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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虎有伤人意

《《战隋》》

如果中土的齐王要蓄意挑起南北战争,仅靠叱吉设和碛东南牙旗的力量,当然阻止不了,必须奏报碛北牙帐,请始毕可汗和牙帐王公决策,调用碛南四个牙旗的力量进行阻御,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一来战争这头猛兽就咆哮而至,稍有不慎就会失控,到那时不但未能阻止战争的爆发,反而可能让战争来得更快更猛烈。南北双方大打出手,不论胜负结果如何,对刚刚恢复元气的突厥人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不可承受的灾难。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的政治理念承继于父亲启民可汗,相对保守,他坚持认为必须正确而清醒地认识到中土的强大,为此必须维持一个稳定的南北关系,才能确保大漠上的突厥人持续发展,只有持续发展才能拥有强大实力,只有强大实力才能保证突厥汗国依次实现三个远大目标,首先牢固大漠诸虏联盟,其次统一东西两部突厥重建大突厥汗国,然后才能在南北对峙中赢得绝对优势,在南北战争中击败中土,南下饮马黄河,把广袤而富饶的中土疆域纳入大突厥汗国的版图。

这一政治理念为牙帐保守势力所认同和支持,它的基础就是维持南北和平,就是向中土称臣,利用政治结盟来赢得发展的时间和空间,但在以始毕可汗为首的牙帐激进派看来,这一政治理念已经不合时宜,已经不符合时代,已经过时了。原因无他,在启民可汗时期,东。突厥汗国从分裂和衰落中挣扎求生,西突厥也陷入长久内乱,中土最强,理所当然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南北关系,创造一个恢复元气的良好环境,然而现在东。突厥汗国已经重新崛起,西突厥也重新控制了葱岭两麓,东、西两部突厥和中土再次形成三强鼎立之局,这种大背景下,东。突厥汗国继续向中土称臣,继续维持南北关系的稳定,是否就能赢得中土的长久和平?是否能够保证东。突厥汗国在攻打西部突厥,重建大突厥汗国的过程中,中土不会考虑到自身利益,背信弃义,在东。突厥汗国的背后捅上一刀?

答案是肯定的,中土在新皇帝登基后,很快就在国防和外交大战略上做出了重要调整,表露出了积极的扩张态势和开疆拓土的勃勃野心,大规模的对外征伐就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这几年中土大军先后西征吐谷浑,兵进西域,东征高句丽,向大漠的东西两个方向展开了猛烈攻击,而在战略上这就是直接针对大漠突厥人所进行的“钳形”围堵,试图遏制和削弱对手,反过来说就是中土准备北伐了,准备在适当时机发动南北战争,以武力击败突厥人,横扫大漠。

这是一个现实可见的危机,在这种危机下,大漠突厥人必须积极应对,必须打破中土人的围堵,必要的时候甚至进行有效反击,当然,更需要正确而清醒地认识到南北战争不可避免,不可遏止,南北双方任何一方占据明显优势后战争就必然会爆发,所以必须未雨绸缪,必须进行战争准备,必须做好与中土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

因此牙帐激进派对南北关系的未来发展趋势是非常悲观的,他们的激进政治理念就是建立在这一对未来的悲观预测上,他们改变了启民可汗生前所坚持的以维持“南北和平”为核心的保守国策,调整了突厥汗国的前进方向,他们把“击败中土”做为当前牙帐的核心任务,认为只有击败中土,遏制和削弱中土,把中土打趴下了,臣服了,突厥汗国才能集中力量去实现重建统一的大突厥汗国的光荣使命。

牙帐保守派当然反对,而反对的理由很充足,即便是牙帐激进派也不得不承认在目前天下大势下如果进行南北战争,突厥汗国的胜算非常小,原因就是西突厥人乘着中土集中力量东征高句丽的有利时机,重新杀回了西域,恢复了对葱岭以东的控制,另外还暗中帮助吐谷浑复国,对中土的西北疆域形成了巨大威胁,给了中土以沉重打击,中土迫于窘迫现状,不得不暂时妥协,而妥协的结果必然会进一步推动东、西两部突厥和中土的三足鼎立之势更为稳定。

三足鼎立越是稳定,“三足”之间的牵制就越是严重,这种情下如果中土发动南北战争,必然会遭到东西两部突厥的夹击,反过来,如果东。突厥汗国南下入侵中土,西突厥必然会在自家兄弟的背后捅上一刀,所以从现实出发,牙帐保守派坚持认为,在天下大势没有发生有利于己方的变化前,必须维持南北关系的稳定,励精图治,埋头发展,不断壮大自己,切切不可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主动出击,行险一搏,置自己于生死之险境。

