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杨玄感的谋划
兄弟们提着人头拼死拼活为了什么?大家都是贵族,都是豪门世家,都有不错的前程,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倾力豪赌?争权夺利固然是主要目的,但并不能代表全部,很多时候志同道合很重要,有相同的政治理念才有结盟合作的动力,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身不由己,被集团的整体利益所绑架,不得不而为之,只是既然“为之”了,那就要争取胜利,攫取最大利益,而能给集团带来最大利益的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若想赢得皇权就要赢得皇统,而若想赢得皇统,最佳办法莫过于篡位自立。
当今皇族出自弘农杨氏,是弘农杨氏的一个支脉,而杨玄感家族同样是弘农杨氏的一个支脉,所以杨玄感在“自立”一事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比一个异姓贵族篡位的成功率要大上无数倍,所以在这个晚上,兵变同盟的大部分成员都明确要求杨玄感“自立”。此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必将影响到河洛贵族集团对杨玄感的支持力度,而河洛贵族集团对杨玄感的支持力度直接决定了东都大战的成败,决定了这场军事政变的成败。
自杨玄感进入京畿之后,远在黎阳的李子雄已经两次来书,催促他马上“自立”,恳请他坚决抛弃一切顾虑,不要瞻前顾后贻误时机,如今已经是没有回头路了,如果兵变失败,不论“自立”还是不“自立”,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为何不“自立”?为何不借助“自立”所带来的各方面优势以增强自己的实力,增加兵变的胜算?两害相权取其轻,很简单的道理嘛。
然而,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对同一件事的解读往往是不同的,对两害相权取其轻中的“轻”也有着迥然不同的理解。李密就坚决反对“自立”,倒不是不支持杨玄感篡位,而是认为“自立”的时机未到,在错误的时间“自立”不但无助于兵变的成功,反而会加速兵变的失败。
杨玄感的态度也是暂时不提“自立”,早早“自立”会让局势迅速明朗化,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一旦对手过多,蜂拥而上,必定一败涂地。
他和李密的意见一致,都认为“皇统”是个最好的诱饵,在这个诱饵没有被某条“大鱼”吃下之前,一些政治势力会冲上去不遗余力地争抢,一些政治势力会游走在诱饵附近蠢蠢欲动,还有一些政治势力虽无意介入诱饵的争夺,但对诱饵的归属非常关注,一旦诱饵被某条与自己利益相连的“大鱼”吃下了,它们就不得不做出选择。如此一来,变形成了“群鱼抢饵”的混乱局面,这肯定有利于兵变的成功。
既然杨玄感没有反对“自立”,只是暂不“自立”,大家也就没有继续劝进,于是把精力都放在了东都大战上。
东都大战的目标是什么?是攻陷东都,横扫京畿,据中原而雄起吗?
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这个目标并不现实,现在圣主就在辽东城下,远征军主力也还没有渡过鸭绿水,东莱水师也还没有渡海远征,此刻就算大运河中断了,远征军缺少粮草补给,也不足以延缓阻挡远征军回归的步伐,而杨玄感不论是攻陷东都还是占据中原,都需要时间,偏偏圣主和远征军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充足的时间。
如果从政治角度来说,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但它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皇统不但要有归属,而且还要由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来掌控皇统的归属,这样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和河洛贵族集团才能携手结盟,关陇统治集团中的最大的两股保守力量才能团结在一起,以关陇强大实力为后盾,联手对抗圣主和改革派。
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强大实力就在于其拥有关陇地区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而河洛贵族集团吃亏就吃亏在中原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所以杨玄感若想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就必须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即便为关陇本土贵族做了嫁衣裳,也要心甘情愿,否则他必定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陷入四面包围之中,杀出血路冲出重围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然而,杨玄感要“自立”,河洛贵族集团也不愿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分享军事政变成功后所带来的巨大利益,而从已知的西京方面的立场来看,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野心更大,他们不但要攫取皇统之利,还要利用这场兵变来摧毁东都,夺回京师之利,他们同样不愿与河洛人分享这一巨大利益。
