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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吃惊的来护儿

《《战隋》》

双方不欢而散。

来护儿不敢留在齐王行营,连夜返回?师。崔君肃听完来护儿的述说,也是惆怅不已。

齐王公开拒绝来护儿的建议,说明齐王还是没有放弃对皇统的争夺,为了赢得一线机会,他宁愿战死长城,由此可见他的决心和执着,只是如此一来圣主也就没有选择了,即便短期内迫于国内外局势之恶劣,不得不向齐王让步,但只待国内外局势好转了,圣主必然要终结齐王的政治生命以铲除祸患。

齐王北上发展之策的最终结果就是父子反目,就是骨肉相残,这一点毋庸置疑。齐王根本没有胜算,奇迹也绝不存在。统一后的中土是个庞然大物,圣主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也牢牢控制着国政,就连两次东征失败了,就算爆发了南北大战,也绝无可能撼动国祚根基,更难以动摇圣主的人皇地位。

来护儿连夜拟写奏章,把大运河状况、东都局势、齐王动态以及水师进入东都战场后所要采取的平叛策略,诸多内容详细奏之,其中大运恢复畅通和黎阳平叛的功劳皆归诸于齐王,而有关齐王积极要求北上戍边一事却只字未提。

这道奏章看上去“一片祥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各方势力正在齐心协力,联手逆转危局,东都局势正在好转,实际上则是有意“保护”齐王。目前这种局面下来护儿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能可贵,也算是还了齐王的“人情”。崔君肃看后,无奈叹息。齐王需要来护儿还的不是这种“人情”,但来护儿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劝。

这时一位来护儿的亲信僚属匆匆而来,当着崔君肃的面,凑在来护儿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来护儿面无表情,眼里掠过一丝惊怒之色,虽然一闪而逝,但崔君肃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正倍感好奇之时,来护儿抬头望向了他,其意思很明显,要“赶”他走了。崔君肃心领神会,起身离开。

崔君肃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舱外,来护儿的脸色就骤然冰冷,杀气凛冽,“人在哪?”

“随传随到。”

“传!”

很快,一位全身甲胄的中年军官就出现在船舱内,二话不说,“噗通”跪倒,头都不敢抬。

那位亲信僚属立即关上舱门,与来护儿的亲卫们全神戒备,不让任何人接近船舱。

来护儿怒目而视,似乎要生吞活剥了跪在眼前的军官,但他忍住了,极力控制住了情绪,良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二郎在哪?”

二郎就是来渊,偃师都尉海陵侯来渊。在来护儿的一群儿子里,六子来整最为出色,年纪轻轻就是卫府武贲郎将,襄阳公爵,前途不可限量。其次就是来渊了,偃师都尉,正四品的卫府军官,前途也是一片辉煌,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东都突然爆发风暴,来渊身处风暴中心,不幸被卷了进去,如今更是成了杨玄感的同党,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不但他本人的头颅保不住了,还连累到了来护儿和来氏家族。

当然了,这里面的内幕上上下下下都清楚,来渊是无辜的,遭到了杨玄感的陷害,但即便如此,来渊兵败被俘是事实,生死关头不能舍身成仁也是事实,在诸多不可饶恕、不可原谅的事实面前,圣主为了维护来护儿和来氏家族的利益,也只能牺牲来渊。而更严重的是,一旦这场风暴愈演愈烈,甚至失控,国祚根基因此动摇,圣主的执政地位受到威胁,圣主必然向政治对手做出妥协和让步,如此一来来护儿和来氏家族的利益就难以保全了,甚至会因此遭到毁灭性打击。

所以来护儿在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对来渊切齿痛恨,恨他贪生怕死不能顾全大局,恨他为一己之私而置整个家族于死地,恨他为了保住自己一条性命竟然让整个家族乃至追随家族的所有人都站在了“断头台”上,都要为他陪葬。

来护儿倾尽全力救援东都,其中一个最重要目的就是救护来氏家族,不惜代价保全家族利益,不能让一个逆子毁掉了一个传承上千年的大世家。

但是,来渊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他下?了手,他无法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人头落地,为此他痛苦不堪,他没有办法既保住家族的利益又保住儿子的性命,他只能祈祷上苍的眷顾,赐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奇迹。

或许是上苍听到了他的祈祷,奇迹突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海陵侯正随白发贼北上太行。”

来护儿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白发贼?白发贼和来渊怎么扯上关系了?匪夷所思,是我人老耳背听错了,还是这个一直跟在来渊身边的家将在胡扯八道?

