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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八章巡察特使

《《战隋》》

十二月初六,闪电河,碛东南牙旗。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亦都护阿史那耶澜、吐屯阿史德漠煌、达干史阿里门以及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出牙旗十里,迎接从大漠牙帐千里迢迢赶来的三位巡察特使,大逻便特勒阿史那伊顺、俟利发杨善经,以及大漠拓羯军的达干安咄汗。

阿史那伊顺是启民可汗的堂弟,牙帐中枢核心重臣。其官居大逻便,相当于中土亲王级别的中枢宰执,位高权重。

杨善经是可贺敦义成公主的亲弟弟。当年义成公主奉旨出塞和亲,嫁给启民可汗为妻,年少的杨善经担心姐姐孤独思乡,遂毅然出塞陪侍左右。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杨善经不但长大成人,亦在牙帐成为中枢成员,以俟利发一职参与机要,炙手可热。

安咄汗是牙帐俟利发安乌唤之子。安乌唤与史蜀胡悉齐名,都是牙帐昭武九姓胡的鼎柱人物,都是始毕可汗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昭武九姓胡在大漠上发展已久,开枝散叶,如今已达数万之家十几万人口,其青壮善骑射,谓拓羯之士,其军队称拓羯军,战斗力很强,声名显赫,号称是大漠上仅次于牙帐禁卫军附离之师的彪悍劲旅。安咄汗就是这支由昭武九姓胡组成的拓羯军的军事参谋达干。

这个巡察团的规模不大,三位官员,一些僚属和亲卫,但级别很高,一个亲王级别的中枢核心,一个中枢大臣,一个拓羯军的军事参谋,可见牙帐对安州和东北局势的高度重视。

然而,碛东南牙旗的四位军政长官,他们看到的不是这个巡察团的高级别,体会到牙帐对碛东南局势的深切关注,而是看到这个巡察团所表现出来的政治上的复杂性,以及由此所带来的深重隐忧。

这三位官员代表了牙帐截然对立的两种政治立场,特勒阿史那伊顺是牙帐激进主战派,是始毕可汗的坚定支持者,而杨善经是牙帐保守主和派,是可贺敦义成公主的“代言人”,至于安咄汗,他代表的是昭武九姓胡,代表了大漠上的一个外来徙居族群,而做为一个既具备游牧迁徙性质又具备营商谋利特质的民族来说,当然以生存和利益至上,为此无所不用其极,所以在牙帐内部他不但是激进主战派,还是积极推动南北大战的重要力量之一。

此次东巡,始毕可汗以德高望重的特勒阿史那伊顺为主,以昭武九姓胡的权贵安咄汗为辅,一老一少、一文一武,默契配合,应当可以控制全局,达到预期目的,但杨善经岂是善善之辈?他是可贺敦义成公主的弟弟,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实际上都代表了可贺敦义成公主,代表了以义成公主为首的牙帐保守主和派的立场,背后有座大靠山,再加上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亦都护阿史那耶澜都是他的政治盟友,松漠牙旗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亦属同一阵营,不难想像杨善经此次东巡中话语权之重,足以与阿史那伊顺和安咄汗正面抗衡。

杨善经踌躇满志而来,但谁能想到,在巡查团冒着风雪、历尽艰辛、长途跋涉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安州和东北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他们离开牙帐所在于都斤山东麓万山海时的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正是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亦都护阿史那耶澜焦虑不安忧心忡忡所在。

十月底,巡查团从万山海出发的时候,接到的消息是,有一支打着中土叛军旗号的军队,越过闪电河,突破突厥军队的围堵,乘着奚族和契丹两族大战于托纥臣水之际,突然杀进安州,并迅速攻占了安州,迅速影响乃至可能会改变南北对峙大局。