双方都有明确目标,并且都在竭尽全力,而杨玄感和河洛人明显陷入被动。如果关陇人的计谋得逞,东都毁了,河洛贵族集团必遭重创,虽然它们未必就此消亡,但杨玄感和以他为首的政治势力,也就是河洛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必定烟消云散,所以对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来说,东都大战的目标肯定不是攻陷东都,更不是据中原而四战,当然更不可能束手待毙,白白为关陇人做了嫁衣裳。
“东都大战的目标,是把西京卫戍军和潼关守军引诱到东都战场,从而造成关中兵力的薄弱,造成潼关的空虚,继而给我们突破潼关、攻陷西京、横扫关中创造有利条件。”
杨玄感兵临东都之后,终于拿出了真正的攻击策略。
东都的确是死地,但正因为是死地,他这个诱饵才能起作用,才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尔后只要调虎离山成功,他就抓住了一线生机,然后金蝉脱壳,杀进关中,攻占西京,他就掌控了主动,而关陇本土豪门世家则陷入了被动,战场从东都转向西京,从中原转向关陇,整个政治军事形势都产生了颠覆性变化。
从圣主和改革派的立场来说,当然愿意看到保守势力自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和河洛贵族集团两败俱伤,圣主和改革派大获其利,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圣主估计做梦都笑醒了,到那时不要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所导致的政治上的失败已忽略不计,就连阻碍改革的最大力量都已不复存在,圣主可以在改革的道路上昂首阔步了。
所以,到了那一刻,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肯定要向杨玄感妥协,与河洛人联手共抗圣主和改革派,否则杨玄感固然是灰飞烟灭,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将遭受重创,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杨玄感详细解说了他的策略和具体实施步骤。
杨玄挺、王仲伯、胡师耽、李密等人凝神细听,一个个心情各异,一则杨玄感的策略出乎他们的预料,二则这一策略执行起来难度非常大,不仅仅己方要牢牢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还要依赖于众多对手的“默契”配合,只有任何一个关键环节上出现了问题,则有可能满盘皆输。
李密情绪复杂。当初他向杨玄感献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北上直接打涿郡,打临渝关,把圣主和远征军堵在辽东,实际上纯属扯淡,首先不要说以杨玄感的实力能否千里跃进,打下涿郡攻克临渝关,就算成功了,以圣主和二十多万远征军的强悍实力,还有来自海上的东莱水师的前后夹击,他能把圣主堵在辽东?再说当杨玄感千里跃进的时候,圣主和远征军难道一无所知,还继续打高句丽?根本不可能,圣主会派遣远征马军,以最快速度返回临渝关,守住连接幽州和辽东的“咽喉”,确保远征军南下幽州的通道安全,而涿郡留守段达和陈棱亦会拼死阻击,给圣主返回涿郡赢得足够时间,所以李密献这个上策的真正目的是试探,试探杨玄感在行宫和远征军里是否有重大部署,是否在国内外两个地方同时发动兵变,若国内外同时爆发兵变,那么国内兵变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中策打关中才是李密的真实意图,但打关中的难度显而易见,军事其次,政治才是关键,若政治上得不到关陇本土贵族的支持,关中根本进不去,于是就有了下策打东都,而打东都的目的就是在政治上赢得足够“资本”与西京方面进行讨价还价,最终兵变能否成功,还是取决于两大保守力量能否结盟合作。
但李密的“格局”还是小了,杨玄感站得高看得远,格局要大得多,他准确分析和推演出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攫利目标,关陇本土贵族要置杨玄感于死地,双方哪有妥协的余地?哪有结盟合作的可能?所以杨玄感不得不设计死里求生。
杨玄感一直隐瞒不说,当然是为了保密,而他当初征求李密的意见,也有试探之意,但李密的谋略明显略逊一筹,于是杨玄感虽然委其以重任,却无意留在身边。
李密有挫败感,甚至有些沮丧,好在让他感到挫败的是杨玄感,不至于让他对自己的智慧失去信心。
“明公,既然如此,我们还有攻陷东都的必要吗?”王仲伯问道。
杨玄感抚髯而笑,“将士们的性命很宝贵,岂能让他们做无谓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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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李风云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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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的目标是关中,当然不会把有限力量消耗于东都战场,但若想完成调虎离山之计,该打的还得打,该消耗的还得消耗,否则原形毕露,岂不自掘坟墓?
