纷迁移到五环外,六环外,郊区甚至河北了,如今竞争严酷,生活成本大大提高,如果说过去的大学毕业生十年能够安家落户站稳脚跟的话,那么现在的“北漂”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付出更大的努力也不一定能够达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头发花白的“北漂老人”为了孩子长驻北京——“年轻白领,工作不久,存款不多,基础不牢,为了安家,东拼西凑,贷款不够,家长来凑。”
安顿好行李后,老婆和闺女腻在了一团亲密道别。丈母娘和岳父轮就番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个说:“冰箱里的肉,蛋,奶,记得要及时吃,不要一放一礼拜,长毛了都不知道;还有屋门,水,电和燃气每天睡前都要检查好开关,千万不可大意;周末至少去一次菜市场,青菜用报纸一包放在冰箱里,可以保鲜一周,有空就炒两个菜,不要每天都下馆子胡吃海塞,不仅乱花钱还容易吃坏肚子……”
丈母娘更是象办交接手续一样,不得不把老婆交给我“接管”了:“她不会做饭,最近工作忙又不顺心,能做的你替她多做点儿。她好打发,几乎不怎么吃肉,煮点面条,有点青菜就可以,还算比较好伺候。隔两天你们就到楼下饭馆吃一顿打打牙祭,也别亏欠自己;还有,她每个月那几天,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点,不要惹她生气,气大伤身,你如果看着苗头不对,就出去散散步,避避风头,别硬碰硬,犯不着因为一点小事弄得两败俱伤,太伤感情;还有一点……”丈母娘一直赔着笑脸,事无俱细地交代了半天,老婆不会做饭已经成了她可以不做饭的最充分的借口和理由了,其实,还是因为有丈母娘在她身后给她撑杆子。
丈母娘总是在我耳边重复老婆不会干活的“光荣历史”,比如18岁之前她都没让老婆自己洗过袜子内裤,还有,上大学后,都一个多月了老婆也不知道该换床单了,还是同宿舍的女生帮她换了床单她才知道世上还有“换床单”这件事,因为在家里,这些事情都是丈母娘一手代劳了,她只要能一心读好圣贤书就行了。所以丈母娘才“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用她的话说,就是结了婚还带着个贴身“老妈子”作陪嫁。说实在的,丈母娘也一直害怕老婆将来有一天和婆婆一起生活会受到指责刁难,幸好我妈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不然,就我老婆不会做家务这一点,就会被借机整得很惨。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老婆人多势众,有娘家人撑腰,不比我,爹不亲娘不疼的,更何况平时岳父和丈母娘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伺候得周周到到,再说了,人家手上还有我的闺女呢,我于情于理也得把丈母娘的闺女给伺候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多干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从小就接受上海男人“包办家务”的“熏陶”,“男人下厨房”在我家那是约定俗成,国际惯例,我爸给我妈做饭更是天经地义,所以做饭对我来说并不难,即使是有困难,此刻我对着丈母娘也只有鸡啄米般地满口答应才是。而女人生理期使小性儿这点事,我早领教过了,我妈更年期的那阵子,我爸正官运亨通,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对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上天,一会儿要跳楼的,我爸该受的那份罪,几乎全让我代劳了,因此我早早地就领教了女人的无理取闹和喜怒无常,这增加了我对女人的心理承受力和忍耐力。轮到我独自应付我老婆那几天的时候,大不了溜着墙根儿走就行了,而且,最近一年因为她看了不少佛经修心,已经懂得要尽量消解嗔心,所以情绪也好了很多。
这时候,我见丈母娘突然吞吞吐吐地停顿住了,这可不是她雷厉风行快人快语的风格,她一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要交代,我心里也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她看我心领神会的表情,就点到为止:“你可要注意采取措施,千万不能再让她怀孕了,这次不比上次,有了就能要,现在家家就一个指标,就算政策上允许你俩还能要,咱们也没这条件!”
我一听,果真没有猜错,丈母娘果真是在担心我们俩避孕失败——不成功,则成人,她刚刚呕心沥血地带大了一个,我们这边就又流水线一样地再给弄出一个来,好家伙,她也甭想安度什么晚年了,整个就是一终身保姆了。她生下来也不是就为日后做姥姥的,做丈母娘也不是她的理想。其实,不光是她一个人担心,我更害怕,自从我弹无虚发地让老婆怀孕以后,我几乎很少碰她了,这几年又是怀孕又是生子,又是两家明争暗战,平时还要努力辛苦工作赚钱,周末陪完老妈又要陪孩子,一根蜡烛两头烧,一没时间二没闲情三也确实怕她万一再怀孕,丈母娘找我算总帐;而老婆自从吃斋念佛后就更是立志要戒“五欲六尘”,就这样,我俩虽然同床共枕,其实更象是“同桌的你”的那种感觉,在外面偶尔还能手拉手扮扮老夫老妻相,在家里已经变“爱人”为“同志”,完成了角色转换——“孩儿她爹” “孩儿她妈” 的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合二为一了。
为了让丈母娘放心,我只好对她指天发誓:“您放心吧,就这一个孩子就耽误了我们半生好事,要是再来一个那还不把我们一辈子都填进去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再要一个了,除非我中俩500万,换套400平米的房子。不过,估计这辈子也没戏了,所以您还是快回去争分夺秒地去买养老的大房子去吧,我们要是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去投靠您去!”
丈母娘主人翁精神颇强,喜欢“大姐大”的“范儿”,这会儿一听说女婿情愿投靠她当马崽,乐得满脸都是双眼皮:“没问题,将来等你们退休了,咱们就北京住半年,老家住半年……”丈母娘兴致勃勃地做着她的下一个20年规划。这样,目送着火车徐徐开动,他们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北京。我和老婆倍感失落之余,也象卸掉了一大块包袱一样倍感轻松,从这一秒开始,我们俩终于可以过上向往已久的“二人世界”了,一下子没有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牵挂,可以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地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了,我们准备先购物,再吃饭,然后呼朋引伴,吃香的喝辣的,K歌撮麻刷夜,看电影,把这几年为生养孩子还有供房子而拉下的“人生享受”课程都弥补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给浜子播了电话:“911还没到,你都闪得找不到人影了?前阵子忙什么呢?电话也不通,中国联通都找不到你,隐藏够深的呀。”
听得出他正睡得睡眼惺淞:“这不正忙着和拉登接头的嘛,准备今年911再给你一个惊喜。才十点多钟,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就被你骚扰,我可真够倒霉的!你不是被老婆开除了吧,怎么有工夫给我打电话?”
我兴奋地向他报喜:“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老婆还指着我伺候呢,要是被开除了倒好了,我立马搬过去跟你住去。不过有更好的事儿,我刚把闺女和丈母娘送走,从现在开始,至少三个月我都是自由人了,你可要记得随时来骚扰我呀。”没有孩子前,我和浜子每周都有节目,不是打球就是看电影,要么就是饱吹饿唱,胡吃乱侃。有了孩子后,就象上了磨道的驴一样,每天都是吃喝拉撒那几件事儿,几个月也难得和他见上一面了。
浜子一听我最近不用伺候孩子了,好象比我还兴奋:“这还真是个好消息,有个外地的丈母娘还真不赖,孩子往老家一扔,你们还能有几个月喘气儿的时候,我可没有这份福气了,不过我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通知你——我要结婚了,早点儿知会你一声,也好给你留个准备红包的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倍感意外:“你不是忽悠我吧?真的假的?你可一向自栩是聪明人呀,让我想想你以前教我的公式——‘聪明男人+聪明女人=浪漫,聪明男人+笨女人=外遇’,以前你属于第一种,不过这次这两种你都不是,那就是‘笨男人+聪明女人=婚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物降一物,你总算碰上对手了?要是还不是,那难不成是‘笨男人+笨女人=怀孕’?你不会是处处留情,到处播种,被人‘讹’上了吧?好小子,你也有今天,这一跤你跌得很惨吧!”我一阵坏笑着推测着,很为自己的推理得意洋洋。
浜子咸皮赖脸道:“欢迎猜测,欢迎杜撰,我的原则是——在那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六十八)
原来浜子的未婚妻就是他的“驴友”, 浜子是狂热的旅游摄影爱好者,中学时就发誓要游遍名山大川,他是《国家地理》和《摄影之友》的忠实读者,早年在摄影器材上的投资都快够在当时买套一居室了。去年他养精蓄锐长达半年时间,终于鼓足勇气辞职去了趟西藏,人人都说西藏与灵魂有关,我倒觉得西藏与辞职有关。浜子为了去西藏而辞职,而有人从西藏回来后大彻大悟地要辞职,比如浜子在那里“艳遇”到的北京女老乡,看起来外表美丽事业成功,人生精彩冰雪聪明快乐坚强,但触及内心深处,才发现她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逃避,安全感顿失的女人。也许因为异地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也许是因为空气稀薄,头脑发昏,两个原本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了30年的不相干的人,却在强烈的紫外线下一下就擦出了火花。
回到北京后,两人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熊熊燃烧的爱火被现实的冷水一下就扑灭了,两人险些擦肩而过。如今人人崇尚自由独立,大家争先恐后享受生活,一方面吝惜付出,一方面前所未有地渴望和怕输,“爱情是场瘟疫,能免则免”。两人虽然都谈过多次恋爱,但从不为谁要死要活。而面对婚姻,大家都摇身变成了精算师,熟练运用“爱情经济学”,计算如何投资婚姻才能不蚀本,嫁哪个男人或者娶了哪个女人前途才能最光明,一切明码标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地把感情过过秤,然后再科学冷静分析性价比,最好还能生成表格,一目了然……好象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一场盲目爱情的牺牲品,大家都是叶公好龙,一面期待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爱情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一面又怕赔了本钱和岁月,一面是欲海无边,一面是频频回头怕离岸太远。
不过山不转水转,最后浜子居然被猎头公司挖去和这个女孩做了一个大单位的同事,女孩在职位上还稍稍高过浜子一头。这样的办公室恋情又躲躲闪闪,掩儿盗铃地持续了半年,因为在对方的严密监控下,他们都少了很多犹疑和选择的机会,两人渐渐被对方完全套牢,与其这样象地下工作者一样偷偷摸摸,倒不如挑破这层窗户纸。春节的时候,浜子给女孩发了条短信:“小鸟恋爱了,蚂蚁结婚了,苍蝇怀孕了,蚊子流产了,我们还等什么?”已步入“北大荒”行列的女孩心领神会,随即就回了他:“咱们结婚吧!”于是,在女孩父母的硬性规定下,浜子东挪西凑,外加变卖了爷爷留给他的唯一一处一居室的小房子,咬紧牙关,扎紧裤带在三环边上买了一套明星楼盘的最小户型的房子。
我很惊奇,连浜子居然都买房了,他一向主张只打的不买车,只租房不买房,每个月至少去音乐厅听一次音乐会,在宜家买家具;喝红酒,吃全麦产品,看《时代》周刊,喜好苦咖啡或冰水,穿手工布鞋,用最新款手机,收藏哈苏相机……这样一个主张回归自然和崇尚自由生活的“波波族”居然一夜之间就决定买房结婚,套牢自己,变成了为了房子而埋头奋斗的“奔奔族”了。在我看来,几年前低价时候他不买,现在天价时候买,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钱太多烧的了。为了一探究竟,我和老婆挂了电话,第一时间赶过去看他的新房。
新房地处CBD核心区,四周高楼耸立,人走在下面象在井底之蛙,抬头只能看到头顶四角天空,毕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小区环境闹中取静,小桥流水幽静动人。房子是尾房,楼层朝向一般,虽然是最小的一居室,可93平米的面积比我的三居都要大,室内深棕色实木地板,油光可鉴,沙发和窗帘都是巴洛克式的繁复风格,被流苏和蕾丝装饰得象《傲慢与偏见》里女主人公身穿的礼服裙,家具都是深红色实木,雍容华贵,可以传代的,绝非浜子以前单身时候的那种简洁实用的宜家风格,看得出女主人偏好富丽堂皇的华丽风格。
房子的确很棒,我趁机说了个吉利话:“你小子‘得来全不费工夫’呀,一下子就变成家大业大的‘有产者’了。看来这女孩魅力够大的!这趟西藏之行还真没白去,省了你爸你妈天天到婚介公司给你张罗媳妇的中介费了。”浜子的爸爸中年得子,老爷子都70多了,盼孙子都快盼出毛病来了,结果“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浜子换女朋友的速度都赶上换衬衣的速度了,可就是没一个象是能结婚的,老两口就拿上他的照片和简历天天跑婚介所帮她介绍能结婚的女朋友,逼着他到处和人相亲,甚至还积极参加公园的“父母相亲大会”——就是父母拿着大龄子女的照片互相给自己孩子找对象,看上眼的就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害得那阵子浜子的手机一到周末就只能关机。
他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才不着急,现在是老男人的天下——连《无间道》里,不论是白道黑道,都只剩下了老男人的江湖了。我刚刚年过三十,黄金钻石好年华,堪当社会栋梁,正是对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我只是玩得有点累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吧,‘小隐隐于床,大隐隐于婚’。女人一过三十,可就大不一样了,任是她——再高的学历,再聪明漂亮,再有思想有个性,再有原则有品位,感情丰富,心思细腻,清高孤傲……可她就是找不到男朋友。她去西藏,自以为是英雄末路,其实不过是小资情调,我去西藏只是为了与现实短暂隔绝——上帝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喘口气再上班。我们搞对象,就象大街上练武术的摊,无所谓谁掏钱。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图的是个热闹。”
浜子所言不虚,“30岁以上,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单身女性找到如意郎君的概率只有20%,40岁以上的概率只有2.6%,她们被恐怖分子杀害的概率都比她们找到合适伴侣的可能性大。”所以建议找不到媳妇的男人就去“剩女”堆儿里“淘”,那可都是“现货”,连等都不用等,巴不得赶紧从男女朋友阶段过度到爱人阶段,这个阶段越短,男人的钱包就损失得越小,如果你够精明的话还会略有盈余。就象浜子一样虽然遭到女孩家人的集体逼婚,丈母娘还派小舅子亲自开车带他逛遍京城四环内外的最新楼盘,限定必须在三环附近买一套不小于90平的新房做洞房,毕竟,人家是北京高知家庭出身的姑娘,除了年龄,人家各项指标还是相当当的,自然该摆的谱儿可一点不能拉下,要不人家丈母娘在亲戚朋友前都说不起嘴。还好,人家姑娘还算仁义,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充门面,才勉强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走进卧室,一张加宽的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靠墙是硕大的衣柜,可以容纳一两个人在里面换衣服,推开卧式的窗户即可见楼下花园里潺潺的喷水池,正午的阳光撒在高高喷出的水花上,让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浜子得意地凑过来:“怎么样?景观不错吧,我就是看到这个喷泉才动心买这套房子的, 以前这个喷水池不是每天都喷的,一周才喷一次,等到星期天才喷。可是我们这楼里60%的住户都是温州人,他们不乐意了,整天找物业,说他们欺骗业主……最后经过多次交涉,物业终于决定:星期六再加一次,一个礼拜喷两次!不过他们还是不满意,说要继续交涉下去,一定要物业天天喷,而且要从早喷到晚,这样他们的房子才显得物有所值!”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说一进你们小区怎么我都听不懂人话了,感情儿都是温州人呀!还真有意思,咱北京二环内住的大多是说外国话的,三环内住着南方口音的,真正北京人全扎四环外去了。你可一定要坚守阵地,好呆让人一进来也能听到几句地道的北京话呀!”
浜子一听还来了劲头,指着对面的楼对我说:“我们对面的板楼里,就住了不少老外,他们不拉窗帘裸体睡觉,在家里走来走去,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在阳台上吹吹风,让明月装饰他的窗子,也同时装饰别人的梦。”
我俩一阵坏笑,走进小书房参观,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他稀奇古怪的“玩具”:从火石打火机到各色摄影摄像机再到各类汽车模型,统统价格不菲,他还饶有兴趣地给我展示他最近的喜好——火车模型,还特意花二万多从国外邮购回了一套微缩版的插电火车模型,可以自由组装,拼装铁轨。我心疼地说:“你可真够能‘造’的,这一屋子玩艺儿,都又够买20平米房子了。”
浜子不以为然:“男人嘛,谁没有一点癖好呀,我这远不算是浪费,跟我们那位比才是‘小巫见大巫’”。说着他就把我推到对面的小储藏室了,打开门一看:我的妈呀——顶天立地将近三米高全是鞋盒子。这女人真是奇怪呀,居然还有收藏鞋子的爱好。浜子一脸无奈:“这还只是冰山之一角,她娘家还有很多没有搬来,因为我们的储藏室太小,只能先放这么多,她买鞋花的钱早够买套房的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心情一不好,就去商场买鞋,她唯一干的家务活就是保养她的那些宝贝鞋子,一会儿你见她,最好先夸她的新鞋子,她一听准高兴。”
(六十九)
说曹操曹操到,已经听到钥匙在钥匙孔里旋转的声音,浜子把手放在嘴边对我“嘘”了一声:“管好你的嘴,记得有个把门的,别把我过去的陈年旧事都提了出来说,尤其不要说什么小红小丽的……”说话间门开了,伴着一阵香风飘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公——今天中午你做什么好期(吃)的给我期(吃)呀?下午我还想去做个SPA呢……”声音极其娇嗲媚惑,我听了鸡皮疙瘩都快掉了一地,迎面一簇花影般飘然而过一个略显丰满,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的精妆女子。现在的化妆技术太过高超,已经大大模糊了豆蔻少女和耄耋老太的界线,鸡皮鹤发都能重返青春,更不要说即将新婚的少妇了。再看她的衣着则是大花上面落小花,花团锦簇,一派春光,一看就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绝非我老婆淘来的那种以假乱真的假名牌。她浑身披金戴银闪闪发光,象是刚从唐明皇的后花园里姗姗来迟的杨玉环,胖是胖了点,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与这屋内富丽堂皇的陈设倒是相得益彰。也难怪浜子情愿跌到在她的“温柔乡”里心甘情愿地“在哪里跌到,就在哪里躺下。”就她这套“发嗲”的工夫,就够我老婆修炼个三年五载的了。
这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屋内已经有客人了,神情略显吃惊了一下,随即就大方自信地对我们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毕玉。”然后又对浜子嗔怪道:“有朋友来,你也不提前通知我一下?让我好有准备!”浜子说:“他就是咱干闺女的亲爹亲妈,以后来的还在后面呢,还用准备什么呀!难得能让他看一眼咱们原生态的家,等以后都归置好了,想见这乱劲儿还见不着了呢!”我和老婆忙不迭地称赞她:“‘毕玉’通‘碧玉’真是人如其名,难得的好名字,温润响亮还透着书香气。”她很得体地自谦之后,问候了我们还有孩子的情况,神情沉稳,言语老道已经和刚入门时候的依人小鸟状判若两人,让我惊叹现代女人的变身速度,她们早已被世面上包装精美厚重的时尚杂志打造成了一天三变的“白骨精”, 那些女强人速成手册把美容仪态事无巨细地讲到极致,意见体贴,切实可行,我老婆还只是隔岸观火地“观望状态”,连皮毛也没有学到,不过眼前这个毕玉却象是经过时尚杂志包装过的女人一样,不仅浑身装备周到齐全,一丝不苟,甚至内外兼修武装到了牙齿和骨头,深谙进退之道,什么时候应该眼神张扬,当仁不让;什么时候应该眉目传情,以退为进,全都能信手拈来应用纯熟。她让我想起一个女作家的一句话:“女人应该在一个人时坚强,两个人时柔弱。”想来浜子就是被她“柔弱”的一面征服了吧!
临近中午,我们一起商量在哪吃饭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就在他们附近的家常菜馆随便吃点糊弄饱肚子就行,浜子想干脆就到楼下的必胜客吃算了,我知道老婆一向对又贵又华而不实的洋快餐不感冒就否决了他,毕玉一直在一旁啧啧羡慕老婆纤细匀称的身条,还以为她在减肥,就试探性地建议她:“要不去吃日本料理?日餐清淡,热量少。”我心里陡然凉了半截,我和浜子都是“抵制日货”的坚决拥护者,别说日本菜小里小气地又贵又不让人吃饱,就是它和麻辣烫一样遍地开花,我也不会去吃丫的。果真,还没等我反对,浜子就坚决地说:“我们不吃日本菜,老子从小就是爱国青年,从来不用日本货。”我也英雄所见略同地随声附和。毕玉会心一笑表示理解,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不如去吃‘金钱豹’?我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理当好好庆祝一下,吃完饭,你们可以打台球,我们倆正好可以去逛东方广场。”
我一听,一口凉气抽到底,到底是手下管了30多人的高级白领呀,就随便吃顿饭,找的地儿一个比一个贵,‘金钱豹’是一人200块钱的自助餐,我们两口子吃顿饭就400块,这要让丈母娘知道了,又要好一阵希嘘感叹,忆苦思甜感慨60年代的饥荒时代了。可是因为初次见面,她的提议已经被反驳过一次,我不好再驳人家的面子,只好一边偷偷心疼着,一边做默许状。浜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小声安慰我:“难得你们俩解脱一次,好好庆祝一下吧,那里有几千种食品,肯定有你爱吃的,午餐九折每位180。”我听了以后心里还稍稍好受一点,至少听起来180没有200那么让人心疼,于是打肿脸充胖子道:“老早就盼着去呢,别的我什么也不吃,先干掉十碗鱼翅,把那180吃回来。”说去就去,我们四人打上车就奔王府井而去。
在门童的接应下,我们坐上旋转扶梯直达楼上,大家心照不宣地采取了AA制,我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吃这么贵的午餐。食物果真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装在玲珑考究的器皿里可谓是钟鸣鼎食。我拿着托盘跟随着浜子直奔海鲜区,浜子见我不停地东张西望打量周围的吃客,就开玩笑道:“据说,‘挤公车的男人,往往没吃早餐;打出租的男人,往往在车上吃早餐;坐奔驰的男人,往往从来不吃早餐,起床后就直接吃午餐了。’来这儿吃的,可能十有八九都是不吃早餐的,我以前还属于那种在出租汽车上吃早餐的,不过,自从买了房以后,我的生活水准急剧下降,变成了挤公车的男人了,实话告诉你,从上个月开始还贷款起,我到月底还得吃几天老婆的软饭,一个月还房贷6000多,我三分之二的工资全交代给银行了,这两天又开始加息了,听说今年要连续5次加息,这利滚利的,谁受得了呀?今年还的那点钱到明年肯定又白还了!象你多好,老婆省钱,丈母娘倒贴,银行的债又早早地还清了,有福气呀!你们俩也应该好好享受享受了。我们这位按说什么都好,出身好,工作好,模样也不难看,特别是对老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用她养着我就行了。用她的话说,我也就比武大郎魁梧一点、比牛魔王英俊一点、比卡西莫多机灵一点、比蟠潘正直一点。我能找上她已经很满意了,可她就是人太娇气,脾气不好,一不高兴摔几个盘子砸几个碗的那是家常便饭。”
我一听很是吃惊:“不会吧?看起来挺温良的呀!”浜子听了连连摇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对我温柔那是在人前给我留面子,是假象,背地里变本加厉地‘奴役’我,她的事情我来办,天天都为她做饭;她的事情我来说,天天都为她刷锅;她的的事情我都懂,天天为她刷马桶,我怀疑现在的女人都是属蛇的,智商高高的,心肠辣辣的,皮肤滑滑的,最像蛇的一点是,特别能缠……快松手,你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啦……”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毕玉已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我们身后,一下子就用莲藕一样又白又粗的胳膊死死地勒住了浜子的脖子,假装嗔怒道:“你们俩大男人背地里乱嚼谁的舌根子呢?”我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没说什么,浜子正跟我这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大学,他以前还跟别人不一样,从入托、进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到参军入伍,一直遗憾没有正式上过科班大学,现在遇上你,不仅重新补了大学和研究生的课程,而且还直接找到‘用人单位’啦!”
我正为自己急中生智的随机应变而深感得意呢,却发现浜子正挤眉弄眼地冲着毕玉讪笑,表情极其不自然,毕玉瞪着眼睛看看浜子又看看我:“你不是说你是MBA在读吗?我可是这么跟我爸妈说的,你不是为了过我爸妈的关骗我们的吧?”浜子索性直言不讳:“对呀,没错呀,我现在确实是MBA在读,英雄不问出处嘛,你也没问过我上的是哪所大学,再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当过兵,我怎么能那么服从你的命令?你应该感谢部队,感谢党,帮你培养了一个这么服从上级领导的兵!在部队是军人,结婚后是佣人。”毕玉挑起眉梢冷笑着咬了咬牙,露出了凌厉之色:“回家你跟我老实交代你过去的历史。”我转过身朝浜子吐了吐舌头:“抱歉呀,我这张臭嘴还是说穿帮了,让你玩‘现’了,不要紧吧?”浜子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况且我也没有欺瞒她什么,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不能要求女婿也是教授吧,就说这MBA臭大街了,那好歹也是个硕士呀!要不是丈母娘的硬性规定,我吃饱了撑得,花好几万去学这么个文凭。”我们说笑着,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起来。我老婆一口气吃掉8个哈根达斯,就说这哈根达斯值钱吧,也不能当饭吃呀,我就拿碗鱼翅羹劝她:“尝尝人家这粉丝汤,做得很地道。”毕玉很是奇怪地看着我把鱼翅说成粉丝,我冲她使了个眼色:“今天初八,她吃斋,吃不了大鱼大肉,凑和着喝点粉丝汤混个水饱吧。”毕玉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生了孩子还能这么好的身材,原来是吃素念佛的功劳呀!”也随着我说:“对,这粉丝做得不错,养颜美容的。”在我们的煽惑下,老婆美滋滋地一连喝了三碗。毕玉胃口也不错,死磕那六成熟的牛排,吃了一份又一份。我数着自己的战果,一共吃了七份鱼翅羹,四份烤牛排,还有数不尽的甜点蛋糕,才一个多小时,每人的180块钱就这么穿肠而过了。
(七十)
酒足饭饱,我们刚说要起身进行下一个节目,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就开始咕嚕咕嚕地要插播一段“广告”了。我生就贱命一条,吃点好的就拉稀,倒是榨酱面吃三大碗都没事,我说了声“抱歉”,就撒丫子跑到厕所“一泻千里”拉了个痛快。刚走出来,迎头又撞上老婆也十万火急地往女厕所里扎,见了我也我来不及说话,只是捂着肚子一阵挤眉弄眼,我挥手让她快去,想必是那8个哈根达斯球的作用,再搭配三碗鱼翅羹真是冰火两重天,她那肚子要不起化学反应才怪!我感叹我俩真是一对“贫贱夫妻”,好容易吃了顿大餐,连酒店门还没出,全都又交代给人家了。我特意在洗手间的拐角处等老婆出来,出门的时候我带了1200块钱,打车用了100,吃饭花了360,我身上留100多一会儿和浜子打球用,然后把剩下的600现金全都给了她:“一会儿你们去逛商场,看见喜欢的东西尽管买,可千万别客气,让人家觉得咱们小里小气的。”于是就不容分说地塞给了她。
浜子两口子见我们俩推推搡搡地象一对伤兵败将一样蹒跚而出,不禁哈哈大笑。我称赞他倆的肠胃功能真是好。浜子笑道:“我们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等着回家浇花使呢。”出了大门,哥俩姐俩就此各玩各的,毕玉掏出她那千人一面的LV钱包,从厚厚的一打信用卡里掏出一张副卡递给浜子:“拿我的卡刷吧,别净让人家花钱。”我一想,现在又临近月末,估计浜子的财政吃紧,只能靠老婆的“救济”度日了。
信用卡这张小小的卡片,真是人小鬼大,经常让人无缘无故、稀里糊涂地沦为“负人”,前两年,我家在紧缩银根的日子里,是反对用信用卡的,以前我老婆觉得信用卡有最长一个多月的免息期,总想千方百计地占这点便宜,特别是到月底囊中空空,欲望膨胀的时候,便想起身边的这个宝贝来,一溜烟地到超市,痛痛快快地刷卡。结果在无数商家的热情鼓吹和漂亮模特热辣的煽动下,越刷越穷,越穷越刷,象抽了风一样上瘾。总以为自己会在下个月免息期之前还清上个月的债务,但她是个糊涂蛋,不是忘掉还款日期就是忘掉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后来我忍无可忍就把她的信用卡给封杀了,我家消费一律改用现金,土是土了点,但是图个心里踏实。浜子也曾经自作聪明,总是为了还一张卡里的欠款,再不辞辛苦地办更多的卡,透支透支再透支。直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银行多少钱,我想信用卡业务大部分都靠浜子这种虽然还不起,但是却敢花的人养活。不过,要说到商场购物,还真是带张卡方便,别人都是拿张卡刷——刷——刷——,就见你一张一张拈着唾沫地数“老人头”,还不够丢人的。于是,我想起公司给我们办的人手一张的那张还没有激活的信用卡,就装腔作势地掏出来递给老婆勉强装门面:“你也拿上我的卡,喜欢什么就刷吧。”老婆诧异地看着我,想问我密码是多少,我只管一个劲装傻充愣,拉上浜子就朝一家娱乐中心走去了。
我和浜子是20多年的“球友”, 30岁前我们一直打乒乓球,乒乓球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一项特长,我使大刀,横拍,弧圈打法,发的球又快又转,经常杀得他片甲不留。浜子就喜欢摆花架子,穷讲究。 “欲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一个Yasaki球拍就近千元,每两个月就得去利生换一次“狂飚3”的胶皮,还特意预约那个专门为国家队粘胶皮的老师傅给他换,不过没用,我倒底是庄则栋的门生,虽然就在体校和他老人家学过半年,不过世界冠军的一点皮毛就足够我应付一般的民间爱好者了。我随便用一个50块钱的破拍子就能把他打得翻不了身。后来,有一阵趁我在家忙着给孩子洗奶瓶换尿布的空档期,浜子闭关一年勤学苦练,居然能够小胜于我,让我好生郁闷。正赶上我过生日,老婆开恩准备送我一个电动剃须刀作生日礼物,被我一票否掉了,我虽然头发少,但胡子旺,电动剃须刀对我来说就是“隔靴搔痒”,我情愿用“风速三”的手工刀片,即便宜又干净。我软磨硬泡地让老婆也送了我一副Yasaki的球拍,好拍子在我手上,那才是物尽其用,如有神助,上下翻飞,就把浜子打得不冒泡了。不过,30岁以后,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了,我们就改成了保存体力的台球运动,台球是浜子的长项,经常一杆到底,直达“黑8”,让我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儿,又轮到他开球,只见他搭好手桥,一个美式开球,四球碰岸,一个花球就势滚落进袋。他得意得象吃了摇头丸一样,又拿起球杆准备再次打主球时,手机突然响起,他一分心,杆头打滑,原本一个很有希望进袋的球被冻结在了台边。
他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毕玉娇嗲的声音:“老公,我看上了一条‘周二福’的手链,还不到2000块,我想给我妈买一条,可是自己也想留一条,你说我是买还是不买呀?”
浜子立刻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说:“当然不买了,你有那么多金银首饰了,还嫌不够呀?现在金价这么贵,又要加收加工费,买它干嘛?给老太太买条得了,将来还是留给你的,你就别花那份钱了。”
我一听,浜子在家还挺有地位,老婆给丈母娘买东西还先征求他的同意。哪知浜子挂了电话,无奈地说:“找个北京妞,挣的钱还不够她造的,一天到晚就想法子花钱,丈母娘过生日,她居然要送金条,亏她想得出,我连哄带骗才让她死了这条心,她又说送首饰,结果一到金柜,眼就被晃花了,见了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
我听了就劝他:“你还别说,现在的老太太一个比一个财迷,天天净想着怎么一夜暴富发大财,她们还就喜欢真金白银。就说我妈吧,表面上号称知识分子,摆的也是清高的谱儿,可只要一沾钱,那手伸得比我都快,现在连我丈母娘都突然开窍了,一溜小跑儿地就回老家‘圈地’赚钱去了。我看还是你老婆有眼光,这金价还得扶摇直上呢,送金条比送人民币都保值,现在送,一来讨老太太欢心,你把你丈母娘伺候好了,她一高兴,百年后还是留给你们。”
浜子撇着嘴反驳我:“你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你是大局已定了。你知道我还有多少要花银子的地方?婚礼还没办,钻戒也没买,孩子更不敢想。婚庆公司那天给我一报价——11.8万,还楞告诉我这是一个普通婚礼的价格,毕玉一向高标准严要求,什么都想要好的,一直缠着我要克拉钻,我吓得到现在一提‘钻戒’都肝颤儿。也是,人家挣得比我多,家里也比我家有钱,而且一开始就讲,自己赚钱就不是用来养家的,是给自己花的。她每次逛街时候,为了堵住我的嘴,总是先给我挑一两件行头,然后再给自己大买特买。你没发现现在我的衣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故做深沉做出一副“羽扇动风云”的老谋深算的pose给我看。
我仔细瞅了他一眼,深蓝色鸡心领毛背心里的纯棉格子衬衣领子还笔挺笔挺的,居然还有几分人模狗样的成熟男人味了,于是忍不住奚落他:“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当年的鼻涕娃也出落成今天这玉树临风,风流‘涕’淌的性感老男人了!”
