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径梅花不避人(第一部完结)
他瞑瞑中意识到,小吃街上的那个“清馨餐馆”异乎寻常。如此清雅的名字,让人咀嚼无穷的文人趣味。文人开店引文人,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张权禄”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似乎遥远地飘渺而来,突地刺入他的耳膜。他急灵灵浑身一抖,终于从这个声音中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四处搜索,原来自己确凿来到了夜市。南眳市有一种反常的现在,就是夜市比白昼的市场市场还要红火,尤其是夜市小吃街,可以说是本市的一大奇观。从夜市的点点滴滴,可以轻易地感受到夜间小吃的繁华表象下的许多生活状况:人们为什么如此对吃如此乐此不疲。
“张权禄,看你日子越来越匀净哰哈。”这个声音,不远不近,从一个小吃店里飘过来。他向左手第三个小吃店乜去。虽说从店门乜去,店里挤成一堆,可在他的眼里,不啻一爿空白。在他成为副科级干部以后,一走进这片区域,总感到小吃街内,存在着一种与拥有相应职位的人无缘的真空状态,指望着他再象从前那样自觉地进入这条街小吃店,似乎已是门把儿也没有的事。要不是这个声音的不期而至,他的眼中本来无一物,哪堪惹尘埃,他的那身正宗华仑天奴西服实在说不出的惹事人眼球。他连理也懒得理会别人的目光,只管昂着腆着他那原本就不算凸出的腹部,屏气凝神、目不斜视地走过这段空间。在这方面他自认为是一个不温不火的性子,对待他不愿所为的事,向来不愿问津。他可撂不下这身标志性的西服,在这样的空间里嚼舌根。他只是瞟了一眼,正准备迅速离开,飘过这个市井之地。
“哟,居然看不上这种地方哰?”随着声音,从店里拱出一个人来。
“晚上好。”他没有好气地说。近来他已经习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人,考虑着周围的事。七年前,似乎是眼前这个人为了学校的事,确切地说,为了西校区的事,一纸富有创见的建议,结果只落得一把辛酸泪,被发配下乡支教两年。支教两年后,名言又准备发配去支边。他一气之下,辞职了事。这人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举止文雅,但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身著一套浅褐色皮装,戴一副浅褐色眼镜,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浑身散发出一股西部片中的牛仔气息。张权禄仔细辩认了一下:“细儿,是你?哈哈——贺——风波。如今你是脱下老师皮,啷子款式你都敢穿。”他不觉一喜,紧接着又是一忧。
0奇0“你呢?还穿着一身道貌岸然的西服过日子?”贺风波道,“走出公门,我才真正领悟了一个人生真谛。”
0书0“你小子也会有人生真谛?只怕是混混真谛吧?”
0网0“别拿百姓当驴骑,好不好?”贺风波道,“人有千种,活有百法。”
“几年不见,人生真谛没有。你倒多出了许多感慨。”话虽如此说,张权禄不由得点了点头。这么有哲理的话与他那身粗鄙的服装实在不大相衬,给人的感觉就象是在夹皮沟里拣到一个金蛋。他一直认为,大凡在江湖上行走有点久了的人,或多或少总会有几分市井气息,可是出道了三年多,贺风波却在市井气息中渗出了九分儒雅。“那你说说,你这几年又领悟了一个啷子不得了的人生真谛?”
“走,搞点酒吃点菜。一边吃一边谈,咋个些?”
“就这种地方?”张权禄听了此话,摇了摇头,缩缩脖子,噫了一声。贺风波看在眼中,笑在心里:“看不起这种地方?我看你是一登堂就忘了室外的景象哰哦。”
“哟,居然看不上这种地方哰?”