李密紧随王仲伯之后,拱手问道,“明公,李风云剑指皇城,目前正在积翠池一线与李浑激烈交战。接下来我们是直杀太阳门,与其夹击皇城,还是倾尽全力打北郭?”
李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虽然杨玄感棋高一着,但人家的身份地位资历摆在那里,再加上二十余年的宦海沉府,其阅历经验根本不是李密所能比拟的,再说谋划终究是纸上谈兵,若想成功杀进关中太难了,努力固然重要,运气更是不可或缺,所以当前局势下必须精诚团结,齐心协力,竭尽所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否则便有全军覆没之祸。
此刻东都战场上因为李风云和联盟精锐主力的存在,因为韩相国和宋豫两地十万义军的进入,使得杨玄感对东都的安全形成了致命威胁,兵变同盟在东都战场上拥有了相当优势,而这个优势的早早确立,必定让东都恐惧不安,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向西京求援,退一步说,就算东都咬紧牙关拼死坚守,拒不向西京求援,但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立场来说,为达到攫利之目标,即便没有东都的求援,他们也会借助东都岌岌可危之形势果断出兵。只要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只要潼关守军随之而来,那么杨玄感的调虎离山计就成功了,所以在眼前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东都战场上,李风云和韩相国这两股力量对杨玄感非常重要,不仅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全盘谋划,甚至还可能直接决定了他能否成功杀进关中。
杨玄感沉思稍许,说道,“法主,在我们做出决策之前,某想听你详细述说一下,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你的所见所闻所想。”停了片刻,杨玄感又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法主,这很重要,因为之前李风云突然西进通济渠,迫使韩相国不得不提前举旗,接着李风云又突然杀进豫州,再一次迫使韩相国不得不屈从和受制于他,再接着李风云就悍不畏死地直杀京畿,并且奇迹般地攻占了伊阙,使得我们尚未在黎阳举兵,便已经在东都战场上赢得了先机。”
“然而,当初李风云决意攻打京畿的时候,我们并不同意,认为他恣意妄为,太冲动了,只不过考虑到此举有利于吸引东都的注意力,有利于我们在黎阳举兵,我们也就没有坚决反对,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李风云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不但抢占了先机,掌控了主动,还影响到了全局,而我们能以最快速度兵临东都,并且占据优势,正是受益于此。”
“或许李风云谋略出众,也或许他运气很好,但这都不能解释他之前的一系列异常举措。”杨玄感的目光从李密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视众人,继续说道,“他突然放弃了蒙山,放弃了齐鲁,到了通济渠后,突然又发疯地直杀东都,这对一个为生存而殚精竭虑的反贼来说,合乎常理吗?哪一个反贼会疯狂到自寻死路、自掘坟墓?”
“所以,这里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杨玄感说道,“这个隐秘对我们很重要,因为它极有可能关系到了我们的生死存亡。”
杨玄感的目光停在李密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某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东都大战结束后,李风云要去哪?他已经放弃了蒙山,不可能再回齐鲁,那么他是北上还是南下,抑或随我们一道西进关中?但我们若想顺利杀进关中,他就必须留在东都战场牵制西京大军,而我们若想让他留在东都战场坚持到最后一刻,那就必须要知道他参加这场兵变并率先杀进东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到底想去哪?只要知道了他的去向,那我们就能推演出他之前举措异常的原因,以及之后他可能要实施的计策,如此我们才能拿出切实有效的对策。”
李密郑重点头,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详细述说,其中的重点就是李风云和李子雄李珉父子、和齐王之间的关系,李风云在通济渠上兵分两路的原因和目的,李风云打着韩相国的旗号,裹挟着韩相国的宋豫义军直杀京畿的具体过程,而在这一过程中,李密和韩相国都被李风云所控制,这是李密最感憋屈的地方。