牙帐对此判断是,中土主动“出手”攻打安州,是发动新一轮南北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土继西征吐谷浑、西域和东征高句丽后,发动的第三轮对外征伐,南北大战即将全面爆发,而这场战争不是大漠主动挑起来的,是中土强加给大漠的,所以牙帐内部再争论“主战”、“主和”已没有意义,中土都开始试探性攻击了,大漠就算卑躬屈膝、厚颜求和也是痴心妄想,老老实实放弃妄想,立即加快战争准备,迎接新一轮南北大战。

牙帐主和派面对既定事实,哑口无言,不得不向主战派妥协,齐心协力进行战争准备,同时就东北局势的应对策略也达成了一致,那就是以妥协忍让、以大汗国在东北利益的损失,来换取南北关系在未来一年的艰难维持。

牙帐有信心在未来一年时间内完成战争准备,因此基于这一策略,始毕可汗十万火急传令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以及负责掌控霫、奚和契丹三族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面对东北局势的突然变化,要高度警惕,要理智处理,要以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为首要目标,而从这一目标出发,叱吉设和步利设要在可承受范围内,妥协忍让。至于具体应对之策,由叱吉设和步利设审时度势,灵活掌握。

但是,这个策略看似简单,完成的难度却非常大,因为战局瞬息万变,而中土如果决心攻占安州和东北,以碛东南牙旗、松漠牙旗和奚、霫、契丹三个别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住,然而一旦碛东南牙旗、松漠牙旗和东胡三个别部倾尽全力与入侵的中土大军作战,则南北战争必定爆发,中土必定要攻敌不备,乘着大漠没有完成战争准备的有利时机,越过长城深入大漠,如此则大漠就算不败,就算把中土大军杀退了,自身损失也难以估量,而更可怕的是,大漠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西突厥,一旦大漠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如何抵挡来自大金山方向的西突厥大军的攻击?

权衡再三,始毕可汗和牙帐最高决策层还是决定派出一支高级别的巡查团,日夜兼程赶赴东北,代表牙帐主持大局。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步利设阿史那咄尔都是镇守一方的军事长官,都不是牙帐最高决策层成员,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的政治立场都是“保守主和”,对中土抱有非常严重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以这种心态面对张开血盆大口的中土,必定吃亏,再加上因为没有始毕可汗和牙帐的授权,关键时刻两人也不敢擅自做主,如此一步错步步错,极有可能一败涂地,一旦安州丢了,东北也失陷,中土抢得先机,则大漠就被动了,南北大战的胜算也就更少了。事关突厥汗国的未来,还有牙帐这一代主政者的宏图大志,不能不竭尽全力。

结果当真如始毕可汗和牙帐所担心的,碛东南牙旗果然处置失当。叱吉设阿史那咄捺虽然在接到牙帐命令后拿出了对策,并果断反击,直扑安州,但因为之前错误判断了战局,之后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以致于错失战机,遭到安州迎头痛击,未能在松山一线建立屏障,未能实现对东北的保护,结果不但把安州丢了,还把东北推进了深渊。

三天前,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突然现身,带来了东北噩耗。始毕可汗、牙帐和碛东南牙旗最担心、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出现了,南北战争刚刚拉开序幕,大漠就陷入了被动。

十月底叱吉设阿史那咄尔兵败安州,这个消息巡查团于南下途中接到,考虑到安州失陷,东北门户打开,东北局势严峻,巡查团加快了行进速度,只是紧赶慢赶,还是赶不上局势变化。

东北陷落。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安咄汗震惊不已,难以置信。中土果然布局良久,不击则已,一击致命,竟以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之势,一鼓而下,根本不给大漠做出反应的时间。

如今奈何?站在寒风呼啸的原野上,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安咄汗神情沉重,一言不发,而阿史那咄捺、阿史那扎兰等人亦是面色晦暗,颓丧不已。