“你说啷子话,细儿?”张权禄听得贺风波之言,鼻子猛吸了两口油烟味十足的夜市空气,心里有点后悔此行,好象出门就撞到了寺钟。
贺风波嘻嘻一笑,正要开口说话。
“他就是民族中学的那个张权禄?”这时店里走出三四个人来,齐声问道。贺风波点了点头,他们听后,眼角均挂着奇异的笑,彼此寒暄了几句,推的推拉的拉搡的搡,终究还是把张权禄拽到小吃店门前。张权禄心里仅存的洁白似乎因前脚走向小吃店,而被变相玷污了,而心里的后怕却远远胜于心灵洁净的彻底消失。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终于挪向了小吃店。
“我们有许多事想向你讨教。”这伙士井气息十足的人口中居然说出“讨教”二字,而且抢在贺风波前头脱口而出,他不觉一愣,悬在嗓眼的心倏地平静了许多。“讨教”一词,在南眳可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腐儒才挂丰嘴边的。想到此,他晃然觉得贺风波并不象学校里传说的那样,生存在令人感到心情恶劣的所在,同时也不觉得身边的这些人象记忆中那样令人生厌生畏了。
“听着,首先……”说到这里,他看到大家热情高涨,强自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说话的语气象是刚淌过一道臭水沟,鼻子突地向两旁各扭了一次。这个动作是张权禄招牌性的动作,名言就常说他这个姿势很鬼,常常叫人防不胜防,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不打算……”
“你既然来哰,就别再有第二种打算哰。就算是淌一淌夜市这条混得不能再混的水啦。”贺风波一边让道一边说,“有时,夜市这种地方与大酒家那种地方相比,又自有另一番风味。”
“我看你这一身……”张权禄话未说完。
贺风波抢过话头说:“我这一身咋个些哰?”
“也不象走出民中时那种贫穷潦倒的样子是吧?居然……”
“这话可别给我几个兄弟听到,晓得不?”
“兄……弟?”张权禄心里打了个寒战,突然记起关于贺风波的传言来,转身就想往外走。可是,刚转过身,鞋上却象是沾上了强力胶水,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声音发抖地说,“你……你……你……现……现……在……在……在整……整啷……整啷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胖型男人说:“害怕哰?张主任……哦……不……张校长居然会害怕,你们说是不是一大奇观?”这略显夸张的话话一出口,立时响起四个掌声。听到“张校长”一词,心里一喜,张权禄又突地更加窘迫起来。转身又想离开这似乎不祥的所在。
这时,围坐在小吃店的客人,听到外面的响声有些异常,纷纷离坐走出店围上前来,好奇地冷观事态的发展。他们六人立时被围在中间。其他小吃店的客人听到这边声音不同平日,也出店汹涌而至。嘴里轻叱道:干干干,干个麻乎乎的厌。
凳子被挤倒的声音响成一片。接着,呼声大起,挤骂声、操娘声挤成一遍。他们六人顿时被淹没在这一片声海中。张权禄愣在一旁,脑中嗡嗡直响,呆呆地望着当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其他四人静静地看着围拢来的人,挤着、起哄着,骂着娘。
这时人丛中有两男一女人突然转身,其中两个男人大叫着:“让开让开,老子们让你们看个饱。”一边往外挤去。人们见他们主动让出位子,纷纷让出一条狭长的道来。他们趁机冲出重围。刚分开的人又一分即合,内圈立刻气氛紧张起来。
这三人好不容易出得人群,拍了拍服装。找一家小吃店,坐下来。要了几个小菜。稍胖的一个青年人道:“我度定这架干不起来。”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伙说:“肯定干不起来。”
随行的那个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俩。瘦高个道:“你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我。要是你晓得这五个皮装男人是何许人,你的眼睛一定眯成一条缝。”女人不解,摇了摇头,还是那么看着他。
微胖的男子接过话头说:“这几个人将来必然是南眳地界上不得了的人物。”女人依然摇了摇头。
瘦高个说:“他们现在的不得了,不仅在于其中一人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掀起一股旋风,而且在于其中一个是副秘书长。尤其那个能掀起旋风的人正在场子中间说话。”
“他会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女人又摇了摇头。
“你最近想必听说一种风吧?”瘦高个道。
“啷子风?”
“‘‘贺氏’旋风。”
“他们将来的了不得,也许要震惊整个南眳城。你说,这架还能打起来不?”微胖的男人说。女人“哦”了一声:“你俩个不早说?”
“哦——他就是那个……哦,哦……我们吃饭。”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拈起筷子。
这三人正准备用餐,突然听得人丛中一声怪叫直刺夜空:“他就是那个权奴!”听到的人纷纷向声音发起处望去:哪个权奴?