浜子得意得一摇三晃:“那可不——姜还是老的辣,老男人骨子里的性感远比小年轻儿裤子里的性感有魅力。但凡大脑活跃博学多才心气孤傲的女孩,都容易被我这样的老男人吸引,一不是因为我有很多钱,二不是因为我长得非常帅,三不是因为床上功夫高,纯粹是被我这老男人的魅力所吸引。”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贫,已经无心再打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表,催促道:“差不多了,咱们俩还是快去找她们吧,我们家那位是个‘败家女’,一进商场头脑就发热,要是没人拦着,她恨不得把整个商场都搬回家,这东方广场半条街长,要是这么由着她的性子逛下去,非破产了不可。”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放心我那还算勤俭节约的老婆被这个“购物狂”给带坏了,就给老婆打电话,她说她正陪着毕玉在Swarovsk专柜里挑水晶。我俩挂了电话,赶紧争分夺秒,三步并做两步地赶到那里去抢救浜子老婆的钱包。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小姐已经在给她包装首饰盒了。浜子泄气地拉下了一张脸,毕玉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对他撒娇:“老公,尽管我一再克制,但是一走到这里就象进了水晶宫一样,不知不觉地手上就多了两条项链,不过才五折耶,真是捡了大便宜!”
浜子当众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奈地接过礼品袋返身走出那个有天鹅标志的水晶宫,我这才发现,毕玉手上还有两只硕大的鞋盒,什么牌子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有一个手提袋显得颇为隆重,袋口用珍珠色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袋子上写的“宝姿”二字我还是认识的,因为夏天时候老婆买过一条这种“包子”牌的高仿连衣裙,的确款式高雅,剪裁不俗,贾的还200块,据说真的要2000多。我为了活跃气氛,上前挑逗浜子:“呦!看人家都给自己买了一兜‘包子’了,也没见给你买根‘油条’呀?
毕玉不慌不忙掏出一个小礼品盒来,里面果真‘卧’着一条盘旋的皮带:“看——这就是给他买的‘油条’牌皮带,敢不听我话,就拿这个抽他。”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豪爽的北京大妞的霸气劲儿来了。
(七十一)
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折腾了一天都已经人困马乏,就互相道别,各回各家了。
华灯初上的路上,我问老婆:“怎么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就看毕玉大包小包地买了。这里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名牌,不象你自欺欺人买来的那些只印着logo的冒牌货!”
老婆冲我翻了个大白眼:“你给的那点钱只够买点冒牌货!连打折的都买不起!在那里连双过季的鞋打完折都不止600,一件普通的格子毛衣还700多,你知道毕玉今天花多少钱吗?将近7000了,她可真是真是跟人民币有仇呀,一进商场两眼放光,见什么都想要,就她刚才买的那条项链,明明就是玻璃的,我还劝她冷静冷静,几百块钱就买这么一小块玻璃,忒不值当了,可是人家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是玻璃,可那也是施华洛世奇的玻璃呀!’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生怕老婆一不小心掉进虚荣攀比的陷阱里,连忙安慰她:“咱不要和她比这个,物质只能带来短暂易逝的快感,真正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和幸福,肯定是要超越物质的,与智慧有关,与默契有关。”
老婆嘿嘿一笑:“你别给我上课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呀,好像是我说给你听过吧!谁跟她比这个呀?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甭光看见人家喝水的时候羡慕,不知道人家打井时候辛苦。毕玉说她工作压力超强,经常午夜还在开电话会议,一到年底,一堆烂帐等着她去料理,别人可以溜之大吉,她只能死扛到底,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疼病一犯,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一了百了;除此之外,家里人一直不同意她和浜子的婚事,全靠她一个人左右逢源,想方设法地拿自己的银子替浜子脸上贴金,千头万绪,烦恼不断,她也就只能靠着吃喝玩乐发泄发泄给自己减点压力了,人家花自己的钱,那花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谁也管不着呀。”
让老婆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都如鱼饮水,甘苦自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呵,正如林语堂所说:“‘现实’减去‘梦想’那是一种痛苦;‘现实’加上‘梦想’ 再加上‘幽默’那才是中国人的快乐人生。”比如,我发现我老婆她很懂得享受平凡,住二手房,吃白菜豆腐,和有大肚腩的谢顶男人过小日子,穿感觉良好的衣服,而不是穿Prada,做名利场中的虚荣庶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不是阿Q,而是乐天知命的实用主义。
我们走在宽阔繁华的长安街上,我老夫老妻地问她:“今儿晚上咱吃什么?”
她巴匝了一下嘴,咽了口唾沫说:“现在就想来一碗小米粥,要是再能就着王致和的腐乳吃个刚出锅的热馒头那就赛过活神仙了。”
我拉着她的手默契地附和:“没错,我最爱的就是那碗青粥小菜,最满意的就是你的素面朝天!”
这是我们倆第一次长期过二人生活,刚结婚时,我们俩一起仅仅过了7天,她就跑回娘家住了,那时还没有“半糖夫妻”这个名词,不过有首歌唱得好:“只要天天相爱,不要天天相见。”正是我俩当时的写照。后来有了孩子后就过上了老少同堂一家亲的生活,直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再补过“柴米夫妻”这一课了。
第二天难得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和老婆一个去菜市场,一个去超市分头去采购下周的吃食。因为菜市场的购物环境不好,我让她去超市,自己去买菜。来到菜市场,放眼望去人头攒动,物资极大丰富,买些什么菜呢,我想起了丈母娘哄闺女吃饭时说的顺口溜来:“买菜呀,买菜呀,什么菜?韭菜,韭菜老,买辣椒,辣椒辣,买黄瓜,黄瓜没吃完,买点葱和蒜,光买葱蒜不够吃,买点西红柿,西红柿好做汤,盆呀碗呀全吃光!’”这儿歌里面提到的菜全都是我们家经常吃的,就按照这个菜谱来采买,一定没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此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鸡蛋每斤4块,黄瓜两块八,米,面,油统统涨价,连我们常吃的那家鸡蛋灌饼的价格也立刻涨了三毛。那些常年牢骚满腹的中老年持家主妇嘴里不停地抱怨着:“除了工资不见涨,什么都在涨,房子在涨,贷款在涨,汽油在涨,猪肉,牛肉,鸡鸭鹅鱼蛋菜都在涨,连肯德基,麦当劳的汉堡都在涨,这人民币不是说升值了吗?可这钱怎么越来越不当钱使了呢?”
我顾不上听老太太们不解的疑问,反正不管是涨是跌,人总是要吃饭的,在我看来,比起在饭馆里吃现成的,自己买菜亲自做还是便宜了很多。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先到了家里,打开电视看,新闻里也正在说最近的热点问题:“……猪肉价格在过去的20多天内涨了14次,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分析这次物价上涨事出有因,第一,由于国际市场价格带动。第一,成本推动……”听出来了,这不是又要和国际接轨了吧?去年的汽油上涨,也是鼓吹的这个理由,反正什么东西一涨价,媒体就站出来拿“国际惯例”说事儿。
正在这时,老婆也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了:“东西又涨价了,饮料瓶统统从“直桶腰”瘦身成“水蛇腰”了,容量也从500ml变成490 ml了,但“减量不变价”。听说方便面也要涨,我就买了几大包回来,猪肉已经14块一斤了,肋排特价还要十七块多一斤,我好容易抢到了一块,一幺居然50多块钱,有个老太太说,沃尔马的特级肋排便宜,才十六块八,我一听就没买,人都疯了,见什么都抢,有一男的抢了5桶食用油,说是这才刚刚涨价,还要继续大涨呢!大家一听都开始抢起来了,我也挤不进去,你说咱们用不用也去抢几桶回来呀?我看这阵势比1989年那次抢购风也不差了,只不过那次大家抢的是电视机,洗衣机什么的……。”
我不得不打断她的抱怨:“你可真是大出不看小处看,一斤排骨就便宜一块多钱,你再搭上时间,路费跑到沃尔马去买,省那几块钱还不够工夫钱呢!你说你要是早早地买回来,我这就能给你炖上了,中午我回我妈家,你自己乘出锅就能吃了。这可倒好,只有青菜,挂面什么的,还是生的,我看你吃什么!”
老婆嫌我狗眼看人低:“没买正好,省了。我又不是离了肉就活不了的人,也别以为我离了你就吃不上饭了,我吃什么我做主,看,我买了辣白菜,今天我决定边看韩剧边吃韩式料理了,这几个月我要趁机补课,把这两年拉下没看的韩剧都补上。对了,要不要先尝尝我买的辣白菜?那家卖朝鲜泡菜的可真好吃呀,一斤七块八,可还是排老长的队,有几个人一买就是十斤,北京人可真爱吃呀,为了吃,排多长的队都乐意,买个糖炒栗子要排队,牛肉饼也要排队,就连我们单位门前的那家炸臭豆腐的不起眼的小门脸都天天排几米长的队,味道就象地下井的泔水味,每天路过我都要捂着鼻子。”老婆边说边兴奋地掏出一大塑料袋红红的泡菜,还有她在楼下音像店里买来的压缩版的韩国电视剧,看来她已经把自己这几个月的业余生活安排得很丰富了。
我看她牛哄哄的样子,有点替她担心:“光吃辣白菜没营养,也吃不饱呀?而且还有寄生虫。朝鲜过去是因为自然条件太恶劣才只好靠吃泡菜糊口,哪象咱们中国有上下五千年的美食文化,外国人能吃一顿中餐,那都好比过年一样,韩国人送礼都送排骨,牛肉什么的,全世界都以吃中国菜为荣,你倒好,吃那快赶上肉价的烂白菜,可真能坑人呀,这年头,粉丝都卖出鱼翅的价了,还居然有人抢。”
老婆不耐烦地赶我出门:“昨天那生蚝不是也有寄生虫吗?你不是也一只接一只地吃个没完吗?我就好这一口,你不要管我了,快回娘家去吧!”就这样我被她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
我看时间还早,为了能准时踩着饭点去见我妈,就排队买了点“桃酥王”的咸甜口味的桃酥,果真连桃酥的价格都已经应声上涨,人家卖主还理直气壮:“油和面都涨了,我们能不涨吗?谁也不会赔本赚吆喝,我们也要吃饭的呀!”果真是“民以食为本”,油和面是民生的根本,不管贫富,不分贵贱,每天都要靠这些来裹腹的,只要粮食稍稍提一点价,所有东西都会水涨船高,要是还指望着就靠每月的那点死工资吃饭,看来还真是只能吃点萝卜青菜了,看来真的需要腿脚利索点儿赚钱了,否则只能被“通货膨胀“的指挥棒折腾得鼻青脸肿了。
(七十二)
到了我家,我妈喜笑颜开地给我开门,她的情绪和物价同时走高,看来一定是发了点小财,或者占了点小便宜,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赚出来了:“你怎么这么高兴?你房子又升值了?还是买彩票中了末等奖了?”以我妈这种谨小慎微的人,发不了什么大财,就是发了大财也不会喜形于色让我知道。
我妈揶鲁我:“你这孩子,我见了你高兴还不好?你想让你老娘天天愁眉苦脸呀?”
我笑道:“‘知母莫若子’,反正你肯定不是见了我才这么高兴的,肯定是又发财了,不然不会见我这个吃白饭的还能乐成这样!”
我妈果真兴冲冲地说:“房子稳涨那是板上钉丁的事情,我已经不关心了,反正也不会卖,涨了跌了的,与我何干?我要说的是股票!去年象加满油的赛车一样,狂飙了一整年,前些年我被套住的那几万块现在都涨上去了,报纸上都在预言,‘5000年未遇的黄金十年’要来了,比起今年,去年的2000多点都是小儿科了……”
我妈眉飞色舞谈到的股市正是我的心头之痛,其实我早就摩拳擦掌,心痒难耐想要进去一搏了。去年年初刚卖了房子的时候我就主张暂时不要还银行贷款,而是趁股市复苏赶紧下手捞上一笔。可是,丈母娘和老婆坚决不同意让我拿这么一大笔钱去做投机生意,她们被“十年熊市”已经吓怕,刀架我脖子上非逼着我把艰难得到的“第一桶金”交还给银行,再看看现在的大盘,真是后悔当初呀,人在牛市,几乎人人都是巴菲特,几年前股市长熊时,操盘手说,“如果你恨他,那就送他进股市”,现在却是货真价实的“如果你爱他,那就送他进股市”。机会就像一扇迅速旋转的门,当那个空档转到你面前时,你必须迅速挤进去,稍一迟疑,就被甩在门外,别人轻轻松松日进斗金,你却只能计算着柴米艰难度日。
我看我妈眉飞色舞的得意相,就势酸不溜秋地祝福她:“好好抓住机会吧,更新的至高点就在不远方,上有GDP连年十位数涨幅的提协,下有‘奥运’衬底儿,6000点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没准你‘财气晚成’,前两年靠房子增值,今年靠股票再发横财,一不小心把你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了。”
我妈用手扑打我:“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没等我把下辈子的吃穿都挣出来你就把我气死了。我现在手里的钱已经够吃够花了,没必要担惊受怕地到股市里折腾了,我经不起这涨涨跌跌的闹腾,过两天我就把股票全抛了,都买成基金。相比之下,还是基金稳妥,还能少花心思去管它,就连我给你买的那份投资型保险都赚了三分之一了。”
我妈喜欢赚“省心钱”,就是钱最好乖乖的不用她费心钱,就能自动进入到她的帐户上,听起来这有点象天上掉馅饼一样匪夷所思,不过,最近这样的“民间传奇”倒是比比皆是——股市已经俨然一头疯牛、基金收益早就翻番、国债发行量水涨船高,“人民”已成“股民”“基民”,经常在电梯里听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交头接耳:“xxx半年之间20万变40万”,“工行明天又要发行一支新基金,明天5点咱们约好去排队。”一夜之间,几乎全国人民都摇身变成了“股神”和理财高手了。
我妈终于也按捺不住发财的决心和梦想了,象大多数手有闲钱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开始踊跃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行列了,去年年初,我问她买没买基金,她还在和我打岔:“什么?鸡精?我家不喝。”今年她已经能拍着胸脯,以基金经理般的专业口气振振有词道:“基金到明年奥运前都有得做。”我妈也象大多数老百姓一样,迷信所有的白纸黑字,觉得只要是报纸上或者书上说的,就肯定没错。
这会儿,就连一向对钱财不闻不问的我爸也开始一边翻着一本财经杂志一边插入了我们的谈话:“你看,你看,这年头什么都可以投资,连普洱茶都卖出天价来了——‘一块50年的珍品老茶饼,身价比一辆本田还高。有买家几年前用一辆宝马三系的钱来买普洱茶,有懂行的人看了说他的茶现在可以换一辆宝马五系了,再国几年出手,可以换一辆7系’……”我爸不停地“啧啧”惊叹道,以求能够引起我们俩的注意,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记得十年前有种说法:“如果有一元钱,北京人会全存到银行里;上海人会把五角存在银行,另五角拿去投资;而广州人则会再借一元钱,拿两元钱去投资。”可是十年后,这种论调已渐渐站不住脚了。北京老太也开始把自己苦攒了大半辈字的无处放生,无处可投的钱拿出来活跃经济市场了。放眼看去,从南京到北京,从鸭绿江到海南岛,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活用“钱生钱”的道理去投资的,人人都在投资,人人都想投资,老太太的棺材板钱,小学生的压岁钱,通通压进股市,前些年,大家靠着银行的贷款纷纷从无产者变成了有产者,我也刚刚找到了一点“赶上了大部队”的安全感,还顾不上在小富即安的小土包上喘口气儿,这两年,人家又纷纷挺进股市,俨然就要从“有产者”变成了“中产者”了。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去吃那死贵死贵的“金钱豹”,合着人坐在那儿,日进几千块呢,人家赚得那叫“聪明钱”“快钱”,赚得轻松,花得潇洒,当然吃得细嚼慢咽,怡然自得,哪象我?花得可都是自己当牛作马换来的“傻钱” “慢钱”,当然吃得狼吞虎咽,如坐针毡,消化不良了。
晚上我到家的时候,老婆正猫在书房的电脑前加班,旁边放着她吃剩下的面目可疑的“泡菜饭”,其实就是我们上学时候都吃过的懒汉饭:拿现成的泡菜拌到焖熟的米饭里,然后一搅和就可以吃了,我还用酱油这么拌过,好吃当然谈不上,不过裹腹倒没问题。我很奇怪:“不是都辞职了吗?干嘛还给他们卖命加班?连韩剧都不看了。”
老婆顾不上看我,边飞快地移动鼠标边回答:“韩剧太能粉饰太平了,经常让人越看越觉得现实悲惨,关了电视,迟早要回到现实中来——‘失节事小,失业事大’,我还没有找到下家儿去处呢,只能继续‘为五斗米折腰’,忍气呑生了。你先不要打搅我,去把碗洗了吧,我再有十分钟就可以收工了。”原来,我老婆只是在家里发发牢骚出出气而已,她还是没有斩钉截铁地向老板提出辞职。奇--書∧網今天刚看了两集《浪漫满屋》,那个老拿鸡毛当令箭的经理就打电话骚扰她要她加班赶工作,其实,这点工作到周一做也是一样的。难怪大家看到男子“奔四”仍是独身,不是怀疑他是同性恋者,就是认为他大概性方面会有什么缺陷。而老婆的这个这个到了岁数还不结婚的顶头上司,则是因为自己周末无处可去,只能去公司加班,就老想让天下人都陪着他打发寂寞时光,好象只有这样他才心理平衡。
我边洗着一池子的锅碗瓢盆边盘算着如何向老婆提议新的投资方向,到现在为止我俩一共就攒下了区区2万块钱,不如把这点钱扔到股市里,让我来小试牛刀。如今“全民炒股”的时代已经来了,大家的钱纷纷涌进股市,新一轮的洗牌开始了,大家的资金就要重新分配,有钱人可能会变得更有钱,没钱人也可能变成有钱人,在钱潮汹涌的热浪里,如何让手中的“慢钱”迅速地变成“快钱”才是当务之急。
等我洗完碗,老婆果真已经关机大吉了,我殷勤地递过去一杯热牛奶:“周末还要这样加班,就赚这点可怜的辛苦钱,现在好多人都变卖房产去炒股了,正是百年难遇的大好时机,咱们把那两万块钱投到股市,我保证年底吧你这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你再也不用再给丫装孙子,当苦力了。”
一向保守谨慎的老婆果然不出所料地向我扬起反对的大旗:“大涨之后,必有大跌,现在入市可能有点晚了,小心被套住。咱们攒点钱不容易,应该花到刀刃上,这点钱是用来交孩子幼儿园的赞助费的。专款专用,概不挪用。”
我看她一副公事公办无可商量的样子,不禁有些火大,我看软的不行,那就强攻,反正丈母娘也不在,没人给她撑腰,现在是难得的1:1,双方势力均等,我这回铁了心也要把男主人的话语权争取到手:“你还知道‘大涨之后,必有大跌?’都是因为你,才挡了我的发财路,去年年初要是你能听我的,把咱手里那30多万都扔进股市,到现在翻不了两番也能翻一番了,没准儿咱们早就搬到滨子他家对门和他做邻居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发财,处处给我下绊脚石。”
谁知道面对我义正词严的连声指责,老婆临危不惧,大包大揽:“你说对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发财,看看你那上蹿下跳的浮燥样儿,就你还能发财?你这还没发财呢,都这么鸡飞狗跳地看谁都不顺眼了,你要是一夜暴富了,那还不知道得瑟成啥样儿呢?你得拿豆浆漱口,用牛奶洗脸吧?我妈前脚刚走,你就开始咋呼起来了,是不是你今天回了趟娘家,你妈又给你吹什么风了?让你来跟我对着干?怎么着——觉得我势单力薄好欺负不是?行呀,反正我爸妈也不在,也不用顾及在他们眼皮底下吵架,他们看见了会生气——我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骡子是马的,咱出来练练?上你家我都不怕!”说着她就插着腰,摆出了“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孙二娘的泼妇架势,眼看就要朝我妈的方向“河东狮吼”,凡事一牵涉到我妈,她那愤怒的情绪就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万马奔腾了,这个时候只能因势利导,息事宁人,万万不可再加狂风霹雳,电闪雷鸣,把微不足道的“小架”吵成后患无穷的“大架”。
面对她的不可礼遇,我只好自认倒霉,今天下午去了趟我妈家,一看全民发财的阵势,难免着急,结果心急还是吃不了热豆腐,这下“天时,地利,人合”都没占着,只好转换策略,苦口婆心道:“我想发财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这个家?别人老婆买衣服可以不看价签,我老婆穿衣服先看价格;别人家请两个保姆住150平的高档公寓,咱们只能三代人挤在一套二手房里;别人的孩子一台钢琴20多万,咱们的孩子只能学学“吱吱呀呀”的电子琴。别人肯定不会说你无能,可是背地里一定会嘲笑我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我的低姿态果然勾起了老婆的測隐之心,她的音调也随着我的姿态下降了不少:“我谢谢你了,你倒是心怀忧患,志向远大,不过你知道一个男人一生要挣多少钱才能让妻儿老小都过上体面的生活?有好事者按房子126万元+车子125万元+孩子60万元+父母72万元十家用126万元+休闲30万元十晚年63万元,得出602万元的所需金额。我看这个目标对你来说太宏伟了,我也得体谅体谅你,不能只为了自己体面,把你往绝路上逼,体面又如何?不体面又如何?不能体面着活,那咱就过点“贱民”的生活。好了,天不早了,该干嘛干嘛,你还是快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赚你的辛苦钱!祝你晚上做个黄粱美梦,发笔大财。”
我看老婆口气倒不小,居然狮子大开口,直奔600万而去,只好就此作罢,再择吉日另做打算了,我一边准备热洗澡水,一边在心中牢骚:姥姥的,胃口倒不小,开口就说602万才算得上体面生活,难怪连《门徒》里的毒贩都在想——“赚够一千万就收手”,眼下,我才只有区区2万块,离602万可是千里之遥的差距,我要是不去偷,不去抢,不去投机,估计这辈子也甭想见到这么多钱,嗨!多想无益,也只能先洗洗睡了。
(七十三)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只有股市不时传出新高,看来是要一牛到底了。身边朋友也不时传来他们身边的朋友不断暴富的传奇,让我心痒难耐,仿佛百爪挠心。可是快乐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每天下午按时下班,晚上动手做饭,睡前不忘浇花。我会在下班的班车上问明老婆今天是否吃素,然后构思晚饭内容,通常是两菜一汤,她下班比我晚,总是一边发着单位的牢骚,一边故作惊喜地夸奖我的手艺见长,我心知肚明她是为了说两句好听的,让我变本加厉地在厨房为她辛苦为她忙。“惟富足,才有可能浪漫;惟太平,才有条件浪漫。”我们所谓的“浪漫”也不过就是碰上她可以不吃素的日子,就在附近的小饭馆要个四菜一汤,或者偶尔到公园里走走,没有花前、不再月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儿童乐园,总觉得那里处处都是我闺女玩耍的影子,于是说不上三句话就又扯到了孩子和丈母娘。
每天晚上,我们最大的期盼就是给丈母娘和闺女打“每日一电”,别看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嫌孩子太闹腾,丈母娘太唠叨,可她们刚走了半个月,我已经开始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巴心巴肺地想她们的好处来了,我甚至怀念起丈母娘对着我拍桌子打板凳的情形来了,至于孩子,她给我带来的乐趣就更多了,生活中一下子失去了这样一老一小一对活宝,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我画饼充饥地把宝宝的艺术照贴得随处可见,连电脑屏保都换成了她的喜怒哀乐,MSN上也闪烁着她的笑脸,办公桌上放着她那露出了豁豁牙的的最新写真,好让自己能随时随地都看到她。她已经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幼儿园小朋友了,听说与很多哭闹着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不同,她每天都欢天喜地地主动背起小书包要去上学。而丈母娘也在摆脱了孩子的贴身纠缠后,得以四处踅摸她的大房子了。上周末的晚上,丈母娘在安顿好孩子的吃喝拉撒后,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地方上的消息就是闭塞,现在正在开两会,有没有听说中央有什么新的指示和方向?你们可一定要及时关注,有时候首长说的一句话就会衍生出一条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政策……”
我一听丈母娘远在千里之外还心系国家大事,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有呀——昨天温总理还托我给您带话儿,提醒您‘可以跑不过刘翔,但是必须要跑过CPI!’”
“啥?CPI是啥?”丈母娘求知心切,急急发问。
我不禁得意洋洋:“怎么样?落后了吧?三天不学习,撵不上你的毛脚女婿了吧?‘CPI’就是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现在股市大牛,房价难跌,投资和理财成为主流话题,全民抢钱的时代已经到来。大嘴任志强可是又放出话了,‘房价上涨证明宏观调控成功’,你可千万不要再象那些愚夫愚妇一样相信两会以后房价会下跌了,奇#書*網收集整理现在每出台一项新政后,房价就应声涨一轮,千万不要犹豫,倏忽之间可能价格又已经翻番……”
面对我的危言耸听,她着急又无奈地说:“我比你还着急,可是‘钱途’虽然光明,但是道路还是曲折呀。最近因为有大批的拆迁户需要购置住房,而且随着周边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现在地方上的房子也是奇货可居,很少有人有房子出售,即使偶尔有一两套,也是迅速就出手了,小城市不像北京,买房找中介就可以了,在这里全是通过口口相传,亲戚朋友互相介绍的,所以想要找到一套合适的房子还真是不容易。”
我鼓励丈母娘不要灰心,一定要百折不挠,继续努力,绝不能空手而归:“现在通货膨胀非常厉害,大家都在抢占资产,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换成房子,不然你带回去的是20多万,可能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大大缩水了,有人计算过,钱存在银行是最亏本的投资,英国有个老头把50万英镑存在银行,40年后再取的时候,翻了57倍,可是如果当年他用这笔钱去买房子的话,40年可以翻600倍,即使去买葡萄酒存上40年后,也能翻100多倍,同样道理,中国正在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人家老牌帝国主义的老路,钱只会以更快的速度贬值,您可千万想明白了,‘财富闲置等于零,过度储蓄和过度消费一样是浪费’。按照现在的通货膨胀来算,其实我们的存款利率已经成负,你可不能让钱越攒越少呀。”
我的一通旁征博引,外加举例子摆数据,把丈母娘煽惑得心急火燎:“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你爸挨家挨户扫楼去,问问有没有人要卖房。只要楼层合适,我们马上付全款。”
我一听,火侯差不多了,再催下去,一向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可能就该彻夜难眠了。这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女儿稚嫩而紧张的声音:“爸爸,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把咱北京的家给卖了呀!我回去还要住呢!”我一听,这是哪跟哪呀?然后,就传来了丈母娘笑呵呵的解释:“刚才咱们一提到买房子,卖房子,她就紧张得要抢我的电话,生怕你把北京的房子也卖了,她就回不去了。”我连忙安慰她:“你放心,爸爸绝对不会再卖咱们的房子了,除非是为了给你交学费。”放下电话,我美滋滋地想:真不愧是我闺女,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经济头脑,知道房子比钱值钱,比她妈都强!
周末的晚上,我以心不在焉的姿态陪百无聊赖的老婆以2倍速的快进速度看完了几集韩剧后,她一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准备睡觉一边安排明天的活动:“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菜市场买条大鱼咱们放生去吧。”这个要求她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两次了,现在的人不知道是真的佛性顿开,还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妄想通过放几只鸟或几条鱼来弥补自己的罪过,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去放生。自从丈母娘走了以后,就把诚心拜佛的衣钵传给了老婆,她开始每天早晚沐浴更衣,在佛前做早晚课诚心礼拜,一周换一次贡果,新鲜的水果永远摆在佛前,轮到我吃的时候早已严重脱水,无精打采了。不知不觉中,她的这种悲天悯人,怜贫惜老的精神把我都感染得婆婆妈妈了,出门前我总是习惯在外套的口袋里放上几块零钱,碰上路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孕,我就赶紧掏出一块钱给人家递上。滨子见状就嘲笑我:“哎呦——还真拿自个儿当救世主普渡众生呢!没准儿人家比你都有钱。”
这时候,晚间新闻的天气预报上说,下周可能还有一小股来自蒙古草原的沙尘,好象不太适合放生,我就建议老婆:“还是等天暖和点再说吧,新闻上说,上周末香山上发现了二十多万只死麻雀,现在的天气不应该有这么多麻雀出现,应该就是春季放生的人所为,虽然按节气上说早该春暖花开了,可是上周气温突降,那些人原本放生是想积德行善,可是却又造下了杀生的恶业。”
老婆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就暂时取消了明天的放生活动。现在才十点刚过,按说时间还早,以前有种说法是“每天下班按时回家的是穷鬼,晚上10点回家的是酒鬼,午夜时分回家的是色鬼,凌晨4点回家的是赌鬼。”不过自从北京城像摊煎饼一样从以前人烟稀少的四环摊到五环,六环外以后,这种说法就渐渐不成立了。“首都”变成“首堵”,这个时间是很多家住六环外的上班族刚刚度过2,3个小时的周末拥堵高峰,回家吃完晚饭的时间,北京不比南方城市,大概从1998年前后随着一些酒吧街,小吃街的兴起,才有了“夜生活”之说,大多数北京人还是习惯晚上呆在家里和家人一起边看新闻边吃饭,所以一过完下班高峰后,路上就行人稀少了,油价暴涨后,很多出租车司机就不愿在路上空跑了,而是等在各种娱乐场所门前等客。这时候,不甘寂寞的我在内心默默祈祷,盼望着那些狐朋狗友能够突然给我打电话。
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手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响起来,我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大宝:“大哥,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搅你们,嫂子睡了吗?”
我惊喜得像盼来了救星一样:“还没有,人家是忙得睡不着,我是闲得睡不着呀,如今这GDP一走高,全国人民的睡眠时间都走低;GDP走低,睡眠时间才走高,中国经济一腾飞我就兴奋得睡不着呀。”
大宝呵呵一笑:“大哥你可真能逗乐,我这有个急活,想求嫂子帮帮忙呀!我最近刚刚找到了新东家,我们这里要做一本有关2008奥运的字典,现在是投标阶段,好几家公司竞标,我们原本找了两家出版社,可是临时有一家突然生了变故,所以我想让嫂子也出套方案,这样保险系数大一些。费用的问题好商量,我有预算,咱们肥水不留外人田,明天我就可以先付三分之一,就是活特别着急,周一我就要拿东西去见奥组委的领导过目。对了,前段时间一直太忙,顾不上约你,明天咱们和滨子一起聚聚吧。”
现在人人都把自己打扮成忙忙碌碌的有为青年,生怕别人拿自己当闲人,大宝能在百忙之中约见我,当然三生有幸,我连声答应着他,不过傻子都能听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找我老婆商量他那火烧眉毛的急活,我也不便直接拿主意,就把电话给了身边的老婆。
我看着她哼哼哈哈地听大宝说了半天以后,非常谦虚地接下了这单活:“我试试吧,时间确实挺紧张的,我也不是特别内行,尽量而为吧,到时候给出版社做个陪衬,滥竽充数吧,你现在马上把文件和要求发我邮箱吧。”我老婆说话一向谦虚谨慎,她做平面已经十年,怎么可能还不算“内行”?她时刻注意给自己留余地,妄图通过贬低自己来自我保护。
她挂掉了电话,就直奔书房开电脑去了。我问她:“这活你答应了?时间可是够紧张的呀,你可别要钱不要命,为了这点钱把身体累坏可不值当。而且我可没有逼你接私活赚外快的意思呀,到时候你要是累了,可别赖我。”我一向害怕老婆赚得比我多,那样会大大挫伤我男子汉的尊严,我一向觉得,女人嘛,“赚钱够买花戴”就好了,没必要虎视眈眈地和男人抢饭吃。
老婆边熟练地打开页面,边精神百倍地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每天在单位干那些千篇一律的破活,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都快成了温水里的青蛙了。正好来了这么一单还算有点意思的活,可以练练手,看我现在还有多少竞争实力,权当试试水深水浅了。我现在不想别的,只想尽量做好东西,就怕自己做不到别人所期望,让别人失望,那才让我惴惴不安。”说完就摆出了一副要伏案干通宵架势。
我一看她还真拿鸡毛当令箭了,就劝她:“你别傻了,还不知道他给不给钱呢,你就熬夜干活,等我明天再和大宝敲定一下再说吧,你给别人白干得还少吗?自己的劳动就那么不值钱?”