那个家将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到来护儿吃惊的表情,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突兀,必然会引起来护儿的误会,一旦来护儿误会他胡说八道,一气之下把他拉出去杀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这趟使命就无法完成了,情急之下,大叫起来,“明公,此中内情极其复杂,请容某细说。”

来护儿戎马一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但此刻却是关心则乱,因为担心儿子,突兀听到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内心深处顿时掀起惊天波澜,来渊竟然和白发贼在一起,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怎么可能?

“你说,你给老夫详细说,一句都不要疏漏。”这一刻来护儿心跳骤快,有些窒息,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这位家将当即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娓娓道出。

来渊失陷被俘。周法尚开始攻打洛口仓威胁东都战场后,杨慎、杨玄纵就把来渊和杨恭道、周仲、虞柔等四十余位贵族官僚一起押到洛口仓做人质。有一天,韦福嗣突然出现,告诉来渊一个自我救赎之策,投奔齐王,追随齐王北上戍边,在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中将功折罪。来渊同意了,然后与杨恭道等四十余位贵胄一起接受了韦福嗣的安排,先寄身于白发贼帐下,跟白发贼的联盟大军一道北上太行,然后在北疆立足发展。齐王镇戍北疆后,两股力量就合二为一,共同对抗北虏,一旦南北大战爆发,大家就能杀虏建功了。两天前的深夜,白发贼带着来渊等六位贵胄与齐王秘密会晤,共同谋划北上之策。之后白发贼建议来渊,想方设法给父亲来护儿报一个平安,同时把齐王北上之策与南北大战之间的关系详细告之,以谋求来护儿的支持和帮助。

随着这位家将的述说,来护儿的情绪渐渐平静,他的眼前仿若出现了一个“大棋局”,这个“大棋局”气势宏大,把未来可见以及不可见的中外大势统统纳入其中,试图逆转当前中外危局,试图利用南北大战来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土发展的“大环境”。

站在来护儿的“高度”来看,这个北上谋划颇具前瞻性,具备可行性,一旦成功,的确可以逆转当前中外危局,的确有利于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土发展的大环境。只是这个谋划是建立在中土赢得南北大战的基础上,而中土若想赢得南北大战,首先就要完成东征,就要摧毁高句丽,征服远东诸虏,为此就必须发动第三次东征,而若想发动第三次东征,首先就要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稳定东都政局,这就需要来护儿和水师倾尽全力了。

也就是说,东都平叛,需要来护儿和水师;第三次东征,还需要来护儿和水师;而南北大战,就更需要来护儿这位卫府最高统帅了,所以不难看出,齐王这个谋划能否成功,来护儿很关键,是其中极其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这位家将说完之后,来护儿陷入了沉思。

此刻,来护儿对齐王的看法发生了颠覆性变化。这个谋划应该不是出自齐王之手,但齐王能够以舍身赴死之决心,北上戍边,去争取这个谋划中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明知必死,还义无反顾,这就很了不起了。其次,齐王敢于在这个谋划刚刚开始之际,未来完全不可确定之际,就通过来渊这个“中间人”,把这个谋划详细告之来护儿,可见其确信来护儿会不惜代价平叛、东征和进行南北大战,确信来护儿肯定会接受这个谋划,并方设法利用这个谋划为己所用,为国祚谋利,可见其胆识过人,魄力很大,这也很了不起。

现在,来护儿的确接受了这个谋划,也看到这个谋划的确可以为国祚谋利,为己所用,甚至可以救自己的儿子一命。当然了,这个谋划或许也能帮助齐王夺取皇统,但在来护儿看来,希望过于渺茫,齐王最终可能一无所获。不过这不在来护儿的考虑当中,来护儿考虑的是齐王北上戍边能够给国祚带来多大利益,能否延缓甚至阻止南北大战的发生,一旦南北大战爆发,齐王这股力量能否帮助中土赢得南北大战。

第五百八十四章危险不大?

“有关白贼的秘密,二郎知道多少?”