瘦高个道:“是戏躲不过。好戏开张哰。”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三人同时站起身来,远眺……
“看来这顿饭不得安宁啰。”微胖的男人说。“城里人见得惯慢慢哩死亡,但绝计容不得突然的破败。”
“还有哪个权奴?民族中学那个。”那个怪叫再次响起。
他们啊!“民族中学”几个字钻进人群的耳朵的。贺风波顿感不妙,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人群的动静。张权禄一听此话,傻傻地被一种难以道明的心事缠络着,久久不能从中抽身面对眼前的突发事件。
狗日哩些,帮一所好好的学校整得乌烟瘴气,还好意思跑来这儿丢人现眼。
人群突然发生异动,似乎群情激愤起来。这时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细而高的声音:“打,打死他。”这时,从高而且远的空中,“哗”地一声,一道闪光当头罩下。贺风波一听声音异样,急冲冲跳开几步,虽然反映机敏,但脸上也难免沾上几点脚臭的余味。聚拢的人群突地四下里散开,惊奇地望着头顶。等这道闪光泻了一地,人群才一边忙乱地拍打掉身上的光点,一边向高而远的空中咆哮。声音如雷霆乍起。张权禄被这突入其来的光线,洒得如落汤鸡一般,在灯光中,银光四射。围观的人群自讨了没趣,咆哮了一阵,寒冷了一会,纷纷四散开去。夜色下,只撇下张权禄清寂的身影。
贺风波转身向店内走去,抓住老板的手,小声吩咐了一阵。老板拿出手机,打起了电话……贺风波拍拍老板的肩膀,笑了笑,返身走出小吃店。
转眼之间,张权禄浑身便成银光之海,张权禄那身名贵的西服,在夜光下第一次咀嚼起一段耻辱的经历。
场上五人见事态平息,一边劝散余下的人群,一边伸出两个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张权禄,劝慰着他。张权禄猛了甩开众人的手,小心谨慎地摸到服装上的秽物,扔到地上……最后甩了甩头发,突然仰天长啸“唔嚯嚯——”凄厉之声划向夜空,“我有啷子罪?罪不在我啊——”
残留的人群诧异地望向他。慢慢地,围观的人见再也没戏可看,渐渐散去。夜市恢复了死一般的沉静。张权禄站在寒冷的夜风的中,打着寒战,牙关紧咬,两唇发青。浑身抖擞着。
张权禄在五人的指引下,高下一步低下一步地跨进了小吃店三楼的洗浴间。
直到打开水龙头冲去了身上的臭味,他仍然没有想明白,也实在无法想明白人们的愤怒究竟为那般,自己为何会突遭此番际遇。在他的心中一直纠缠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意念,盘旋着,飘舞着,飞升着。他明白在名言的决策下,民族中学迟早有一天会走向衰落,但是这种衰落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最原始的想法。直到彻底除去了身上残存的遗臭,重新放了池清水,重新浸泡在温热温热的水中,才开始沉浸在温热的回味中,仔细琢磨起来。当初人们一方面想方设法讨好民族中学的领导,就象崇敬一个个民族英雄,让他们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另一方面,似乎又从未放弃过对民族中学更加卓越的初衷。在民众心中,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民族中学发展的局外人。在民众心中似乎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一个固守的概念,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突破公众心里所能承受的底线。至于什么样的底线原本也无可厚非。而现在民族中学似乎已经空前突破了这条心里防线,不仅被一家而且被五家私立学校迎头赶上,而且也早已被其他四家公立学校摘下了民中独霸十五年有余的的南眳第一的桂冠,其他四家如今轮流做着第一,仿佛再现着南北朝的烽烟。从那以后,民族中学再也没有品尝到什么是第一的滋味。
张权禄从今晚的群情鼎沸中,渐渐感到了另一番滋味。这种滋味甚至比上面的瞬间清醒更为悠长。他似乎看到,民众绝对没有放弃对民族中学的希望,他们就象恨铁不成钢地,无形中给民族中学的复兴加上一个重重的砝码。民族中学仍然是他们的偶像,只不过不再是天堂与人间的区别,而象是大家都在凡尘一样平等。这样的偶像似乎更有现实意义。