一行人匆匆赶至牙旗,走进温暖的穹庐,稍做休息。

三位巡查特使恢复了点体力,整理了一下糟糕透顶的心情,然后立即召见叱吉设阿史那咄尔,询问中土军队从出塞到攻占安州、再到击退碛东南突厥大军的详细经过。

巡察使有始毕可汗和牙帐的授权,阿史那伊顺又是牙帐德高望重的元老级重臣,高居牙帐中枢核心的大逻便一职,权势倾天,所以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即便是启民可汗的嫡子,始毕可汗的亲弟弟,也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和盘托出,唯一隐瞒的就是自己的隐秘“心思”。

任何一个对策、决定和命令都有利弊得失,实施过程中都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偏差,其所导致的结果可能与预期相差十万八千里,尤其在战场上,战局瞬息万变,这一刻这个对策是正确的,但下一刻可能就是错误的,因此单纯从事实陈述来说,即便有了严重后果,一般也会找到各种客观和主观原因推托责任,除非他自己承认,否则肯定没有证据证明他别有居心或图谋不轨。

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安咄汗从阿史那咄捺的陈述中,敏锐察觉到一些关键之处。

中土第一皇统继承人齐王北上巡边,至今未归,始终陈兵怀荒边镇,虎视眈眈地盯着闪电河,有力牵制了碛东南牙旗,给了安州以有效策应。

白发贼就是中土赫赫有名的秘兵刀,此人不但没死,反而奇迹般地复出了,而他的背后就是裴世矩,据此推测,随着秘兵刀的复出,中土高层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合作大于对抗,而原因肯定就是南北战争的需要。至于李子雄,那是个在政治上已远离中土中枢的“过气”人物,即便复出亦不会委以重任,更不会承担如此重任,所以在牙帐高层眼里,李子雄不足为虑,真正需要关注的是秘兵刀,是裴世矩。

鬼方一战,阿史那咄捺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那就是个陷阱,中土军队为了打东北,首先就要避免腹背受敌之危,于是想方设法诱使碛东南牙旗出兵反击,而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为了给东北设立一道屏障,必须出兵,结果就掉进陷阱。好在阿史那咄捺谨慎,临危不乱,虽有损失,但没有伤筋动骨,基本保留了碛东南牙旗的实力,给接下来解决安州和东北危机留下了足够的腾挪余地。如果惨败而回,面对今日危局,大漠有心无力,一筹莫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听完阿史那咄捺“天衣无缝”的陈述,阿史那伊顺暗自叹息。

安州和东北失陷,阿史那咄捺罪无可恕,不论他的理由多么充足,都要受到惩罚付出代价,然而,让人憋屈郁愤的是,正因为安州和东北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失陷了,大漠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接下来即便拿出对策,但因为实施需要时间,也就错失了最佳反击机会。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不能用最小代价逆转危局,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为了避免过早引爆南北战争,牙帐只能忍气吞声,以妥协来换取宝贵时间。

妥协就是谈判,就是讨价还价,就是保守主和派的任务,需要他们利用自己与中土的良好关系,竭尽所能为大漠争取最多利益,而这种事激进主战派就算忍气吞声去干了,也不会有好结果,反而会被中土人精心算计,会让事情走向反面,与初衷背道而驰。

阿史那咄捺就是牙帐保守主和派的中坚人物,碛东南牙旗又与安州和东北毗邻,现在安州和东北又都在中土手上,如果大漠要与中土谈判,阿史那咄捺无疑就是最好人选,所以始毕可汗和牙帐激进主战派从大局考虑,为了维持牙帐内部团结,维持对立两派之间的合作,只能网开一面暂时放过阿史那咄捺,让其将功折罪。

阿史那咄捺显然对此有所预料,安州和东北局势越是恶劣,中土越是表现得咄咄逼人,牙帐越是被动,他这位牙帐保守主和派的地位就越是稳固,这也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所在。

阿史那伊顺对已经发生的事不予置评,稍作沉默后,开口问道,“叱吉设,面对今日危局,可有对策?”