事实上现在李密有从义军队伍里“脱身而走”的自由,但韩相国从自身利益出发,已经不可能拿全部的身家性命为杨玄感冲锋陷阵了,原因很简单,颖汝贵族公开支持杨玄感的“工具”就是韩相国和他的宋豫义军,而颖汝贵族肯定要做两手准备,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可能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杨玄感和这场军事政变上。换句话说,韩相国其人,不论在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眼里,还是在颖汝贵族的眼里,都是牺牲品。杨玄感在进入关中的同时必须利用韩相国来牵制西京大军,所以韩相国和宋豫义军必死。杨玄感一旦失败,颖汝贵族为撇清与这场军事政变的关系,必定要宰杀韩相国和宋豫义军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赢得圣主和中枢的“原谅”,这注定了韩相国和宋豫义军必定要走上覆灭之路。
颍川韩氏的那位长者非常睿智,看得很清楚,他所谓的“蝉”实际上就是皇统,大家都去争皇统,皇统当然是这场风暴的关键了,但更关键的是,假如这只“蝉”是杨玄感放出来的诱饵,那么大家就都上当了,而都上当的结果是都被杨玄感算计了,杨玄感成了最后的赢家。韩相国当时没有听懂,云里雾里,但他记住了韩家长者的嘱托,跟着李风云走。事实上李风云的确不会吐出到嘴的肥肉,不会放过吞并宋豫义军的机会,而在杨玄感的眼里,韩相国和宋豫义军只是帮助他进入关中的“工具”,只要这个“工具”可以发挥作用,“工具”的所有权属于谁并不重要,属于李风云也可以,当然了,前提是杨玄感必须知道李风云是否愿意履行“工具”的使命。
“据某的推断,李风云的目标是河北。”李密最后做出总结,“甚至,远上北疆,在太行东西两麓的代恒、幽燕之间打下一片生存之地。”
李密做出这个推断有一定的证据。李风云对中外大势的推演是未来几年要爆发南北战争,而从他的言谈中明显就有利用这场战争发展壮大自己的意图;另外他和李子雄父子、和齐王之间始终存有默契,这足以说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些有利于三方的约定;还有就是李风云在通济渠兵分两路,其中一路北上大河,兵锋直指黎阳仓,从目前黎阳局势来分析,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在李子雄的帮助下,的确有可能控制黎阳仓,而李风云一旦控制了黎阳仓,获得了数量惊人的粮食绢帛等物资,那么接下来他只要利用东都风暴成功吸引住了来自涿郡和河北方向的卫府军,然后再在齐王和河北人的掩护下,带着联盟顺利北上太行,充分利用北疆日益恶化的形势,浑水摸鱼乱中取胜,必定可以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李风云之所以积极参加这场兵变,其目的正是要引发和推动这场风暴,并利用这场风暴来吸引圣主和中枢的注意力,牵制京畿周边大量卫府军乃至从东征战场归来的远征军,然后金蝉脱壳,呼啸北上,给自己立足北疆发展壮大赢得足够的时间。”
李密望着凝神思索的杨玄感,叹道,“如果某没有猜错,李风云的计策和明公的计策如出一辙,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调虎离山,都是金蝉脱壳,都是死里求生,只不过我们的目标是关中,而李风云的目标是北疆,但如此一来,明公想利用李风云牵制西京大军就难以如愿了,同样,李风云想算计明公也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东都战场便成了双方的葬身之地。”
李密这话说得很直白,当即遭到了某些心高气傲之辈的“白眼”,但“白眼”归“白眼”,看不起那群叛贼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生死存亡之刻,越是叛贼越是穷凶极恶,韩相国已经难以控制了,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李风云,那就更不可预料了。
胡师耽说话了,“如果李风云的背后的确是那帮人,那么他去北疆的可能性的确很大,虽然南北战争未必会爆发,但南北关系恶化是事实,尤其连续两年的东征失利之后,大漠上的北虏必定蠢蠢欲动,大战没有,小战不断,这种情况下李风云去北疆,游走于长城南北,与镇戍军形成默契,频繁在境外烧杀掳掠,还是能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赵怀义马上质问,“如果李风云的背后的确是那帮人,李风云就有很多办法渡河北上,转战北疆,完全没必要参加这场兵变,但现在他参加这场兵变了,而且还积极参加,其真实目的是什么?蒲山公的推断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某认为,证据不足,还是经不起推敲。”
李密当即请教,“在你看来,李风云的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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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打算用阳谋?