他抖抖身,走出浴缸,心灵突然地觉得难得的空明。脑中突然飘浮着两个陌生而熟悉的字眼,这不正是贺风波意见书中所提到的“市场”吗?今晚的一顿羞辱终于让自己彻底明白了,学校方面那种独霸市场的观念竟是如此的荒唐。想独霸市场如今却不可避免地跌倒在市场的面前。风雨飘摇中的民族中学是到了改头换面的历史性时刻了。她沉睡在六七十年代的管制方法下已经太久,是到了应该注入一些新鲜活力的时候了。贺风波说得对,既然学校存在于市场经济环境下,不可避免地,学校也自然会被卷入市场这个磁场中来,在市场的沉与浮中寻求自己生存的机会与空间。这是贺风波早在七年前就已提出的,自己与全校校领导认为是疯言疯语的妄语。他那种教师的知识与经验是劳动对象,只有作用于学生这块特殊的生产资料,才能使学生成为社会所需的产品的怪论,更怪的是学生是一种特殊的产品的言论:学生作为生产资料的特殊性就在于他们既是生产资料又是学校人力资源,同时还是最终的消费者。只有处理好学生这种特殊的资源,学校才有不断走向卓越的可能。这些过去了的疯言疯语,如今想来却是如此的可亲,如此的意味深长,仿佛夜晚的星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种光芒在不经意之间突现出它顽强的生命力,并且正在南眳市得到自然而然的折射。也难怪,贺风波自支教回来后,一直受到南眳市委的关注,这种关注似乎超越了人之常情,想到这里,楼下五人的关系不禁引起了他的兴趣。
想到此,他又“唔嚯嚯”地枭笑起来,仿佛在寂静的夜空看到了一颗耀眼的明星,最亮最亮的一颗,一闪一闪地悬浮于脑中。他的身体不禁一阵亢奋。
他走出浴室,穿着衣,崭新“华仑天奴”的,而且如此合身。心里有些诧异。
下到一楼,见了五人。贺风波口中直说“对不起”,他回道:“意外意外,只能怪自己走错了路。最倒霉的是今天晚上忽然遇到了你。”说着别扭地笑了笑。
“买这身衣服还给你,算是陪礼。张权禄啊,你满意不满意?”
张权禄还能说什么,心里不由得赞叹贺风波的精细,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小子居然……你哪来的钱。”
“一不偷二不抢三没参加国民党,四嘛,想无法无天地弄点可没得地方去呐。”
“对啊,我们老大可是一身清白无遮拦。”那个的圆胖型男人说道,“你放一千个心吧,他的钱用起来安心。”大家听了,哈哈一笑了之。`说着,大家换了座位,一边侃着今天的霉气,一边向楼上的包间走去。
一走进包间,张权禄似乎立即找回了温馨的感觉,虽然少了点粉红色的氛围,但觉得更加自然而不怪味十足。他觉得这群人并非真的那么市井俗气,低格调,有时也挺会享受生活的。虽然他们的穿着与他们的谈吐极不相衬,但在这条小吃街上,却显出一种生机,一种可以称之为生命的原生状态的状态,尽管与他们的穿着极不相配的语言显得有些装腔作势,却使得本来应该轻松愉快的场合,突然添进了许多别致的韵味。
“老板,上菜。”贺风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伸出头,用调侃的语气吼了两声,声音有些夸张,“杂皮,快点——”
一个声音从楼下飘来:“点啷子菜?”
张权禄心想,这个细儿过去可没有这种底气,一出校门,方方面面都超脱得跟另外一个人似的。只觉得大是奇特,一时半会的,也没有留意楼下传来的声音。
“老规矩。”
那个声音道:“得嘞——”长长的尾音,从嘈杂的人声中挤上楼来。张权禄只觉得这声音透着几分耳熟,于是努力地从记忆的数据库中搜索起有关的存储空间,但是过了好一阵子,看着身边环绕的四个人谈兴正浓,却无法找到有关的存储单元,仿佛早已从记忆中格式化掉一般。心里不觉有几分懊悔。
贺风波走回桌边,选了一个位子坐下。“张权禄,你还别说,这家的菜还真不赖。”他看着张权禄一脸疑惑,又道,“你还真别不信。起码不比英帝大酒家的差。”
张权禄努力地想着楼下那个声音的来源,正在出神之间,一听贺风波此话,口中“呃””了一声:“我没有说不信啊。”
“看你一脸的糊涂,有点不信的意思。”
“我一脸糊涂?”张权禄一听此话,马上会过意来,“哦……你误会我了。我一直在想,楼下刚才说话的这个人是哪个。”
“等会儿他上来,你不就晓得哰?”贺风波说,“我说你啊,是不是当官当久哰,无关紧要的事总遭你想得复杂起来。复杂的事呢,往往又被你想得过于简单。”
其他四人一听此话,哈哈地笑了起来:“老大,说话总是有些哲理。”
“哦,我忘了介绍。来介绍一下。”说完,他站起身来,指着张权禄左手旁的那个四十来岁的圆胖型男人说:“这是廖振宇。”
“哦——我听过你的名字。正规北大硕士学位毕业的,南眳六中的老师?”
