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闲穿枯树寻梅花⑴
尽管街就在南眳民中背后,张权禄的确不了解小吃街周边的环境,他只知道两旁荒山夹壁起,一条国道游其中。小吃街,张权禄有着异常淡漠的记忆,在他的浮光掠影般的了解中,实在谈不上记忆。大抵上处于子曰女云的阶段。
不过一提起这条街,他马上就会联想一个去处。这个去处他仍然记忆犹新。二十年前,本来没有这么一条街。这条街原本是群山环抱,无数山头直插云端,风雨过后,青郁郁的山峦起伏出残愁无数。在那一段极为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这山仿佛是他可以唯一寄托思绪的去处。登高而呼,千般愁绪随啸声飘散,化作孤星一颗。他常常自比最远也是最亮的那一颗,也常常望着那颗孤星神伤半晌。
突然,有那么一天,有人居然包下了其中一座山进行开采。二十年来,山在风里来雨里去,色彩新了又旧,褐了又泛红,山皮被一层层拨了下来,山体的横断面越来越笔陡,最后通体笔立。如今竟然天堑变通途,只差高峡出平湖了。
有了路,自然也就有了人家。两公里长的路,四五年来,民中的校区后,俨然一个一条街的小村镇。人来人往,渐渐汇集成一个小小的闹市。他的寝室正对闹市,对它有着刻骨铭心的厌倦。这闹市白天不闹,晚上却闹得异常,异常得古怪,一闹就闹到深夜三四点。真有点山呼海啸、锣鼓喧天、如雷贯耳的烦闷与骚动。其中制作出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山悲喜在心头。
素芳劝他别去了,后面乱得慌,一年出几次令公安局烦心的事,几十桩案子压了又压,都快成如沉大海的铁案了。别去别去最好别去。
小吃街的乱他并未亲身经历,虽然听说乱,也只是听说而已,究竟如何乱,倒是不得而知了。
找啷子人不好,偏叫你去找贺风波,人家可不象你……人家的骨子里没有傲气,但骨头可是出奇的硬朗。
他“去”了一声,不做言语。一个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我就不信他还能硬气到哪点去?
你晓得人家居然连饭都吃不起?说不定别人离了这个窝,活得更加有滋有味哰嘞。你们这些人我算是看透哰,别人一离开你们单位,就只有死路一条?我看你再象呃下去,才是死路一条。
他哼了一声。
你还别就不信,不信你等着瞧,瞧瞧我的这个预言准不准?
素芳一提起小吃街如何如何,本来倒着实让他心寒了一宵,至今仍然情绪难平。
如今身临其境,回忆起昨天王群夸张的神情,真有点儿心有所忆,脑有所惧。不知到底惧怕什么,他心里也自估摸不定。但只见路中间,背靠背缝抵缝地,摆了长长一路夜吃摊,狗肉粉牛肉粉马板肠粉应有尽有,鸡蛋饭怪噜饭扬州炒饭要啥有啥,清蒸汤麻辣汤酸萝卜汤冷热均衡,再加上街两旁的正规门面餐馆酒楼中吆喝声锅勺撞击声划拳嘻笑声,声声入耳。桌席间,人去人入,川流不息。真正一幅知足常乐、与世无争的的世俗图。往来穿梭的人流似乎没有什么理想,一到夜间就出来消遣消遣时光,蹉蹉跎跎日子,打发打发时间,消消磨磨岁月。然后回去悠哉乐哉地结果一天无所事事年华。周而复始,日复一日,花发渐生渐浓满头沧桑等甘来,但欠他日凌云志。如同十六年前的张权禄一样,每到夜晚,总免不了要到那家小酒馆,喝上斤把包谷酒,而后要上一支猪踢子,稀里糊涂地啃,慢慢悠悠地打发青春。一喝七年,那家小酒馆三年前居然摇身一变,而成了如今的“英帝大酒家”。
找不着人的苦,比找着人的苦犹为苦。这种苦楚谁人知?名言她知道吗?也许她此时正坐在那张看似软弱无力,实则韧性十足的沙发里,左手拇指食指轻拈小点心,右手抬起浓浓的加了鸡蛋的牛奶,神清气爽地一边品着名符其实的蛋奶,一边精啃细咽着点心,一边观看着韩国那冗长而又无意义的青春偶像剧,口中一边哼哼着《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化蝶”选段。然后仰天大叹,空发感慨愁千转,莫道寻人空惆怅。他记得,名言最喜欢的戏曲莫过于《梁山伯与祝英台》了,最擅长的选段莫过于“化蝶”了,简直可以说是精通,精通到了一字一句字正腔润,喉咙一动之间尽是化蝶味。这也便成了学校历年联欢晚会,名言的震台节目。
除了张权禄,也许没有人知道名言心中的思绪。她那淡淡的忧伤里滋润着潜意识的快乐,唱着“化蝶”,看着青春偶像剧,几乎消磨了自她那个死鬼进入天堂后的夜晚。每当韩国偶像剧登台亮相,她总免不了少女般欢悦,处子一样喋喋不休,祝英台化蝶似地轻愁。等到韩剧大幕一落,就会轻哼着圆舞曲,在那间六十平方米的客厅翩翩起舞,轻盈挪动着她小巧的肢体,左三步右三圈的盘旋扭动。等到音乐一停,灯光骤明,满脸的浮云喜无限,一腔春意堪阑珊。她说她的第二春重现,好激动好逍遥。只有如此夜晚才是她无限回味青春年少的好时刻。
张权禄浮想联翩间,仿佛身轻如燕起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放松,无一处不自在。心里仿佛也在跳着舞,听着曲。近十年来他练就了一种别人所不具备的能力,在陷入困境时,那些快乐的事愉悦的事令人偷偷幸福的事,会一塌糊涂地冲入大脑。对混乱的大脑进行一阵天真烂漫地大清洗后,心里充溢着数不完道不尽的快乐滋味。于是,人也在这些突入其来的漫天浮想中,渐渐沉睡,缓缓麻木,终归沉寂。
关于找贺风波一事,他一直忐忑不安,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如今走到夜市上,更如一只无头的苍蝇,漫无目的地四处窥窃。提起窥窃,他不由得思绪万端,剪不断理还乱,总有另一番心头。怎敌它晚来微风拂面,寒意缓。
张权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夜的喧嚣与心情的纠结在寒夜中沸腾了平静,平息了又沸腾。低眉之间,寒雨和着油水,象一条条难以擦去的泪水,纵横捭阖在近十米宽的路面。他不停地嘱咐着自己,平静平静再平静,平平安安地来,毫无阻碍地离去,如同吃夜宵的游人一样无风无波,无惊无险。可是,在人流渐散又重聚,思绪远去又骤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