不过牙帐激进派并没有妥协,他们坚持发动南北战争,而他们的理由同样让牙帐保守派难以反驳,原因就是西突厥正面临波斯人的攻击,西突厥为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正积极准备。目前西突厥正集中力量控制葱岭以东大片疆域,以确保战争爆发后自己的后背不会遭到敌人的攻击,避免自己陷入腹背受敌、两线作战之窘境,为此他们一方面积极结盟中土,一方面从中土手中抢夺西域,甚至暗中帮助吐谷浑复国以牵制中土,但他们在葱岭以东最大的敌人并不是中土,而是自家兄弟东。突厥人。

换句话说,西突厥人之所以乘着中土忙于东征,无暇西顾之际,在中土人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就是为了逼迫中土妥协,逼着中土与其联手夹击东。突厥,最大程度地遏制和打击东。突厥。只有把东。突厥打痛了,打伤了,打趴下了,元气大伤了,短期内只能自保,不能对西突厥构成威胁了,西突厥才敢于集中力量在葱岭以西与波斯人展开大战。

中土会不会上当?中土人喜欢做“渔翁”,不喜欢做“鹬蚌”,喜欢做“刀俎”,不喜欢做“鱼肉”,所以西突厥人此举,最多迫使中土放弃东征做个“渔翁”,冷眼旁观“鹬蚌相争”而已,指望中土人头脑一热,热血一涌,越过长城杀进大漠,绝无可能。

西突厥人怎么办?你中土不打东。突厥人,我就联合东。突厥人一起打你,把你打痛了,打趴下了,打得血流满面,奇耻大辱,你就必然会拔剑而出,与东。突厥人陷入长期战争,如此“渔翁得利”的就是西突厥人了。

所以牙帐激进派认为,只要将计就计,任由西突厥人做个“渔翁”,那么就可以发动南北战争,行险一搏,打赢了,突厥人的辉煌时代就来临了,反之,打输了,中土人也无力越过长城杀进大漠,因为在外有西突厥人和吐谷浑人的牵制,而在内则因为连连对外征伐,国力难以为继,有心无力了,所以牙帐认为损失应该可以控制在许可范围内,不会伤及到大漠根本。

争论归争论,未来形势如何发展大家都是预测,并不能妄下结论妄下决策,因此牙帐保守派还是一如既往的坚持维持南北关系的稳定,而牙帐激进派也不反对,只要双方没有撕破脸,没有爆发战争,当然要和平相处。而牙帐激进派也坚持进行战争准备,牙帐保守派也只能默许,毕竟防患于未然是必要的,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一旦预测对了,西突厥人和中土联手夹击大漠,大漠当然要反击,不能被动挨打。

既然要进行战争准备,当然就要调动大漠上的所有资源,尤其要密切关注中外大势的发展,想方设法搜集重要讯息,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当前对牙帐来说,在西面重点是是搜集西突厥人的牙帐决策,而在东面则是打探中土人的中枢决策。因为中土正在进行第二次东征,其胜负直接关系到了远东利益的归属和东北疆局势的发展,所以始毕可汗特意派出了亲信大臣俟利发史蜀胡悉赶到了碛东南牙旗,以确保牙帐激进派能够在第一时间对东北疆局势的变化做出正确的反应。另外始毕可汗为赢得牙帐保守派的合作,也接受了可贺敦义成公主的建议,派出了牙帐保守派的重要人物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与俟利发史蜀胡悉共赴碛东南。

阿史那思摩与史蜀胡悉到达闪电河七水泊的时候,正是中土幽燕局势突变之际,但最让他们意外的是,中土皇帝之所以匆忙结束二次东征,不是因为西疆那边被西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在背后捅了一刀,而是因为声名显赫的中枢宰执大臣杨玄感举兵谋反。

正常情况下,像杨玄感这等权势倾天的权贵举兵谋反,其背后必然牵扯到皇统之争,而当今中土皇帝因为只剩下一个嫡皇子,实际上爆发皇统之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皇统之争就像一个魔咒,谁中了魔咒谁就无从逃脱,今日的中土皇帝父子便在魔咒的驱使下,一步步走向自相残杀。

只是,让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百思不解的是,如果幽燕乱局的实质是父子相残,那齐王戍边的传言又从何而来?