阿史那咄捺摇摇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接受可汗的责罚。”

阿史那伊顺抚须而笑,“我奉可汗之命东行巡察,处置危机,不是来责罚你的。当然,可汗可能会下令责罚你,但在命令没有下达之前,你还是碛东南牙旗的设,你尚需尽心尽力确保碛东南之安全。”

阿史那咄捺点点头,犹豫片刻,说道,“牙旗对今日危局有两个应对之策。一是立即向安州展开反攻,乘着中土军队远征弱洛水,主力未回,留守兵力薄弱的有利时机,猛烈攻击,迫使中土军队的主力迅速回撤,继而给霫族和契丹两个别部争取到喘息时间,破坏中土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东北的妄想。不出意外的话,中土军队会因此陷入困境,东北那边未能全部拿下,而安州这边又战火再起,顾此失彼,步履维艰,眼睁睁丧失先机,如此就给我们赢回了主动,接下来可殊死一战,亦可在谈判中抢得先机。”

阿史那咄捺以委婉方式,试探性地提出了谈判议和的建议。

实际上碛东南牙旗已不具备二次攻击安州的条件。上次攻击失利不但损失大,严重打击了士气,还消耗了大量物资,影响到了部落族众过冬,另外局势已经明朗化,中土夺取安州和东北的布局已全部显现,如今燕北怀荒那边有中土的齐王虎视眈眈,幽州古北口这边有中土边军陈兵以待,奚族诸部已投降中土,更糟糕的,步利设阿史那咄捺带着松漠牙旗主力大军倒戈了,估计契丹和霫族很快也要投降中土,这种局面下,碛东南牙旗如果二次攻打安州,纯属作死,根本就不像阿史那咄捺描述的那般可以赢回主动。

阿史那咄捺之所以胡扯,目的就是抛砖引玉,就是为了委婉引出“谈判议和”这一建议。

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和安咄汗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很有默契地取得了一致。

“说说你的第二个对策。”阿史那伊顺没有“点破”阿史那咄捺的小心思,顺着他的话,追问道。

得到阿史那伊顺的明确暗示,又看到杨善经眼里的肯定之色,阿史那咄捺心中大定,不再忐忑,但依旧保持谨慎,小心翼翼地说道,“第二个对策就是缓兵之计,以谈判来争取时间,从中寻找逆转机会。”

“逆转?”阿史那伊顺略感惊讶,“如此局面下,还有逆转之机会?”

阿史那咄捺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如果你知道少郎河一战的详细经过,就知道我所说的逆转机会了。”

=(未完待续。)

第九百三十九章机会在哪?

巡察团第二个召见的就是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

阿史那扎兰最后一个进入少郎河战场,在他之前是阿史那咄尔第一批南下救援遥辇部,第二批渡过弱洛水的则是阿史德特古尔,而在阿史那扎兰进入少郎河战场的时候,阿史德特古尔所率的第二批援军已全军覆没,阿史那咄尔所率的牙旗主力亦被四面包围,至于跟随阿史那咄尔一起南下的霫族巴图和苏台两步控弦已惨遭屠戮,所以阿史那扎兰并没有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少郎河大战的全部过程。

阿史那扎兰到了云丰帐就陷入包围,然后拼死坚守,就在他绝望之际,阿史那咄尔出现,说自己举兵造反,阵前倒戈,投奔了中土,说阿史德特古尔因为拒不投降而被杀,要求阿史那扎兰立即缴械,条件就是给阿史那扎兰一条活路,让其返回大漠。

也就是说,阿史那扎兰所知道的少郎河大战的全部经过,都来自阿史那咄尔的述说,且言简意赅,知之甚少。

没有人知道阿史那咄尔为何举兵谋反,何时战场倒戈,与中土结盟合作的条件又是什么,这些就连阿史那扎兰自己都不知道,当事人阿史那咄尔并没有告诉他具体细节。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少郎河大战的具体经过是什么?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史那咄尔是在何种情况下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倒戈?而这些原因和真相如果不弄清楚,也就无从判断东北局势的未来走向,而没有对未来局势的判断,当然也就不能及时而准确地拿出对策。

听完阿史那扎兰的述说,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和安咄汗都倍感棘手,均是焦虑不安,忧形于色。

阿史那咄捺所说的逆转机会在哪?