来护儿从这位家将的述说中现白贼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

虽然来护儿早已从各种传闻中估猜到白贼和齐王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比如去年白贼掳掠通济渠后,齐王便借机出京,之后李子雄和董纯先后复出,齐王一系卷土重来,而今年白贼再度劫掠通济渠,之后便爆了杨玄感的叛乱,然后齐王借机杀进黎阳,利用这场风暴牟取政治利益,以达到北上戍边之目的,由此不难推测出双方不仅只是“默契”那么简单,但直到此刻,来护儿才真正意识到,白贼不仅与齐王关系密切,甚至本来就是这个“大棋局”中的关键人物。

“海陵侯所知有限。”这位家将回道,“有关白贼的秘密,均来自韦福嗣,而韦福嗣的出现,让海陵侯有了很多推测。据海陵侯分析,齐王即便没有参加杨玄感的叛乱,也应该知道杨玄感要动兵变,并蓄意利用,推波助澜。而白贼此人,即便不是齐王预先部署下的棋子,也是齐王出京后刻意拉拢收买的助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来护儿稍加沉吟后,又问道,“可有证据证明白贼的背后是山东人?”

这位家将摇摇头,“白贼出现后,海陵侯与一众贵胄也有过推测,虽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白贼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他是山东人,他的背后也有庞大势力的支持,否则他的展度不可能如此之快,也不可能倾力支持齐王,更不可能为了齐王的未来而戍守北疆,甚至不惜为此赔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但是,从山东人的利益出,戍守北疆就非常重要,齐王和白贼这两股力量若能携手抗敌,必能在南北大战中有所建树,因此不出意外的话,白贼的背后应该就是山东人。齐王若能赢得山东人的支持,夺取皇统的希望必然大大增加,而山东人若能赢得齐王的合作,也必然大获其利。”

来护儿深以为然。山东人以白贼为“工具”,躲在白贼的背后暗中控制齐王,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是利用齐王来为自己谋利。

当年汉王杨谅举兵叛乱的背后就是山东人,最后汉王杨谅“烟消云散”,而山东人尤其是豪门世家则赚了个盆满盂满,由此可知山东人不但会利用一切机会攫利,还始终没有放弃东山再起、独霸中土的梦想。此次杨玄感叛乱,山东人肯定是重要的“幕后推手”,对此来护儿深信不疑。由此推及,齐王的北上展之策,是不是也出自山东人之手?如果山东人居心叵测,齐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则后果严重,而当初所有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人,也必将受到连累。

好在来护儿现在获悉了齐王的北上谋划,他可以选择一个恰当时机,把这一谋划巧妙地放在中土的大棋局中加以利用,如此既能照顾到国祚利益,又能兼顾齐王和自己的利益,同时还没有损害其他各方利益,可谓完美无缺。

齐王通过来渊“泄露”这一机密的目的也在如此。

最初这一谋划中肯定没有来护儿,但来渊和四十余贵胄的突然“出现”,给了齐王“灵感”,让齐王大胆出击,力争赢得来护儿的支持。毕竟这一谋划的前期阶段完全有利于国祚利益,有利于圣主和中枢利益,来护儿应该没有反对的理由,而这一谋划的后期阶段则充满了变数,如果齐王的力量在南北大战中损失殆尽,如果齐王在南北大战结束后迫于各种原因返回东都,或者生了其他什么难以预料的不利于齐王的变故,则这一谋划的后期阶段也就不复存在,也就是说,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不可确定的未来上,倒不如搁置矛盾,共度难关,齐心协力应对南北危机。

“白贼的真实实力如何?”来护儿问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现在他有多少军队?”

“据韦福嗣说,白贼的联盟军队号称二十万,但实际上十万人马不到,而真正可以拿来攻城拔寨的军队大概在三万到四万之间。”

来护儿大为吃惊,“是否属实?”短短时间内,白贼的队伍竟然展楸如此规模,这怎么可能?几个月前,白贼、河北贼和齐鲁诸贼祸乱齐郡,在官军围剿下连遭败绩,死伤无数,按道理这些叛贼应该没什么战斗力了,怎么转眼间又冒出十万大军?

“明公,白贼的真实实力远远出了我们的估计。”这位家将郑重其事地说道,“前两天海陵侯与某一起跟随白贼渡河北上,某亲眼看到三四万全副武装的军队。以某的判断,这支军队可不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百战之师。”

来护儿更吃惊了,“渡河?白贼不是早就渡河北上了吗?怎么前两天才渡河?难道他带着三四万军队一直潜藏在大河南岸?目的何在?”