第七百一十八章谁是借刀杀人的“刀”?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楸利发史蜀胡悉三人经过反复的分析和推演,最终把当前复杂局势归结为几个关键问题。

齐王北上戍边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齐王北上戍边,意味着中土在南北关系上做出了新的调整,那么这种调整对大漠的影响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如果是负面的消极的影响,南北关系日趋恶化,南北战争日益接近,那么碛东南牙旗如何应对?牙帐又如何应对?

牙帐如何应对,不在三人的考虑范围内,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火速奏报,把近期有关中土幽燕边陲局势的急剧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对南北关系可能产生的重要影响如实上报,但是,因为获取讯息的手段有限,传递也十分不便,他们暂时还无法准确掌握幽燕边陲的局势变化,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仅靠猜测和推演出来的东西不能上报,以免误导牙帐做出错误决策。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做为碛东南牙旗的统帅,理所当然优先考虑牙旗和个人利益,所以他拿出的决策是,考虑到现实可见的危机,立即征召诸种部落大军严阵以待,并派出一部分人马火速南下,以剿杀马贼的名义迅速逼近怀荒,以此来威慑中土,向中土长城守军施加重压,确保幽燕危机不会越过长城蔓延到大漠,以致于危及到碛东南之安全。

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当即提出了反对,认为阿史那咄捺紧张过头了,惊慌失措之下出了个昏招。

牙旗征召诸种部落大军,并逼近怀荒对长城形成威胁,明显就是挑衅,是乘火打劫,落井下石,必然会恶化南北关系,偏偏此刻中土的皇帝和权力中枢就在幽州的临朔宫,中土的东征大军也正在陆续撤回幽州,所以牙旗的挑衅和投机之举十分不明智,必然会激怒中土的皇帝,会遭到中土的猛烈报复,虽然双方不会因此撕破脸,不会因此爆发冲突,但中土如果找个借口减少甚至断绝南北回易,则大漠的损失就大了。

阿史那思摩的强烈反对,让阿史那咄捺非常不满,不过阿那思摩不仅是他的堂叔,在大漠亦是威名显赫之辈,在牙帐中亦是权势强横、德高望重,阿史那咄捺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这位牙帐“大佬”。

阿史那思摩是大漠上的一位传奇人物。当年东。突厥汗国陷入分裂和内乱时刻,阿史那思摩曾被一群突厥王公推举为可汗,坚守碛北牙帐,直到启民可汗得到中土承认并助其重返大漠后,阿史那思摩遂为了大局又毅然交出了权力,尽心尽力辅佐堂兄启民可汗,竭尽全力奔走于南北双方,为南北和平做出了巨大努力,由此可见此人的大智慧和大气魄。始毕可汗执政后,十分忌惮自己的这位堂叔,根本不敢授予其兵权,亦限制其来往于南北,以免其借助中土之力影响到牙帐决策,于是阿史那思摩就有被架空的趋势,但阿史那思摩毕竟是极具威望的亲中土派,现在南北和平也依旧是南北双方共同追求的目标,因此关键时刻,阿史那思摩依旧能够起到至关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阿史那思摩的建议是,在中土幽燕局势没有明朗化之前,在局势变化对南北关系的影响尚不确定之前,要保持冷静,要静观其变,不要惊慌失措,也不要盲目冲动,更不要做出“刺激”中土的危险举动以危及到南北正常关系,免得最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阿史那思摩的理由是,目前中外大势对大漠有利,牙帐在南北关系上掌握了主动。原因很简单,中土连续两年东征失利,遭受了重挫,中土皇帝和他的支持者在政治军事上都陷入了深重危机,中土皇帝最为信任的大臣杨玄感举兵谋反就是一个鲜明例子,这说明中土“内忧”很严重,而西突厥人横扫西域和吐谷浑人复国所造成的西疆危机,又是严重的“外患”。此刻的中土“内忧外患”一起爆发,腹背受敌,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精力和理由去破坏南北关系,发动南北战争?相反,此刻中土为了赢得时间解决“内忧外患”,不但不敢恶化南北关系,反而会以更大的妥协来维持南北关系的吏期稳定,这是显而易见且毋庸置疑的一件事,只要是正常的执政者都会如此选择,谁都不会愚蠢到四面树敌自寻死路。

阿史那思摩的建议,得到了俟利发史蜀胡悉的支持。

牙帐的俟利发一职,相当于中土的左右光禄大夫,正二品,品秩很高。当然了,品秩高并不代表权力大,唯有参与中枢决策才能真正称之为权重。史蜀胡悉在牙帐中,深得始毕可汗的信任和器重,参与中枢决策,权力很重,但地位有限,因为他出身卑微,贵族等级不高。