所谓逆转,当然不是说翻盘,不是局势颠覆,不是把中土军队赶出安州和东北,而是在现有局势下,在大漠极度被动的情况下,一把抓住中土的“要害”,逼着中土妥协让步,即便拿不回安州和奚族诸部,也要拿回东北和霫族、契丹两个别部。再退一步说,即便安州和东北都给中土强行霸占了,也要虎口夺食,从中土嘴里捞出几块“肉”来,最起码要给牙帐赢得至少一年的战争准备时间。这是底线,是大漠最后的底线,如果这个底线守不住,大漠就不是被动了,而是会输掉南北战争,这对始毕可汗和牙帐来说就是灾难了,突厥汗国势必会再一次走向衰落。

如何守住底线?面对强横跋扈的中土,仅靠牙帐保守主和派的卑躬屈膝、伶牙俐嘴和阴谋诡计肯定不够,而若想从内部攻破中土的“堡垒”,目前牙帐也拿不出足以打动某些中土权贵的利益,毕竟就当下天下大势来说,南强北弱乃是事实,南北战争一旦爆发,中土胜算很大,那些冒着“通敌卖国”之险的中土权贵必然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牙帐根本满足不了。

这时,阿史那咄尔立即就进入了三人的“视线”。难道,这是反间计?阿史那咄尔未雨绸缪,主动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投身中土,潜伏在对手身边,时机一到便给对手致命一击?

那么,阿史那咄尔有没有为了大汗国和突厥族群而舍身赴死的勇气以及卓然不凡的胆略?

人在不停成长,也在不断改变,过去没有的勇气和胆略,不代表现在和未来也没有,再说了即便现在还是没有勇气和胆略,难道就没有办法强加给他?当一个人穷途末路,不要说以利益相逼了,就以生存本能来说,也不得不爆发一次。

于是逆转危局的关键因素就出现了,就是阿史那咄尔,而若想抓住这个关键因素,就必须找到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是阿史那咄尔早已被中土收买,通敌卖国,还是阿史那咄尔野心膨胀,铤而走险,抑或阿史那咄尔走投无路,在生死和利益的双重威逼下,不得已而为之?

具体分析东北战局,交战双方各有优势,中土一方军队多,钱粮供应充足,气势如虹,但强龙难压地头蛇,东北广袤,天气寒冷,松漠牙旗和霫族、契丹两个别部又以逸待劳,占有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不冲动,不盲目决战,避敌锋芒,诱敌深入,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即便不能击败对手,亦不会满盘皆输,最终势必打个旗鼓相当,胶着对峙,如此便可把对手拖在东北战场上,让其进退两难。

以此结论来分析阿史那咄尔背叛牙帐的原因,只有一个解释,阿史那咄尔的野心太大了,因为镇戍遥远东疆,被始毕可汗变相黜逐,愤怒而绝望,于是一气之下,铤而走险,借此机会投靠中土,意欲效仿当年启民可汗崛起之路,利用南北战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抱着中土的“粗大腿”,在中土的支持下称霸大漠。

阿史那咄尔的这个想法是好的,他远戍东疆,要啥没啥,处境与当年穷途末路的启民可汗相差无几,若想一飞冲天,也只能依托强者的支持,而中土显然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在中土远征东北的关键时刻,毅然背叛大漠,举兵谋反,卖给中土一个“高价”,给自己牟取到最大利益,亦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逆转危局的突破口就找到了。