“我早已不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哰。”廖振宇道,说话间,神色自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是,张权禄知道,他是不得已从学校病退出来的,病退原因虽不明,但多半与他太有才能而且也太直率有关,虽然从六中传出的消息是此人神经有问题,所以特别批准他在当打之年病退。现在居然能见到南眳为数不多的几个北大硕士生之一,就站在面前,心里不觉有些为这样的人流失在民间惋惜起来。同时也为自己不是硕士生而暗自庆幸起来。“可惜可惜。”他说。
“可惜啷子?”廖振宇略一沉吟说,“不可惜不可惜。”
两人分别嘿嘿笑了两声,互相指了指对方。
“你是才啊!”
“我是干柴。遇到老大,总算碰到了烈火。”廖振宇道,“更加令你可惜的,还在后头嘞。”张权禄,一听此话,不禁又是一愣。
贺风波顺着张权禄的左手旁逐一介绍过来。越是介绍越是令他心惊肉跳。在坐的没有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名牌大学硕士学位毕业的,分别从不同的学校或机关病退或挂职的原国家职员。成智三十来岁,原南眳师范专科学校的副教授,南开大学博士。正要介绍吴睿,吴睿站起身来握着张权禄的双手:“我们认识,早就认识。”
张权禄一边握着吴睿的手,一边说:“是啊是啊,跟他早就认识。”
等到介绍最后一人时,贺风波说:“想必这人你也认识。不用我介绍了吧?”他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细下辩认了一下,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江彪,南眳市委的前任副秘书长,江大秘书长。他说道:“啊——哈,是你?不会吧?江秘书长?”江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看着张权禄。
廖振宇道:“吓倒了没得?啊——”
他确实大为吃惊。这些人现在居然称贺风波为“老大”,难免不令令张权禄心里震颤不已,而且十分好奇的起来。听了这番介绍,他突然想起有关贺风波的传言是那么的可笑。同时,心里暗自道,贺风波真是风波,在哪儿都能扰开一锅祸水。想到这里,他不觉起身向江彪微微揖了一躬,暗自对贺风波肃然起敬起来,言语之间也不由得谨慎下来。过去江彪是南眳民族中学的直管领导,凭着张权禄对他单方面的了解,他决计不相信这人会甩掉手中大好的前途,跑来下这不知深浅的商海。现在这所以出来,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在他看来,这个苦衷一定与民族中学的成绩下滑有莫大的关联。而且他从政坛上的突然消失,不过是一个短期的现象,等民族中学重新走上正轨后,他一定又会从眼前这几人的眼皮底下失踪,正如同他从政坛上的短暂消失一样,只不过不同的一点是,将来是彻底从眼前这几个人的眼中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你们居然叫他老大?就他?”
“你说呢?”江彪道。
“只要能为我们带来财运的,就是我们的老大。”廖振宇道。江彪愤愤地看了廖振宇一眼,没有说什么,坐在那儿不再支声。成智道:“不瞒你说,他是我们的财神。我平生就佩服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廖振宇说:“在坐的,没有谁不服他。”其他三人听了此话,均点头称是。成智哈哈一笑,向贺风波竖起大拇指,又笑了两声,然后转头与江彪低声谈论起今天的股市行情来,谈到兴起,言语之间有些眉飞色舞,气宇轩昂地说,今年这只股票又要大赚一笔了。失态之间,不由得泡沫横飞起来。江彪听着成智说着话,嘴角不住嗯嗯着,右眼不住地瞟着张权禄。听到成智说到得意之间,不住赔上两声笑,一种笑不露齿的笑,眼角不时显出诡异之色,不时仰面瞧瞧天花板,似乎天花板上暗纹比成智的言语更加有趣。
吴睿见雅座间内,自己暂时插不上嘴,站起来走出阳台吹晚风去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等上完了菜,众人重新坐下来。贺风波道:“向你打听一个消息。”他从贺风波的问话中回过神来。问道:“啷子事?”