老婆争辩道:“先把活干好了再说,就算是救大宝的急了。不给钱就算了,反正给人家做嫁衣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给了更好,赚点外快,我就有底气辞职再找工作了。我们这个行业一向竞争残酷,如果不努力学习,就面临淘汰。如果不想被淘汰,你必须先以“自我淘汰”的精神是去学习。宁可去碰壁,也不能在家里面壁呀。”
我见她非跟自己过不去,只好由她去了,反正明天我已经有去处消遣了。
(七十四)
周末的清晨,还不到7点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身边的老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狠狠地拽过被子蒙上了头,她可能是半夜才上床睡觉的,为了不影响她的好梦,我轻手轻脚地到客厅接电话,原来是滨子的叫早电话,以他的作息时间,现在应该正在神游太虚,我很纳闷他怎么会梦游一样地给我打电话,只听他阴阳怪气的说:“我衷心地祝你清明节快乐!起来了吗?快来我家吧。”我一听就来气:“谢谢您老惦记了,我好象还不够资格吧,清明节是给死人过的,你要是缺钱就言语一声,我这就给你烧点儿纸钱去。”
他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Sorry, Sorry——‘恋爱使人进步,结婚就是让人停滞不前’呀,我今天一早都被我丈母娘吓糊涂了,都忘了你还活着这档子事了。今天大清早才六点半我那神奇的丈母娘就驾着一朵乌云从中关村杀到我家了,直到我家楼下才给我打电话,说五分钟以后就上来,吓得我赶紧穿了个三角裤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可是实在是太乱太乱了,我真不知道是先收拾书架还是厨房,结果哪有五分钟?三分钟不到,老太太就上来了,我又手忙脚乱地去穿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呢,老太太就把门打开了…… 额滴神啊,我们俩大眼瞪小眼,都傻眼了。你说说,现在这丈母娘的势力可真大呀,连姑爷家的门都敢随便乱闯,弄得就跟要‘捉奸在床’一样。当初我要在东边买房,就是为了离丈母娘远点儿,可是她动不动就给我来个突袭检查,这谁受得了呀!”
原来,今天是清明节,滨子的丈母娘一大早赶到他家是为了叫自己女儿和她一起去给家中长辈扫墓的,原本是约好了的,但是毕玉因为工作太忙,忘了和滨子打招呼。而老太太手上的那串钥匙,也是毕玉怕家具公司送家具时家里没人,特意留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的本意是想今天把钥匙送还给他们,所以才酿成了今早的一出闹剧,可以想见他半裸着杵在丈母娘面前的样子有多么可笑。我也只能对他深表同情,于是悄悄换好了衣服给老婆留了个字条就出门了。
周末的清晨,交通难得畅通一回,大公共一上三环就象上了高速一样,撒了欢儿地连超了几辆私家车和出租车,让我感到了物超所值的满足感。偌大的车上显得人烟稀少,看来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段里,北京的公交车并不象传说中的那样都能把人挤成照片,坐公共汽车还是一种既省钱又享受的事情,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滨子家。
一进他们家门,我终于理解老太太为什么会“目瞪口呆”了,90多平的新房居然被这俩人住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人站在屋内就象站在垃圾堆里一样。沙发上飞着几个镶嵌着蕾丝花边的胸罩,茶几上零乱地铺满了小零食和避孕药,地上还摊了一片滨子的火车模型,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踩到铁轨上,报警器就开始无限长鸣……滨子正象模象样地戴着塑胶手套俯身洗堆积如山的碗,以前单身时代,周末我也经常找他,一向是他做饭,我洗碗。那时候,他厨房的地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垢,他就随便铺上一张报纸,踩脏了就继续往上铺报纸,直到最后只能拿刮刀才能把报纸一点一点去除。以前那双拿照相机的手居然也开始泡在热水里洗碗了,他无奈地说:“没办法,攒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洗都要臭了,而且也没碗可用了。只好一周集中洗一次。”看来大多数男人的婚后生活也不比我强,自从女性地位节节攀升后,男人已经不再帮老婆洗碗了,而是一个人把这活全包下来了。
他洗完出来,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也许是看到了沙发上飞的那些内裤和胸罩了,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手脚麻利地替她老婆收拾那些有碍观瞻的内衣。我有点居高临下地同情他了:“你老婆可真行呀,在外面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怎么在家里比老爷们还邋蹋?”
他居然对我的“同情”毫不领情:“你知道什么?我这老婆可是胸大脑也大,在单位说句话一言九鼎,比老爷们还管用,上个月刚刚又被提升了,她今年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得当‘空中飞人’了。家有良妻,捎带着连我都跟着沾光,我在单位里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碰上办公室内部斗争时,都是她指点我脱身,教我如何的取舍的。虽然脾气是大了点,可她有帮夫运呀!你没觉得我最近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出息了吗?”说着他还夸张地忽悠着手中拿的那些内衣,果真尺码不俗,有俄罗斯大妈的风范,滨子骄傲地说:“我老婆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波霸’,E杯的,北京的内衣店都买不来这么大的号码,这些都是从美国邮购的。”
他心满意足得都不惜暴料老婆的胸围作为炫耀的资本了,看来已经被老婆彻底洗脑了,毕玉还真的有两下子。以前都说“老婆都是人家的好”,可那是上一代人的观点了,那时的男人大多象大宝一样是初恋初婚,早早地成了家,过了几年新鲜劲儿后,就开始扒着窗户对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甘心了,看人家的老婆怎么看怎么顺眼。可如今的男人早已“阅尽千帆”都不是了,把婚姻的那点事全看透了,能鼓起勇气决定结婚的,都已经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大慈悲,大英勇,大无畏的“舍我其谁”的牺牲精神,即使在外人看来十分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俯首甘为孺子牛”以苦为乐,生活得泰然自若了。
我因为起了个大早过来,不觉已经有点饿了,滨子翻遍他们家粮库,只找到了一袋泰国香米,我们就抓了把米,熬上了一锅粥。滨子说:“以后你来我家,别的什么也甭带,就给我带点新鲜蔬菜比什么都好。我们这方圆几百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菜市场,楼下超市里的青菜又贵又蔫。我都是每周看我妈回来的路上,顺便带点菜回来的,可总是不够吃,我每天7点多回家,又洗又做,至少一个钟头才能折腾出三菜一汤,我老婆每天要忙到九,十点钟才能回来,吃完饭都半夜了。”
我一听,他比我惨多了,马上又找到了平衡:“你老婆要求还挺高,三菜一汤,她吃得完吗?我在家都只做两菜一汤。”
滨子说:“我老婆能吃着呢,出去吃饭一个人能干掉20个羊肉串和一大份水煮鱼,还包括若干小菜,随便一顿饭就奔200去了,日子经不起长算,时间久了,谁吃得消?”我恍然大悟,难怪滨子的老婆像吃了催肥药一样,半年就增加了20多斤体重,原来都是滨子的“功劳”。
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家常里短地拉了一上午的家常话,从鸡蛋汤的十二种做法到股票的最新行情。已经聊得快没什么可聊的了。终于等来了大宝和他的80后女友,她喝着酸酸乳、穿着露脐装、把卡通包背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就进来了。这两人的出场每次都与众不同,这次索性是像“史密斯夫妇”一样一人开一辆车,沿着三环一路追车而来,看他们的神色都像是刚受过刺激的,一个比一个怒气冲天,我见过拧巴的,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尤其是大宝,他一定又因为女人而挂彩了,上次是被前任丈母娘划了脖子,这次脸上被印了个更加明显的小叉,一看就是拿刀子划的,在他身上充分印证了“最毒妇人心”的传闻不虚。
我奇怪大宝是怎么想的,放着舒服太平的日子不过,非要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据说这两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打架,总是莫名其妙的原因,曲折离奇的过程,最后是无法预料的结果。我和滨子已经见怪不怪,以旁观者的心态看他俩继续交火。这些80后的孩子,天真起来无可救药,现实起来彻头彻尾,小小年纪就已经曾经沧海,仿佛有很多很多过去,只急吼吼地妄想不劳而获,一步登天。丝毫不避讳地叫嚣:“我不要等,我要现货,不要期货!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办出国?”
大宝气得拿着烟头的手直哆嗦,但是在哥们面前还不得不维持一份最起码的体面,所以只好耐着性子连哄带骗:“我们这里往外输出的至少是硕士以上,还得有一门技术特长的精英,我说了让你别着急,再等等……”
小叮当马上跳起来打断他:“我要是‘精英’还找你干嘛?我早去欧洲晒太阳去了,我虽然不是‘精英’,可我是‘精华’, 我告诉你——精英就是精通英文的人,精华就是精通华文的人!”
我和滨子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她一句话,把我俩惊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也由此变得缓和了一些。
看来大宝的工作,生活还有脑子已经被小叮当彻底地搅和乱了,他不得不再次耐着性子对小叮当搪塞道:“我要和哥们说点正经事儿,你自己呆着也是无聊,去楼下的美容院做做美容吧,想美成张柏芝就美成张柏芝,想美成李嘉欣就美成李嘉欣;再做个什么陶瓷烫,瓦片烫,铁板烫的。”说完,他掏出了一张卡递给了小叮当。
看着她终于开门出去,我们三个男人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大宝使劲尽全身的愤怒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我总有一天得被她折腾疯了不行,现在不摔手机了,改动刀子了,上周把我的脸都画花了,害得我下周一得花着脸去见奥组委的领导,我要‘不再放荡中变坏,就得在沉默中变态’, 她的信念就是——‘把60岁男人的思想搞乱,50岁男人的财产霸占,40岁男人让他妻离子散,把30岁男人腰杆搞断,20岁的就让他们彻底完蛋!’”
(七十五)
大宝是要找我说正经事,他们公司可能要和政府部分合作,陆续会有一大批适合我老婆做的东西,他想自己组建一个团队,共同来切“奥运”这块大蛋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这中国奥运市场,这个市场不是潜力巨大,而是已经很大了。据说,奥运村附近的单元套房早已经被预订一空了,并且价格以十倍速度窜升,原先一个月租金从5000到1万不等,现在2008年8月那一个月的房租已经飙升到10万了,而开幕式的门票据说也已经炒到了10万以上。
当时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且老婆趁周末加班两天一夜赶出来的两个方案,获得了鹤立鸡群的反响,大宝的老板当即炒掉了两家出版社,全用我老婆一人做的两种风格的文件参加竞标,果然因为标新立异和构思奇巧脱颖而出。众人的交口称赞外加两天赚一万的成就感大大增强了老婆的自信心,当她得知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工作等着她做时,终于底气十足放心大胆地辞了职,心情大好地在家Soho了。
周末为了庆祝首战告捷,我们请滨子夫妇和大宝二人吃饭,通过几次的磨合,我老婆和滨子老婆还有小叮当已经达成共识,找到了她们三个的共同爱好——“海底捞”的麻辣火锅,只有吃这个才能让这三个姑奶奶意见统一。最近因为股市长牛,一夜之间大家腰包都鼓了起来,排队吃饭的人居然摩肩接踵,不过,我还是愿意耐心陪他们等待的,主要原因是人均六,七十块钱的标准可以让我这样的小气男人坦然接受,如果是人均150元的“俏江南”,环境当然更好,味道也正宗,就是份量太小,从来吃不饱,一人轮不到一口,盘子就见底儿,让人好不难堪,即使会香在口中,难免也会疼在心里,不要说谈笑风生,可能连笑都会不自然。在这里则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吃清汤,全当是吃老北京涮肉;女人吃辣锅,就象吃麻辣烫。三个女人能顶100只鸭子,三个男人至少也能顶50只,我们三个老爷们一路从股票新高谈到了滨子的蜜月见闻。
滨子他丈母娘经过了他长期的软硬兼施和软磨硬泡后,终于决定婚事“从简”,不用婚车和仪丈,只在一个五星酒店里摆了二十桌,婚礼过后两人就马上飞到欧洲八国度蜜月去了。虽然他的英语水平只停留在“give you colour see see”,但这丝毫不妨碍他那随着“大国崛起”而崛起的民族自信心:“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放眼望去——沙滩上晒太阳的全是咱们中国人;飞机上闹哄哄的都是中国方言,听起来倍儿亲切;中国人有钱了,在当地象蝗虫一样扫货,‘牛仔裤给我来十条’,才100多年,那帮‘八国联军’看见咱们中国人也懂得点头哈腰了,就象十年前见到腰包鼓鼓的日本人一样……” 滨子酒量一般,稍稍喝上几杯,那男人的豪气、霸气、痞气,就统统现了形,在能够改变男人的东西中,据说酒最厉害,其次才是女人, “一杯酒里一个世界,一瓶酒里一座天堂”, 他顾不上吃饭,激动得满面红光地继续讲他的异国见闻:“我就是吃不惯那‘正宗’的意大利面,就叫他们的厨师长出来,用咱北京话跟他讲:‘我要吃带肉沫的意大利面,就象中国必胜客里的那种!’结果那厮他听不懂中国话,跟我装糊涂,不过我话音刚落,就有中国同胞跟他用英语解释了。我最后还是吃上了带肉沫的意大利面,虽然味道还不如咱们老北京的榨酱面。”看他一副牛哄哄地样子,仿佛吃了盘改良的肉沫意大利面后就象雪了“火烧圆明园”的国耻,壮了我大中华的国威一样神气。
吃完饭后,他们意犹未尽提议去k歌,滨子和大宝是出了名的“麦霸”,两人抱着话筒就不撒手:“起来,还没有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股市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发出买入的吼声/涨停,涨停,涨停/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渴望,钱 进,钱进,钱进进!”这首在网络上流传已久的“国歌”唱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声,我老婆就是听了这首歌以后才对中国股市有了全新的看法,她发现如果再不炒股,和朋友在饭桌上已经没有谈话的资本了,于是终于同意让我把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家底投入到诱人的股市里了,我小心谨慎地用那点难以启齿的钱买了一支我早已看好了的股票,结果刚刚买进的第三天,就被“停牌”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对美好“钱”景的热忱憧憬,我幻想着三个月后,一开牌就能连着十个涨停。
与此同时,我老婆象一台高速运转,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开始了她的全新生活,每天7点我上班的时候她已经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了,而我6点下班的时候,她还保持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厨房里的剩饭和空碗证明过她曾经起身过,为了给她增加营养,我也开始向滨子看齐,做三菜一汤或者四菜一汤。周一到周五,每天除了睡够8个小时外,她几乎不曾下楼,周末则是我和滨子,大宝的聚会时间,“六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忙,小叮当因为等不到大宝的承诺,不想再和一个70年代的老男人耽误工夫,已经成功“单飞”,虽然没有心想事成地到欧洲晒上太阳,不过,人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和一个德国人同居了,我们一点也不为这个女同胞感到担心,虽然是女流之辈,不过她的火辣生猛应该和德国鬼子有一拼,没准儿,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大宝则被这个“纳粹”刺激得不轻,每天给我老婆布置排山倒海的工作,还催得猴急猴急的,可就是不见给钱。我看他满心满脸都是万劫不复的沧桑,也不好意思催,只好随叫随到地耐心陪他先走过这段低谷期。他经常带我和滨子去一些并不适合我俩这种居家男人去的地方,去那里的男人一看就是来寻找刺激的,而女人则多半是受过刺激的。滨子的老婆自从升职以后,一个月有多半时间不在外国就在外地,偶尔回来的几天,因为时差和工作压力,脾气就越来越大,经常火冒三丈,摔摔打打。惹得滨子也开始惶惶不安,牢骚不断,男人一辈子不怕别的,就怕身边的女人比自己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是要能赚到比妻子花的钱更多的钱。”可惜我们都不是,所以不知不觉就沦为了由三人不得志的老男人组成的“弱势群体”, 滨子已经失去了“我是中华好男儿”的雄雄气势:“奶奶的,现在饭做好,端到跟前还挑肥拣瘦,看来找老婆就得找皮实的,找个矫情的能把人累个半死!”大宝则半醉半醒,不温不火地以过来人的姿态劝他:“世间老婆的差异微乎其微,所以,你还是不要象我这样折腾了,将就着就留着第一个吧!男人要是‘奔四’还走‘单儿’,别人会当你是‘老风流’,这可一点也不好玩!”大宝觉得自己好冤,才经历了两个女人就成了“老风流”,真让人泄气,而阅女无数的滨子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模范丈夫”,世间的错位总是让人万端感慨。
这样的生活依靠惯性周而复始的又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没有改变,仍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看俊男美女上演的无聊电视剧,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丈母娘和孩子打电话,岳父发扬他一贯的“死磕”精神,成功地把一个本来不想卖房的人游说得把房子卖给了他们,老两口欢天喜地地搬进了140多平米的大房子,梦想终于如愿以偿,以至于已经乐不思蜀,不再提北上返京的事情了。我闺女也已经和当地的小孩子打成了一片,每天放完学,几过家门而不入,一提回家就撒泼打滚,又哭又喊,险些能把警察招来。半年前早已会背的儿歌和《三字经》早就着饭菜吃到肚子里了,那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地对我显摆:“爸爸,我们班的小朋友夸我漂亮。”我一听,紧张得问她:“男孩还是女孩?”她骄傲的腔调好象自己已经成了王妃:“是男孩!他们老缠着我!”我好一通紧张,看来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是不安全,养儿育女绝不是一生下来就一了百了了,可以“望天收”的,而是象农民种地一样实实在在,种瓜才能得瓜,种豆才能得豆。她们班男女比例失调,只有6个女孩,剩下的全是男孩,有个小男孩总是对她大献殷勤,还不到三岁的孩子居然都会泡妞了,下手够早的呀,我一阵苦口婆心交代丈母娘:“一定要严防死守看好她,时刻关注她的思想动向,让她懂得低调,慢点长大,别给她穿红裙子,别让她离小男孩太近。”丈母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呀!”我只好心怀忐忑地催他们快快回来。
周一的股市依旧“全国江山一片红”,总监办公室是大户室,大开间里的我们就是散户,大家都在随着大盘走势斗志昂扬地议论纷纷。连报纸上都在说:“股市牛了,办公室熊了”, 我们部门前两天就接二连三地走了两个人,不是做专职股民去了,就是因为炒股赚够了几年的工资,不愿再为这区区“几斗米”折腰了,刚招来的那个野鸡大学的毕业生连半个人都抵不上,我真怀疑他是怎么混上的毕业证书,自从大学扩招了以后,现在的大学生素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跟设计院要“MAX文件”的时候,他居然说成了“Sex文件”,估计是周末看A片看多了,Sex比MAX听起来更耳熟,人家对方也是个年轻女孩,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流氓公司,让我陪着笑脸跟人家解释了半天。
自从物价日渐攀升以来,我们的工作餐更是每况愈下,以前说是8块钱的标准,据大厨说,老板只给他平均每人5块钱的成本费,有一次老板百年不遇地大架光临食堂视察工作,大厨自作聪明地安排了一顿空前丰盛的午餐,结果老板一看5块钱的成本能吃这么好?真是便宜了这帮打工仔了,于是马上把对外的标准降到了5块,其实给大厨的成本费也就3块钱,原先好歹还能一荤一素见点肉片,现在是连肉星儿都难得一见了,不是盐水煮白菜就是酱油烧豆腐,现在一到中午打饭时间,我们都不叫“打饭”而叫“打粪”了。今天中午的饭就是用比手指头还粗的粉条做成的比小孩头还大的大包子,那叫一个难吃!我从周末的大餐一下子就落到了盐水煮白菜的地步,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还算是好的,还有一大锅统共飘着一两片油菜的青菜汤,而那些整日风吹雨晒做施工的工人们,连口所谓的“青菜汤”都没有,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把饭菜吃得精光的干瘦小老头,还舍不得倒掉那点残留的菜汤,兑上锅炉房的开水,心满意足地涮涮饭盆底儿,美滋滋地蹲在太阳下喝得有滋有味,那点多少有点咸味的水正好可以“溜溜缝”,干饭吃不饱,那就喝口稀的也能混个“水饱儿”。那白晃晃的太阳光晃得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这样一来他那张原本就沟壑纵横的古铜色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觉好奇地猜想他在想什么呢?是自己那份挣饭不挣钱的工资?还是老伴的腿疼病或者是小儿子的学费?反正不会是一天几翻的股票,也不会是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高楼大厦,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了,比起那些风餐露宿,站在雪地里干啃馒头的外地民工来说,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那一刻,他让我想起了罗中立的那幅撼动人心的油画《父亲》。
(七十六)
大宝在托人给我和我老婆留下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原先他拍着胸脯口口声声答应的10万元工钱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其实我早就觉得事情越来越不靠谱,不过我的要求不高,没有十万那就五万也好了,可是不幸还是在预料之中发生了,大宝的公司根本就没有和政府部门签下合同,所谓的一千万的项目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可是在他的催促下,我老婆他们日夜兼程地把工作都已经完成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板上定钉的事情,结果却“瓢”了,因为双方都没有白纸黑字的约束,风险和后果完全由干活的人承担了。几个月前,大宝还在我面前号称成熟老道,一副野心勃勃要作出一番惊天事业的踌躇模样,现在却自顾不暇地“三十六计走为上”了,其实,那看似美好的前景,只是别人随手画的一幅画,做的一首诗,他没有看清楚到底是真是假,便一头撞进去,险些粉身碎骨,害得朋友也替他垫背。
我老婆在酷暑中奋斗了两个月的成果,已经无人喝彩,倒霉的远不止她一个,所有有幸被大宝发现的“人才”都无一落网,白忙活空欢喜了一场。大宝现在前所未有地虚弱,站着理亏,躺着肾亏。因为无法面对职业和爱情的双重打击,无法面对所有被自己忽悠了的朋友,这个倒霉孩子最后干脆一个人一走了之,离家出走去普陀山了,但愿他不是真的出家,只是为了去面对佛祖,修理身心,他现在浑身都欠“补”,要补钙,补心,补胆,补肾…… 即使面对象我这样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别说心灵对心灵,就是眼睛对眼睛都直发虚。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那些曾经下海创业过的朋友回过头来都说,创业初期就是在跟一帮骗子打交道,到处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可是却只想干一锤子买卖的不靠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夜之间兴起的项目,乍乎了一阵后,由于种种千奇百怪的原因就突然“太监”了。这也就算是我老婆初次下海买来的教训吧。老婆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争取在而立之年跻身“职业妇女”的行列,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十几年寒窗之苦和无数次职场的机关算尽跌倒爬起的“坎坷”经历了。人到三十,不管男女都有一种恐慌,老婆感觉自己尚在三十而“立”和“没立”的尴尬中躲躲闪闪,总觉得有种“壮志未酬”的憋闷和惶恐,越是这样,她越是对工作致以无上敬意,工作已经成了她自我表现和人生幸福的重要标准,她以为加倍工作就可以得到加倍快乐。我曾经劝她不要一人强撑,要想办法招兵买马扩充后备,把自己提升到管理层的地位,不过她一贯谨慎勤奋,始终不同意盲目扩张,而是一个人咬牙扛下一个团队的工作,两个月时间都在一人顶三人地义务劳动,也许连义务劳动都算不上,因为那个项目到最后根本就成了子虚乌有,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没有了观众,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以前老婆总是重复一位艺术大师的话:“做事,就得有激情,能做成了,最起码得是半个疯子。”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虽然没变成“半个疯子”,不过也快成了“半个残废”了。等她彻底从电脑前离开,才发觉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连成了片的坐疮,痒疼难耐,走路都困难。当时正值盛夏,我们的办公室冷得象太平间;而她一个人在家里挥汗如雨居然浑然不觉,不知道开空调。不能不让我怀疑她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她生孩子那年,羊水都破了,居然还没有感觉到阵痛,孩子险些缺氧;后来工作起来又当“拼命三娘”,手上磨出老茧,她也懵懂不知,此外,平时她的腿上经常左青一块,右肿一块的,她都全然不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我让她趴在床上,象摊煎饼一样把她屁股上涂满了药膏,她大梦方醒一般感慨万端:“我一直想找一种既可以赚钱,又符合自己兴趣的生活,最好的状态是自己创作时有快感,又挣着钱了;其次是有快感,但没挣着钱;再次是没快感,但挣着钱了;最差的就是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这两个月,我在家工作,在网上购物,通过电话订餐,再也不用顾及那些恼人的办公室政治了。我还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了,既能赚钱,又有快感,现在钱一泡汤,好象快感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那大包林立,惨不忍睹的屁股,不由得讽刺她:“就冲你这一屁股大包,我看也不象有快感的,你肯定是最后一种——‘既没快感,也没挣着钱。’不过,你也永不着气馁,李白都说,天生你才必有用!”
老婆侧了个身,自我调侃地呵呵一笑:“可惜现在没人用!我原以为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干到40就退休,后40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应该比前40年还精彩;不过,现在看来这本事好象一钱不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到60岁,然后剩下20年坐吃等死,过无聊晚年了。”老婆本来想一飞冲天,结果最后还是被现实的风暴吹落在地,一副欲振乏力的样子。
我只好耐心鼓励她:“人只能控制自己努力的程度,不能控制后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其实能干到60岁,然后剩20年坐吃等死,也挺好的;那些‘过劳死’的,大多都是妄想40岁就退休,结果还没来得及退休,就直接‘歇菜’了。咱们不要求活得精彩,只要活得正常!让大宝一个人去找老和尚念经,好好反省去吧,就算是有一天他‘还俗’了,咱也甭理他,一边儿臊着他去!这么大人了,还干这种没谱的事!
你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事业,比工作,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均衡’才是圆满人生的关键,事业是幸福的条件之一;可它还不是幸福的充分条件,从事业中可以获得满足和安全,可是安全并非幸福的全部。有多少坚强老辣的女强人,到晚年都只有无奈和寂寞。以前我总觉得因为早要了几年孩子没有玩好,也错过了赚钱的时机,这几个月在外面吃喝玩乐以后才发觉,他们所谓的享受也不过如此,吃饭泡吧,说话时候夹带英文单词,老生常谈地说房子,车子和股票,真的也没什么意思。在我看来,日子应该是一分一秒的亲情积累,而不是一分一秒的金钱增长。经济上你放心,现在大盘一路大涨到4000点,而且股市楼市双牛,出口顺差扩大,GDP增幅压都压不下来。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不但沪指冲上6000点指日可待,甚至就连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都能给提前实现掉,更不要说你的那点工资了,我一定能把你今年的损失赚回来。如果你倒气儿还算顺利,手脚还算利落,不如回老家先把孩子接回来吧,你也没有非凡的天才,还是不要去想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就等于‘坐吃等死’这劳什子事儿了,这只能日复一日让你把自己累个半死。”这时候,音响里传来了崔健的《混子》:“反正不愁吃/我也反正不愁穿…白天出门忙活/晚上出门转悠/碰上熟人打招呼“怎么样?”/“咳,凑合” …我恨这个气氛/我恨这种感觉/我恨我的生活除了“凑合”没别的目的…
牌运不济时,再怎么洗牌也没用,只有等待时机,干脆重开一局。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哪怕象我老婆这种一心向往“心远地自偏”的人也只需要短暂的空白,终究还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热闹”。 我建议老婆回老家接趟孩子,趁机休息几天换换心情,不仅是因为我想马上见到孩子,更是想让她尽快地回到现实中来,不要再整天对着空气发呆。我在她最近两天的聊天记录里发现她和一个号称“小老鼠”的技术工程师在网上的飞鸿,你来我往甚是热闹。象她这种没有数字概念的人,几乎所有帐户和信箱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稍微换个复杂点的,就连自己都打不开,所以要想刺探到她的秘密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之前,他们只是因为交流工作而进行的正常沟通,时间久了,他们就生出了在一个战壕里并肩战斗的革命友情来,工作完工后,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当然,每次都是“小老鼠”主动找的我老婆,他会使出浑身解数,荤素笑话,易经八卦,天文地理,只要他知道的,他全抖擞出来跟我老婆贫。我老婆开始也冲他发些小牢骚来打发寂寞,比如,“时间开始粘粘糊糊地徘徊,屋里干净得没有人烟……”这样的属于文艺女青年才会发出的无病呻吟的靡靡之感,不过后来当老婆看出他有非分的企图心后,还算比较明智,半躲半闪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罗敷有夫”,拖儿带女了,结果这个不开眼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更加变本加厉地瞎掰扯,居然用72磅的大红字写道:“鹅想泥想得睡不捉觉。”一向小肚鸡肠的我看了立刻血压升高,真想冲上去抽丫一顿。不过,一来我鞭长莫及,不知道他到底躲在哪个旮旯;再说我也不想让老婆知道,她那一向貌似心胸开阔的老公居然有偷看她的聊天记录的恶行。所以,我只好拿出对付家中几个女人的超强忍耐工夫,等把老婆支走以后,再来和这只“小老鼠”算帐。
老婆在我的劝说下,终于起身回去迎接丈母娘去了,我送走了她以后,第一时间就以老婆的名义登陆,我改了她的签名,摇身变成了一只为维护婚姻安全和男人尊严而战的“黑猫警长”,果真,“小老鼠”一看老婆上线,马上就凑过来“JJ”长,“JJ”短地套瓷,我懒得和他费话,带着二分傲然,三分落寞、五分愤怒的复杂感情,跳出来大喝一句:“再来,咬你!”一样是72磅的超粗黑体大红字,赫然醒目,震慑力超强。这招果然很灵, “小老鼠”仓皇逃窜,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冒泡了。我颇为自己智勇双全的反击而感自豪,也许幽默是对无奈人生的最后反击了,一个人有了乐观主义之后,心理就会强大,不管情况如何糟糕,最后还能笑得出来,这就算是赢了。
(七十七)
几天后,丈母娘终于“王者归来”,生活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几个月不见,闺女好象突然和我生分了不少,怯生生地象林妹妹初进大观园一样谨小慎微,惹人怜爱,每做一个动作前都先偷偷考察一下我的脸色,再见机行事,好象我并非是她亲爹,而是后爸。为了让她放松心情,充分感受到父爱的温暖,我加倍讨好她,几乎有求必应,要星星绝不给她摘月亮。经过几番试探后,她胆量日渐大增,迅速地确立了自己在家中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开始露出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本性,经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以暴君的口气口出狂言,指挥若定,我们的“二二一”部队开始重新组合,我闺女高居金字塔顶端,我们两代人分居下端。她经常把我们两男两女支使得团团转:“从现在开始,我是老师,你们都给我排队站好了,姥姥同学你站最前面,姥爷同学跟在她后面……然后听我的口令,预备——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也许世界上最大的官就是老师了,所以她做梦都想当老师,这样就可以管天管地甚至管人拉屎放屁。每当她拉完臭臭后,就会撅起屁屁,大喝一声:“爸爸同学快过来给老师擦屁!”我只好屁颠屁颠地过去给她擦屁屁,洗马桶。不过不得不承认养孩子的乐趣还是要远远大于痛苦,她带给我的乐趣是前所未有和无穷无尽的,这种血浓于水的基因遗传,让我看到她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让我心甘情愿受她指挥听她发落。看样子我这辈子注定要被身边的这几个女人套牢了,“被人管”就是我的宿命,小的时候老妈管,长大了在单位有领导管教,成家后又有丈母娘火眼金睛的监控,现在闺女刚刚三岁,就迫不及待地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据说盖茨在有了女儿以后,对纯粹技术方面的痴迷减少了很多,不再妄图用“二进制”代码复制人类的智力了,看见女儿对他微笑,他对人类心灵独特之处的感受有了不小的变化。如果说生孩子是我老婆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在经历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创业失败之后,她开始她真正体会到了老盖的感受,心甘情愿地“自种一亩三分地”了。正好一个朋友介绍她到一家酒店的网络部门上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更不要说我家了。已经两个月“颗粒无收”的她饥不择食地匆匆上岗了。她每天按时上班,到点下班,没有了非分之想,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死工资,虽然不能随意地起早和贪晚了,但是也不用担心再当“杨白劳”,给人白干活而拿不到工钱了。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北,也没有别的追求了,一心一意就想把我闺女培养成居里夫人。每天晚上吃完饭,骂一骂小孩儿,然后逼她洗澡,赶她上床,背唐诗和宋词,哄孩子睡着以后,就想办法找茬和我吵吵架,磨磨嘴皮子,直到把我搅和得看不下去电视剧,只好起身和她一起上床睡觉,然后开始做连篇长梦。
而丈母娘一回来就开始忙不迭地向我显摆她老家日新月异,欣欣向荣的房地产事业,她对着电脑,指着照片向我介绍:“这几座高楼是‘东方日内瓦’,那个小区叫‘创意英国’,咱家那里的大学区已经成了‘普罗旺斯小镇’了,只是不种熏衣草,种的都是农大的试验田。”看来,中国城市从北到南都不喜欢自己的真身,而喜欢比葫芦画瓢地仿照国外的样子进行“文身”,连一向闭塞的中原大地都开始有样学样地纷纷鼓吹自己有巴黎的浪漫,东京的繁华,北京的古老,甚至大言不惭地承诺你的孩子一出世,就将在"香榭丽舍"或"枫丹白露"里成长。丈母娘兴奋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自己亲自参与了规划一样。
刚从跳蚤市场回来的岳父急不可耐地蹭到了书房门口催我们快腾地方。岳父这几个月憋坏了,一回北京就迫不及待地要重操旧业倒饬自己那些从破烂市场上淘到的各式各样的钟表,书柜上摆满了被他“妙手回春”的形态不一的闹钟和手表,有三十年前几乎家家都有的“555”牌座钟,也有他们上山下乡时候用过的公鸡啄米的闹钟,整天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因为他的手艺还不过关,总是冷不丁地就传来了一阵稀奇古怪的闹铃声,有时候大半夜地突然传来“咯咯咯”的一阵莫名其妙的鸡叫声,被惊醒的老婆起身发牢骚:“爸现在比周扒皮都狠呀,半夜三点就叫人起来,这不是折腾人吗?”然后听见岳父急急起身拍打失灵闹钟的声音,越拍越响,实在不管用,他就只好手忙脚乱地先卸下电池,等第二天继续倒鼓。这样一来,书房就成了我家众人必争的宝地,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先是老婆工作要在这里,丈母娘拜佛要在这里,我订奥运门票还要在这里,不过最最稳扎稳打的就是岳父了,他从吃完晚饭就一个健步先抢下地盘,然后纹丝不动地坐在台灯下,伸长脖子,弯着腰,眯着眼睛,手拿镊子,小心翼翼地鼓倒那些“宝贝”,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那专注的神态不压于研究航天飞机的科学家,我怕他走火入魔就让丈母娘陪他一起出去走走,丈母娘却不以为然:“让他玩去吧,省得他一出门就三小时不知道回家,全当他做手工劳动了,活到老学到老,至少还能防止老年痴呆呢!”