正如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所说,只要知道少郎河一战的具体经过,看到阿史那咄尔的野心,也就找到了逆转危局的机会,因为阿史那咄尔若想实现自己的野心,若想赢得中土的大力支持,就必须证明自己有巨大的不可替代的价值,而这个价值靠嘴说不行,必须有事实依据。那么,阿史那咄尔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还得从大漠想办法,而大漠迫于现状,为了立即打破危局,也只能以他为突破口,于是阿史那咄尔在南北双方激烈博弈中的价值就迅速凸显。

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和安咄汗三人反复分析和推演,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接受阿史那咄捺的建议,行缓兵之计,立即与中土谈判,阻止和遏制局势的进一步恶化,给大漠逆转危局争取时间。

十二月初七,上午,碛东南牙旗的四位军政长官,阿史那咄捺、阿史那耶澜、阿史德漠煌、史阿里门,以及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接到巡察团的命令,齐聚帅帐议事。

事关重大,形势紧张,巡察团不敢耽搁,连夜拟定了对安州和东北局势急骤恶化的看法、评议和结论,并由巡查团的主官大逻便阿史那伊顺在议事上做了一番宣读和说明。

听完巡察团的结论,大漠东疆两个牙旗的长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巡察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结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巡察团把安州和东北失陷的客观责任全部推给了中土,中土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导致局势一边倒的重要原因,至于主观责任,比如麻痹大意、判断错误、决策失误等等,两个牙旗当然要承担,只不过巡察团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始毕可汗和牙帐给予惩罚,也只会是象征性的,不会“伤筋动骨”,而巡察团的这种刻意袒护,同样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由此不难推及到,牙帐保守主和和激进主战两派迫于中土咄咄逼人、南北战争迅速逼近的现实,不得不搁置矛盾携手对外了。

本来巡察团的到来让两个牙旗的长官们都很悲观,不料虚惊一场,竟然是皆大欢喜之局,如此一来就要知恩图报了,必须收拾好心情,配合巡察团竭尽全力拯救危局,不惜一切代价减损止损。

看到帐内气氛迅速好转,两个牙旗的长官们精神大振,阿史那伊顺亦是松了一口气。巡察团若想实现此行目的,必须依赖于两个牙旗的全力支持,当然现在松漠牙旗名存实亡,已不具备支持条件,只能指望碛东南牙旗了,如此也只能向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亦都护阿史那耶澜做出政治上的妥协,以此来换取他们在军事上的配合。

“如果你们对此结论没有任何异议,我就立即上报可汗。”阿史那伊顺看看帐内众人,笑着说道,“当然,一起上报的还有我们处置危机的对策,而这才是重中之重,既是我们巡察之责,亦是可汗遣使东巡的目的所在。”

众人连连点头,纷纷发言,对巡察团所做结论没有异议,并支持巡察团以谈判来争取时间之对策。

阿史那伊顺随即直奔主题,“那么,我们与谁谈判?是与攻占安州和东北的中土叛军谈判,还是直接与长城内的中土官方谈判?”

众人不语,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杨善经看看众人,说道,“我们在南下途中,曾与夹毕特勒和俟利发相遇,从他们出使中土的经过来看,中土皇帝不会承认自己背信弃义,公开攻打大汗国之别部,公然夺取大汗国之疆土,而攻打安州和东北的中土军队也的确是为祸中土大河两岸的叛军,白发贼号称是中土第一反贼,李子雄、韩世谔也都是参加今夏东都兵变的大叛逆,由此可知形势很复杂,扑朔迷离,所以,谈判前我们必须确定自己的谈判对手,如此才能拿出相应计策,争取最好结果,否则白忙一场,贻笑大方。”

吐屯阿史德漠煌望着杨善经,眼中掠过一丝鄙夷,不怀好意地质问道,“传闻说,白发贼就是当年恶名昭著的秘兵刀,而这个传闻如果是真的,秘兵刀就是你的旧识,而且还是莫逆之交的旧识,有这层非同寻常的关系,你还需要确定自己的谈判对手?”

杨善经脸色骤冷,目露寒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