“对我们说来是大事一桩。对你而言却是小儿科。”
围坐在桌旁的四人听了此话,都向他注视过来。四双目光齐刷刷凑到他身上,他既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一时又有些适应不过来。他急促地说:“有啷子事,快说。”
贺风波说:“你孩子家舅舅的事。”他愣了一下,又问道:“孩子有两个舅舅。你想问哪个?”
“最成气的那个。”
“最成气的?”他想道:三老舅做了几年生意,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四老舅还小,在岳父的带领下,正学着做生意。这群人的问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孩子的三舅。”
“说实话,我的确不晓得。不过回家问问我那位。”他道,“不过,名校叫我来跟你谈谈。”
话音未落,桌间突然骤起一阵参差不齐的声音:“你们那位终于认识到老大的价值哰哈。只可惜……可惜呐。”只有江彪仍然仰望着天花板,右手食、中指轻嗑着餐桌桌面。
成智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廖振宇道:“你说错哰。应该是犟牛不吃回头草。”
贺风波道:“不知你听过这么一首诗没得?”
“那首?”
“看遍凡人兴绪烦,听多俗话爱心寒。”听到此处,张权禄又忧又喜,贺风波继续独自吟道,“衣着贫贱义可嘉,情意深长去留难。但愿人心常不枯,欢聚一堂言语欢。打油诗,见笑。”
“是是是。还是老大说得太合啰。”成智竖起拇指扬空晃了晃几晃道,“有水平。”
“纪晓岚有首诗,不知你听到过没得?”贺风波道,“背诗不多,挺俗哩,大家见笑哰哈。”
“那首?”
“一篙一橹一渔舟,一丈长杆一寸钩。一拍一呼复一笑,一人独占一江秋。”
“好气魄。好一句‘一人独占一江秋’“张权禄不由得呼出声来,看到五人用同一种目光看着他,他有些尴尬。不过听了他们的对话,张权禄有些暗自高兴,同时又有些失望。他没有再提起这事。哈哈地笑了笑,道:“我想也是。难道你就不想……”
这时,江彪突然说:“你问他,即使他有这个心,他有这个胆没得?”满室的人一听,不禁大惊,一齐盯住他。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可是订了合同的。再说老大也决计不是那种东一鎯头西一棒的人。你们说是吧?”大家一听此言,顿时释怀哈哈笑了一阵。
这时,室外走进一人,直接来到贺风波面前,叽叽咕咕了说了一阵。张权禄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三年前,把教材往名言头上一砸,狂吼一声,扬长而去的何林。他心里一声惊呼,细儿开起这家小餐馆来了。难怪,难怪,王群之所以知道贺风波的去处,大抵因了这层关系。王群与何林的关系,民中尽人皆知,那是一种在现实中几乎已经成为人们讥讽素材的过命的交情,据说他两人高中、大学同窗七年,大学同室而居,且臭味相投,自然成就了一段佳话。
“老板?”他又是一惊。自从西校区出现后,自己从工作起一直处在一起的同事,十停去了九停,出去的人开的开私立学校,开私立学校的发达了自不用说;剩下的两人现在赫然就站在眼前,也没有见他俩缺胳膊少腿,如今看在眼里,却似乎比过去过得自在如意。看来还是素芳说得好啊。她说:“出去的人未必就像你们想象的那呃,说不定,哪天人家从你们面前走过,你们得仰着脖子看人家。”如今看来,还真让她给说中了。想到这里,他握了握何林的手:“真是人不可冒相,海水不可斗量。”
何林一听此言,带有点夸张地咆哮道:“你们……你们居然把老子们想象成啷子人哰?咹……”说着话,伸出左手,指向张权禄,右手抓起桌上的啤酒瓶。贺风波一见状况不妙,一把按住何林的右手,吴睿捁住他的胸口。江彪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说:“没事没事。我想何林在开玩笑。是不是,何林?”