这位家将也吃惊了。他和来渊一直被杨玄感所囚禁,消息本来就闭塞,之后虽然投身到白贼帐下,但因为彼此没有信任可言,同样没有行动自由,对这段时间内的局势变化依旧是一无所知,直到前两天来渊拜见齐王归来,他才从来渊那里获得一些机密,也就是刚才告诉来护儿的那番言辞。

“白贼早就渡河北上了?这怎么可能?”这位家将难以置信,“某亲眼看到白贼,这岂能有假?”

来护儿顿时涌出一丝不详之感,“樵公密报,白贼早在六月中就渡河而逃,这肯定不会有假。行省向水师求援,其中也提到白贼逃亡河北一事,这就更不会有假了。”

这位家将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明公,某第一次看到白贼,是在金堤关。”

来护儿的脸色顿时变了,“金堤关?白贼在荥阳战场?他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

家将也是脸色大变,目露惶恐之色。

“你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你们被俘说起,不要遗漏。”

这位家将随即从偃师失陷说起,之后被囚禁,不久前被杨玄纵押到洛口仓做人质,然后被韩相国的军队裹挟至金堤关。韦福嗣突然出现,说服他们一起投奔齐王h接着他们就看到了白贼,随着白贼的军队杀出重围。

来护儿连连摇头,抚须长叹。真相大白,白贼肯定参加了这场兵变,为齐王冲锋陷阵,而齐王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把白贼藏在了韩相国的“大旗”下。后来周法尚率水师来援,齐王眼看事不可为,随即命令白贼火撤离,并安排董纯接应。

如果以最大恶意来揣测齐王,来护儿甚至认为杨玄感之所以敢于动兵变,就是因为得到了齐王的绝对支持,这从杨玄感兵变后始终在皇统一事上没有做出反应就是一个证据。杨玄感为什么不在兵变后的第一时间推举一个新皇帝?很明显那个皇帝的宝座是为齐王准备的,可惜形势变化太快,不等杨玄感攻占东都,不等齐王进京,形势就已经向不利于杨玄感的方向展了,于是齐王果断抛弃杨玄感,积极谋划北上戍边,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王为什么要以北上戍边来赢得求生机会?这肯定与山东人有关。白贼如果是一个普通叛贼,绝无可能参加杨玄感的兵变,但白贼参加了,这只有一个解释,白贼被人控制,被人做为工具来牟取利益。杨玄感的兵变如果成功了,齐王做了皇帝,江山易主,那么白贼背后的势力必然获利,反之,就要想方设法抹除叛乱的痕迹,把可能存在的风险降到最低,而把齐王和白贼一起安排到北疆,杀虏卫国,则正好符合各方利益,皆大欢喜。哪一个势力能说服齐王和白贼北上戍边,在南北大战中寻求一线生机?只有山东人。

绝妙好计,而更绝妙的是,齐王“抢到”了一大批江左贵胄,其中很多人都是圣主最为信任的股肱大臣之子。这些人先是跟着杨玄感一起兵变,背叛圣主,接着又投奔齐王,帮助齐王夺取皇统,坚决与圣主对抗到底。这事如果暴露了,传开了,圣主和他所信任的股肱大臣们就成了天下笑柄,圣主和中枢的威权必遭打击,尤其在中外局势危机四伏的局面下,这种“窝里反”丑闻对焦头烂额的圣主和中枢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明公,我们中计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圈套。”

这位家将终于想明白了,但已经迟了。

来护儿很平静,摇摇手,示意家将不要惊慌,“这个陷阱对某来说危险并不大,小心应付即可。”

“危险不大?”家将惊讶地望着来护儿,若有所悟。

来护儿要拯救自己儿子,要拯救一大帮江左权贵,要维护江左人的整体利益,要维护圣主和中枢的威权,要竭尽全力帮助圣主和中枢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东都政局,稳定国内局势,而若想达到这些目标,不仅要以最快度平息这场风暴,还要把风暴后的政治清算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切切不能扩大化,不能把所有的政治集团都牵扯进去演变成一场大屠杀,为此来护儿理所当然要“保护”齐王,要“保护”白贼及其背后的山东人,要“保护”那些被无辜卷进去的江左贵胄。

来护儿“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不知从何下手,而齐王所透露的“真相”正好给来护儿指引了一条正确处置东都危机的道路。只是这条道不好走,一旦走上去了,再想回头就很难,必须做好一条道走到黑的准备。

...