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丈母娘被岳父“驱赶”出书房以后,就回到客厅带上眼镜开始整理她的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了,我家那几个月的报纸足足堆了将近一米高,但是因为没有丈母娘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处理,她有言在先,报纸得等她回来后一一过目后才能定夺是留是卖。她回来的头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坐在报纸堆里,口中念念有词,手拿剪刀,看见有值得保存的信息,就“喀察,喀察” 剪下来,没用的部分就放在一边准备当废纸卖掉。我家的“墙报”已经休刊几个月了,最近又开始复苏了生机,总编丈母娘把过时的信息撤下来,又贴上了最新头条,卫生间的门背后专门辟出了一块奥运项目和场馆清单,以便于她随时斟酌预定哪个场次的门票;沙发上方是“财经”栏目,密密麻麻地刊登着累积净值较高的基金排行榜,丈母娘虽然已经囊中空空,但仍旧按捺不住那颗渴望发财的驿动之心,跃跃欲试,时刻准备着搭上最后一班基金的渡船。
周末是我家闺女三周岁生日,滨子夫妇俩张罗着给她办了场庆生会,也算是我闺女第一次拜见干妈,地点就在他们家。毕玉点名要吃我炫耀已久的拿手好菜 “法式琵琶大虾”,这是我从一个开西餐厅的哥们那里学来的看家手艺,费工费时,不过所有尝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只是原料准备起来比较麻烦,我早晨不到七点就骑车到海鲜市场买来个头最大的海虾,150块钱买了不到20只,如果到西餐厅吃,一份200块钱,也不过就两三只,就是再好吃,我也再不去装那大头。然后我又转头到三里屯那家不起眼的小超市买来必不可少的进口黄油,香草,黄介末等必不可少的调料,据说只有这里卖的西餐调料才是全北京最正宗的。我老婆则从早市上买来了鲜亮清脆的水箩卜和挂着露珠的新鲜青菜,滨子他们家附近买不来这么脆生生的蔬菜。我们一家三口带上孩子,提上东西浩浩荡荡出发了。
我钻进出租车,刚跟司机报了滨子他们家的小区名,那个的哥就殷勤百倍地跟我攀谈起来:“xx城,我知道,豪宅呀!住得全是有钱人,那儿的房子是不错,就是买菜忒不方便,您这一家三口大早晨的打车出来买菜呀,也是,天天下馆子谁也受不了,象您这样的大忙人都忙着赚大钱了,也没工夫在家做饭。您要是需要做饭的小时工就跟我言语一声,这是我电话,我媳妇做饭是一绝,虽然都是家常菜,保证您太太和孩子吃嘛嘛香。不瞒您说,我媳妇下岗有些年头了,孩子马上要高考,哪哪都着急着用钱,我这没白天没黑夜地在路上跑,可是架不住出的太多呀,每天一睁眼就是一步不走,就有300多的份子钱悬在头顶!三年了,我都不敢生病,几张嘴跟家里等着呢!不过穷人家的孩子争气,我儿子——人大附的,实打实考上的,没让我多费一点心思,没让我多花一分钱,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背上书包上学校,路上坐车得一个半小时,为了让我多睡会儿,也为给我省点油儿,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让我接送,在公交车上还背英语,老师说了,只要正常发挥就是清华的料,最次也能上北理工什么的……我儿子——从小学就学国际象棋,每个月都到中国棋院下棋,那对手都是大师级的……”
一不小心,我又被人家误当成了个“有钱人”,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上很有“暴发户”的气质,不管怎么样,人夸你有钱,总不是什么坏事,我一边偷偷摸摸地美在心里,一边又作贼心虚一般如坐针毡,有几次,我都想向他更正我不是有钱人,也没有住上豪宅,更不需要做饭的小时工,不过面对他风雨不透的谈话,我实在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特别是当他聊起自己那优秀儿子以后,我更加不忍心打断他那份难得的幸福感,作为男人,我太理解要撑起一个家的艰辛和不易了;而作为父亲,我又羡慕他那份一提起孩子就油然而生的陶醉感。只恨时间太短,眨眼工夫就到了滨子家,如果能走到天津,没准我俩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哥们。我掏出50块钱给那位谈性正浓,意犹未尽的大哥:“不用找了,回头我帮你问问住在这里的朋友,如果他们需要做饭的阿姨,随时给你打电话。”他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把我送出车,点头哈腰地频频谢我,但是却执意要把多余的钱找给我:“我们公司有规定,该挣的钱咱一分不少地挣,不该挣的,咱也不能多拿;都是北京爷们儿,不讲这份客套,要是您是老外,我一定不客气!劳驾您帮我问着点那事就行了,谢谢您嘞!您走好!”他一直面带微笑送我走进大堂。他让我想起了骆驼祥子,一样是处在社会金字塔较底层的人,不管见了谁都象见到爷一样谦卑恭敬,那腰板几乎没有机会挺直过,也就说起自己儿子时,他才能神采飞扬,可是就连自己正需要节省时间用心读书的儿子都几乎没有坐过他的车,这个世界自古以来就充满了让人无奈的错位:卖盐的喝淡汤,纺织娘没衣裳,泥瓦匠住草房,编凉席的睡光床……
(七十八)
难得有点闲工夫的毕玉特意把家布置得颇有点矫揉造作的浪漫情调,再配上原来就有的闹腾劲和乱乎劲,就更加丰富多彩了。背景音乐是JAZZ和罗大佑,吃的是德式熏肠,法式奶酪,喝的是红酒加咖啡,灯光摇曳,音乐迷离,典型的小资情调加大愤青年。毕玉亲切地抱过孩子来了一个激情的法式拥吻,然后就取出在美国带回来的裙子给我闺女从头到尾地武装上,她们三个女人在客厅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吃着零食聊着天。我和滨子则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热火朝天地开始操刀忙活起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滨子家的厨具都是进口的高端产品,简约的双开门镜面冰箱,镶嵌式烤箱,消毒柜等等一应俱全,在这样设备齐全的环境下工作,即使被烟熏火烤也能心平气和任劳任怨了。锅里飘出阵阵喷香的牛肉味,今天的主菜是我的“法式蒜蓉琵琶大虾”,主食是他的“咖哩牛肉饭”, 咖哩是他老婆去泰国时带回来的,口感正宗,味道扑鼻;牛肉是在他们家楼下超市里买来的美国进口精选牛肉,45块一斤,只有大米是中国地道的东北大米,他愤愤不平地和我发牢骚:“奶奶的,小日本又装孙子,日本大米每公斤卖到99块!穷疯了,丫这价格,相当于日本市价的两到三倍,是中国一般米价的20倍,比美国牛肉都贵,不吃丫的,中国地大物博,谁家没吃的,也不会饿着中国,让它积压,发霉,怎么运来的,怎么拉回去!”我俩一边计算着我们这顿饭原料的价格,一边得意洋洋觉得这样的家庭聚餐真是“省”到了家。我把大虾解冻,依此用刀开背,填进去拌好的调料,再用手平锅化开一块黄油,一次只能放三只进去,随着“兹兹”作响的声音,青灰色的大虾很快就变得红彤彤油汪汪,鲜亮耀眼了。我装盘出锅端出来,让她们先吃,毕玉很在行地去头掐尾,美滋滋地品尝了起来,然后对我的手艺交口称赞。滨子的咖哩牛肉饭也起锅了,一人一份,色泽金黄味道诱人。冷盘则是中西合璧,有小箩卜沾酱,大丰收,也有水果沙拉,蒜蓉面包,餐具有精致的骨瓷盘子,剔透的高脚酒杯,也有结实的不锈钢饭盆。
滨子满上了四杯酒,开始了正式的开场白:“今天咱们逗号三岁了,俗话说三岁看老,咱闺女肯定是难看不了了,这一点选择性地继承了你们俩的优点;也肯定不痴不呆傻不了了,这点弥补了你们俩的缺点,看来老天是公平的,把你们俩缺的那几个心眼都长到我们逗号身上了。漂亮聪明那是板上定钉了,干爹就祝你将来能找到一个骑着白马的‘唐僧’那样的老公吧,白白净净,相貌堂堂,脾气好,学问高,上得厅堂——凡事讲究女士优先,开车门、摆椅子,堪称绅士;下得书房——不管是唐诗还是蓝调,起码是业余九段;能玩了咱就跟他玩几天,不想玩了,咱就‘啊——呜’一口吃掉他,美容养言,青春永驻!”
我闺女被毕玉打扮得象只开了屏的孔雀,团花锦簇,光芒耀眼,再加上又看到了这么多好吃的,听到了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恭维话,已经美得没边没沿了,幸福得一塌糊涂。她半懂不懂地眨着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纠正滨子的祝福:“干爹,我喜欢和孙猴子玩,师傅不好玩。”
毕玉纠正道:“傻闺女,你现在还小,每个小女孩都喜欢孙猴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孙猴子就是个愣头青,像那种不服管的风筝,最后折腾得断了线,飞到不知道哪旮旯的水池粪坑去了,找回来也满身疮痍无法重头做人了,看着干生气。这种人就让他在他的‘花果山’里尽情耍宝去吧。”
我老婆也大力赞同:“对,找不到‘唐僧’,咱们将就着能找上八戒,沙僧就很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我闺女狡狭地嘻嘻一笑,冷不丁地语出惊人:“干爹就是八戒,爸爸就是沙僧!”
我们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后纷纷哈哈大笑,吃惊于三岁孩子那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毕玉含笑摇头道:“真是种瓜得瓜,一份辛苦一份甜,要个孩子也挺好的,特别是聪明漂亮的小闺女儿,难得你们俩这优良品种,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
正在埋头往孩子嘴里送虾仁的的老婆吓得差点把勺中之物晃下来:“我没那金刚钻,不敢揽那瓷器活!就这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们全家蜕层皮了,我也险些时光倒流100年,沦为家庭妇女,哪敢再要呀!一个女人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要是傻两次,那不是女人,是母猪。”
我们哈哈笑做一团,滨子相当理解带孩子的辛苦:“要个孩子吧,怕出来没钱养;不要孩子吧,怕老了没人养!”
毕玉却抢先接过他的话头:“我就喜欢孩子,五六个都不嫌多,到时候我就另租一层公寓,雇八个保姆照顾他们,买一辆九座的旅行车,带他们上街,黑压压一车孩儿,亮晶晶十双八双眼睛,蔚为壮观。下班回到家,他们‘哗拉——’一下围上来,争着抢着和我拥抱挨着个儿的亲热,凑不到跟前的就着急得小便失禁……”毕玉一副神采飞扬的陶醉相,就冲她这一席话,就知道她一定没养过孩子,照着这标准,就是把滨子的骨头砸烂了卖,也供不起她们娘几个的生活费。
果真,滨子开始以社会学家的口气为自己开脱:“‘421’阵容的家庭意味着将要承担起对4位老人和1个孩子的赡养、抚养责任,负担是前所未有的超重,所以不要孩子的理由很多,而要小孩则需要天大的勇气,还是等我自己不是孩子的时候,再好好考虑这件事吧。”我知道滨子一向惧怕亲自养孩子,伺候一个老婆就够他忙活的了,如果再添一个孩子,那他就只能彻底回家做“全职奶爸”了。所以,我大力夸奖滨子的牛肉饭做得真是一绝,好替他叉开话题,不至于被毕玉穷追不舍。
我老婆不吃虾,主攻牛肉饭,毕玉则双手灵巧得象变魔术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吃大虾,一人几乎吃了一半,还好我手疾眼快抢到了4只。我老婆一口气就把一大盘饭几乎吃了个精光,只剩下了盘子底儿的十几块牛肉,她一把把盘子推到了我面前,示意我把牛肉吃掉,然后又抢过我的饭碗继续找土豆吃。
滨子心疼他的牛肉无人喝彩:“现在‘穷吃肉,富吃虾,领导干部吃王八’,你可倒好,活物一概不吃,难不成还真要跳脱红尘世外,这可是特意招待你的进口牛健子肉,该吃还得吃点肉。”
我一把接过盘子:“随她便吧,爱吃不吃,她最近经常犯戒吃肉,我家蟑螂就多起来了,也可能和天其热有关。我就是家里的‘泔水桶’,在我们家除了丈母娘吃剩下的饭我不吃,她们娘俩的剩饭我都吃!更别说今儿剩的还是美国牛肉了。”
毕玉羡慕地说:“瞧瞧,瞧瞧人家怎么当的孩儿她爹,学着点,以后你也得吃我的剩饭,还有咱们那五六个孩儿的。”
滨子呵呵一笑:“我倒是想吃你的剩饭,可就是没那口福,你看看你吃嘛嘛香,什么时候都能吃个精光,我想吃都吃不着!每天吃饱了才想起来减肥,结果越减越肥。”
毕玉不以为然:“我吃饭就是为了有力气减肥,我减肥是为了能去吃更多的饭。”说完,得意地继续剥虾。
我们都吃完了,就剩下毕玉一个人还在意犹未尽地吃个不停。滨子口渴,就从冰箱里提了出来一瓶可乐,正要往杯子里倒,只听毕玉故意用低沉又威严的声音制止道:“恩?不准喝可乐!”毕玉笑的时候粉面含春,不笑的时候就不怒而威,滨子只好把瓶子又放回去。
毕玉终于拍了拍手,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东西,我和滨子捧着一摞碗去厨房清洗。他最怕洗碗,我却已经成为习惯,索性就不让他插手了:“我才知道,原来毕玉一直就想要孩子呀,你还不趁机赶紧生一个!”滨子苦笑一声:“异想天开,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你也听见她刚才的十年规划了,一生‘五六个都不嫌多’,自己又不愿意降低生活标准,照着她的水准,除非我能当个CXO,一个月赚十万差不多将将够花销的,可我又不是大宝的老板,上哪一个月骗人家十万去?她还想继续往上升,可是女人一过三十,这是明白着的,要‘升’就别想‘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是大家都在努力往上爬,那位置大家虎视眈眈,觊觎已久了,老板肯定不可能等你生完孩子还给你留着。再说了,我还不比你,有老人心甘情愿,任劳任怨,我爸妈岁数大了,能自个照顾自个就很不错了,肯定是不能帮我带孩子了,她爸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要再生出一个我的翻版来,那更来气,我还得再伺候丈母娘的洗脚水,下班回家,迎面坐着老中青三代姑奶奶等我洗手做饭,我闹心不闹心呀!日子过成这样,我还不如干脆找张纸撞死得了。”
滨子说完,就拿出冰箱里的可乐瓶子对着嘴一通猛灌,我劝他:“少喝点,别让你媳妇发现了,那玩艺儿杀精,杀的可都是你的子孙万代。”滨子满不在乎地说:“要的就是这效果,它要不杀精,我还不喝它呢!”
我想起来他刚才说起的大宝的老板,就顺便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滨子擦了擦嘴说:“大宝临走前,觉得没脸见你,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他老板是一没谱的河南人,自己先垫了60万,说是后续的风险投资随后就到,强弩硬撑着租了几间写字楼,忽悠了一堆没谱的活,到处吹牛说是上亿的肥差,然后大宝就信以为真去帮他鞍前马后招兵买马,结果不到三月,客户的第一笔资金260万就被造光了,这里头就有给你老婆的那一万工钱。可是后续的合同就接连‘流产’了,弄到最后,开源不见钱,节流柜底空,老板只好减薪裁员,吹灯拔蜡,壮烈牺牲了。这正是——‘网络经济,深沟险壑未见底;纳斯达克,崇山峻岭又几重。’”
(七十九)
下午回家的路上,孩子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丈母娘的剪报工作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桌上放着两份报纸,标题被红色的麦克笔醒目的圈了起来。我走马观花地扫了一眼,不起眼的豆腐块,都是到北京求医治病的可怜孩子,一个是有智力障碍的东北女孩,被心怀叵测的歹徒强奸后戳瞎了双眼,现在正在募集捐款,下面还留有捐款的帐户;还有一个是河南籍的五岁女童掉进了面汤锅里,全身严重烫伤,背部已经溃疡化浓,这两则消息,单是听听已经让人毛骨耸然,惨不忍睹了。老婆看连我都起了“妇人之仁”,也好奇地拿起报纸草草地瞄了两眼,边看边心疼得倒抽凉气儿,然后神经质地放下报纸,急急地跑到卧室里检查正在熟睡的孩子,用手试了试孩子的鼻子,然后放心地说:“还好,她还正在喘气儿。”老婆自从生下孩子后,就紧张兮兮地象得了焦虑症。经常半夜醒来时连忙摸摸孩子的鼻子,试探一下呼吸是否正常,生怕睡一觉孩子就起不来了。后来凡是听到有关自然灾害,洪水大火,天灾人祸的消息,她都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孩子是否完好无损,否则就会紧张得抓狂。
这会儿她放心地走出来和丈母娘商量她们的救助计划,这两个女人原本就心慈面善,自从信佛之后,就更加见不得一点人间疾苦了,平时出门见到街边乞讨的老弱病残,就顿生慈悲之心,多少总要施舍一点“身外之物”的。丈母娘刚刚了却了自己的一大心愿,买完了大房子,正愁找不到下一个生活重心呢,这现成的“民间疾苦”就自动找上门来了。我知道她肯定要有所行动,就试探地问道:“您一向侠肝义胆,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仓生,见到这种人间凄苦怎么着也得拔刀相助,不能坐视不管呀!”
她是个急性子,一向说干就干,充满了行动力:“那当然,‘不知者无罪’,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伸把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家没个三灾八难的,更何况还都是才几岁的孩子,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这就给那个等钱治眼睛的孩子汇款去,医院说了,只要钱一到位,下周一就可以手术,越早治疗孩子越有望恢复光明。可就是那个烫伤的孩子没有留下帐号,是不是给报社打打电话,让他们也帮忙炒作炒作,有情的煽情,没情的煽风,加工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争取引起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来关注,比咱们这些穷人你一百我两百地干凑强!”
我看她果真雷厉风行,说干就要干,不觉想起前一阵经常听到的好心人遭到“强捐”,百万富翁有家难回变“负翁”的报道来,就好心提醒她:“捐款可以,但是千万不要留名,更不要暴露咱家的电话地址,万一被媒体暴光后,可能会引来无穷后患,很多‘需要帮助的人’都堵到咱家门口‘吃大户’,就咱这点家底儿,经不起这样折腾。”
丈母娘理解地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帮助他们我原本就没想留名,活到我这岁数,都已经半截入土,谁还去假充善人,去沽名钓誉不成?帮助落难之人,这是人之本分,佛经上说,不光存心害人有罪,就是自私自利,见死不救都是罪过。‘自得其乐’是小快乐,能够心存感恩,回报社会,救助弱势群体才是‘大快乐’!要是做一切事情都要先看对自己有没有利益,有利才做,没利绝不做。就算她是个有钱人,但那种滴水不漏的自私,都让人不敢和她交往,我看她守着一堆钱,才空虚得要命。”
我虽然不信宗教,但是我对那些心中充满信仰的人怀有宗教般的敬畏。尤其是丈母娘的后几句话,怎么听都好象就是冲着我妈来的,还是赶紧识相点,溜之大吉为妙。丈母娘怕热,外面虽然已经斜阳西下,但是仍旧暑气难消,我就自告奋勇替他跑一趟腿,记下了帐号骑车到银行寄钱给那个可怜的东北女孩。
几天后,报纸的追踪报道上说,一周之内,筹到了首都市民的热心捐款20多万,小女孩已经成功手术,可以见到些微光明了,如果恢复得好,周末就可离京返乡。我们全家都由衷地欣慰,觉得丈母娘这200块钱真是有钢使在了刀韧上,不仅能治病救人,而且还能净化了自己的心灵。我以此为借口张罗全家应该庆祝一下,去洗浴中心享受一次桑拿服务,一来减肥,二来避暑,三来也算为丈母娘和岳父接风洗尘了。那里连泡澡带吃饭可以耗一天时间,滨子曾经带我来过一次,他办了张一万块钱的金卡,正好用不完,我就借来帮他消费一下,然后回头请他吃两顿饭做补偿。正好也让丈母娘和岳父体验体验洗浴中心的“贵宾”级别待遇,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出去洗过澡,我如果说请他们来洗澡,俩人肯定摇头摆尾,一百个不愿意,我只好连哄带骗说是一起出去吃饭,才说动他们出门。
周末中午我们全家早早地出门,丈母娘执意要坐公共汽车去。那种地方,几乎都是全家人开着私家车去消费的,打车的人都很少,从来没见过坐着公共汽车去洗100多块钱澡的人。我只好骗他们说那里不通公交车,才把他俩“赶”上了出租车。周末的中午,路上人烟稀少,出租车开得行云流水,一会功夫就到了。车刚停稳,丈母娘还没来得及探出出租车,在店外恭候多时的服务生就殷勤地跑过来,“阿姨长阿姨短”地边开车门边撑开了手中的遮阳伞,亦步亦趋地为她挡着头顶的太阳,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礼遇”的丈母娘和岳父窘迫地边躲闪边连声道谢:“不麻烦了,就这两步路,抬腿就到了,晒不着,我们没那么娇气。”那服务生依旧面带微笑体贴周到:“今儿天热,您老一路辛苦了。”丈母娘窘得满面通红,更加语无伦次了:“我们不辛苦,一路吹着空调过来的,倒是你辛苦了,大中午的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半天。”说话间,在那个被晒得黝黑的精瘦小伙的护送下我们就进入了大厅。
大厅内冷气十足,丈母娘刚才被那个小伙子“服务”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刚想吹吹冷气,落落汗,结果迎面又过来了两位穿着紫色掖地长裙的高挑姑娘迎了上来:“贵宾,您辛苦了!这边请——”说着就把我们引荐到大厅的东北角落,这时候丈母娘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足足地原地转了360度才发现偌大的大厅里随处可见侍立在一旁的服务生,老太太有点晕,刚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就又有一个满面春风的小伙子走过来朝一脸茫然的她深鞠一躬:“贵宾您好,贵宾您辛苦了!请到这里来换鞋。”丈母娘和岳父只好随着我们一起走向靠墙的一排真皮沙发。刚刚坐定,呼啦一下上来了四五个穿制服的大小伙子,吓了他俩一大跳,只见这几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双拖鞋,弯腰半跪在地毯上就要动手给我们脱鞋,当时吓得丈母娘连忙跳了起来,忙不迭地退让躲闪:“这是什么地儿呀!怎么吃饭还脱鞋?”我只好向她解释:“这里的特色是,先洗澡再吃饭,这样胃口好,好消化。既来之,则安之,您就入乡随俗吧!”然后我就示意小伙子继续给她脱鞋。这回她诚惶诚恐地说什么也不肯就范:“我自己来,自己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人跪下。”她非常固执地一边嘟囔着,一边弯腰费劲地自己换好了鞋。然后我们又被另一拨人带领着分头坐两部电梯到男宾部和女宾部更衣沐浴了。
这里的特色就是有一种小鱼,可以啃人脚上的死皮,我带着岳父跳到池子里舒舒服服斜靠在那里享受,岳父则始终无法放松,他紧张地正襟危坐在那里,前后左右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很多比他年纪还大的老人被服务生小心搀扶着从桑拿室里走出来,有的则刚刚冲完淋浴,准备出去小憩,立刻就有服务生殷勤地用一整条厚厚的白毛巾小心帮你擦拭身体,然后手脚麻利地为你拦腰裹上一条质地棉绒的浴巾。整理好一个人大约要用掉三四条雪白的毛巾,用过的就随手仍在一个筐子里等待专人取走清洗消毒。岳父感慨道:“这里真是浪费严重呀,屋外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结果进来后冷得像冰窖,冰窖就冰窖吧,又在冰窖里弄一个‘火炉房’!现在的人真是烧包得不轻呀!那水就这么哗哗地流走,我看着就心疼!一条毛巾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擦干净了,哪还用得着四条的!”我向他解释:“一条擦头发,一条擦脸,一条擦身上,一条擦脚,这样才是‘贵宾’级的享受!”岳父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你来说是享受,对我来说就是遭洋罪!”身边的服务生见他已经汗流浃背,立刻端过来一打冰毛巾,岳父一副木然的样子,不知道那是啥玩艺儿。我帮他往脸上敷了一块,顿时感觉清凉了不少。
洗完澡出来,我们到二楼的休息大厅找丈母娘她们,下午正是上客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了,丈母娘和老婆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象日本女人,她们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屋子男男女女慵懒地斜靠在一个个塌椅上或闭目养神,或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挂在眼前的小电视。我看已经没有多余的空位了,干脆就直接带他们去餐厅吃饭。贵宾区的自助餐品种内容颇为丰富,还有专人为“贵宾”打点,丈母娘边吃边感慨:“现在的人真会享受呀,我都没想到能有那么多人携家带口地到这里来洗澡,在家里冲冲凉不就可以了。今天咱们这又洗又吃的,这得花多少钱呀,钱这么花可太不值了,还不如多捐点给那两个可怜的孩子,钱要那么花可是救命钱,这么花就真是糟践了。”
我一边剥着手中的虾,一边劝她想开点:“您又不是观音菩萨,也不能光想着救苦救难不是?该享受时也要适当享受,你放心,GDP一涨,股票就涨,股票一涨,我的心里更加爱党,零花钱都够给孩子奖赏了,见到老婆我也敢嚷了,我也敢带丈母娘去尝海鲜鹅掌了,全家人都能去桑拿泡澡了,不过听说物价又要猛涨了!”
(八十)
以后的一段时间,丈母娘一直忙着张罗着为那个河南籍的烫伤女孩奔走相告,通过报社她联系到孩子的爸爸,并且让他设立一个帐号,方便好心人捐助。后来又打听到那孩子的父亲总共就收到了700元捐款,因为负担不起高昂的医药费,他只好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天气太热,孩子后背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只能靠红霉素消炎。丈母娘心急如焚,万般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那么多人宁愿花200块钱洗澡,都不能给可怜的人捐点救命钱。”我也理解她的心情,只好安慰她:“乱世出英雄,如今多猪头呀!要不,就向他老家附近的媒体反映反映呢?说不定人家地方政府念及老乡的情谊还能帮帮他!”
这话倒是一下提醒了丈母娘,我马上就通过百度搜到了省内的一家大报社,丈母娘拨通电话,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向记者说了一下,对方一看电话是北京的号码,好象对丈母娘的兴趣比对小女孩的兴趣还大,做出一副特和蔼,特关心,特体贴,特知己状,就象套莱温斯基那主儿,拼命和丈母娘套磁,看样子是想把丈母娘的心肝五脏牛黄狗宝统统掏出来,然后添油加醋“炒“出来一篇“首都大妈救助地方儿童”的可歌可泣的“爆米花”文章来。可是他兜来转去,就是不往“想办法治病救人”的正题上说。急性子的丈母娘一会儿就火大了:“你别老揪着我不放,我没什么隐私爆料给你,就算你知道我的小名儿,你也‘炒’不出朵花来,我告诉你,我一不是北京人,二也没给那孩子捐多少钱,我找你就是想让你们媒体帮助呼吁呼吁,让乡里乡亲的都伸把手,你搞搞清楚,现在需要帮助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你这么对我打破砂锅问到底有什么用?我可不想出名,你还是直接去孩子家里去实地采访一下吧。”
对方官腔十足地说:“阿姨,您说的这事儿吧,如果在几年前,可能还算是新闻,不过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很难再能引起很大的关注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也算不上什么新闻了……”
布衣平民出身的丈母娘一向刚烈耿直,喜欢直来直去,最讨厌别人自作聪明和她打官腔,绕圈子,一听这推三堵四的话,丈母娘立刻又抖擞出了一身斗志,开始使出了她的老本行教训起对方来了:“小伙子,你知道你们做新闻行业的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就是要有社会责任感!什么叫新闻?牵涉到国计民生,牵涉到人间疾苦,那才叫新闻!你们那满版的小情小调,名人的花边新闻,荤素段子,那不叫新闻。要是每天就坐在编辑部写点这些注水文章,我也会!互联网上扒个档案资料,再添油加醋放把佐料,爆炒个什么老艺术家的初恋情结了,影视明星的三角恋爱了,女作家的感情纠葛了,主持人的婚外畸恋了……那些人生怕自己被人遗忘,轮不到你想起他,自己就蹦达得漫天都是了,把自个的那点隐私德行抖擞得哪哪都是了,卖得比糖炒栗子都火!还用得着你哭着喊着踅摸人家的隐私?!小伙子,才过去的半年的新闻不算老,人家温总理一件羽绒服穿了十年都没嫌老,总理他日理万机还能抽出时间体察民情,握着灾区老农的手含泪颤抖呢,你们作为人民的喉舌,为啥就不能!?”
我想那个小记者碰上丈母娘一定叫苦不迭,就这么一通棉里藏针的连讽带刺,估计他早就招架不住了。挂了电话,丈母娘也气得不轻:“我还是钱太少了,我要有钱,还去求他!我要是中了一千万的大奖,我也象人家盖茨那样,该捐的捐,该献的献,最起码也能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
我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有心让她消消气,就劝她:“您甭跟这种人治气,河南人就这德行!都说河南出骗子,你看大宝就被他河南老板骗了吧,捎带着咱们也跟着被骗。您看,那东北女孩能收到20万捐款,可这个小女孩为啥才收到700块钱捐款?还不是因为她是河南人!?”北京人一向瞧不起河南人,说河南人浮夸造假自吹自擂欺上瞒下坑蒙拐骗,是全国人民的“造假”教练,“窃国大盗”袁世凯更是遭人唾骂,曾经一度,在饭桌上最爱拿河南人开涮,说河南的聪明人太多了,聪明人都挤到一块反而不成事!有人甚至尖酸刻薄地说“河南人都是骗子!”更有南方城市甚至打出标语,“河南人免进!”“河南人免谈!”“不和河南人打交道。”一时间,人云亦云,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好象河南人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的魔鬼。
我这么一说可不当紧,简直就是摸了老虎屁股。别人可以瞧不起河南人,可是我却不能,我如果瞧不起河南人,那就是瞧不起丈母娘!丈母娘“蹭”地一下就手按茶几从沙发上窜了起来,带动得连茶几都颤了三颤,速度之快,前所未有,然后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厉声喝道:“你凭什么看不起河南人?河南人惹谁了?河南人是中国人的娘!”我的娘——呀!情急之下,我怎么就忘了丈母娘的老家是河南的了,我在心中叫苦不迭,本想让她消消气,结果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可如何是好呀!
果真,正在气头上的丈母娘总算找到了撒气的出口,开始了悠悠五千年的河南历史演讲课堂,开头有点类似《话说黄河》的开场白:“自古以来,中原宝地,群雄逐鹿,诸子百家,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南北商贾,竞相登场。儒家,法家,道家,墨家,纵横家,兵家,杂家各领风骚。‘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化大王旗。’河南人是最古老,最正宗,最典型的中国人,历史上最初的狭义的‘中国’指的就是中原,中国人就是中原人,换句话说,河南人古称‘中国人’。中原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有道是‘得中原者得天下!’河南人就是中国人的缩影,所有河南人身上的优缺点,劣根性,在中国人身上都有!哪个地方没有骗子?只不过河南人口太多,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的人也太多,有几个坏人就显得格外扎眼,让别人觉得‘河南人’素质差,不可信。河南人占中国人口的1/12,世界上每60个人里就有一个河南人。河南人在中国的地位,相当于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河南人在中国的遭遇,相当于中国人在世界上的遭遇。”
丈母娘曾经在中原大地历经三年自然灾害,亲见过饿殍满地,横尸千里;青春年华时,又被十年浩劫困在深山老林里三年五载,只能白天锄草种地晚上背唐诗英语,苦难生活的记忆让她凝成了“悲剧审美情结”,喜欢慷慨悲壮的叙事方法,而三十多年中国文化的浸淫又让她出言必定洋洋洒洒,大发悠悠思古之情,扎扎实实地给我上了一堂历史文化课,我听了以后都想力荐丈母娘到“百家讲坛”上为河南老乡正名。
“道家鼻祖老子,庄子生于河南,儒家鼻祖孔子虽生于齐鲁,但是他的主要活动和思想传播之地却是在中原大地,儒道两家是中国文化的精魂,‘儒骨道风’可谓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所以才会出现冒死进谏的比干,忠心侠义的岳飞,学识渊博的韩愈,女中豪杰的花木兰,还有当今打造“红色亿元村”——南街村的的王洪彬……”丈母娘说到这里,我才明白,难怪她身上有那种勇往直前,不服输的“花木兰”气质:“感情儿花姑娘,啊,不,花奶奶和您是河南老乡呀!能出这么个坚强能干的河南女人足够撑起河南人形象的‘半边天’了。”
丈母娘听着这句话还算顺耳,她摇头叹了口气,话音缓和了不少:“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河南的的大环境,人际关系太复杂,官场腐败,风气不正,分配不公,邪气大,内耗大,缺乏凝聚力和向心力,在那里想成事不容易。在河南我也水土不服,所以才背井离乡,异地求存。河南人有‘中国的吉卜赛人’之称,大批贫穷落后的河南人遍布全中国,就象大批中国人遍布全世界一样,他们因为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大多来自生活底层,哪怕有1/100的人品行不良,就有可能有100万人破坏河南人的形象,这些人就是坏掉了‘一锅好汤’的‘老鼠屎’,也因此被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城里人看不起。可是正如刘振云所说,‘我们刚从生命线的边缘挣扎出来,我们吃饱饭还没几天呢,人从生存的夹缝中走出来,就象从阴暗的隧道里走出来一样,一身的毛病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可以听得出丈母娘对这些身具劣根性的河南老乡,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忿闷和无奈。
为了哄老太太开心,我忙不迭地见风使舵:“骂河南人也好,嘲讽河南人也好,不见得河南人就坏,倒是暴露了那些骂人的人喜欢内讧内斗,盲目从众的阴暗心理,这就是‘丑陋的中国人’的心理,河南也是中国的,河南人身上的毛病中国人都有,外地人嘲笑河南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能把‘屎盆子’都往河南人身上扣!”