“北疆贫瘠,又有北虏侵扰,李风云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困难重重,如果南北关系持续恶化,发展壮大对他来说无疑于痴人说梦。”赵怀义一口否决了李密的推断,“在某看来,李风云可以放弃蒙山,但他不会放弃齐鲁,他肯定还是回齐鲁发展壮大,而要实现这一目标,他首先就要把齐王和东莱水师这两股强大力量诱出齐鲁,于是他就到了中原,杀进了东都,并借助这场风暴和我们的力量洗劫来东都,继而实现一石二鸟之目的。”
赵怀义的这一观点符合诸如李风云、韩相国这等叛贼们的现实利益,相比起来,李密的推断就有些不切实际了。叛贼们远离故土去北疆,不但困苦还要与北虏厮杀,这未免太脱离实际了,而李密之所以有这样的臆测,估计与李风云的“洗脑”有关。李密被李风云蛊惑了,欺骗了,信以为真了,而李风云的目的显然是借助李密之力来欺骗杨玄感和兵变同盟,让他们得出错误的结论做出错误的决策,继而方便自己攫利。
“李风云不可能单纯为了劫掠而杀进东都。”王仲伯对赵怀义的观点提出质疑,“某告诫诸公,千万不要忘记了齐王。在某看来,李风云之所以积极参加这场兵变,不计代价杀进东都,十有**是为了齐王,而齐王的目的当然是争夺皇统。”
实际上大家都没有忘记齐王,只是现在身处东都城下,大家都集中精力实施调虎离山计,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齐王。齐王远在齐鲁,就算他匆匆赶来,也还有天堑防线的阻碍,一时半会到不了东都,再说齐王出于谨慎,即便决心进入东都战场,也不可能没头没脑一口气冲进来,而是左顾右盼先看看形势再做定夺,这又需要时间,但兵变同盟没有时间耽搁,该于什么还是于什么,而李风云的立场和态度直接决定了调虎离山计能否成功实施,所以重点当然在李风云身上。
“齐王的确重要,但以齐王目前的实力来说,夺不了皇统,除非与我们携手合作。”赵怀义当即为自己的观点做出辩解,“但在我们没有攻陷东都之前,齐王不要说进入东都了,就连夺取皇统的决心都不会有,因为完全不具备夺取皇统的条件。然而,我们攻陷东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齐王进入东都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最多双方有所接触,互相利用一下,以便把西京大军更快的诱进东都战场。从这一推断出发,齐王在这场风暴中的现实目标是,竭尽所能牟利,而不是倾力豪赌。事实上就算他想赌,也没人陪他赌,不论是我们还是西京,抑或是东都的越王,都有各自的既定目标,都没有打开皇统大战这个赌局的想法,所以齐王对我们来说的确很重要,但也仅仅就是重要而已。”
杨玄感眉头紧皱,突然开口道,“某想问一下,东都风暴结束后,齐王会去哪?他又能去哪?”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思考。
齐王的处境实际上非常险恶,之前圣主和中枢之所以一再迁就他,一再向他妥协让步,一则是为了二次东征的政治需要,二则是为了东征结束后一劳永逸地解决齐王这个隐患,提前开始布局。这场风暴爆发后,二次东征肯定功亏一篑,国内外大环境因此日益恶劣,这就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迅速解决掉齐王这个隐患,所以现在齐王为了生存,必须充分利用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么铤而走险夺取皇统,但风险太大,胜算太小;要么攫取到足够的可以保证自身安全的政治利益,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镇戍边疆,远离政治中心,如此既能有效缓解与圣主和中枢之间的矛盾,又能以武力保证自身安全,同时还能报效国家建功立业,若时机合适,还能割据称霸,甚至逐鹿天下,一举多得的好事。
江左是圣主的根基所在,齐王肯定不敢去;关陇对齐王来说有得天独厚之优势,圣主肯定不让他去;齐鲁距离京师太近,根本不合适;西南疆穷山恶水,齐王不会自我放逐;最后就剩下北疆了,正好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发,圣主正愁北疆镇戍力量严重不足,而齐王正好需要建功立业,于是各取其利,一拍即合。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剖析和推演之后,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杨玄感不但接受了李密的推断,还有所补充,做出了更为大胆的推断。
李风云要北上发展,齐王也要去北疆发展,这就是李风云积极引发和推动东都风暴的原因所在。