第五百八十五章使命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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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护儿考虑再三,反复权衡,终于有所决断。

“你回去告诉二郎,不管齐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也不管山东人是否另有图谋,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短期内南北关系即便还能勉强维持,但破裂的趋势不可遏止,南北双方迟早都要爆一场大战。”来护儿神色凝重地说道,“历史上的教训比比皆是,我们对此不能抱有任何侥幸,必须做好大战的准备,随时迎接大战的到来。这场大战对今日中土来说是一次严峻考验,而对二郎以及那些卷进东都兵变的无辜者来说,则是一次逆转命运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切切不可错过。”

这位家将心领神会,连声诺诺,躬身领命,同时对来护儿这番话的背后深意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来护儿在中土国防战略上属于激进派,在南北关系的处理上态度强硬,不愿意向北虏做出丝毫妥协,更不惧怕南北战争,而这正是齐王敢于把自己谋划北上戍边的机密“泄露”给来护儿的重要原因。

从国防战略层面来说,圣主及其所信任的一大批卫府统帅都属于激进派,都主张积极防御,以军事进攻为主,以外交手段为辅。相比起来,先帝和先帝时期的卫府统帅们,国防战略上则倾向于保守,以消极防御为主,军事进攻只是辅助手段,而以夷制夷、远交近攻等外交手段则占据了主导地位。

当然,这与国情有关,先帝时期中土刚刚统一,百废俱兴,要集中精力展壮大,而不是把有限国力投入到南北战争中,于是国防战略的要原则就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外交手段理所当然占据主导地位。这一国防战略的成果非常辉煌,强大的突厥汗国一分为二,迅衰落,诸种部落之间也自相残杀,一盘散沙,中土再次成为天下共主。

南北双方的实力此消彼长,当然会影响到南北双方的国防战略。圣主登基后,激进派占据上风,以军事进攻为核心的积极防御随即成为国策,于是西征、东征应运而生。由此可想而知,当南北关系破裂、南北战争爆时,圣主及持激进立场的卫府统帅们,会如何应对了,在他们的字典里就没有妥协两个字,最后必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倾尽全力浴血奋战,誓死一搏。

齐王的北上之计,正好符合以积极防御为核心的国防战略,符合圣主和包括来护儿在内的一大批持激进立场的卫府统帅们的意愿,而在南北关系持续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的大背景下,齐王与圣主在政治上的冲突已处于次要地位,处于主要地位的则是上上下下必须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既然如此,齐王此举岂不正好投圣主和来护儿之所好?来护儿有必要极力阻止齐王北上戍边吗?圣主有必要激化矛盾非要搞得父子反目吗?

“明公,在大势不可逆转的情况下,我们当然要顺势而为,只是白贼实力强悍,而山东人又居心叵测,齐王又没有绝对威权,可想而知未来北疆内部的纷争必定非常激烈,一旦给北虏所利用……”

这位家将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很明显,在北疆这块地盘上,齐王既斗不过“地头蛇”代北武人,也控制不了以河北为后盾的白贼,一旦演变成三足鼎立之局,岂不给了北虏南下入侵之便利?如此一来哪有来渊、周仲等江左人的用武之地?

来护儿摇摇手,“这个谋划应该出自山东人。南北冲突直接关系到北疆安危,而北疆安危又直接关系到晋、冀安全。山东人的核心利益就在晋、冀两地,所以最关心南北关系、最关注北疆安全的就是山东人。当前北疆卫戍力量严重不足,而最直接有效的弥补方式就是亲王镇戍。恰好齐王已至穷途末路,山东人看上齐王,与齐王一拍即合也在情理之中。”

“白贼为祸太甚,已成众矢之的,而他的膨胀度又太快,难以为继,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如果他继续盘驻蒙山,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这时候山东人给他指点一条明路,让他北上转战,让他杀虏卫国,给他一线生机,他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齐王的背后有山东人白贼的背后就是山东人,而支撑北疆镇戍的也是山东人,各方利益完全一致,即便有矛盾有冲突,但面对北虏入侵,面对南北大战,他们也只能搁置矛盾共度难关。”

来护儿说到这里,语气愈凝重,“你告诉二郎,江左人若想抓住这次机会,在北疆镇戍中有所作为,就必须加强与山东人的合作,必须相信山东人为了自身利益不惜代价也要阻御北虏入侵,不惜代价也要保障北疆安全。”

这位家将连连点头,知道来护儿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要求来渊、周仲等江左人密切配合白贼,利用白贼的力量来赢得“翻身”的机会,但疑问就来了,如果来渊、周仲等人都与白贼密切合作,那么他们与齐王之间的关系又如何处理?