丈母娘大力赞同:“对,就连金墉都到河南来寻根,还自称‘我也是河南人!’写《手机》的刘振云你知道吧,他也是河南人,他还要做‘河南人的形象大使’。” 丈母娘还怕我不相信,特意从书柜里取出来一本厚厚的“剪报”给我翻看,原来这里收集了所有有关河南人的评论,有中肯地揭露河南人缺点的点评,也有为河南人“正名雪耻”的名家文章,重点字句都被丈母娘用麦克笔圈中,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白岩松说:‘我们跟河南人一脉相承!’”“敬一丹说:‘我对河南人印象很好!’”“崔永元说:‘中国人都应该正视自己的毛病!”旁边则是一排醒目的红字,跟着两个大大的惊叹号,一看就是丈母娘那蝤劲阳刚的笔迹:“河南人当自强!”
转眼就要开学了,我家那“野”惯了的“小魔女”终于能有个收心的地方了。这个幼儿园是丈母娘实地考察了半年才选定的,我们附近没有特别好的幼儿园,即使有,也不可能提前一星期就支着帐篷在学校门前不分昼夜地去牌号,那阵势,一点也不比排队买经济适用房的劲头小。本来我家楼下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幼儿园,可是那里的孩子大多是附近做生意的子弟,打架斗殴屡见不鲜,丈母娘坚信“孟母择邻”的典故,于是就舍近求远挑了另一家离家有两站地的幼儿园,并且早早地就为我闺女做好了一套带“艺术写真照”的个人简历,让我帮她打印出来,我又自作聪明,添油加醋地加了很多诸如“聪明伶俐”“多才多艺”“熟读四书五经”的溢美之词,丈母娘为我那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深感心虚,非要我删掉这些名不副实的“自我吹嘘”,我就劝她:“简历不做假,典型一大傻。您放心吧,就这么交给老师,保证咱明天就能上学。”丈母娘只好忐忑不安地把简历送到了园长办公室。“自吹自擂”就是有这点好处,可以强占先机,在一开始,相互不了解的时候,你的“自吹自擂”往往会率先引起人的关注,就象智力竞赛抢着按电钮一样,懂得再多,不按电钮也不会得分,而现实生活比智力竞赛要复杂千百倍,准备得再好,不强占先机也赢不了。而我的“先下手为强”给老师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保证我闺女顺利通过了入园面试,第二天就让我们回家准备赞助费了。
“钱到用时方恨少”,年初的2万块钱已经被我扔进了股市赌今年的财运了,看着别人的股票一番再翻,而我选的那支绩优股,刚一入市就被挂牌整顿,按兵不动已经快三个月了,是福是祸还很难说清。钱是如此的不经花,上半年我们用于社交应酬的钱象流水一样,一不小心就“日出斗金”,再加上老婆又为大宝“劳而不获”了两个月,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通货膨胀,让我们觉得钱包越来越瘪,攒的那点死工资还跟不上物价的上涨,尽管利率一调再调,可是算来算去,发现存款还是等于贬值,半年多时间我们统共攒下了2万块钱,这点钱刚好够给孩子交完三年幼儿园的赞助费和最近一个月的学杂费。学校规定,一次性交三年赞助费的话每年可以优惠一千块钱,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投资大潮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坚信:“2008奥运会开幕前只涨不跌,因为有政府托盘。”因此所有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圈钱,谁先拿到了现金,谁就强占了先机,就将拥有无数发财的可能性,连幼儿园都不例外,变着法地从家长口袋里早点掏钱。
丈母娘看我们又一贫如洗了,就主动提出减生活费:“孩子马上一上学,我白天就清闲多了,就是一早一晚的一送一接,你们不用给我们2000多的生活费了,给一千块钱够买菜就行了,你们也该攒点钱了,马上孩子就要上各种补习班,那可都是按小时收费的。”我一听丈母娘这话,就知道绝不能轻易上当,这一定是她在有意试探我,看我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你想食品,煤气,黄金,房价,门票,机票都在涨价,怎么可能把生活费降下来?不要说丈母娘舍弃自己清闲富裕的晚年生活,为我们不分昼夜任劳任怨了整整三年,就是现在临时换做我妈帮我们带孩子做饭,给她一个月三千块钱她也不会干的,我妈三年前给我的明码标价是:“带三年孩子,给她十万块!”要是搁现在一定还要水涨船高,跟着物价应声而涨。我如果真的就给丈母娘这么点钱,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凉个半截,觉得扣门女婿真是不懂事。到时候,老太太没准找个借口回家去住自己的大房子,逍遥快活安度晚年去了。而钱有时候却可以让人变得更有忍耐性,很多女人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对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同样道理,生活费只能多不能少,不能让丈母娘再倒贴我们,她也才会对我偶尔犯下的鸡毛蒜皮的小过错基本视而不见。更何况,钱是身外之物,给别人也是给,况且还是给只有一个独生女儿的丈母娘应有的生活费,多一点,少一点也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即哄了老太太开心,又能变相地让她替我们投资存钱,我老婆是指不上了,她一没有发财的欲望,二没有理财的经济头脑,丈母娘可不一样,但凡她手里有点钱,就会想法子借鸡生蛋,让钱生钱。
于是我很坚定地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知道我也是“吃水不忘打井人”的:“一千块钱哪够全家人的生活费呀?您别以为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唐僧都不如猪八戒吃香了,因为猪肉贵呀!一斤瘦猪肉17块,一斤牛肉15块,一斤羊肉14块7,一斤鸡肉8块!鸡蛋,面粉,方便面,巧克力,食用油,鱼丸腊肠,蔬菜水果哪个不涨价?重庆家乐福推出的比世面价格便宜11块钱的食用油促销活动,结果3人被踩死,31人被挤伤。连我妈都对我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猪肉丸。’生活费不涨就是了,可是万万不能再少了,我们又不是没钱,三年困难时期都已经熬过来了,现在我们也没有贷款压力了,咱们全家正是迈向康庄大道的好时候,就这么定了,还是那么多,一个子儿也不能再少了。”丈母娘果真乐呵呵地不再继续推辞了,爽快地说:“好吧,花不完的我就替你们存上了,将来给孩子‘上班’的钱从这里头扣。”丈母娘的目标总是在时刻变化中的,现在她的生活重心已经悄悄地从“投资理财”转变到了“孩子教育”上了,用她的话说“努力工作,辛苦赚钱就是为了孩子,宁可因孩子而忙碌,不能因忙碌而耽误孩子。”这也许是所有曾经因为自我奋斗而险些失去孩子和家庭的女强人的翻然醒悟吧,丈母娘总觉得她年轻时候亏欠了我老婆很多,为了继续深造和工作,她没能给我老婆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她吃好,玩好,学好,发育成一个丈母娘理想中的“神童”或“才女”,甚至让她从小就寄人篱下,得不到足够的家庭温暖,养成了现在软弱忧郁,消极逃避,内向淡泊的性格。于是,丈母娘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无论是在软件上还是硬件上,都变本加利地尽一切所能为我闺女创造最好的条件,来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
我看丈母娘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赚钱”上了,只好亲自苦口婆心地动员我老婆:“咱们一交完学费可就快吃不起猪肉了,不说象别人那样日进斗金了,至少也得让咱们的收入增长跟上猪肉涨价速度吧!你看要不先交一年的赞助费?我好再扔点钱进股市,赚不了肉钱,还能赚点菜钱,是吧?”可是充满迟钝感的她根本无法听进我的话,她又开始了她的习惯性逃避:“吃不起猪肉就不吃了呗,反正我从小就是吃面条长大的,一个月只能吃上一次肉,都习惯了。”我越来越发现她深具“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潜质,那些世面上流行的快速成功学,速成驭夫学等等机会主义的捷径在她身上全部失效,她几乎成了这个时代的反意词。
我实在忍不住打问她:“难道你真的就没想过要嫁一个有钱人?”正在用手搓洗孩子衣服的她心不在焉地说:“没想过,我‘没那金刚钻不揽那瓷器活儿’,想一口吃个胖子,非得噎个半死。找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一起奋斗个十年八年的,该有的不是也都有了吗?一起打下的江山坐着岂不是更稳当!想吼就吼一声,想骂就骂两句,人生难得几十年逍遥,犯不上为了钱压抑自己。”她边说边挤眉弄眼,夸张地做出《功夫》里包租婆的经典表情。
我对她那象超短裙一样短小得可怜的要求哭笑不得:“难道你就不想让现在的我更有钱?那样你不是‘里子’‘外面’都风光?”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一本正经地开始和我探讨这个问题:“我不是傻子,我二十岁的时候看了张贤亮的小说,这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男人说,‘女人创造了他的男人,但她永远得不到她所创造的男人。’后来我看过那么多自以为聪明的女人,觉得他说得太对了,男人就是一道半成品的菜,烧这道菜的厨师是他老婆,女人都希望自己烧出的是一道上乘的菜。色香味浓,有档次,有品味,这是女人的荣耀。不过,女人还是希望自己烧的好菜,只有自己去品味。好菜的色泽、味道,必定要招来多少青睐的目光。遇到不贪吃的,因为知道不属于自己,自觉走开。遇到贪吃的,馋直流口水,难免抑制不住,拿起筷子尝一尝,尝到一口便放不下。你看看那些已婚又小有成绩的外遇男人,比如大宝,他身上的那点儿吸引力还不是娟子给造就出来的?结果刚刚有点‘男人味’了,还不是忙不迭地就‘跳槽’了?这就好比把以前共患难的糟糠之夫害死,找来谢霆锋扮演自己老公,漂亮是漂亮了,可不是自己孩儿他爹了。所以我情愿自己的菜是一盘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她的一套平安是福的“臭豆腐理论”把我说得哑口无言。都说“豁达的男人有财运,豁达的女人有帮夫运”。我真是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豁达”的老婆而庆幸呢,还是该为自己丧失奋斗的动力而担忧好。现在流行着 “贤妻成事”、“有个好老婆,就能出人头地”之类的说法,我身边的很多朋友每天都被自己老婆驱赶出门拼命赚钱,出租车司机每天回家早一个钟头都会被老婆骂出来继续拉活儿;年入4亿多人民币的李连杰还在电视广告里教导天下男人:“男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要对自己刻薄一点,这样才能使自己取得进步,获得成功,一说就又提到了“成功”, 成功据说已经成为现代人的一颗“毒药”,在大盘已经直逼6000点的当今,更是 “投机”和“一夜暴富”的代名词了。身边很多朋友都在激动地说“现在想不赚钱都难!”然而我自从“还清贷款”和“婆媳关系缓和”后,虽然连“小富即安”都算不上,但已经“人无压力轻飘飘”起来,开始吃肉喝酒,暴饮暴食,迅速发胖,腰围增加,头发变少,脸变油腻,我开始认命,自己这一生,只能做一个凡人,做不成英雄。国家也不指着象我这样资质平庸,胸怀有限的居家男人去振兴中华了,我最现实的目的也就是为身边的这几个女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和这几个老中青三代女人有关。男人能让自己的女人觉得幸福和满足,就很有成就感了,即使女人在世俗眼中或许并不圆满,但她依然满足,这样的男人就是男人,仅此而已……
(八十二)
我家闺女终于背上了书包,假模假式地成为了一名读书郎。虽然感觉身边同事“亩产千斤”的人也不少,可是到学校里一看,才发现如今的大趋势依旧是男多女少,黑压压一片“楞小子”,只有几个“小丸子”点缀其间,显得格外珍贵。我闺女在班里不论是年龄,还是个头都算是比较小的几个,起初全家人都分外担心,怕她会受男孩子欺负,不过很快我们就打消了这一顾虑。
周末我提前下班去接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迅速地和众小朋友打成一片了,并且颇有敢为天下先的“率才”,为了在我面前露一手,她站在滑梯顶端象一个必胜的将军一样对着下面的孩子指挥若定:“现在我是老师,你们——都要听我的指挥!”,虽然她满嘴跑风,但是仍旧不忘摇头晃脑显示自己的八面威风,她头顶勉强扎起的两只象兔尾巴一样短的小辫子也跟着甩动起来,糖果色的头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有一个小男生可能是被晃花了眼,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揪她的小辫子,不过被她轻巧地躲过了,结果那只小脏手就落在了她的脸蛋上,这下可了不得了,她立刻象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一样,前一秒钟还粉面含春,后一秒钟就杏眼圆睁怒目而视地指着那个小男生呵斥道:“你——不准摸我!”那气势,绝对的“巾帼不让须眉”,让我依稀看到了丈母娘和我妈的影子。小男生被吓得当场大哭起来,我家闺女这才慌了神,连忙苯手苯脚地上前好言赔礼。我虽然当面冠冕堂皇地“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但仍旧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决定今天全家下馆子吃饭,给我闺女开“庆功会”。
我骄傲地对丈母娘她们说了事情的经过,洋洋得意地自我满足道:“女孩子要娇养,即使霸道一点也没关系,这样长大了才不吃亏!”然后又鼓励我闺女:“宝宝今天做得不错,以后再有小男孩随便摸你,你不用象今天这样大吼大叫,只需要狠狠地瞪他一眼,要知道眼神也是可以杀人的,给他点颜色看看就好了,让他知道你是朵‘带刺的玫瑰’,可不是随便就能摸的,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记住,除了姥爷,爷爷和爸爸,坚决不准别的男孩子亲你。”我闺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老爸,我知道了,只有女孩子才能亲我,比如姥姥,妈妈,她们都是女孩子;姥爷和爸爸就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随便亲女孩子。”丈母娘和岳父一听自己摇身一变,居然返老还童都变成了 “男孩” “女孩”,立刻笑倒在一团。
不过好景不长,矫枉过正,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欢喜,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周二我下班回家刚一进门,就感觉气场不对,丈母娘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我一看形势不好,立刻凑上前妄自猜度:“怎么了?咱家孩子是不是又闯祸欺负小朋友了?”丈母娘没好气地对我说:“这回不是欺负小朋友,她又升级了——得罪人家幼儿园老师了!”我一听将信将疑,我家闺女这本事长得也忒快了,她刚刚三岁怎么去得罪老师呀。丈母娘对着我大倒苦水:“今天我本来兴冲冲地去接她,刚到教室门口,三个老师团团围住我告状,人说原本以为你家闺女是个挺乖巧的小女孩,结果开学一个多星期以来,越来越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前三天还做做假象,掩人耳目,这几天就开始原形毕露了。不管在何时何地,她都要出尽风头,惟恐天下人不认识她。开始还只是在课下,这周愈演愈烈,居然发展到上课时间随便高声谈笑,故意拿自己玩具吸引别的小朋友注意,还满教室乱蹿,自作主张和别的小朋友换座位,老师课堂上批评她,她居然藐视老师,脸皮厚到和老师嘿嘿直乐,一笑置之!人家老师说,‘她比大多数小男孩都淘,已经达到忘乎所以的自信状态,早已目中无人,目中无老师了!’”
丈母娘越说越气,急火攻心,气得咽口唾沫都差点一口气呛住自己,她捶着胸口咳嗽起来,我见状连忙倒上一杯温水,让她先坐下来消消气再说。这时候我闺女刚刚脱了鞋和袜子,左一只右一只地飞得漫天都是,她对刚才丈母娘的“控诉”根本无动于衷,就好象不是在历数她的“恶行”一样,依旧满不在乎地朝我叫嚣:“老爸,老爹,给我冲奶,快给我冲奶!xxx(我的名字),你要听我的话!”最近她的气焰的确一天比一天嚣张,大有上房揭瓦的势头,经常高呼我的名字,吩咐我帮她干这干那:“xxx,给我端洗脚水。”“xxx,抱我上床。”“xxx,给我讲故事。”要是稍微慢了点,她就会象女皇斥责奴隶一样“教训”我:“xxx,你得听我的话!”开始我还觉得难得她这样自信挺好玩,老婆和丈母娘每次批评她的时候,我都百般袒护,反正我当牛做马已经习惯,被自己亲闺女使唤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看来事情大有恶化之势,她觉得能骑在爸爸头上,就已经天下无敌了,还以为在外面,她仍旧是“天下第一”,于是开始为所欲为,气焰嚣张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恐怕日后真的无法收拾了。不过现在丈母娘在气头上,我顾不上和她小孩子家计较,赶紧忙不迭地四处找她的奶瓶,给她冲奶粉喝。
这时候丈母娘实在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冲我闺女喝道:“你等着,你要学会等待,知道吗?你放学回来了,可是大人也辛苦一天了,不能你想要什么就一声令下马上得到。再说,爸爸的名字是你叫的吗?谁家的孩子这样没教养!三岁就直呼大人的名字?以后不准你叫大人的名字!”我闺女听了,居然嘿嘿一乐,公然挑衅起丈母娘来:“刘姥姥,刘姥姥,食量大如牛,一顿吃一头老母猪不抬头……”丈母娘姓刘,自从我闺女知道《红楼梦》里有个刘姥姥以后,她就经常在丈母娘埋头吃剩饭的时候叫她“刘姥姥”,乍一听,大家都觉得她的顽皮很好玩,不过现在丈母娘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听起来可就一点也不好玩了。一直沉默的岳父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厨房里走出来,顾不上用围裙擦手,就扬手教训她:“一个女娃娃家脸皮咋能厚得象城墙拐弯一样,你妈妈小时候要是这样,我十个八个都打过来了。”
我闺女最近听惯了甜言蜜语和我的胡吹乱捧,今天突然发现一向温和慈爱的姥姥姥爷突然冲自己发起了雷霆怒火,立刻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当即滚落在地,象只大青虫一样四脚朝天开始了她的看家本领——“驴打滚”,那样子活象一个迷你版的“小泼妇”,翻来覆去又哭又闹,一会儿工夫就涕泗横流声音暗哑了。我又生气又心疼,手忙脚乱地给她冲好奶,无奈地弯腰递给她:“先喝口奶润润嗓子再哭吧!”我闺女一把夺过奶瓶塞进嘴里,刚尝了一口,又“哇哇”大哭起来:“没有奶伴侣,你没给我加奶伴侣……”那委屈的样子,简直就象我三天不给她吃饭一样。我只好重新接过奶瓶,一边准备去给她的奶里加“佐料”一边小声骂骂咧咧:“她奶奶的,生个闺女比我妈还难伺候,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净自己给自己下套……”
丈母娘见我已经近乎麻木不仁了,就冷嘲热讽地把苗头对准我开火了:“你就对她百依百顺吧,看你是养了个闺女还是养了个祖宗!我当老师30多年,都少见这么难缠的孩子,我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就一个那么听话的闺女,还遇上了一个少有的财迷转向,凶神恶煞的婆婆;我就这么一个孙女,结果还遗传上了她奶奶的基因!她妈妈就是下辈子也学不会这‘一哭二闹三打滚’的十八般武艺,她可倒好,简直就是胎里带,与生俱来的胡搅蛮缠,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一点也没遗传上我们这边“温,良,恭,谨,让”的优良基因,全继承了你们家的糟粕了。三岁孩子都说不得,管不得了,看看都成了什么样子了,还这么护犊子,还这么‘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人家不夸,自己夸’!上周的简历上你刚把自己闺女夸得跟朵花似的,这周人家三个老师一齐向我告状,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再这样下去,我不管了,我丢不起这人!你们谁的脸皮厚谁去接她!”我看着满地打滚的孩子和即将“撂挑子”的丈母娘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去修理孩子好呢,还是去劝怒火中烧的丈母娘好。
正在这时候,我老婆下班回来了,她简单地了解完情况,二话没说立刻撸起袖子扬起巴掌,就准备施行家法了:“看我怎么抽你,我们这几张老脸都被你那张小脸丢尽了!”我老婆一向废话不多,惹急了她就直接大巴掌抽屁屁,“神鬼怕恶人”,我闺女一看真正厉害的“狠角色”来了,立刻改变战略方针,也顾不上满地打滚了,连滚带爬撒丫子就开始找地方躲藏,她看了看丈母娘和岳父那拉了有二尺多长的脸,知道他们这里也不保险,就直奔我面前而来,见缝插针地把整个身子缩进我的两腿间,象一只藏头不顾屁股的鸵鸟,还哀号着向我求救:“老爸,快救我,快救我呀!”我老婆见正面无法强攻,只好绕道我身后,朝着我闺女撅起的屁屁开始猛抽,一阵冷风过来,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把我闺女的屁屁顶到了我的两腿前,结果手起巴掌落,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我的小腿上,生疼生疼的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八十三)
老婆见志在必得一个巴掌居然落空了,不禁恼羞成怒,挺起身子和我吵:“你到底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现在偌大一个学校都装不下她了,再发展下去,她都狂妄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不管,还不要我们管?你再护着她,连你一块打!”
我也气不打一处来:“你那是打孩子吗?疼得我都受不了,她细皮嫩肉的打坏了怎么办?”
老婆也对着我咬牙切齿:“你别在她面前卖好了,别以为就你是她亲爹,她是从我肚子里掏出来的,我才是她板上定钉的亲妈!怎么?我又不是她后妈,你还怕我能把她打坏了?‘玉不琢,不成器。’我就是从小这么挨打长大的,你见我被打坏了吗?小孩子家都是‘记吃不记打’,多打几回坏毛病就改过来了,跟这样的孩子讲道理,她根本就不听。废话少说,你不打,我来打,今天说什么我也要让她知道知道自己是谁!”说话间,老婆就象红卫兵批斗反革命分子一样要把我闺女揪上阵开批斗会。我见情况不妙,凶多吉少,只好采取权宜之计:“你是当妈的,要保持慈母的威仪,‘慈母严父’嘛!要打,我来打!”
老婆见我态度松动了,趁机将我一军:“好呀,你打,现在就打,你今天如果不教训她,你就不是‘严父’,你就不是她爹!”说着,她一把就揪住了我闺女的耳朵,把她给提了出来,又使尽全身力气把象波浪鼓一样拼命扭动挣扎的女儿放倒在沙发上,并且死命地摁住她的双手让她不能翻身逃脱,女儿象一只即将遭受屠杀的小猪崽一样做着无谓的“垂死挣扎”,我老婆用眼神示意我“快下手为强”,我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摸摸她那软软的,热呼呼的小屁屁,鼓足勇气刚想抬起手来,结果就被我老婆打断了。我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了事,没想到她三下两下,象剥葱一样把我闺女的裤子给一撸到底,老婆也许是嫌隔着裤子打太便宜她了,干脆来个“肉搏”,真刀真枪地看着也痛快。可是这下我面对那白白嫩嫩象脸蛋一样的屁屁更下不了手了,连刚才那好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也没有了,我的手扬了又扬也没舍得落下。只好又把“皮球”踢给了老婆:“还是你来吧,我下不了手,只能打屁股,只能打三下,必须用手打,反正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疼你也疼,你轻点,打坏了我可找你算账。”
我闺女一听今天这顿揍肯定是在所难免了,于是象迎接世界末日一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嚎啕。老婆早已等不及了,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努足了劲头,扬手就是一巴掌,只见我闺女的屁屁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抽抽了一下,已经顾不上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沉浸在自己挨打的“悲伤”之中。等老婆再来第二下的时候,我有意伸出胳膊挡了她一下,这回份量轻了不少,她变本加厉地又要卷土重来第三下的时候,等巴掌刚要落下,我立刻手疾眼快抱起闺女就揣在了怀里,算是躲过了“一劫”,孩子已经哭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估计疼倒在其次,关键是伤了自尊着实令人羞愤恼怒,你想从“众星捧月”“交口称赞”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沦落为“千夫所指”“挨打受骂”,落差之大,如同股市一般变幻莫测,就是成年人都难以接受,更不要说是从未经历过坎坷风雨的三岁顽童。我心疼得边替她揉搓屁股,边仔细检查伤痕,屁屁上居然已经有五个明显的指印显现出来了,这巴掌打到她身上,反倒疼在我心头。我心疼得又急又气口不择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父女俩?‘最毒妇人心’看来一点也不假,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倒好,对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老婆也许是后两巴掌没打过瘾,被我这么一激,凑上前来还想再补充两下,丈母娘一把拦住她:“行了,打一下让她长长记性就好了,没听说过‘打一下得揉三揉’吗?打她是因为她听不进道理去,现在把气焰打消了,就该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了,别稀里糊涂地挨顿打,还是屡教不改,再犯不误。”说完,丈母娘就上前接过啜泣不止的孩子,开始苦口婆心的对她教诲了:“记住了,以后上课时候不准再到处乱跑和小朋友说话了,要听老师的话,不能再惹老师生气了……”我闺女哽咽着连声“喏,喏。”想必的确是记在心上了。不过,这顿揍好象点中了她的泪穴一样,她委屈得始终泪如泉涌,都快哭成了泪人了,老婆也觉得下手有点重了,就好心上前想安慰安慰她,我闺女一看妈妈伸手上前,还以为又要来揍她,在丈母娘怀里,一个鲤鱼打挺就把自己弯成了一个反“弓”形,这一“弓”不当紧,她的屁股也随之紧紧地夹起,这么前挺后撅地一使劲,只听她“不——”的一声放出了一个响屁,我们四人面面相觑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缩成一团。我闺女也为自己“一不小心”的“失态”感到又羞又气,很不好意思,为了给我闺女一个台阶下,我好言安慰她:“没事,没事,家就是能随便放屁的地方,放了就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么一说,她终于随着我们破涕为笑,这一下,紧张的气氛被彻底打破。孩子就是孩子,泪珠还挂在脸上,就已经在丈母娘怀里笑得喘不上气了,可能是受了一悲一喜的刺激,紧接着她一泡热尿滚滚涌出,顺着丈母娘的裤腿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我也算亲眼领教了一回真实版的“屁滚尿流”是怎么回事,看来古人所言不虚,人在被打得无处藏身的时候的确会惊恐得“屁滚尿流”。这场“家庭暴力”就这么以轻松的闹剧形式结束了,这一出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宝玉挨杖”的一幕,只是时代不同了,在丈母娘领导下的老婆负责制下,“贾政”的角色由我老婆和丈母娘来扮演了,而我却像“贾母”和“王夫人”一样婆婆妈妈,妇人之仁起来,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家庭也象我家这样“乾坤倒置”,慈父严母,想来一定不在少数。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到此为止,我闺女挨揍以后,嚣张气焰虽然收敛了不少,可仍旧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她现在更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看到大人脸色阴沉,她就谨小慎微,说话做事小心乖巧,又是扫地,又是收拾垃圾,又是帮我们摆放碗筷什么的,虽然越帮越忙,越扫越乱,但是为了不打击她的一片好心,我还是会适当地表扬她,这“稍一表扬”可不当紧,就象一块等待发酵的酵母菌一样,她会在心中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优点无限放大,立刻就精神抖擞地“颠儿” 了起来,以“做了好事”为理由向我提出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非份要求。丈母娘和老婆只好找我私下谈话:“你先不要着急给她好脸色,三岁的孩子正处在人生的第一个叛逆期。现在正是给她立规矩的时候,不能她要星星你就给她摘星星。最近你也要配合我们,在家尽量不要多说话,更不要说笑话,表情凝重点,尽量显示出家长的威严来,这样才能让她收收心。”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家里的空气异常紧张,丈母娘和老婆整天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害得我也得每天使劲憋着笑,端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旧社会专制家长的作派来,时间久了,我的面部神经绷得都快麻木了,经常不由自主地在人前抽搐。最倒霉的还不是我,“苛政猛于虎”,我闺女每天放学回来只能看半小时动画片,然后就被“各科晚自习课程”给填满了,周一中文课,背唐诗宋词《弟子规》,授课老师是丈母娘,周二美术课,在老婆画好的白描图案里用彩色铅笔涂颜色,周三是算数课,从1到100,再从100到1,先倒背如流再说,周四是英语课,字母歌外加“桔子”和“苹果”的简单读音,周五是音乐欣赏课,我弹琴,她来听,其实就等于是对牛弹琴。最初的一个星期,我闺女就象多动症患者一样不能安静哪怕一分钟,我们几个大人只好轮流值班监督她。第二个星期,她还没有学够五分钟,就不耐烦地大叫起来:“行了吧,就到这里吧,我看见书本就头疼。”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能详,我想来想去才想起来,当年我也常说这句话。看着她那不成器的样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灰心气馁”的丈母娘差点万念俱灰活不下去了,我老婆也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孩子又吼又叫,就这样家里每天都鸡飞狗跳,尘土飞扬。最后这样的“填鸭式”教学以两败俱伤而告终,孩子没学会多少东西,大人反倒气了个半死,我老婆的嗓子也喊劈了,每天气得只能干瞪眼却说不出话来了。
我只好又来充当“和事佬”:“饭要一口一口吃,规矩要一点一点立,一口吃不了个胖子,咱们得慢慢引导她。哪个孩子小时候不调皮?‘金色童年’嘛,就是应该好好玩个痛快,我就是从小玩大的,现在还不是不照样挣钱养家吗?她才三岁,着急学嘛呀!”
我话音刚落,老婆就操着那变了声的嗓音反驳我:“你还想要她有‘金色童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我如果还她一个童年,就要欠她一个成年!她精力比我都旺盛,知道什么累不累呀,我就是要给她‘洗脑’,趁她还不懂得玩的时候,就把她的分分秒秒都填满,这就是她的命!谁让她生在中国的,就咱们吵架的这点工夫,就又有差不多200多个竞争对手呱呱坠地了,可惜她没生在美国,人家美国这会儿才有60多个婴儿诞生,今天的美国,就是把每一个工作都外包到中国去,中国还是会劳动力过剩。想要在中国混饭吃,只有出类拔萃!万里挑一都不行!”