史蜀胡悉不是突厥人,而是栗特人。栗特人生活在葱岭以西的乌浒水流域,以史、米、康、曹、何、安等九姓为国,又称昭武九姓,以行商为生,是丝路上最大的商贾族群。突厥人控制了葱岭东西两麓后,昭武九姓臣服,以营商所得为突厥人的发展壮大提供支持,又以自己的智慧为突厥人出谋画策,并以小范围的联姻来巩固和加强九姓在突厥汗国的地位,由此逐渐成为突厥汗国贵族统治阶层中的一部分。

阿史那思摩就有栗特人的血统,而这直接影响到了他在突厥王族里的地位。当初启民可汗在中土的帮助下重返大漠,阿史那思摩主动交出权力,他的血统不纯也是主要原因之一。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同样因为血统的原因,阿史那思摩在突厥王族中饱受歧视和打击,但在牙帐栗特贵族中,他却赢得了尊重和支持,结果因祸得福,不论是内乱时期他被推举为可汗,还是启民可汗和始毕可汗时期都不敢过份打压他,都是因为他背后有实力强横的栗特人。

自始毕可汗执政以来,牙帐中的激进派迅速崛起,而栗特人便是其中一股重要力量。商人逐利,尤其像昭武九姓这种巨贾,对利益的追逐乃生存之本,那么如何才能博取巨利?当然是战争,只有战争才能让巨贾大发战争财,而财富与权力的有效结合,才能让栗特人在牙帐中拥有更大话语权,而话语权的增大,也就意味着权力和财富的增加,于是良性循环之下,到了某个时期,栗特人或许就会成为突厥汗国的半个主人。

阿史那思摩做为牙帐保守派的重量级人物,当然要利用自己的威望来说服和拉拢一些栗特人,以增加保守派的力量,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毕竟并不是所有的栗特人都是巨贾,都进入了突厥汗国的贵族统治阶层,大部分栗特人都还是卑微的“二等公民”,都在为生存而奔波挣扎,都希望有一个和平而稳定的经商环境。

于是,政治立场保守坚持南北和平的阿史那思摩,与政治立场激进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史蜀胡悉,当然就成了政治上的对手,彼此针锋相对,明争暗斗,矛盾激烈。

然而,这一次却出乎阿史那思摩的预料,史蜀胡悉不但没有反对他的提议,反而还支持,这就奇怪了。

阿史那思摩惊疑不定,犹豫了片刻,还是直言不讳地问道,“你也认为齐王北上戍边的传言十分可信?”

史蜀胡悉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目前局势对中土不利,内忧外患,迫切需要一个稳定的南北关系,而中土若想到达这一目的,就必须付出代价,但中土显然不想付出这个代价,不想被我们乘火打劫,于是齐王北上戍边也就必然会成为现实。”

阿史那思摩微微颔首,“中土这步棋走得非常好,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而我们却丧失了大好机会,束手无策。”

阿史那咄捺紧皱眉头,看了史蜀胡悉一眼,摇摇头,叹道,“中土若把他们未来的储君放在燕北,对我们的威慑太大,无计可施啊。”

“储君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这终究是个缓兵之计,不足为虑。”史蜀胡悉摇摇手,说道,“我担心的不是齐王,而是刚刚杀进燕北的白发贼,白发贼对我们的威胁才是最大的。”

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四目相顾,眼里都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一群叛贼而已,有多大实力?能造成多大威胁?就算他们的背后有齐王的支持,甚至官方也在暗中给予支援,把他们“喂饱喝足”了,然后赶出长城,“驱虎吞狼”,但那终究是乌合之众,一群土狗而已,不堪一击。

“我在你们的眼里看到了骄狂。”史蜀胡悉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的对手非常强大,而我们如果低估对手,后果只有一个。”

此言一出,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顿时谨慎起来,仔细“回味”史蜀胡悉的警告,而这一“回味”立刻就发现了异常。

“关键不是驱虎吞狼,而是借刀杀人。”史蜀胡悉停了片刻,继续说道,“中土要借谁的刀?是不是借我们这把刀诛杀白发贼?中土人向来狡诈,如果我们如此猜想,则必然上当。”

听到这话,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不禁面面相觑,如果中土要借的这把“刀”不是我们,那是谁?谁是借刀杀人的“刀”?要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