“明公,齐王那边……”

“齐王没有未来。”来护儿一句话就解了家将之惑,“此次山东人要榨干齐王身上最后一点价值,而我们江左人正好卷了进去,顺手牵羊沾点便宜也就罢了。这一点你必须明确告诉二郎,让他不要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齐王的政治理念是保守的,齐王背后的支持力量也是保守的,这决定了他的命运,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控制朝政,他就永无出头之日。虽然这次齐王手段尽出,一面与山东人合作,一面挟持江左人牟利,看上去支持者很多,但实际上根本改变不了他在皇统之争中的极端劣势。

来护儿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但越是说得透彻,这位家将就越是惶恐不安。如果齐王没有未来,江左人要敬而远之,那与山东人合作难道就有未来?白贼是天下第一反贼,与这样一个大反贼密切合作,就算在南北大战中杀虏建功了,前途也是一片黑暗啊。

“明公,如果齐王都没有生机,我们的生机又在哪?”

来护儿微微一笑,“齐王的生死掌握在圣主手上,而你们的生死则取决于南北关系。只要南北关系破裂,只要南北大战爆,圣主为了集中北疆所有力量阻御北虏,必定招安诸贼,大赦天下。”

这位家将豁然省悟。对于食利者来说,南北大战就是一块“大蛋糕”,只要冲上去就能咬下一口,为此山东人不遗余力,齐王义无反顾,以韦福嗣为代表的关陇人和以来护儿为的江左人也是虎视眈眈,甚至就连高举造反大旗的各路叛贼都蜂拥而至趋之若鹜。

由此不难想像南北关系为何难以拯救了。在权力顶层,圣主和卫府一大批统帅都是激进派,心高气傲,誓不妥协,危难时刻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宁愿与北虏打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也不愿向北虏低头,不愿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在军政两界,不论是中央、卫府还是边郡、边军的各级官员,在对外立场上也很激进,不是他们瞧不起北虏,也不是骄傲自大,而是自五胡乱华以来,对外虏的仇恨已根深蒂固,如今中土好不容易统一了,中土再次强大了,面对北虏的入侵,岂能卑躬屈膝?岂能忍辱偷生?中土的整个统治阶层都摩拳擦掌,都要与北虏大打一场,都想用自己的绝对实力击败敌人,以洗雪几百年来所遭受的耻辱,这种政治氛围下,谁敢逆潮流而行?

从来护儿的言辞里就能听得出来他对南北大战的渴望。他是坚定的主战派,他相信中土的实力,相信卫府的将士,相信唯有绝对的武力才能捍卫中土的安全。第一次东征的失败,让他誓要灭亡高句丽,要以高句丽人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将士,所以他迫切需要第三次东征,积极主动地为圣主和中枢创造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

第三次东征胜利了,接下来当然就是南北大战,但中土连番征伐,国力损耗太大,已经不具备出塞远征的条件。这时候北虏如果南下入侵,则正好给了中土进行南北大战的最好条件,中土完全可以诱敌深入,利用本土作战的便利,给入侵北虏以沉重一击,就此洗雪数百年来饱受北虏欺凌的耻辱。

这位家将激动了,兴奋了,热血沸腾,感觉自承担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使命

“明公,如果南北关系迟迟不能破裂……”

来护儿手抚长须,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某些人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们畏惧北虏,畏惧战争,宁愿把大量的盐铁谷粟送给北虏,壮大敌人,也不愿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中土的尊严。”来护儿的脸色逐渐阴沉,目露寒光,厉声骂道,“他们是懦夫,是叛贼,是中土的耻辱。”

此言一出,来护儿的立场、态度彻底明朗,这位家将也知道来渊和周仲等人使命何在了。

对于中土权力顶层里的保守派来说,他们需要维持南北关系,为此不惜委曲求全,与虎谋皮,而对于激进派来说,他们需要南北大战,需要给虎视眈眈蠢蠢欲动野心勃勃的北虏以沉重一击,把大漠上的这只野狼打伤打残打得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