(八十四)
丈母娘打断嗓音已经变调的老婆,示意她喝口“胖大海”先“中场休息”,自己来做下半场替补,引经据典地拿来她的《剪报》过来为不方便说话的老婆据理力争,添火加柴,这娘俩又开始同仇敌忾地“合穿一条裤子”来对付我一个了。丈母娘真不愧是“知识分子”,她的“知识”大多都是她一刀一刀“剪”出来的,而且剪的都是全球大趋势:“ ‘在中国,智商排名前1/4的人,比北美洲的总人口还多得多。在中国,如果你是百万中取一的精英,你至少有1,300个势均力敌的竞争者。’这么严酷的现状,你还沾沾自喜说自己是‘从小玩大的’?人家外国小孩可以玩,但中国小孩可玩不起。你如果不是‘从小玩大的’早应该上清华了吧,你一不是因为先天遗传基因差——父母都是文革前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二不是后天大脑进水智商低——你不是总吹嘘自己文武双全,德智体全面发展吗?况且北京的高考分数线那么低,那你怎么才上了个普通本科呀?还不是因为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把那点“小聪明”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现在的孩子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事做不来,小时候不愿做,投机成瘾,净琢磨着怎么走捷径一步登天,一夜暴富了。你不引以为憾,还反倒沾沾自喜了,也难怪连你妈都看不上你,说你‘烂泥扶不上墙’! 还想让你闺女也步你的后尘?现在谁也没指望她能学到多少东西,只是为了让她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让她明白时间就是用来学习的,“活到老学到老,”人生下来就应该这样度过,‘学习才是她跟上光速时代的唯一办法。’”
这两个女人的一唱一合彻底把我给“打败”了,我总算明白“大国是如何崛起”的了,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么多危机意识超强的“英雄母亲”,才使得我们国家“江山代有才人出”,培养出了这么多“英雄儿女”——中国的优秀学生,比很多国家的全部学生还要多,谁说外国小孩玩得起?现在连美国小孩都不敢玩了, “过去美国父母常说:‘儿子呀,乖乖把饭吃完,因为中国和印度的小孩没饭吃。’现在他们的父母在说:‘女儿呀,乖乖把书念完,因为中国和印度的小孩正等着抢你的饭碗。’”看来,“中国式教育”已经成为国际流行大趋势,那我也只有顺从天下潮流了,人就是如此,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能逆潮流而行,要是应该右转弯时,你偏偏左转弯,那一路上的倒霉事,足以让你觉得这辈子都活得特冤,特背。
这以后,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我闺女今天有没有受到批评,有没有得到“小贴画”。如今幼儿园里不发小红花了,与时俱进改发“小贴画”了,但性质不变,仍旧是荣誉的象征,所有接孩子的家长,不管是开宝马的还是骑单车的,都在第一时间问自己孩子今天是不是得了“小贴画”,有则喜笑颜开,无则愁眉苦脸。我亲眼见一个开名车的富爸爸见自己孩子没有得到“小贴画”,忧心忡忡地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一个骑单车的穷爸爸欢天喜地地抱儿子坐到车后座的小座位上。那一刻,“宝马”一点不比“单车”骄傲,有钱并不代表一切,北京不是一个只认钱的地方。也难怪有人说,“如今的中国富人正在干三件事:发展企业,与政府打交道,教育孩子。”
而这样戏剧性的经历同样发生在我家里,最近的两个周末,丈母娘都怀揣忐忑地去接孩子,如果我闺女没有得到那张象征着荣誉的“小贴画”,丈母娘羞愤得简直不愿见人。有一次,一个得了“小贴画”的孩子妈妈主动找丈母娘说话,她居然假装听不见,大步流星自顾自地先走了。害得我只好陪着笑脸和人家寒喧,玩了命的夸人家孩子如何如何优秀乖巧,以挽回丈母娘的失态和失礼。我实在不理解她何苦为了一张微不足道的“小贴画”这么大动肝火,她却没有好声气地说:“明明她家孩子得了,咱家孩子却没得,我都已经够闹心的了,我没心情应付她的故意显摆!”丢了面子的丈母娘“以暴制暴”,为了惩罚我闺女,连周末的公园娱乐都取消了,让她在家面壁思过。自古以来,我们都是在“比”的文化下生存的,小时候,我妈说:“老李家的明明名考了双百分,你呢?”长大了,我爸说:“隔壁文文进外企了,一个月小一万了,你呢?”再大点,连我自己都会说,“大学同学,去年都当处长了,我呢?”多数人都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都在和自己教劲,那别人的生活作为自己的参照,比别人强了,就志得意满,比不过别人,就怨天尤人。多数中国人终其一生都倍受“比”的煎熬。
而与此同时,“比”同样能激发人的斗志,越是好胜心强的人,越在意别人的看法,越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我闺女终于认清了现实,懂得了“小贴画”是多么的重要,有了它,自己就一步登天,可以吃好喝好玩好,还受尽表扬和称赞,而没有它,不仅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连她在家的地位都急转直下,岌岌可危。于是,她开始发奋图强,一副洗心革面决心重新做人的样子,每天晚上回家,她都作出一副特有学问,特一本正经,特高深莫测的表情,自觉主动地给自己放英语学习光盘,煞有介事地狂背单词,因为没有门牙,满嘴跑风,26个字母至今发不准音。这也和我有关,我中学学的是俄语,英语对我来说如同天书,一不小心,就和扑克牌的发音弄混了,所以我也无法纠正她的“北京口音的读音”。还好,学外语不需要聪明,只需要有勇气,我闺女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混不吝”的勇气。
为了显示她的决心和刻苦,晚上临睡前她还不忘滔滔不绝地背颂儿歌和唐诗,我们这才惊喜地发现,前一阵子的“苦功”一点也没有浪费,虽然当时她心怀抵触,极不配合我们。但值得欣慰的是,她还是继承了我“过耳不忘”的优点,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耳朵,居然能背个八九不离十,只要提示一两个字,后面的内容就滚滚而来,她一口气居然能背完半本《弟子规》,听得我目瞪口呆,自叹不如。如今“国学”兴盛,全国上下,老幼妇孺都在跟着《百家讲坛》上的“学术超男”和“超女”们重读《论语》又品《三国》,才发现原先被批为“糟粕”的文字里居然埋藏着老祖宗为我们留下的挖掘无尽的智慧,难怪中国有句古话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据说,现在要判断谁家是不是真有钱,就看他家孩子读什么专业,如果是MBA,法律之类实用的,那就不是真的有钱,我就准备让我闺女日后专攻八股文研究,那才叫牛!虽然不断有人抨击“超女”误读《论语》,还瞧不起北大保安评《论语》,在我看来,国粹面前人人平等,谁规定保安就不能评《论语》?保安讲《论语》总比讲黄段子强!
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180度的大转弯,让丈母娘和我老婆简直把她惊为天人,欢喜得不知所措,大呼菩萨保佑,全家人都团团围住我闺女连声夸赞,我老婆还拿出在两元店里买来的“小贴画”奖励给她,她欢欣鼓舞地把“荣誉”贴在了自己的床头,高兴得连晚上做梦都笑出了声。尝到了甜头后,为了得到每晚的这张奖状一样的“小贴画”,她都使劲浑身解数表现自己,每天必背一首唐诗或者一段《弟子规》。
终于,在月末的家长会上,老师大加赞扬了她,说她“进步惊人”,还表扬了家长的积极配合,特意展览了她涂了颜色的画作,果真色彩明快,笔触大胆又紧实,不象别的小朋友画的那么潦草轻飘。看来,老婆的工夫也没有白费,虽然我闺女在家里几乎从不动手画画,不过因为有老婆的耳襦默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般画画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又加上她天生自信的人生态度,所有落笔胆大坚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本几乎灰心丧气的丈母娘突然又燃起了希望之光,她大肆赞扬“此女可教”,从少年宫到文化馆四处打探幼儿学习班的事情,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钢琴,舞蹈,珠心算,识字,英语,跆拳道,哪一个她都觉得应该学。如果真的这样一个不拉地“上班”,可能孩子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小马拉大车”一定苦不堪言,于是我坚决反对这样的“高压政策”,虽然反对无效,不过因为孩子年龄太小,学习班只收四岁以上的孩子,所以丈母娘只好勉强报了一个舞蹈班作罢。
(八十五)
“业余生活决定生活质量”,人人都是八小时睡觉,八小时工作,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在于业余时间怎么渡过。国庆七天长假里除了出国的,度假的,联合全国人民大熬“黄金周(粥)”的,大多数哥们都留在了北京——有喝的,有碰的,三拳两胜玩命的;有喊的,有唱的,抓着话筒不放的;有胡的,有杠的,每圈都有进帐的;捏脚的,踩背的,按摩按到裸睡的。按照“物以类聚”的道理,我还是和滨子先聚,饭桌上,我们的话题依旧是老生常谈——房价飙升,股市长牛,肉价高居不下,这些每天见报的新闻已经已经不是新闻,只有房子掉价,指数陡降,猪肉价格不再坚挺对我们来说才算是新闻。
滨子眉飞色舞地跟我炫耀他上半年的战绩,吹嘘自己的股票市值如何如何:“ 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打败!”我也不甘示弱,狂吹我买的那支潜力股是怎么一开盘就连着七天“涨停板”,正当我吹得牛皮漫天飞,俨然新一代股神非我莫属的时候,一向最讨厌男人吹牛的老婆终于坐不住了,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我老底儿:“你不就那两万块钱嘛,你还真想靠那点钱发家致富呀?”我一听差点恼羞成怒,众所周知,就是老太太炒股也没有低于10万的,10万是起点,是玩票,我实在羞于告诉别人我炒股只炒了2万,想当年,大学刚毕业时候我还能炒五万块,现在岁数到是长了一大把了,可是自己可以支配的银子反而少得可怜了。即使是在无话不说的哥们面前,出于人之常情的虚荣心,我也得尽量无伤大雅地夸大其词,要不然实在有损男子汗尊严,真真假假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先过足了嘴瘾再说。我没想到,一直在人前给足我面子的老婆,这次居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把我最不情愿透露的“家底儿”给晾了出来,我不由得高声喝斥她。
滨子得知我的“老底”后,起初有点幸灾乐祸,但看我还当了真了,就上前提醒:“哎哎哎,当着孩子,你怎么能那么对你媳妇?”我老婆也觉得分外委屈:“就是呀,滨子也不是外人,晾晾你的老底儿有什么呀!”我闺女也对我大加不满,叉着腰怒喝道:“老爹,干爹说得对,你再敢欺负我妈妈,看我对你不客气!”一下子,我竟然成了众矢之的,我也觉得刚才对待老婆有点过分,就出来打圆场,搂过我媳妇的肩膀挽回刚刚的过失:“我这个老婆,哪哪都好,就是缺了几个不该缺的心眼,还长了个漏斗嘴,什么秘密一告诉她,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给别人听,就差把我家存折的密码都告诉人家了。”
滨子看我老婆不惜外扬“家底”,还真没拿他当外人,感动之余也不拽了,开始和我将心比心地掏起“心窝子”起来:“你有什么觉得栽面的呀?实话告诉你,我炒的还没你多呢,我这‘百万负翁’哪有闲钱炒股呀,吃了上顿还得愁下顿,我股市里的那点‘零碎’还是挪用我老婆的零花钱!你比我强,30岁就解决结婚,生子,住房几乎所有的人生大事,我呢?上已有老,下不敢有小。好容易买了房,结了婚,还欠了一屁股债,原本不吃不喝几十年才能勉强还清的贷款,经过了N次加息,每次0.27%的成本让我那‘无债一身轻’的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了,如今的人民币不但让人用不起,还让人借不起了。再说工作上,前两年还野心勃勃地想努一努,从‘小资’上升到‘中产’,奋斗了两年,却还在原地踏步,一抬头,才发现上面还是厚厚一层玻璃天花板——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别说‘更进一步’了,就是在玻璃板上站稳都不容易,一不留神,就出溜到下面默默无闻,混吃等死的那个阶层了。此路不通,再想别的法子,眼见着人家一夜之间赚够了一辈子的钱,自己还傻着干什么?好容易从牙缝里挤点钱去投资股市,大盘倒是扶摇直上6000点了,可是我们这些小散户却只赚指数不赚钱。”
滨子的一席真心大实话,让大家的情绪纷纷落入冰点以下,按照媒体的最新说法,我们就属于“IPOD一代,(insecure没安全感,pressured压力大,overtaxed重负税,debt-ridden高债务),外表光鲜,内心脆弱。”大家在上升无望之后,纷纷把希望寄托在股市上,多多少少能捞一点,也算给自己找回点心理平衡。可是6000点的繁荣之后,难道还有7000点的高峰?这两年大家都在赌谁比谁胆子更大,谁比谁嗅觉更灵,谁比谁跑得更快。然而股市就象啤酒,没有泡沫就不叫啤酒。谁能相信“中石油市值一万亿美元,高居世界第一,能买下两个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抵得过整个俄罗斯全国的GDP?谁能相信几年前还身陷“不良贷款”深渊,让前总理为中国潜在的金融风险忧愁得无法入眠的工商银行,如今已高居世界市值第一金融机构!不仅如此,中国还有世界第一市值房地产公司,第一市值保险公司。”下一步是“陷阱”还是“深渊”,还前途未卜。
片刻沉寂之后,我闺女不甘寂寞地率先打破了沉默气氛,“老爹,干爹”地叫个不停。滨子忍不住纠正她:“这是跟谁学的呀,爹爹(跌)的叫个不停,你就不能盼我们点好?‘老爹老爹’,还让你爸爸老——‘跌’,‘干爹干爹’——还让我干‘跌’不成呀?从今儿往后咱得改改,不能叫‘爹’了,得叫‘长辈’(涨呗)!干爹就给你巧克力吃。”就连一向不信邪的滨子现在也疑神疑鬼开始讨吉利话了,难道说我们真的老了?可是我们的上头还有比我们更老的一代,他们早已枪先占领了有限的生存空间。
第二天,是我过去一个老客户“喜得贵子”的满月酒,此人刚刚四十出头,一边在著名国企端着铁饭碗,当着象老太爷一样一呼百应的甲方,一边利用职务之便发展着自己如火如荼的家族生意。有人说,中国的财富大部分都集中在他们这拨41到55岁之间的人群里,他们被称为“狼一代”——“成长于思想和文化的荒漠,冷漠,自私,贪婪,凶残,本能地懂得结党集群,善于捕捉机会,勇于劫掠和吞噬。他们在失去中国传统文化精髓之后,又不能把握西方现代文明实质;学习了一点市场经济的皮毛和港台富豪的生活品位,绝无人文精神和道德情怀。”这段评论也许过于尖酸刻薄,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摘录下来聊以自慰,以解我的“酸葡萄”心理。
如今“狼文化”如火如荼,大家都在挖掘自己身上潜藏的“狼性”,这条正当年的“狼”凭着他敏锐的目光和嗅觉还有敏捷的伸手,“赶”上了“楼市”“股市”这两头“肥牛”,摇身一变就成了腰缠千万贯的国家干部,房子买了一套又一套,孩子也是生了一个又一个。我这才发现继“股票和房子”之后的另一个新话题,席间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居然是:“你们啥时候生老二?”“你准备生二胎了吗?”就连三十好几了还一直丁克着的别的同事对我也不例外,我气哼哼地反问:“你们连一个都不生,凭什么催我生老二?你们都知道周游世界,享受生活,凭什么我就贱命一条,就得围着奶瓶尿布转?难道我除了生孩子就不会干点别的?”他们居然厚颜无耻道:“我们就等你生老二呢,你如果有勇气再生一个,我们就敢生。”我嘿嘿冷笑道:“你们爱生不生,反正我已经有一个了,有本事你们等到七十再生去,象孔夫子他父亲学习,老年得子,再生个孔子出来。”
正说着呢,“狼”太太就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过来了,我真不敢相信:38岁高龄的她居然还能顺产一个近8斤的男孩,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皮肤粉白细嫩,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看起来比前几年还年轻许多;她老公更是鞍前马后为她忙个不停,难怪她嬉笑盈盈合不拢嘴。要知道,她的大女儿已经13岁了,现在又中年得子,真是羡煞人也。她看我和老婆一脸艳羡的样子,拉着我们劝说:“你们还不趁年轻再生一个呀,咱们头一个都是女孩,一定先开花后结果,人活着,不就图个儿女双全吗,老了有人照应。再说了,你们小两口都是独生子,政策允许你们要二胎呀,放着这么好的优惠不用,作废了多可惜呀!你看我,为了筹划生这个孩子,我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都辞职了,我们单位如果超生,要重罚15万!呵呵,当然了,也不是掏不起,这几年我老公挣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不过够我们娘儿几个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看着她那自我陶醉的神色,我只好做出一副窘迫的样子来成全她的自我满足感:“我们哪养得起呀?就养这一个孩子都使出吃奶的劲了,我们穷人只能要女孩,不用给她准备结婚娶媳妇的房子了,至少省100万,让我们少奋斗十几年,再敢要一个孩子,眼下的房子根本不够住,最起码得换个四居室,如今换套大房子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等我中了500万再考虑生老二吧!”
我这样一说,她更得意了,热情地拉过我老婆喋喋不休起来:“没关系,你们还年轻,再过几年也没问题,女人生孩子好处多了去了:怀孕能促进雌性激素分泌,让我们更有女人味,还能推迟更年期,延缓衰老;最重要的是,中年得子,一下子就把老公牢牢地栓在家里了,现在我老公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一下班就跑回家抱儿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最近这么流行生二胎,大家一见面都在互相问“生老二”的事,原来连生孩子都成了“炫富”的资本了,前几年大家看谁有钱,还只是看谁的房子大,谁的车好。现在,房子算什么!车就更不值钱了,只有孩子是无底洞,有钱没钱,看看养几个孩子就知道了,想试探试探身边的朋友在股市里捞了多少,那就问问他想不想生二胎。而对于女人来说,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比实际年龄年轻,更年期还遥遥无期,那更要抓紧怀孕;想让觊觎自己老公的第三者死了这条心,那更要生二胎了……总之,在很多人还在被房子,孩子(第一个),车子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谁如果鹤立鸡群地生了老二,那无疑就是在声明:瞧,我很有钱;瞧,我很年轻,充满生命力;瞧,我们夫妻恩爱,家庭团结,是没缝的蛋,苍蝇都不叮的没缝的蛋……
(八十六)
漫长的长假终于结束了,我又过上了白天看大盘,晚上看孩子的幸福生活。我闺女刚刚收起的玩心,因为七天长假一不留神的放松,又有了泛滥的苗头,大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阵势。于是,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我老婆一看见孩子东倒西歪,无理取闹,大人说话如同耳边风,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拧她的耳朵,手还没有碰到她的时候,我闺女就开始连哭带喊龇哇乱叫上蹿下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揍我?妈妈也太不文明了……”时间久了,我闺女看见我老婆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这种习惯性动作甚至保留到我妈家。
周末我照例少不了带孩子去看我爸妈。刚一进门,我妈就走过来准备伸手摘我闺女的帽子,我闺女下意识地把头缩进衣服里,顺便手疾眼快地捂上了自己的耳朵,翻着大眼睛警觉地望着我妈,她扑了个空,一向多疑的她有些不高兴:“这是怎么回事?我就那么可怕?让你又缩脑袋又捂耳朵的?”我连忙解释:“她那是习惯性动作,别人一抬手摸她,她就以为是要揪她的耳朵,她不是怕你,是怕她妈。”我妈这才松了口气:“小孩子是得有个怕的人,要不然还不反了天了。”我闺女一听,这个奶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早顺着墙跟,一溜烟地跑阳台上玩去了。女儿自从上次胡乱传话,发现“言多必失”的道理以后,就学会了沉默是金,一来我妈家就很少开金口,闷头只顾吃和玩,回到家里丈母娘他们也很难从她嘴里再刺探到有关我妈的话题,问她什么,我闺女就假装糊涂,故意岔开话题,闪烁其辞。
这会儿,我爸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大露台上的躺椅上,边听越剧边喝着工夫茶,自从发现自己“三高”以后,他终于放弃了崇洋媚外,不喝洋咖啡改喝中国茶了,我看他手边还放着一本《社交英语大全》,书都被翻得打卷,起了毛边了。看来他对自己当年滔滔不绝地陪外宾吃喝玩乐的“风光”生活颇为留恋,至今仍旧不忘勤学苦练,妄想有朝一日见了洋鬼子能熟练地露上一手他的国产醋溜英语。可惜住在这个国产白领聚居的小区里,不要说见外国人,就是想见一两个老北京都相当困难。我忍不住调侃他:“呦——您老这么用功呢,考上几个博士了?”我爸见我和闺女来了,立刻打起了精神,抱起小丫头亲了又亲:“爷爷考考你,给你猜个谜语,‘外国人洗澡’,‘外国人排队’,各打一个你爸爸最爱吃的东西。”我闺女想了又想摇摇头,还是没有想出来谜底到底是什么。我爸只好自己说出了谜底:“‘涮羊肉’和‘羊肉串’呀!下次见了你们幼儿园的那几个外国小朋友你去考考他们。”我爸还是经常惦记着我闺女的,平时想她的时候,就偷偷溜到她的幼儿园门外,远远地看她们户外活动,他能准确地说出我闺女班里一共有几个男生女生,几个中外混血的小朋友。
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享受北京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阴霾散尽,一切都透着难得的祥和平静。一向生怕自己这辈子活亏了的我妈也满足地感慨:“现在我们的钱已经挣够了,下边就该想办法如何去花了。”我一听她好大的口气,想来上半年的基金应该也赚了个满盆满钵了。果真,我妈开始向我大肆游说基金如何“稳赚不赔”,股市神秘莫测,小散户没有出路,不如放弃股票,把钱交给真正内行的理财师来打理,我真想告诉她那些年薪拿一两百万的基金经理们整天是如何一边花天酒地消磨时光,一边假装压力巨大,尽心尽责地为客户谋求利益最大化,蒙骗她们这些刚刚入门的“基老太太”的,不过一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也白说,我妈什么时候相信过我说的话呀。
晚上回家,丈母娘也意外地问起我最近有没有新发行的基金值得买,我顺便和她提了两句我妈因为基金发财“口出狂言”的事情,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发财都行,就是一听见我妈发财,我家的那两个女人就开始心中不平。正在拿着一本宣传单和计算器左点右敲的老婆,一听见我妈居然口气大到“钱都花不完”了,立刻两眼放光:“哇塞——你妈那么有钱呀,她不是正在想办法花她的钱吗?我有办法,看——今天下午我和妈一起去钢琴城逛了半天,我们正发愁钱不够,还准备贷款买架钢琴呢,既然你妈钱多得花不完,不如给她孙女赞助架钢琴吧?”说着她兴奋地张牙舞爪地扑到我跟前,指着画册上的一架三角钢琴对我说:“就是这个,我一眼就看上了,就是因为后面‘零’太多,我才不得已求其次——”说着,她又飞快地翻到了后面一页,那是一台普通的星海立式钢琴,我数了数后面的零——28000,算是便宜的了。我老婆马上又翻到了前面一页:“既然你妈钱多得睡不着,还是买这个吧——”我定睛一看,好气派的黑色三角钢琴,后面跟着这么多零,我一数原来要28万,我心中倒抽凉气,直骂自己多嘴,嘴上却应付她:“这么大的钢琴,咱家也放不下呀!孩子那么小只会乱弹琴,弹弹我的电子琴就够了。”我老婆立刻打消我的顾虑:“你放心,只要她买得起,我就放得下。把咱家客厅里的沙发茶几都扔掉,就摆这架钢琴,要是地方还不够,我找人把墙凿开。”我看她还真反常,一副财迷转向,占便宜没够的样子,只好给她浇盆凉水,让她清醒清醒:“你发烧了吧?想钱想疯了?你让我妈给孩子买件280的羽绒服还差不多,让她一下子拿出28万买架钢琴,你不是要她老命吗?我妈就是钱多得淤出来,也不会给咱们花呀,你想就我那6000块钱的‘雅马哈’还是当年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活费,她如果舍得为我们花钱,也不至于三年钱还讹咱们那几万块钱的房子首付款呀。”老婆冲我翻了个白眼,嘿嘿冷笑道:“知道就好,别一提起你妈发财,就像‘范进中举’一样,你妈的钱是你妈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妈要是发点财,高兴高兴还差不多。”我这才明白,原来她是看不惯我“小人得志”的嘴脸,才故意吓唬我。我觉得自己现在低调了不少了呀,难道在别人眼里还是一副整天妄想“穷而乍富”的嘴脸?看来要真正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境界,我还“路漫漫其修远兮”。
对我“范进中举”的行为愤愤不平的还远不止我老婆,一向争强好胜的丈母娘终于绷不住了,也跃跃欲试要和我妈一诀高下,比试比试理财的水平了:“看着人家都在挣钱,心痒手也痒,反正钱放着也是贬值,还不如拿出来买基金,不是都说基金‘稳赚不赔’吗?”十亿人民九亿基,在十年难遇的牛市里,除了疯狂的股民还有暴增的基民。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丈母娘看到银行外面排成长龙的老太太,尤其是看到我妈轻松发财以后,决定挺进“基民”行列。我不得不提醒她:“您不是都吃斋念佛了吗?怎么又起凡心,又生贪念,想发财了呢?我可提醒您——‘基金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句话就好像是对一个吸烟的人说“烟酒伤身体”一样没有说服力,吸烟的人都知道,但是谁都不戒。说股票是毒品,可大家都在玩;说金钱是罪恶,所有人都在捞;说美女是祸水,男人都想要;说天堂最美好,可大家都不去! 丈母娘也根本不相信:“你不是也买股票了吗?这股市红火得就象一盆刚出锅的水煮鱼一样,你都舍不得撤市,干嘛阻拦我?我发点财有什么不好?没准咱们一起赚了大钱,你们还能再生一个,俗话说,‘女,子双全’才算‘好’,既然国家补偿独生子女可以要二胎,白白浪费了怪可惜的,争取早点赚点钱,你们趁年轻有了就生,我这辈子没生个儿子是一大遗憾,年轻时候在人前说话,嗓音都要低个三分,你们要是能再生个儿子,让我也‘声如洪钟’一回。”
她异想天开的理由让我和老婆目瞪口呆,丈母娘还真是贱命一条,刚刚熬过了困难时期,现在孩子大了点,她还没轻省两天,就又想给自己下套了。不过,依我的猜测,发财对她来说倒是其次,就她那点钱,就是股市到10000点,她也够呛能发财。自从她知道别人生二胎以后,她就经常啧啧羡慕,向我们表态: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她并不反对我们也生个“老二”。现在她只是闲极无聊,发觉自己如果再不加入浩浩荡荡的基民队伍,马上就要面临被社会淘汰的危险,“落伍”和“跟不上大形势”才是丈母娘最最无法容忍的。于是,她取出了自己的退休金,懵懂又谦虚地向热情的银行理财师请教:“基金和公基金有什么区别?有没有只涨不跌的基金?基金是不是越便宜越好?给我推荐一只最好的基金吧……”我真佩服理财师那“只要功夫深,誓把铁杵磨成针”的耐心,面对丈母娘那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弱智”问题,理财师费了大量的口水对她做了一一解答,在“专家”的指导下,丈母娘半懂不懂地开了基金帐户的电话银行,拜托我帮她买了两支全国人民都一致看好的基金,一个是大家公认的“坚不可摧”的QDII基金,另一个是国内新发行的一支引起了全国抢购风的“广发聚丰”, 她象买大白菜一样,专挑便宜的基金买,在她看来,一块钱上下的基金很便宜,我告诉她,其实现在她不论买的是一块钱的还是十块钱的,买的都是6000点的股票。可惜她不信,为了日后不被她埋怨我“又挡了她的财路”,我只好按照她的判断一一照办。在现在看来,不知道应该算做“可惜”还是“可喜”——两支基金因为抢购的人太多,无一例外都采取了抽签制度。丈母娘遗憾地只买到了不到50%,她后悔不迭地埋怨自己“入市”太晚。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她还买上了将近50%,为此,我们全家还出去吃了顿饭,恭喜她发财发财发大财。
(八十七)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秋天说到就到,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席卷全中国。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金秋十月人们还在憧憬“6000点以如何更进一步”,11月就要讨论“5000点以下怎样止跌”了,任何美好的预期都跟不上不期而至的变化。遥看每天的K线走势图,仿佛“飞流瀑布挂前川”,只见“祖国山河一片绿”,股市提前进入严冬期,行情急转直下,在市场大幅度调整之下,我的那支股票接连几个跌停板,一夜回到解放前;股神不见了,据说去跳楼了;银行里又站满了排队等待赎回基金的基民,直接造成基金重仓股大幅下挫,股市雪上加霜。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当属“中石油”, 从千金难买到千夫所指,从天堂到地狱,只用了短短两周时间——从最高价45.6,一直绵延阴跌到不到30,其间追高或逢低买入的散户被全线套牢,那时候高呼万岁抽签买到的朋友现在气得直骂娘。“中石油”有幸从“全亚洲最赚钱的公司”,“全世界第一市值公司”摇身变成了“中国最套人公司”,“世界最招骂公司”。
回到家里,我闺女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前呼后拥地追着我“老爹,老爹”地叫,我也象滨子一样心里开始“咯影”起来:“你个小扫把星,以后不许叫我‘老爹(跌)老爹(跌)了,都跌成这样了,还叫我‘老爹(跌)’!你烦不烦呀!”
丈母娘和全国人民那热情高涨的50%就象是压倒股市的最后一根稻草,6000点的股市就象一头披着熊皮的牛,这头不堪重负的“牛”终于被压倒了。当她的基金迅速跌破1元面值后,坚信基金“稳赚不赔”的丈母娘仿佛遭到当头一棒,她这才相信原来基金也是会赔钱的,而且很荣幸地恰巧被她赶上了。尤其是看似坚挺的QDII基金几乎成了跌幅最大的基金品种,她渐渐明白了“1元面值基金更便宜”根本就是以讹传讹。每隔几天她就不厌其烦地问我:“我的‘小丰’(广发巨丰)涨上来了吗?”我就逗她:“您的‘小丰’都跌‘疯’了,等过些日子它长过1米线了,我就向您报喜。反正钱也不多,您就搁着吧。”只有老婆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俩,不怀好意地嘲笑我们这两个没有发财命的穷鬼:“安生了吧?不蹦达了吧?手里有俩钱儿就烧包得哪哪都盛不下了,还想着怎么‘钱生钱’呢,还想预防通货膨胀呢,这下又跌又赔的,手里没钱了,也省心了,再也不用担心钱放着贬值了!”
老婆说得对,“手里没钱了,不用发愁贬值和升值了”,这就是富人不一定比穷人快活的原因,“穷人穷快活”。既然钱放着也是贬值,干脆就花光它,刚一发了工资,我就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要给丈母娘屋里添置家具的诺言,号召全家人一起去家具城挑选家具,也算改善改善我们的居住环境。于是花光了所有的银子,总算让家里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起来。可没想到,一向颇为惜命的岳父死活不愿住在他们屋了,非说新家具甲醛超标,执意要睡到沙发上。他这么一说,丈母娘也不敢和孩子睡在那里了,我只好腾出地方,让丈母娘,老婆和孩子她们祖孙三代睡在我们屋,我将就着临时睡在书房的行军床上,那张小床又小又硬,一想到头顶还有丈母娘请回来的佛祖菩萨,西方三圣,我就总觉得头顶上方有神灵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要知道,我家书房就相当于寺庙里的“大雄宝殿”,我老婆曾经对我明文规定,约法三章:在书房不准高声谈笑,不准放屁打嗝吃东西,不准有歪思邪想,总之,起心动念都必须端正淳良,不然就是对佛祖的不敬。一想起这些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苛刻要求,我就紧张得更加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半梦半醒,一夜醒来,浑身又困又乏,这哪是睡觉呀,简直就是赶了一夜的马车。我越想越憋屈,原本自己一片好心想让大家住得舒服点,没想到反让自己无床可睡了。
岳父看我休息不好,就主动和我换铺位,我很荣幸地从“硬卧”换成了“软卧”,每天晚上躺在沙发上,还可以看电视,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倒也不错。过了几天,岳父的老腰也受不了那张硬床了,他开始到处寻找消除甲醛的偏方,他发现柚子皮去味效果非常好。正赶上我家附近的超市因为店庆搞促销,柚子一斤才卖1.99,一听说有这便宜,我们这里的男女老少全家出动,从早晨6点就等着超市开门,8点准时一哄而上,抢得都快出人命了,后来超市为了避免“抢购灾难”重演,开始组织大家排队,一人一次只限购两个。此后的一个星期,岳父每天按时按点去超市排队买柚子,比上班都敬业,上午排两次队能买四个,中午回家吃顿饭,顾不上打个盹,因为要赶着做晚饭,下午只能去排一次。超市里人多空气不流通,我就劝他:“费这么多气力,花这么多时间,何必贪图这点便宜,把身体累坏了得不偿失,在水果摊上买也贵不了多少钱。”丈母娘却不以为然:“没事儿,他想去就去吧,全当给他找个事儿干干,省得他闲得发慌,心理不平衡,没事找事老安排我干活。”自从孩子白天上学以后,丈母娘除了一接一送,白天有大片空闲时间,岳父总想吩咐她干这干那,把她指使得团团转,比以前还要日理万机,连看报纸读杂志,关心国家大事的时间都没有了,弄得忧国忧民的丈母娘心中颇烦,索性借机把岳父“扫地出门”了事。
几天下来,我家的柚子已经成灾了,全家人吃得牙都酸倒了,还是剩了一大堆,吃剩下的柚子皮全都放进了刚买的家具里,还有20个来不及打开的柚子只好也都堆在床箱里当作空气净化器了。岳父经过这几天的折腾,累得筋疲力尽,一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把大把地拿药当饭吃,屁股一挨着沙发立刻就酣声四起。看情形,我还至少要睡一个月沙发。
股市一退烧,冷却了半年多的办公室又开始升温了,中国股民在多年的博弈中屡战屡败,因此心理防线极其脆弱,涨时势如烈火,跌时败如山倒。上半年,从万人国企到二人小公司,从老板到前台,怎一个“炒”字了得,全国上下,一片喧嚣,股民数量一举突破8000万,成为世界之最。退休人员拿出养老金,和尚拿出香油钱,公务员不安心办公,教授不好好讲课,弄得大家心浮气燥,尘土飞扬。现在经过数年熊市和一年牛市的冰火两重天后,大家反而心安理得地开始努力工作了,随便大盘红红绿绿,涨涨跌跌吧;随便GDP如何快马加鞭,赶超英美吧,我们更关心的是那些冷暖自知的工资收入,房价,肉价和油价。
我也突然忙了起来,又要隔三差五地住单位宿舍加班赶活了。半年来,公司里又增加了不少新进员工,这些年轻气盛等房结婚的小伙子一吃完晚饭,就凑在一起侃个不停,他们从“新政出台”聊到“房企上市”再到“央行加息” …… 当中不乏愤怒的荷尔蒙:“拆迁拆迁,一步登天。我们家就差这最后一步,盼拆迁都盼10年了,十年前都说拆,到现在还没动静,我和我爸妈三口人挤在那10平米的小平房里都20多年了,我都想好了,现在物权法一出台,我誓死当‘牛钉’,不给我们回迁两套一居室,我誓死捍卫私有财产!”