如果基于这一观点再次去分析和推演,那么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李风云、李子雄父子和齐王的一系列非同寻常的举动就有了比较合理的解释。虽然这个答案让人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正因为难以想像,才能达到欺骗和隐藏之目的。
“如果李风云的背后的确是那帮人,那么李风云去北疆、齐王去北疆的可信度非常高。”胡师耽打破了沉默,缓缓说道,“对那帮人来说,南北关系直接决定了中土的兴衰,这也是自圣主登基以来连续发动对外战争的重要原因,但战争并不是稳定和改善南北关系的最好手段,相反,它迅速恶化了南北关系,尤其东征的失败,更是给了岌岌可危的南北关系以沉重一击。”
“今年东征又将无功而返,可以想像南北关系会进一步恶化,这将迫使东都不得不把主要精力和国力都放在应对南北危机上,而这正是我们选择在此刻发动兵变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个时机非常好。只是,国内局势的急骤恶化,必然会影响到南北关系,会加速南北关系的恶化,这种困境下,以李风云的叛乱军队来加强北疆镇戍力量,以齐王的尊崇身份来威慑北虏,提振边军士气,还是能起到一些缓和南北危机的作用,可以有效帮助东都把更多精力和国力放在处置国内危机上。”
换言之,如果李密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从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立场来说,就必须破坏“那帮人”的谋划,必须阻碍齐王和李风云北上边疆,必然让东都把主要精力和国力都放在应对南北危机上,从而给他们实现兵变目标创造最好条件。虽然南北关系恶化甚至爆发南北战争必将对中土造成严重伤害,但对杨玄感和兵变同盟来说,他们宁愿中土造成伤害,宁愿利用这些伤害来摧毁圣主和改革,也不愿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看到本利益集团被圣主和改革所摧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利用北虏的强大武力,与北虏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必能击败圣主,摧毁改革,甚至终结国祚,重建新王朝。
“阿兄,既然这个推断可信,那么在接下来的东都大战中,我们不但要把李风云埋葬在东都城下,还要把齐王诱进东都,以引爆皇统大战,置其于死地。”杨玄挺大手一挥,信心十足地说道。
“难就难在这里。”杨玄感神情凝重,抚髯叹道,“我们在算计对手的同时,对手也在算计我们,我们要置对手于死地,但对手又何尝不想把我们埋葬在东都城下?”
“阿兄,计将何出?”杨玄挺问道。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杨玄感毫不迟疑地说道,“我们若想顺利杀进关中,就必须与李风云合作,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胡师耽、王仲伯、李密等人面面相觑。这怎么可能?双方之间的信任基础太薄弱,就算杨玄感放下身段,愿意与李风云平起平坐,精诚合作,但形势摆在这里,双方若想达到自己的目标,就必须牺牲另外一个,这是死局,无解的死局,如何合作?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没有估猜到杨玄感的真正目标是杀进关中,但李风云的目标如果正如李密所猜测的那般,他肯定要在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之后逃之夭夭,否则他就来不及渡河北上了。
李密却是若有所悟,迟疑了稍许,问道,“明公打算用阳谋?”
杨玄感微微颔首,“能否成功,取决于你的斡旋,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齐王,只要齐王铤而走险,东都局势必然失控,李风云无奈之下,唯有与我们合作,竭尽全力保全自己,否则我们依旧有可能西进关中,而他却只能为齐王陪葬了。”
听到杨玄感这番话,胡师耽、王仲伯等人顿时恍然。
所谓阳谋就是公开告诉李风云,我要去关中,而你要北上,双方计策一样,都是利用对方、牺牲对方,结果可想而知,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所以必须合作,合作的办法是把齐王诱进东都,以牺牲齐王来实现各自的目标。
但问题是,齐王是否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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