另一个则打击他:“净想好事吧,你。我们宣武区正在审批经济试用房,你知道现在有多严?我们那个小区,因为大家都在争取有限名额,几十年要好的邻居都打破了头,人人都在揭发别人弄虚作假,人人都被揭发条件不符,最后争来争去,就一家是真正够资格的。我可真够点背的,我们家就因为比要求多了0.1平米,第一拨就给鏾下来了,[奇qinkan.net书]再等就是五年后了,我现在已经不对经济试用房报什么希望了。”
无论是有房人,还是无房人,房子都是中国人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欲吐不得。几乎所有人在房价面前都感到黯然神伤,感到自己的无力:“大不了我不搬了,反正我是‘宁肯城内有张床,也不到城外买套房!’我我要求也不高,大不了把我家10平米的小平房一分为二,我住5平米,我爸妈住5平米,还是两个独立的两居室呢:楼下1平米的卫生间,1平米的厨房,1平米的餐厅,剩下的2平米来做客厅。全部用折叠椅子,墙上挂液晶电视,说不定还能搞个沙发茶几,我们就睡在半空中的吊床上,权当返老还童睡在摇篮里了。我可不会象李哥那样,跑到河北买套房,早晨8点上班凌晨5点出发,下午5点下班晚上8点到家,我累不累呀,每天上下班路上,手机都收到两条短信‘北京移动欢迎你’,‘河北移动欢迎你’。切——我都嫌丢人,北京人都被外地人挤到河北了,干脆把北京这块煎饼再摊大点儿,建到十环,把廊坊燕郊都收了算了。”
(八十八)
股市一蒸发,我妈的“纸上富贵”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她也无需发愁如何花她“多得花不完”的钱了。我妈自我安慰道:“面包总会有的,钱来了总会走的,看好自己的身体,比看好钱更重要。”因为比“钱走了”更糟糕的是我爸的身体。生活中须臾不可离身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健康,钱多点倒没关系,病一多麻烦可就大了,这等于是在向你昭示:“今后的日子里,你的生命越来越灰暗了。”这比一个刻薄的人这样对你说更有杀伤力。今年的例行体检,我爸被检查出了一身的毛病,从心到肺,从肝到肾几乎没有正常的地方,尤其严重的是他的心脏,经常时急时缓,有时候干脆几秒种停跳,节奏落差之大就像《十面埋伏》的琵琶曲。陈凯歌说:“父母是孩子的天。”我的天永远都是艳阳天,以至于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现在,我第一次感觉我的天出问题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丈母娘和岳父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口同声地要我老婆周末去我家探望。老婆这次居然没打一个磕巴就点头答应了,我不禁大受感动,原本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奢望她会亲自出马去探望我爸,没想到她还挺惦记他老人家的:“你爸还不赖,最起码还经常惦记着咱家宝宝,总是逢年过节地给我发个祝福短信什么的,到底是‘上海牌男人’呀——省优,部优,国优,不愧是名牌产品,比上海女人强多了。原本也快到你爸生日了,我早给他买好生日礼物了,既然他生病了,干脆再买点保健品提前去给他过生日吧?”她说完转身就去和丈母娘商量应该给亲家老爷子买点什么东西好。我连忙制止她:“不用带什么东西了,你能亲自去一趟,他们都已经很高兴了。尤其是不要提给他过生日的事情,你想我妈的生日你都不去,倒是忙着张罗着给我爸过生日,我妈心里肯定不痛快。”老婆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提前通报我老婆要去看我爸的事情,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要静养,连一辈子都吃他做的饭的我妈都开始亲自给他下厨了,我怕他会因为老婆到我家又忙东忙西加重病情。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我家门前按响了门铃,我爸妈一年也就见我老婆一两次,他们见面还是象新媳妇第一次进门一样生分,我妈站在门口吃惊地连声说着:“请进,请进,快请进。”边说边把我们迎进了屋。我爸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惊喜交加地和我老婆打招呼:“你好,你好……”那口气就象是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礼貌是生人之间沟通的桥,也是亲人之间交流的墙。他们之间的这种“假客气”,让一家人看起来貌合神离,油水分离,怎么看怎么象是群众演员在演国产电视剧。只有我闺女反客为主地瞎张罗:“妈妈,请坐,快请坐。”一边又掏出我们带来的深海鱼油给我爸:“爷爷,这是我妈妈特意给您买的,吃了它,您的病就好了,能长命百岁,活到150。”听她这么一说,我爸乐得满面红光,我妈在一边也抿着嘴乐开了花:“你那小甜嘴儿,今儿得抹了多少蜜呀,让你爷爷活到150,那还不成了老王八了?”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爸嘘寒问暖:“爸爸,最近我看了一本有关中医的书,里面说‘病是我们偏离生活目标的一个信号,人一生病,最先反省的应该是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看您以后还是得少吃肉,蛋,奶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中国人的肠胃哪能和外国人比?咱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现在生活条件一好转,您就拿牛奶当水喝,拿肘子当饭吃,又不怎么运动,脂肪堆积在心脏附近,心脏负荷当然就越来越重了。”我爸一听,果然在理,就随着附和道:“你说的没错,和医生说的都一样,怎么,你最近不太忙?开始研究中医了?你说的那本书下次给我带来看看吧,据说现在韩国都很流行看中医。”我看我老婆越来越讨喜了,都开始学着韩剧里的女主角讨老人欢心了。我爸也开始踅摸着借我老婆的书看了,借书是假,有借就有还,当然是想我老婆能常来常往。我看他们谈兴正欢,就放心地自告奋勇去厨房做饭了。
我妈则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件羽绒服给我老婆看。那件衣服本来是要等到春节时候给我家孩子穿的,可能是因为我老婆提前光临,就趁早拿了出来。老婆很是满意,连声赞叹:“真漂亮,真合适,孩子的衣服稍微大点还能多穿两年。”一会儿趁倒水的时候偷偷溜到厨房对我小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你妈买的羽绒服果真是280的,‘知母莫若子’,你还真了解你妈,情愿让28万一夜蒸发了,也不会给她孙女买架钢琴的。”我示意她小点声,以免被我妈听见,又惹出什么妖蛾子来。我特意探出头来刺探一下,见我爸正拍着我妈的腿,语重心长地说:“幸福不在钱多少,关键是等到日薄西山,老病缠身的时候,还有人惦记你,关心你。运气好的,才能享到这份福呀,你觉得呢?”我妈一向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被人说服,也很少被人感动,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冷眼旁观,喜怒不形于色。我爸只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没到那份上,还体会不到呀。”
吃完饭以后,我妈特意拿出了我爸那打厚厚的体检报告给老婆看,我老婆对着那些一窍不通的数字不懂装懂的频频点头,我妈当晚知道她看不懂,就耐心地一一解释给她听:“这个指数说明他心脏不好,可是医生又说尽量不要吃药,因为是药三分毒,吃药对肾不好,可是心脏更重要,所以还是要吃药,如果肾的毛病严重了,还要做透析,可能还要换肾呢!……人一老呀,就是补了东墙又倒西墙,到处都是毛病。所以我们要多存点钱防老呀。”我老婆早已习惯了我妈未雨绸缪的“哭穷”,就没话找话安慰她:“还好你们有保障,国家都给报医疗费用,每个月坐在家里还有几千块钱退休金进账,再说还有我们呢。我们可就惨了,寅吃卯粮,年年跳槽换工作,医疗,养老不确定,从30岁就要打算存钱做养老准备……”我妈打断了我老婆的太极推手:“单位给报的那点医疗费才多少?大医院里好多项目都是自费的,你爸这一路检查治疗下来,自己掏腰包的钱也不比公费报销的都少,我们都打算好了,原来的那套小房子暂时先出租,等我们看大病需要钱用的时候,就卖掉它,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老婆一听,原来我妈早有准备,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就拼命挤出一脸的讪笑,那样子象一张揉皱了的餐巾纸。
下午回家的路上,老婆幸灾乐祸地数落我:“听见了吧,你妈多体谅你呀,她都不给你添麻烦了,您也甭惦记着人家的房子了,人家都说了,房子是要卖了给自己养老看病的。”我看她果真上了我妈的套,就说“你别听我妈嘴硬,她一向言不由衷,正话反说,她那是敲山震虎试探你呢,就你还傻呼呼地相信她了,她就是看你什么反应,有没有惦记着她的房子。不管她留不留给我房子,她把我养大了,养儿防老,将来她要有病了,还得指靠我。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钱能让她看病养老,可是钱不能对她关怀体贴,不能叫她妈妈,奶奶呀!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她不留给我他留给谁呀?根据‘钱的能量转换守恒定律’,无论她赚到多少钱,最终要把它花出去,或捐出去,或留给下一代呀,以我对我妈的了解,她不会捐出去的,花出去的也是有限的,那就只能留给我了。”
我老婆一听,看我还贼心不死,气得直摇头,刚想反驳我,上来了一对头发银白的老夫妻,她条件反射地拉我起身让座位,两位老人向我们点头微笑表示感谢,她也朝人家笑了笑,拽我走到下车门的位置:“那么没眼力架,公共场所,给人行方便,特别是老人家。你也一样会老,尊重老人就是尊重以后的自己。”
下了车,她仍旧不忘开导我:“对你妈的房子你就不要惦记了,她都把你养大了,你孝敬她也理所应当,万一她把房子留给保姆,你还失心疯了不成?即使她会留给你,你想想,现在的人都一口气活到100多,你姥姥95了,还硬硬朗朗的呢,你妈一定能长命百岁,等她100岁时你都70了,半截入土了,你要她的房子还有什么意义吗?钱是人的福始祸终,不要再做白日梦了,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地积聚财富,还不知将来有谁收取。不如活好当下,就是有意义的事。”
(八十九)
丈母娘最近越来越神出鬼没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晚上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起来还口干舌燥的,象刚主持完一期“综艺节目“,更加反常的是她也不再“排队”看电视了。我家的电视在晚上8点以前都是属于我闺女的,除了动画片就是“智慧树”,没人能跟她争强。遥控器早已成为家中“权秉”的象征,谁拿到它谁就是“一家之主”(至少看电视时是这样)。8点以后,我闺女被我老婆软硬兼施地骂到卫生间刷牙洗脸上床背诗,一首《枫桥夜泊》怎么也学不会,“夜半钟声”总被她习惯性地说成“夜半歌声”,可是她看过的电视广告却能过目不忘,还自我创新把“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开飞机”,篡改成“你拍一我拍一,小孩都吃肯德基”,气得老婆直骂电视是个“超级教唆犯”。剩下我们三人两眼紧盯着“教唆犯”一句话都不说,唯一说话的时候还是为抢遥控器。岳父的最爱是法制栏目,他每天对杀人越货,骗子小偷的故事乐此不疲,以至于走在路上看见陌生人心里就直犯嘀咕,横竖看人家都不象好人;丈母娘则熟练地换台追看情感肥皂剧,害得她的情绪也被人家当成“拉面”拉来拉去,等到电视剧播完才大呼又上了导演的当,于是拿遥控器又乱按一通,搜索下一个电视剧。
现在,丈母娘终于不堪忍受国产电视剧的“拉面功夫”,她已经对从“亲人失散”到“大团圆”的套路倒背如流了,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二部好剧,各家电视台你播我播大家播,丈母娘也早已烂熟于胸了,唯一的区别在于你先播了几集我再追上去播,你一晚放两集我一晚放三集。现在她突然调转胃口,托我下载了好多韩国家庭剧,一个人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反复研究,说是“研究”,一点不过分,她好象不是纯粹为了消遣才看的,而是专挑那些作为配角的中老年妇女的戏翻来覆去地看,偶尔还能听到她口中念念有词的太词声。她一会儿把播放器的按钮往回倒了倒,一会儿又来一段快进,自从她熟练掌握了这几个按钮以后,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不用被动地接受电视台任意插播广告的“愚弄”了,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完全由自己说了算。
有一次我偶然推门进去,她居然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不断变换着微妙的表情,还作出许多怪异的举动,那表情之丰富,举止之夸张,足以让我这个见多识广的人愕然,为了避免她被我发现后的尴尬难看,我只好又悄悄退身而出,让老婆过去打探打探。没想到丈母娘还主动和老婆交流起演技来了:“啧啧,人家韩剧里的演员怎么都演得那么好!细腻真实,表情实在是太丰富了,就是配角都比中国的很多专业演员演得好,一部家庭剧适合老中青几乎所有年龄层次的人看。再看看咱们的国产电视剧,只会依葫芦画瓢,鹦鹉学舌,你最想看到的镜头,它往往忽略,只是挑起你的兴头,你越是想知道结局,它越是无限期的延长情节;而你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它偏偏要发生,不管有多悲惨,多离奇,多不合逻辑,只管把观众当白痴和垃圾筒。人家韩剧虽然也套路雷同,不过有很多反映现实生活的细节值得借鉴,更重要的是整体格调始终是积极向上,宣扬美的,这点真是值得咱们学习!”我一听,老太太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又不是广电部领导,闲吃箩卜淡操心,又开始关心起国产电视剧的质量来了。
周五下午我突然接到丈母娘的电话:“阿成,我回不去了,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提前下班接接孩子呀,我可能要晚上才能回家了。”我一听丈母娘那明显沙哑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很是吃惊,连忙打问:“您上哪了?没在家呆着呀?”丈母娘吱吱呜呜地说:“我现在昌平,本来打算的下午就能回去,不过临时有点事。”前几年,北京经常把没有暂住证的可疑外地人集中到昌平挖一个月沙,然后再遣散回原籍。我一听她在昌平“回不去了”,立刻心跳加速:“您别着急,是不是被公安局抓到昌平了?你跟他们说,我马上带钱过去孰你,他们如果要你挖沙,你就说你岁数大了,干不动那个。你把电话给警察吧!”丈母娘一听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去了,我在昌平吃火锅呢,吃完饭就回去,告诉他们别着急,你们自己吃晚饭吧。”说完不等我再问,她就挂了电话。
我们一家人忐忑不安地等到了晚上十点,那天晚上,外面刮着六级大风,北风象刀子一样在窗外呼啸而过。丈母娘才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不知道是冻坏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她浑身还控制不住地地哆唆那么几下,再看她那张脸,就象刚从阴曹地府里走一遭似的,两只眼睛红肿得象两个水蜜桃,脸蛋也红彤彤的,还发着紫光,象藏民脸上的高原红,看她那样子,怎么看也不象是吃火锅吃红的,倒象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神情又紧张又愤怒又悲伤,原本我想问她到底上哪去了,不过看她脸色这么差,还疲惫不堪的样子,就拼命忍住了好奇心,让她先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再说。岳父在一旁正在看一个有关“外遇女人”的法制播报,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指桑骂槐:“这婆姨的心是越来越野了呀,一整天一整天地往外跑,也不知道被谁勾走了魂。”意外的是,面对这么明显的挑衅,一向身正不怕影斜的丈母娘居然假装没有听见,一言不发地回到里屋了,这反常的举动更加让我们全家满腹狐疑了。
当天晚上,我仍旧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丈母娘这一宿却不知道起来了多少回,一会儿一起身,呼嗤呼嗤地擦鼻涕,早上起来纸篓里满都是她的擤鼻涕纸。这样的晚上持续了好几天,不过打这以后的几天,丈母娘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再热衷于研究韩剧了,一切仿佛又回归了正常。一天晚上,我先到家,丈母娘接孩子还没回来。家里的电话声骤响,我一接竟然是找丈母娘的:“请问刘老师在家吗?我们是xxx摄制组的,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导演觉得她上次表现很不错,还想找她合作,您能帮我们给她带个话儿吗?如果有意向,请她给我们回个电话吧。还有,因为上次合作愉快,这次我们可以适当多加点报酬。”我一听,有点晕:“什么什么?摄制组?导演?”莫不是丈母娘老当益壮进军娱乐圈了?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对方一听我一无所知的样子,马上对我不厌其烦地解释起来:“您还不知道呀?刘老师报名参加了北影厂的群众演员,被我们法制节目的导演挑中了,上周合作拍了一个短片,剪辑已经出来了,效果还不错,实话告诉您,象她这种年龄段的老年人,能有这么好台词功底的可不多,而且她表演得相当细腻,复杂,有激情,拍了两遍就过了,我们导演还以为她经常拍戏呢,没想到阿姨是第一次演戏,居然能这么入戏,真是难得,所以才想邀请她再次合作,发展她成为专业演员。”
我一听,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最近丈母娘跟家埋头钻研韩剧就是为了当明星呀,真是人老心不老,净给我们整这些意想不到的妖蛾子,不过,一听见人家圈里人还对她赞不绝口,我不禁心中得意,也想借机卖卖关子:“呵呵,没错,我妈可是高级语文教师出身,教了几十年课,教训了一辈子人了,那嘴皮子——绝对是一流的,你们找她算是找对人了。片酬嘛,你们找我谈就行了,我是她的兼职经济人。”那个制片人一听,我还颇感兴趣,婉尔一笑报出了价:“一般的群众演员,有台词的一天50,这次因为比较着急,就给阿姨算80吧,剧组有盒饭……”我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折腾一天才50块钱,外加一盒凉了叭唧的破盒饭,顿时,我眼前浮现起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穷困潦倒,倍受欺凌的扮相,一想到堂堂丈母娘大冷天的为了区区50块钱,跑到昌平去装孙子,我就觉得惨不忍睹,不堪回想,这个老太太,要不是穷疯了,就是猪油蒙了心了。听着人家把她夸得象朵花似的,我还以为她一炮打响成大腕了,人家这次要高薪聘请,我还妄想趁机抬高片酬,没成想一听“一天80”,立刻倒了胃口,去他大爷的,拿老子丈母娘当苦力呀,于是抖擞出一身牛轰轰的架势推掉了这个有眼无珠的制片:“对不起,我妈最近的档期都安排满了,实在分身乏术,请您另谋高人吧。”
刚挂了电话,丈母娘就进门了,我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行呀——妈,越来越有本事了,演艺圈这坛浑水您也敢趟?您就不怕遇到‘潜规则’,晚节不保?” 丈母娘一听我这话,立刻紧张地四下张望,还好,老婆还没回来,岳父正在厨房抡勺暴炒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早就盖过了我的声音。不过丈母娘还是谨慎地关好了厨房门,凑到我跟前小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事了?既然知道了,那就千万别告诉他们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我一听,扑哧——就笑了:“您还真是‘掩耳盗铃’呀——下周就要在电视台播了,马上全国人民都要认识您了,您还怕他们俩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演了就演了,当演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何苦那么紧张嘛!哦,对了,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吧?!我觉得您也没那么放得开,就为了50块钱,不值当呀!如果50万,500万什么的,还值得考虑考虑。”
(九十)
丈母娘没工夫搭理我拿她开涮,叹了口气,一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模样,她后悔莫及地娓娓道来:“我是看了报纸上招聘演员的广告才去的,原本是拿着逗号的照片想给孩子报名,可人家说小孩的戏少,且得等着呢,到是急需老年演员,我一直很好奇这些电视节目是怎么拍摄出来的,再加上被人家三忽悠两不忽悠的,就花了70块钱给自己报了个名。正好上周有个摄制组要拍一个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案例回放,要我去试戏,一共六七个候选人,根据每个人提供的简历表演一段短剧,我的题目是即兴表演一个下乡知青过河的经历,这难不倒我,大风大浪都过了,一条小河不在话下。我就挽起裤腿脱了鞋,一摇三晃地‘趟’着走了几步,我还自创了几个咧趄的动作。接着又朗诵了一段《青春之歌》的台词,没想到这就过关了。一共拍了两天,我还算是女一号,大段大段的台词,第一次没经验,还好,我第二遍就过了,跟我演对手戏的女孩拍了有八九遍,把人家孩子难为得泪都快掉出来了。临了,给了我100块钱,搭上路费和报名费,里外里不赔不赚。最后一天晚上,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导演非要请我们两个主演吃火锅,说是希望下次合作,还要发展我当专业演员。合作个头!我是再也不拍这劳什子戏了,忒受刺激,一口气背五六分钟的台词,还得是义愤填膺,怒火万丈,强忍愤怒的情绪,直到最后被逼杀人……害得我脑神经受刺激,一个多星期都过不来,一闭上眼,就是我拿着大砍刀砍人的镜头,血溅得哪哪都是,这几天我都不敢出门,一出去就怕被警察逮到,一听见警车鸣笛,我就心跳加速,两腿发软。他们就是给我200块钱一天我也不干了。这种法制节目,全是收集的社会上花样百出的变态故事,不是去杀人,就是被人杀,总之是扰乱身心,让人不得安宁,于人于己都没好处,怪不得美国学生在校园里用枪扫射同学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还不都是跟电视学的。我要再演下去,不是自己崩溃,就是也跟着变态。真是,哪碗饭也不是好端的,当个演员也不容易呀!”
我“事后诸葛亮”地说她:“您压根就不该去,当初就该直接回了他得了,那么冷呵呵的天,暖暖和和地在家呆着看看书,念念佛,浇浇花,修养身心,陶冶性情多好,一天50块钱,何苦受那洋罪!”丈母娘很不乐意我认为她是为了50块钱去当群众演员的,当下就解释道:“人生百态嘛,什么滋味都尝尝有啥不好?也免得枉活一世。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能干不能干?再说,我那也是想先替逗号试试水深水浅,没准我还能给她闯出一条路呢。张爱玲都说了‘出名要趁早’嘛!”我一听,她还在痴人说梦,念念不忘让我闺女当童星的事儿,就立刻反驳她:“我的闺女,我做主!我坚决反对她当演员,我可受不了将来中国一半多胡子头发一尺长的导演都管我叫‘老丈人’。北京漂亮小姑娘多得满把抓,要是不把自己豁出去,能有几个成名的?你还以为出了名的都是因为演技好呀?太天真了吧!小章算是名贯中西了吧,可能象章子怡那么好的八字有几个?她也不容易呀——在西方人面前玩功夫,在东方人面前玩绯闻,在花花公子面前玩性感,在导演面前玩勤奋。剩下的那些就更别提了,还是那句老话儿——‘傻x搞体育,浪x搞文艺’,话糙理不糙,这两碗饭都是青春饭,这两个圈子的水太深,斗争也太残酷,除非你是刘翔,姚明,才能笑傲江湖,不然你就只能‘笑熬浆糊’,还是苦笑,最后不是落得一身的病就是惹得一身的骚。我的闺女注定要当‘居里夫人’——事业有成,爱情圆满,伉俪情深,功成名就……”
丈母娘不屑一顾地嘲笑我:“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也没看看自家祖坟上长没长那根蒿草,她屁股后面插根尾巴都成猴了,有整天上蹿下跳,板凳都暖不热的居里夫人吗?再说了,能受得了你闺女那么大脾气的居里先生还没投胎呢!”她话音刚落,老婆也下班回来了:“你们吵什么?楼道里都听到了,好好的正说孩子呢,怎么章子怡都出来了?小章又怎么惹你了?偏执狂!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就是见不得人家年轻漂亮的女人出名,变着法地编排人家,给人扣屎盆子,人家小章最起码闷头做得多说得少,也算为国争光了,给你们北京人也挣脸了,不象你们北京爷们,光说不练,能干什么不知道,反正是特能说。还瞧不起人家搞体育搞文艺的,也没看看自己从小又打乒乓球又当键盘手,根本就是又‘傻’又‘浪’,还没‘傻’‘浪’出个名堂来。”
这样的“嘴仗”我们家没少打,不过这次我刚想开口以牙还牙,就被丈母娘的眼色制止了,她怕我的一张快嘴说着说着就说出溜了,把她当演员的事儿给说传帮了。能掌握一点丈母娘的把柄也不容易,我只好忍了一时的不快,把已经到嗓子眼里的话勉强咽了回去,转身去帮岳父端菜乘饭。老婆见她的三言两语一下就把我楔得不冒泡了,还以为我理屈词穷了,很是得意地叉开话题,跟我说起了正经事:“新闻,新闻,惊爆新闻……”这年头,越是自身生活得乏味,越需要八卦别人的生活,我一听‘新闻’二字,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怎么?是谁外遇离婚了?还是破产跳楼了?”丈母娘也作贼心虚地以为自己拍戏的事被老婆知道了,一着急刚吃进嘴里的一大口米饭没来得及咀嚼就囫囵吞枣地咽下了,把自己咽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故作镇静地把心提到嗓子眼里专心致志地听老婆的下文:“大宝下山了,今天跟我在网上联系,滔滔不绝地向我解释道歉,把我弄得都不好意思了,他还想约咱们这周末聚聚……”
老婆话音刚落,我手机就响了,大宝还真是不经念叨,可能是白天先给老婆垫个话,试探试探我们的态度,估莫着我老婆回到家也该把话递到了,就给我来了电话:“哥哥呀,兄弟我回来了,有好多道歉的话想跟您说,但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见您,你看周末咱哥儿几个聚聚?一定记得带嫂子一起来呀,我还要当面给她谢罪呢!”我一听大宝那谦卑的口气,真是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他一身名牌出入五星写字楼,自我感觉超级良好,整天带个墨镜拿自己当王家卫,眼高于顶,一脸的冷漠深沉,拿起电话先“Hello”,吹起牛来没边没沿,和我们凑在一起聊天,开口闭口,他的消息都是从国家部委传出来的,低于1000万的生意甭跟他谈……
现在可好,他那近乎谗媚的口气,客气得都让我仿佛看到他在电话那头对着我点头哈腰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当年的哥们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就和颜悦色地回话:“打住,快打住,大家都是几十年的哥们,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再说谁也没料到最后是这种结果,很多上层关系不是咱们能掌控得了的,你嫂子她没事,她就没那发财的命,怨不得你。”大宝也许见我的态度比预想的还好,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也马上就坡下驴:“下次再不敢轻易和政府机关打交道了,还是兄弟我太没经验,太拿鸡毛当令箭。当时虽然没签合同,可是所有的人都觉得是板上定钉,没跑儿的事,可没想到上头一句话,他们说变脸就变脸,愣是把这个项目给取消了,可把我给害惨了,为了这个项目我动员了周围所有可以动员的朋友,我也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大家赚嘛,没成想到头来害人害己,一气之下就和老板闹翻上山去了,那阵字,你也知道我是‘失恋’加‘失业’,祸不单行,雪上加霜,最主要的我还没办法作人。我思量了三个月总算是能鼓起勇气面对大家了,所以就回来找哥们了。”听得出他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也字字真诚,我连忙和他打哈哈,说些轻松大的话题宽慰他:“回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起步创业都不容易,谁还不要交点学费呀,我们就盼着你早日‘还俗’呢,你总算是又回归大部队了,那咱们说好周末不见不散。”
周末下午,大宝如约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们。我和老婆走近前,才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副新面孔,那是个单眼皮杏仁眼,个子高挑的姑娘,大宝满脸堆笑地给我们介绍:“这是哥哥和嫂子,这是我女朋友——熊伟,熊,狗熊的熊,伟,伟哥的伟。”那女孩一张素脸,很是大方地冲我们微笑点头,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尤其是当我听到她那大气的名字时,更隐约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真是好名字,可一从大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老婆也英雄所见略同地说:“应该是熊猫的‘熊’,伟大的‘伟’。” 大宝连忙随声附和:“对对对,还是嫂子说话好听,我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今儿换换口味,去个我最新发现的西餐吧吧,还是熊伟推荐的,我们最近经常在那儿刷夜,滨子没准儿已经先到了。”我一听,顿时大失所望,原本饿了大半天准备晚上饕餮一顿的,没想到被他带到这里来开洋荤,我倒还能凑和着吃两口,可是我老婆一向最腻歪吃西餐。据说是因为第一次被人请吃西餐时,因为拿不好刀和叉,叮叮铛铛地乱打架,被周围一圈老外所侧目,结果吓得她饿着肚子还窘得差点没脸见人,从那以后,她就对西餐有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我小声关心她:“没事吧?大不了咱们回家路上再吃点成都小吃吧。”我老婆大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发现自从她信佛以来,这心理素质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在外人面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即使在我妈面前也不卑不亢,镇静从容,再不象当年那个神经脆弱,动不动不是抑郁得想跳楼自杀,就是愤怒得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女人了。
(九十一)
车子行驶在华灯初上的东三环上,很快又路过了让女人欣喜,让男人心痛的奢侈品集散地——世贸天阶,随后进入了俄罗斯人扎堆的雅宝路上,三转两不转地钻了几条僻静小街后,终于停在了一家有俄罗斯乡村风格的餐厅前。下车后才发现,这个‘熊伟’可真是够‘雄伟’的,不是体积而是高度,让人高山仰止。大宝站在她旁边,俨然成了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现实版。我老婆也吃惊地“仰望”着她:“哇塞——你好高呀,可以直接到巴黎的春装发布会上走秀了。”我这才注意到她身着一件单薄的苏格兰格羊毛大衣,里面是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娃娃裙款式的及膝连衣裙,点睛之笔是腰间的那条颇有存在感的宽大黑色腰封,下面只穿了一双粗跟长靴,细瘦伶丁的小腿在寒风中暴露无遗。现在女人的打扮,总是在柔媚中混搭进一些冷酷的元素,比如明明上头梳着一个卡哇依的小歪辫,还戴着糖果色的小发卡,可是下面却是一双能“踢死牛”的军统靴,还有充满诱惑力的黑色丝袜,整体感觉就是甜美伴着酷辣,仿佛烫手的山药,让男人欲罢不能,乍一看挺可爱,走进前才发现浑身都是刺儿,个个都是“野蛮女友”,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儿。不过这丫头看起来,倒很是落落大方,长相甚至有几分象大宝的妈妈,看来这小子经过这两年的折腾,越学越乖,越来越靠谱了。
因为快到圣诞节了,餐厅的气氛热闹而温馨,还好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华灯高照,需要正襟危坐的西餐厅,大厅里错落有致地摆满了桌椅,因为比较拥挤,反而拉近了大家的距离,滨子果真已经在大厅中央的位置等我们了,他还是改不了“采花大盗”的老毛病,正在和一位高鼻深目的短发洋妞胡侃乱贫:“This is 烟——灰——缸。”滨子和我一样,中学都是俄语班的,当年,我们抽签不幸抽中了俄语,直接导致了我从前途光明的“有为青年”变成了多学少成的“无为青年”,其实当时只要有家长出面要求,是可以调换成英语班的,可我妈一向“万事不求人”,我只好硬着头皮苦练“嘟噜音”,我花费了三分之一的青春大好时光学习俄语,可仍旧成效一般,这直接导致了我高考志愿的选择范围大大缩小,多数热门专业都要求英语水平。而我的“半调子俄语”,除非当个国际倒爷,跟老毛子做做边境贸易卖点中国制造的廉价商品以外,真是一无所用,无奈我只好干起了不用说话的“泥瓦匠”。 滨子后来也是因为俄语拉分,无奈才参军入伍的,没办法,只恨晚生了三十年,不然说不定还能被派驻前苏联学习共产主义理论呢。
滨子一边招呼我们过去,一边绅士地和金发女郎挥手再见。走近前去,那个女孩很是友好地朝我们微笑:“go high fuck try。”我有点晕,转身向大宝求助,大宝学英语出身,以前还冒充过幼儿英语老师,没少误人子弟,可是他看起来也一头雾水的样子,然后他又拽拽身边的熊伟,得意地给我们显摆:“她的英语过了专业八级,让她来翻译翻译。”再看熊伟,照例是一脸茫然的样子。那洋妞见我们没有反应,又急不可耐地蹦出了两串词:“donce shopping,babe watch。”大宝好象听懂了最后两个单词的发音,他有点急了:“哎,我说姐们儿,你说的到底是英文还是中文呀?我怎么听着象骂我们‘卑鄙无耻’呀!”在一旁得意洋洋的滨子终于站出来了:“哎哎,这跟人家无关,她是现学现卖,我刚教会她三个中国成语,‘go high fuck try.donce shopping.babe watch.’就是‘恭喜发财,东施效颦,卑鄙无耻’的音译。哈——哈哈——没想到你好话一概听不懂,赖话倒是一听就懂。我的水平真是太高了,连‘英语专八’都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哈哈……”滨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对看着他傻笑的洋妞抛着飞吻:“Baby,bye bye。”据我所知,这是他会的仅有的几个单词了,无知者无畏,就凭这点工夫和一张厚脸皮,他都敢到国外自助游,浑身上下都贴着写满各式提问的便签,随时随地拦下当地人连比划带说地问人家。
大宝对他的恶搞哭笑不得:“你真是越来越能搞了,字母歌还唱不利落呢,都敢教人老外说中国话了,也不怕被你老婆逮到后院起火。”滨子胸有成竹地说:“不可能——我老婆又巡游八国去了,这会儿可能正陪她老板在赛纳河边儿遛弯呢!没事,现在我老婆不在,怎么说都不要紧,无所谓。”正说着呢,滨子的电话就响了,一听就是“领导”的视察电话:“老公——你在哪那?有没有乖乖地呆在家呀!”滨子也许是做了点亏心事,一下子有点乱了阵脚,顺嘴胡说:“乖着呢,一人儿跟家大扫除呢!要不要我一会儿拍张照片发给你?”他这么“此地无银”,更加引起毕玉的怀疑了:“照片就免了吧,技术含量太低,恐怕早拍好了存手机里了吧,你还是打开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看看里面放的毛巾是黄色儿还是蓝色儿的吧!”滨子一听有点傻了,咬着嘴唇苦思冥想着是该猜黄的呢?还是猜蓝的,反正都只有50%的机会,他一咬牙脱口而出:“黄的。”电话里传来了毕玉阴沉的声音:“你看好了,没错?”“没错!”滨子看来是破釜沉舟了。立刻电话里的嗓音就高了八度:“骗子,里面压根就没放什么毛巾!你到底在哪呢?从实招来!”
大宝幸灾乐祸地看着无言以对的滨子坏笑。我也急了:“你个笨蛋,你一没赌博,二没泡妞,撒什么谎呀?实话实说不就行了?”滨子也后悔莫及,捂上电话,小声跟我们解释:“我老婆让我今天在家大扫除,她明天就回北京检查了。我这不是不习惯‘实话实说’嘛,平时撒谎撒惯了,没过脑子,顺嘴就出溜了。”我老婆见他已经不能自圆其说,只会越描越黑,就主动接过电话:“毕玉,是我,今天滨子是打扫完房间才被我们叫出来吃饭的,真的,你家的地板都被他打上蜡了,连只蚂蚁走上去都能滑倒。我们和大宝五个人刚坐下来准备吃饭,就缺你一个,正在念叨你‘巡游八国’的事呢!等你回来给我们好好看看照片吧。”毕玉一向信得过我老婆,她一听太太们都在呢,应该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放心地挂了电话。滨子见虚惊已过,嘻皮笑脸地接过服务生的菜单开始点菜。我老婆不忘警告他:“今天晚上熬通宵你也得把你们家卫生给打扫了,一定记得要给地板打蜡,不然我积攒了几十年诚实可信的好名声都要被你毁于一旦了。你老婆也不会再相信我了,我也只能救你这一次了。”
服务生提醒我们是不是喝点带“头”的,我一听就知道他想推荐“人头马“,连忙打住:“带‘头’的,我只喝二锅头,要是没有,就来点啤的吧。”这种死贵死贵的地方真没什么好吃的,就着干巴巴的蒜蓉面包吃烤鸡翅,一份只有可怜的6个,味道还没有前年在什刹海酒吧街上吃的3块钱一串的国产烤鸡翅好吃,真是物是人非呀,才短短两年时间,大宝换女朋友就象“变天”一样,我们也已经习惯,他如果到时间不“变天”,我们都替他不自在。这会儿,两人又象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自从我们坐下来以后,这两人的嘴除了说话和吃饭就没有分开过,那叫一个难舍难分,难怪连见多识广的滨子都看不下去了:“哎,哎,我说,注意点国际影响好不好?别净弄这些少儿不宜的镜头,没看见人家外国小朋友都看着呢!”果真,我们来的时候人还稀稀落落,现在放眼望去,不知不觉已经坐满了五大洲的朋友,就我们一桌是由货真价实的中国人组成,我们高声谈笑的声音早已盖过了背景音乐声,原本莎拉布莱曼那天籁般的嗓音营造的静谧高远的气氛,被我们的几口“京片子”就给搅和得一塌糊涂。周围的老外都在窃窃私语,对面桌上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睁着大眼睛看大宝和熊伟表演如胶似漆的接吻工夫。熊伟果真是够大方,她微笑着腾出嘴来解释:“真是没想到,我今年居然意外地收获了爱情。”大宝也笑眯眯地附和:“是呀,我也没想到,虽然我职场失意,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情场,赌场双丰收!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了大半年几乎颗粒无收,没想到一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大牛市,我还正巧在大跌之前抛了股票,我这小半年的生活来源全指着这点‘余粮’了。”
熊伟趁大宝娓娓道来的时候起身去洗手间了,滨子连忙见缝插针地打断他:“你小子倒是没闲着呀,我们还真以为你‘上山’吃素了呢,你这刚一‘下山’就带回来一个‘花姑娘’,动作够快的呀!真是‘老牛吃嫩草’,趁热打铁是关键。我早料定你这回肯定不会一个人来见哥们,不过你这变来变去的还是那几种类型,我怎么瞅着你这眼光又回到绢子的风格了呢?”大宝以过来人的身份透露秘诀:“天天吃芥茉蘸鱼生也呛得慌,还是改吃米饭炒菜先填抱肚子再说。这就像一个人,尝试了巅峰滑雪以后,就再不会向往露台花园的秋千了,可是生活不可能永远都在滑雪,特别是象我们这种年过三十的老男人已经不能再为爱情伤筋动骨了,生活还是安静一点好。所以我决定洗心革面,改变生活,生活由时间组成,要想改变生活就要改变时间的组合。一般人的24小时是这样度过的——8小时睡眠,无知无觉,不需要改变,8小时工作面对同事和老板;另外8小时面对配偶和家庭。因此一共有三种方式能够改变生活,一是换老板,二是换女人,三是两者都换。我就属于第三种,把能换的都换了。”说着,大宝举杯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我们也起身庆祝他“浪子回头”,终于和我们成了“同道中人”,滨子听风就是雨地张罗道:“说起滑雪,要不最近咱组织一下?现在都有了身边人了,为什么不和身边那个人一起滑?比起陌生人,身边人才更清楚你何时需要搀扶,更清楚你喜欢用哪个牌子的巧克力来补充能量。High过了以后,照样可以摆在‘露台’当‘秋千’呀!”
(九十二)
主菜上来了,滨子点的五成熟的牛排一切开还带着血丝,我立刻胃口全无。老婆只顾埋头吃沙拉。过了九点,灯光暗了下来,演出开始了,三个俄罗斯青年组成的简单乐队,照例是俄罗斯音乐固有的气质,浑厚而忧伤。忧伤的音乐最容易进入心底,让人回味过往的岁月。大宝默默地抽着烟,此刻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沧桑和茫然,看起来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这两年北京太浮燥了,所有人都在关注眼前和脚下的利益,难得有机会真正坐下来仰望星空,或者低头沉思等待尘埃落定。难怪温家宝总理疾声呼吁:“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而我们正沉浸在对GDP飞涨的盲目自信中,忙着享受生活换大新房,忙于关心八褂新闻和娱乐消遣,专心赚钱,急切地寻找下一个发财机会和投资项目……
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大宝掐灭了烟头,露出中国人特有的苦笑,老道的人通常喜怒不形于色,厚脸皮掩盖了内心的无限峥嵘;生涩的人则脸皮薄,内心小有起伏,脸上就风云变幻,要脸红,要汗颜,要满面羞惭,大宝就属于后者,他曾经沧海地率先打破了沉默:“出水再看两腿泥,二位哥哥,我是不是是走得太远了,绕了那么大一个弯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傻。”很多时候我们都会置身这样的茫然中,终日奔波碌碌无为。想当年,大宝不安于平静的家庭生活和平顺的工作事业,带着与生活战斗的勇气出走,本想成为参天大树,最后却成了没有枝蔓的光秃秃的电线杆。我们又何尝不是?人过三十,越来越发觉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这就象以前站在平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像井底之蛙似的仅仅知道头上的那片天。可上了一个层次之后,就知道山外有山应该继续往上攀登,这种攀登却是苦不堪言的,经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而掉进连之前的平地都不如的山涧。一向达观的滨子总能给自己和别人的失败找到借口和理由:“人偶尔傻一下有必要,人生不必时时聪明。”谁都知道唱歌比骂人好听,尤其是面对已经意识到错误的朋友,即便不能高唱赞歌,也还是应当好言安慰:“谁还不知道世上最难的事是赚钱,最容易的事是说三道四?一看你这两年就没少为这‘最难的事’操心,不然你年纪轻轻的,头发怎么比我的还少?在中国干事情不容易,在北京就更难了,‘居长安大不易’,兄弟你要好好保重呀!”
滨子因为要回家大扫除,提出要先离开,时间已过十点,这个点儿是我们平时熄灯睡觉的时间,我和老婆也饿得肚子唧哩咕噜乱叫,想到此结束。而对于日夜颠倒的大宝来说,这才是一天的开始,他们倆已经习惯了夜夜笙歌的日子,就到别的夜店happy去了。这次是大宝请客,早听说现在连夫妻两人都流行“AA制”,可是这种办法在北京始终无法形成气候。我们情愿轮流埋,如果几个大老爷们当众计算每人该摊多少钱,那不是连面子都不要了吗?连我这厚脸皮都要跟着脸红了。老婆吃了一肚子凉蔬菜,里外都凹凉凹凉的,就想喝点儿汤汤水水的,又暖和又滋润,她最爱的“成都小吃”已经打佯了,我提议:“要不吃24小时营业的‘牛拉’?”老婆也赞同,我们让出租车停在我家路口的“马兰拉面”门前,进去埋头一人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连汤带水,一人10块钱就解决问题了,总算能填饱肚子回家了。
丈母娘和孩子早就睡了,岳父一人在客厅里看法制播报,见我回来了,很是自觉地给我腾地方,自己到书房睡觉去了。我让老婆先洗澡,自己打开电视,无意中调了几个台,突然在电视屏幕上发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没错——就是丈母娘,她正和剧中的“女儿”密谋杀夫,因为“丈夫”是个“吃喝嫖赌抽”无毒俱全,无恶不作的老坏蛋,不仅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包括小儿子的学费都败了个精光,而且动不动就扬言要杀掉全家。于是丈母娘和她的“女儿”在忍无可忍之下就趁老头喝得烂醉后,举起了坎刀——杀,杀,杀 ……我第一次见识了丈母娘的爆发力,比我老婆的“火山爆发”还可怕,她那悲愤交加的表情,绝望凄厉的惨叫,还有为了保全子女而不惜牺牲自己,和恶人同归于尽的决绝和无奈的复杂内心,丈母娘都表现得丝丝入扣,淋漓尽致,连我都被感染了,如果岳父看了她亲手弒夫,一定心有余悸不敢再和她同床共枕;丈母娘这么入戏,难怪她老人家半个多月都出不了戏,天天晚上噩梦连篇,白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正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得入迷的时候,老婆洗完了澡,推开浴室门提醒我:“什么滥节目,声音那么大,别把孩子吵醒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才看得太专心,忘记把声音调小了,就赶紧关掉电视,打马虎眼:“没什么,就是一疯子受了点刺激,拿砍刀乱砍自家的猪呢!”还好,书房里已经传来了岳父的鼾声,丈母娘的秘密终于得以保全了。
往后的日子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丈母娘很快就有了新的关注点,开始摩拳擦掌张罗着预订奥运门票了,上次因为订票系统出了问题,老太太排了半天队,才拿了一个99的号,当天我家附近的售票点只订上了两个人的票,而“3号”和“4号”从凌晨三点一直等到了下午五点,直到订票系统彻底瘫痪,大家只好败兴而归。没想到,半个月后他们这些登记了详细联系方式的奥运发烧友意外地接到了电话,可以第二天再次排队购票。第二天早晨,我自告奋勇不到5点就起床了,天还没麻麻亮的时候就冒着寒风赶到了中行门前,没想到居然排名第一,后面陆续来排队的大多是全家出动或父子齐上阵,人多力量大,两人订票全家人都可以看了。七点过后,送完孩子后的丈母娘风风火火地赶来接替我去上班。我们两人起早摸黑地配合,总算工夫没白费,订到了十几张“垃圾票”,好点的场次和热门比赛不是早已抢购一空就是还没有放票。丈母娘的要求也不高,虽然见不到刘翔的矫健英姿,不过能让亲戚们进鸟巢和水立方里转转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是一个重情意的人,最高兴的就是有朋自远方来,只要是曾经帮助过她,或者是老家来的亲戚,她都敞开门热情招待人家,为此,岳父没少和她念叨,因为众口难调,人一多,作为大厨的岳父就又忙又累还出力不讨好。
还好,我天性喜欢热闹,有点“人来疯”,惟恐天下不“乱”,所以家里人越多,我的话也就越多。更重要的是,我深知对于丈母娘这种爱面子的大姐大,在人前一定要给足她老人家面子,于是仗着自己的一张甜嘴,舅舅姨妈的一通乱叫,再绞尽脑汁来一堆胡吹乱捧的奉承话,要知道在这越来越专业化的年代里,连拍马屁也要讲究专业,不能无的放矢,一定要抓住人的心理投其所好。如果有时间,我还能再露一手做“炸酱面”的绝活儿,立刻就能把人哄得满面春风,对我赞不绝口:“人家都说‘北京人看外地人,都是他的下级;上海人看外地人,都是乡下人;’这姑爷可真不赖,聪明能干又家常平易,没架子,不摆谱,待我们外地人就象亲人,一点也不象上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一个上海人最大的褒奖就是夸他“不象上海人”,不过,我更喜欢“英雄不问出处”,自己又不是爱新觉罗的后代,争论是不是地道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又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凭我热情的好客之道给丈母娘“长了脸”,我看得起丈母娘的亲戚朋友就等于是看得起丈母娘,她就会“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地在那些我分不清辈分的亲戚面前,用家乡话夸我是个好脾气,好品行的好孩子,盛名之下,让我觉得平日里的忍耐都没有白费。
自从丈母娘手上有了这十几张奥运门票后,她就第一时间给老家亲戚挨个打电话,盛邀所有人来看奥运会,这十几张票不知道被重复许给了多少人,板上订钉一定要来的都有六七个,还不算那些犹犹豫豫有可能会突然出现的远亲近邻们。到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夏天地挤在我们那原本就不宽敞的90平方里,床上地上哪哪都是人,需要轮流上厕所,轮流洗澡,孩子哭,大人叫,家里还不成了难民营才怪!这还不说,岳父担心到时候人都来了,票却不够,住又住不下,吃也吃不好,招待不周,岂不尴尬,于是他就百般阻挠丈母娘的盛情邀请。两人有好几次因为这事儿就针尖儿对麦芒,都快打起来了。丈母娘据理力争:“我跟你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我也要让我哥哥侄子他们来,我们都是打小患难过来的,我的学费都是我大哥出的,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今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就是租房子,买票贩子的票,也要让他们来看,这么大的喜事儿,一辈子能赶上一回都算烧高香了;人家眼巴巴地等了好几年了,你好意思让人失望?再说了,这家还轮不到你作主呢,你别主人翁意识太强了!”说着丈母娘就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我,把包袱一下子就踢给了我。其实,硬件的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岳父和丈母娘更为在乎的是我的态度,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他们是住在女儿家的,丈母娘的娘家人要来,女婿的脸色好看不好看就分外重要了,我知道自己是该站出来表态的时候了。
(九十三)
经过这几年的磨合,新姑爷也成了老女婿,新人成了老人,我也有了话语权。我心中早有打算,谁家没有个三姑六姨的几家亲戚常来常往地走动走动?况且来的还是丈母娘患难与共的亲哥哥,我老婆的亲舅舅。在她们老家,老舅的地位是很高的,老舅放个屁可能比自己亲爹说句话还有分量,我就曾亲眼见过岳父在他的两位老丈哥面前俯首贴耳的恭顺样子,还好老婆没有哥哥弟弟,不然我更得靠边儿站。当年老婆刚生完孩子,我家正闹“婆媳大战”的时候,这两位老舅没少在电话里压服丈母娘和我老婆:“嫁出去的闺女就不能插手太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亲家母的面也要看看女婿的面,一定要忍辱负重,以和为贵。”长兄如父,丈母娘最听她两位哥哥的话,也正因为如此,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掖着藏着的她才忍了又忍,没有和我妈当面锣对面鼓地开战,以丈母娘后来的实力来看,如果当时真的和我妈掐起来,我妈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从两人之后的几番较量就能看出来,丈母娘使的是太极功夫,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避实就虚,借力发力,以不变应万变,虽然忍得一时之气,提前“下岗”,被迫卖房,让我们也拱手让出和我妈“合资”购买的大房子,看似吃了眼前的亏,还付出了几年辛劳,但是却收获了人心,赢得了口碑,最终掌握了主动权,这一连串忍辱负重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我爸妈都无话可说,挑不出理儿来。
而我妈看似精明强干,实际上远比不上丈母娘“看得透,放得开”的人生智慧,她始终不肯服老,妄想抓住自己所有能抓的东西,财富,情感,名誉……她不明白,人活到一定岁数就应该学会用减法生活,她总觉得自己一带孙女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于是拼命装少壮,装朝气蓬勃,装成是老板的中流砥柱,作出一种事业型女强人的姿态,其实,自己不过就是别人请来装点门面,挂个“顾问”的头衔而已,“顾问,顾问,顾得着了就问问,顾不着了就不问。”原本不想带孙女也无可厚非,可是她又觉得好容易把我养大,我还没有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俗话说:“养儿防老。”于是越想越亏,就出尔反尔,处心积虑地要逞一时之快,拼了老命也要“住上儿子的大房子”,不过我这个房奴“儿子”实在无能,当时手里只有区区几万块钱,一孝敬老娘,就无力养活女儿了,一不小心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我妈也没想到她的“霸王硬上弓”虽然取得了眼前胜利,却将自己也置身于“骑虎难下”的境地,充满戒心和想象力的她把我老婆想成是一心一意,处心积虑为了要算计她那点房子和钱财的“外地淘金女”,象防贼一样防范着她甚至还有我。原本可以三代同堂一家亲,可是却因为自己的精明算计几乎把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都拱手让给了丈母娘,还被儿媳妇晾在一边儿,几年都不怎么登门……哎——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候的日子,就象摔碎了一地的玻璃茬,一抓一手血。幸好,还有“时间”这副良药,几年来伤口渐渐愈合,我们已经熬过了三年困难时期。我爸不止一次地捎话儿给我,想让我老婆和他们走动得勤一点,尽早消除两家的隔阂。看来,机会终于来了。
我不慌不忙地凑上前来“和稀泥”:“买黄牛的票太贵了,票一到他们手里那价格就象是翻筋斗一样,200的卖1000,5000的卖10000,5000的开幕式门票开价10万,普通赛事门票至少涨两倍,开闭幕式,110米栏决赛都翻了几十个“筋斗”了。不过,我爸在网上还买到了几张票,再加上还有下一次的抽签机会,总能轮到咱们几张,匀匀应该将就着够亲戚们过过眼瘾了。住的地方是麻烦点,北京很多宾馆明年八月份的房早就订购一空了,奥运村周围的套房,已经贵得离谱,100平面的套房一个月租金十多万,不过我倒有一个主意,即省地儿又省钱还省心……”
说到这里,我故意卖卖关子,吊吊丈母娘的胃口,我的这点打算,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机会说出口,因为时机还不成熟。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也有丈母娘摆不平的事了。果真,一筹莫展的丈母娘和老婆几乎是齐声问我:“你有什么法子?莫不是要让人家住到咱城里的小平房?”我嘿嘿一笑,摇头摆手地提醒她们:“你们真是死脑筋,放着现成的大房子,不住白不住,到时候我们三口人住到那里去至少能腾出一间屋子,省出三个人的地儿。”丈母娘意识到我是在说我爸妈的房子,不由得忧虑重重:“你爸妈他们能愿意?你爸会心甘情愿让给我们票?不过你可以和他带个话,我愿意高价买他的票。至于你们住在她家,你妈不说三道四才怪,丈母娘家一来亲戚,把你们都挤得没地方住了。”我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地地说:“怎么可能!我爸一直巴不得我们能带着孩子住下,他老早就跟我说了,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那间卧室一直敞开门给我们留着呢。再说了,那房子我们也出了钱了,就是按照我妈‘亲兄弟明算账’的理论来讲,我们住那也是应当应份。”我一直梦想着我爸妈和我老婆能象他们刚认识那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哪怕是象他们刚认识我那样,一起数落数落我,我都乐意。如果能够同住一个屋檐下20多天,双方的关系一定能拉近不少,大概离“化干戈为玉帛”的美好结局也不远了,同时还解决了丈母娘的难题,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么可以错过?丈母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看来已经默许了,只要她一点头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老婆的工作就好做多了。现在人人都在赌奥运,赌房价升天,赌股票回牛,我也来赌一把,赌家和万事兴!
临近年底,既然股市已露疲态,那么奖金又成了众人关注的目标,所有人都在“你猜,我猜,大家猜”,猜测今年能有多少余粮度过年关,而掌握谜底的老板永远那样不动声色,高深莫测。年底正是各个单位收回欠款的时候,我们奖金的多寡,也跟这些财大气粗的财神爷息息相关。中午,我们单位的“五星大饭店”突然“开张”,大家茶余饭后不禁为自己年终的荷包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所谓的“五星大饭店”就是在我们员工食堂里辟出了一个单间,由大厨亲自掌勺,老板亲自做陪宴请客户的地方。可想而知,没有鲍鱼,鱼翅的酒宴对于这些见多识广的甲方来说,有多寒酸;谁都知道家常菜好吃,可是谁请客的时候都不会去吃家常菜,因为炫耀不成,这就好象是一双鞋子,合脚事小,耀眼事大。可我们那眼高于顶的老板总以为以自己的出身和家世,就是随便请客户吃点二锅头就花生米就已经算抬举人家了。更不用说,他还“破费”地打开了两瓶茅台,原本饭桌上就那么一个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可惜还被我们单位作陪的“高层”们自斟自饮干掉了一多半,客户喝完剩下的一小半后,原本一团和气准备在结款合同上签字的,吃完饭后,却直接飞回当地,再也不提“结清余款”的事了。因此,我们大家都十分惧怕“五星大饭店”开张,“三年不开张,一开准赔钱。”
第二天早晨,我刮完胡子,盯着镜子看自己的那张日渐松弛的老脸,内心的两个自我在打架,一个说:“这辈子就这样吧。”另一个说:“不行,这辈子不能就这样。”这次老板要给设计部的一部分人提升加薪,以我的资历看有点悬,我能做到现在的位置也就基本到头了;而“五星大饭店”开张失利又让有限的名额显得更加珍贵,我在乎的不是涨的那点工资,而是被遗忘的失落。上午例会上,老板当众公布的“副总工”的名单上果真没有我,我正准备调整心态面对现实的时候,老板话锋一转,说虽然这次升职没我的份了,但因为我参与的最新方案已经中标,因此还是决定给我提薪给予物质奖励。我很清楚,升职没戏是因为我的学历,几个提升上“副总工”的至少是硕士文凭或者是什么MBA毕业,丈母娘老早就劝我趁年轻早点镀镀金,不过都被我当成耳旁风了,我暗暗下决心,等我有钱了,也去上上EMBA,据说那是比较Easy的MBA;“物质奖励”是看在我鞍前马后跟他奔走了这么多年的份上,表示一下心意,说明老板还没有忘记我。看来中国经济增长给人民的工资上涨提供了坚实基础,虽然不多,不过让我这颗被压力和竞争而磨损的心得到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还好,丈母娘和老婆总是知足常乐:“至少把通货膨胀的那点钱给涨出来了呀。”最近,我越来越羡慕她们这些信佛的人了,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内心根据地,一切远近目标都建立在这个朴素的起点上,她们的人生定位准确,心态沉稳,每天都心平气和,快乐满足的样子。
最近老婆单位因为内部装修放假一周,她一直梦想能到四大佛教胜地去朝拜,我建议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她和丈母娘岳父一起去峨眉山朝拜普贤菩萨。这样谁来接送孩子就成了问题,没想到,我刚和我爸妈提起这个话题,我爸就喜不自胜地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这礼拜我来负责接送,保证圆满完成任务。”我妈将信将疑:“就你那老腰,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抗得住吗?我看还是我来接送,你在家负责做晚饭吧。我那工作,晚去会儿,早走会儿都没什么问题。”我爸妈平时总是从我这里打听岳父和丈母娘的职责范围,我就夸大其词,拣有趣的事儿说给他们听,他们俩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觉得我们家现在老小分工得当,虽然辛苦忙乱了一些,不过每天子环孙绕倒也其乐融融,不象他俩,白天就我爸一人听着越剧玩着弱智的电脑游戏,晚上我妈回来也不过是老脸对老脸,早没什么新鲜感了。因此,一听说有机会尝试 “子孙满堂”的热闹后,两人就忙不迭地忙活开了,到超市里集中采购了一个月都吃不完的肉蛋奶,鱼虾蟹。
九十四)
我看二位这次是真的立志要当模范爷爷奶奶的样子,就趁机预定明年奥运会期间我们一家三口的房间。我爸不用说,立刻就来了精神:“那好呀,告诉小倩,到时候她只管象平时一样,上好自己的班就行了,我和你妈各司其责,做饭的做饭,带孩子的带孩子,保证不让你们操心。要是家里亲戚多不够住,就带到咱们家吧,毕竟屋子多房间大,两个卫生间也方便些。”说着,他用胳膊杵了杵我妈:“你说是吧?上次办婚礼时咱们见过小倩的二个舅舅,那时候我不太懂北方的礼数,险些怠慢了人家,正好趁这次机会弥补弥补。对了,你可说了,干到明年就彻底不干了,从逗号没出生你就这么说,这句话已经念叨五年了,年年忽悠我们,明年孩子都四岁了,你也该尽尽当奶奶的责任了。”
最近我爸在看王朔的新书《致女儿书》不仅自己深有感触,而且还把经典的段落读给我妈听:“‘孩子给你带来多大的快乐,早就抵消早就超过了你喂养她付出的那点奶粉钱,这快乐不是你拿钱能买来的,没听说过获得快乐还让快乐源泉养老的,这不是讹人吗?她大可不必养我,我不好意思。’看看,连王朔这样屡屡口出狂言的老痞子,在女儿面前居然也‘柔软’起来了,开始时时处处替他闺女着想了,你再听这段,‘养老其实是社会福利的事情,不能完全推给独生子女,将来一个孩子四个老人,独生子女的压力多大呀,还让不让他们活呀!’瞧他说的还挺在理儿,王朔应该也有50了吧,五十而知天命,是该宽容待人的时候了。”我爸话里有话,就是为了说给我妈听——不要总觉得养了个儿子就是为了图回报,如果按照这样的投入产出公式计算,这世上最亏本的就是生儿育女。正如王朔所说,“孩子的到来,给我们带来的幸福和快乐,就是最好的回报。”这道理自打我有了孩子后就一天比一天更深切地体会到了,不过,这话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样只能遭到我妈唇枪舌剑的猛烈攻击:“我们养你干什么?把你养大了,你就要养我们,孝顺我们!不仅是精神的,还有物质的……”现在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感激地跑前跑后忙着给他俩倒水削苹果。
我妈白了我爸一眼:“好,好,好,一切都听你的。你放心,明年八月我彻底退休,我还真不放心你带孩子,老的迟钝得象头牛,小的活泛得象只猴。这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看你怎么跟儿媳妇交代。”自从我爸血压动不动就升到210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陡然提高了,当家作主了一辈子的我妈突然将大权移交给了我爸,凡事都以他的意见为主,而我爸也开始“倚老卖老”,利用手中的权利促进“全家和平统一”大业了。面对我爸卒不及防扑面而来的一身病痛,我妈也许真的成熟了,意识到自己也已年届华龄,进入桑榆晚景,不知不觉间腿脚渐渐不听使唤,活动半径越来越小,头脑渐渐失灵,吃得已不那么香甜,玩得也不如以前爽心,体力更不似当年健壮了,人生的趣味在减少,而渐老的心境越来越孤独……她终于意识到,人老就得承认老,就得服气老,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人生已经开始用减法生活了,抽丝剥皮般把你用一辈子挣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拿走,直到最后被减到两手空空,离开这个世界。而真正能给自己晚年心灵慰籍的不再是老板的器重,年终的红包,基金的分红,而是拥有的美好、圆满、温馨、和睦的亲情,也许作为白发的过来人,能够含饴弄孙,看着后辈打拼,更是一种怡然自乐的境界。
圣诞节到了,这个一年比一年让人神经失常的洋节日不断敦促大家要记得买礼物送人,请人吃饭,看电影……于是乎有那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人戴着尖顶绒球的圣诞帽从商场,餐馆,酒吧,广场等等所有你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戴了个假面具装嗨,不顾一切地去消费,挤破头也要钻进比平时贵好几倍的娱乐场所去疯狂,去吃1888一位的圣诞套餐,至于吃得舒不舒服,玩得快不快活,只有自己知道拉了。我怕在如此热烈的消费气氛下,一出门就会搂不住地花冤枉钱,于是决定象驼鸟一样一头扎在家里,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专心用几张拼图游戏哄孩子开心,我坚信人活着就要“别有洞天”,不管外面如何风起云涌,一定要拥有一个自己玩乐的世界,我在里面可以肆意找乐儿,别人管不着,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不要失守这块阵地。不过这世上永远充满了望外之喜,下午我接到了滨子狂喜得语无伦次的电话:“我要当爸爸了,没想到我也有能力!快出来,我请你看电影,然后一起吃饭,替我出出主意,想想办法怎么养活这孩子,再给我传授传授你和丈母娘的相处之道。”滨子象抽了羊角疯一样激动得不知东南西北,不容分说地催促:“快点出来呀,我这就骑上白马向你取经去。”
我和老婆到了人头攒动的电影院,滨子夫妇已经喜气洋洋地恭侯在那里了。我们连忙道喜:“‘小别胜新婚’看来一点不假呀,刚从国外回来一个多月就有喜了。你不是不想要孩子吗?怎么还屁颠儿屁颠儿高兴成那样?”滨子美得嘴都快合不上了:“说不想要那是假的,都努力了大半年了,越是没有结果就越想要。我容易吗我?明年都35了,要知道‘35岁以前,还属于青春“保质期”,35岁以后,就Time out(过期)了’。我再不赶紧生个小滨子寄托寄托希望,这辈子就彻底白活了。走,先看电影,然后我且有‘一万个为什么’要问你呢。”说着滨子亦步亦趋地象小李子伺候太后老佛爷一样走进了放映厅。
看完电影已经8点多了,放眼望去整个城市仍旧处在一片沸腾喧闹中,路上车水马龙人们都象欢度世界末日一样只争朝夕地详尽办法玩乐。通常我们超过3个人就决定不了吃什么饭了,超过6个人就什么也决定不了了,更不要说是在这哪哪都人满为患的圣诞节了。好容易群策群力地想到了一个地处偏僻的私家菜馆,打车过去这里果真已过高峰期,还有几张空桌。一落座,滨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讨教育儿经验:“我和你当年的状况差不多,首先要解决的是房子的问题,我得想办法换套够大的房子,装得下我家那些七七八八的人,添一个孩子绝对不是锅里抓把米那么简单。我的情况比你还复杂,不仅要面对丈母娘,同时还要和至少一个保姆相处,如果忙不过来可能还会有一个做饭的小时工,这里里外外的一大家子,可全靠我来周旋了,组织考验我能力的时候终于到了。”
滨子家面积倒是不小,可是功能性不强,只适合小两口过过二人世界,人一多就无从下脚了。我一边卷起一卷烤鸭不慌不忙地递到嘴里,一边以过来人的姿态帮他出谋划策:“你比我强,最起码没有你妈釜底抽薪,还有将近十个月时间准备,瞧你家孩子还真有福气,刚要出生,房价就开始下跌了,梦想就要照进现实,你要不嫌麻烦,就把现在这套房卖了,再买套大点的,或者是把这套房出租,再租一套更大的。”毕玉一边幸福地摸着肚子,一边大惊小怪娇嗲道:“又要搬家呀?搬次家要蜕我几层皮,我可不想再大着肚子搬家了。”我老婆劝她:“哪轮到你去搬?大件有搬家公司,细软有滨子收拾。”我也站着不嫌腰疼地插嘴:“我们搬的那几次家,我都没有插手,全是我丈母娘和岳父帮我张罗的。”我话音刚落,只听毕玉“呸——”地一下就吐出了一根鱼刺:“趁早别想让我爸妈搀和搬家的事儿,要搬你自己打着手电慢慢归置去,我先回娘家住几天。”我一听,说了毕玉不爱听的,连连打嘴,拣着好听的“奥运宝宝”的吉利话儿往回找补。看来,滨子面临的困难的确比我大多了。我看大家酒足饭饱,就招呼服务生埋单,我一听“388”,吉利倒是挺吉利,可还是禁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出门时候走得急,我想就吃顿便饭花不了多少钱,顺手就拿了3张大票出门,我左掏右掏掏出了几十块钱,明知道凑不够,这下又要当众献丑了,滨子也和我一样吃惊:“就随便点了个四菜一汤,吃得挺朴素的呀,怎么就吃出来小400块钱了,看来这物价接着还得涨呀。”说着,他也抽出一张钞票才帮我解了围。
此后,股市经过一段时间的寒冬之后,也开始缓慢复苏。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投资,已经小有盈余,也算是意外之财,有心理学家说,“意外得到的金钱而产生的满足感有利于心理健康的提高。”的确如此,意外之财越多,我的自我感觉就越良好。丈母娘特意买来了今年新产的山楂,洗净切片晾干后让我爸泡茶喝,说是可以降低血压,血脂,岳父连续喝了三年,现在浑身上下所有指标比我还正常。老婆也开始准备春节看望我爸妈的礼物,听说今年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只有羊绒略微降价,于是我建议她不如给我爸妈买两件最新降价的羊绒衫。我们去商场购物时,巧遇到大宝和女友也在抢购羊绒衫,原来他也在准备今年回东北拜见丈母娘的礼物。
而滨子就象一个就要面临无期徒刑的犯人一样,生怕自己这辈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就想尽一切办法找尽一切借口和身边的人玩,谁都知道,北京人从提笼架鸟,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那里继承来的爱吃爱玩的传统,是改都改不掉的。几乎每个礼拜他都以找我“取经”为名,把我约出来吃喝玩乐,探讨“和丈母娘的相处之道”,我费尽嘴皮说了滔滔万言,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在和丈母娘相处的初期阶段,一定要谨记一字箴言——“忍”,忍耐是中华民族最大的竞争性,没有什么忍耐不了的,为了孩子健康成长,为了老婆心情愉快,为了丈母娘身心康泰,男人忍一忍不算什么,毕竟家有一老胜似一宝,对于我和滨子来说,人生必然要面对的事,除了死亡和交税,还有就是要和丈母娘相处了。
我和丈母娘的故事就要暂告一段了,而滨子和大宝的丈母娘即将粉末登场,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在这里祝全天下丈母娘健康平安,(不要小看这四个字,人熬到丈母娘这岁数,就是活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的,能够求得健康平安就是老来的福气),也祝天下女婿和自己丈母娘和谐相处,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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