何林一听江彪说话,顿时放下手中的酒瓶,哈哈一笑。叫大家放开手:“快勒死我哰,你们咋个象呃对付朋友。你们以为我会蠢到在自己的店里开战?要是象呃哩话,你们也太小瞧我老何哰。”
大家听了他的话,放开了他,他拍拍手,接着按了按张权禄的双肩,嘿嘿一笑道:“吓你小子一吓。”大家听了,不觉松了口气。张权禄了解何林就是这鬼脾气,一时之间也不好讲他什么,只得干瘪瘪地笑了笑,笑比哭难看。五人一齐安慰了他一会儿,又才坐回原位。
江彪突然握住他的手,猛摇了几下,道:“你们学校高三⑵班的江剑通,成绩咋个些哰?”
今年张权禄只上一个尖子生班的课,这个班就是高三⑵班。听江彪提起这个学生,稍加思考,笑了笑:“江秘书长,别人我不敢提。他嘛,清华大学的料。”今年民族中学振兴的希望,就放在能够考取清华大学的江剑通和文科班高三⑻班朱长虹的身上了,这是民族中学已经不成文的秘密,也可以说是名言最后的希望了。而且这两个人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以致这两人似乎把这种培养视为一种特权。张权禄一直担心这二人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如果真象他所想的那样,民族中学只怕失大于得了。名言却认为,学习好的人品德一定也很好,更多地提起他们的学习,至于他们的道德的养成,却大大地被忽略了。这也正是张权禄暗自担心的。“他是我儿子。”江彪一边说着,眉宇之间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象是沉浸在一个离他已经十分遥远的梦里,“以后还要请你多多管教啊。孩子放到你们学校,尤其是你还教着他们的语文课。这我是放心哩。”他俩彼此之间又谦让了一会,江彪才坐到位子上,等坐定后,他对何林笑了笑:“你小子当起老板来哰?”
何林道:“开个小吃店也能称老板。只怕笑煞他们几位哰。再说,要没有风波的资助,这个小店只怕还要等到猴年马月才开张啰。”贺风波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互相帮助帮助是应该哩。你们说是不?”
廖振宇道:“英帝大酒家的第二大股东,还说是开小吃店。你个细儿哪子装起深沉来哰?”
“是啊是啊,大厨师,何大厨师,别装了。”成智附和道,“请大厨师亲自下厨铑几个下酒菜。好不好?”
“他是大厨子?”话一出口,方觉迟,“何林,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老子晓得你不是那个意思。不然,我早就……哼哼——”何林道,“你们等着哈等着哈。”一边说着,一边向楼梯口走去。“低调,低调。啊,低调低调。”楼梯间传来何林的声音。
在坐的四个皮装人同声称是。
半小时后,菜上齐,色香味俱全。张权禄不由得暗自叹服。
一直未开口的吴睿突然道:“大厨就是大厨。南眳还有哪个不服?”
“的确的确——”张权禄由衷地道,“菜如其才,才如其人。”
“人火爆,菜更火爆。”江彪随手倒满七杯酒,依次递过,举杯道,“来,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何林双手直摆两眼笑成一条线:“见笑见笑。”
贺风波说:“来。何林,坐下来一起喝喝。老同事在一起叙叙旧如何?”
何林谦让了一会,见无法推迟,就坐了下来。与大家一起谈笑风生地行起酒令起。室内一下子,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弃,欢腾热闹起来……
成智抢过话头:“来,感情深慢慢吞,感情淡一口卷。”江彪白了成智一眼,杯口往嘴边一放,一口猛酒下肚,坐下身。
谈股色喜,何以忘股,唯有茅台。一阵推杯换盏之后,贺风波仿佛没有刚才那么意气风发了,坐在席间,眉间纠结出一个小小的半球体,若隐若现出旁观者清的忧虑。给高调满席间的场面,平添了几分不和谐的阴影。喝兴起正浓的几人,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双眉。
欲言又止间,贺风波终于突发惊人之语:“我准备撤出一部分股份。”
全坐皆惊诧莫名。
汪彪连连说:“你小子的鬼把戏终于端上台面哰。终于端上台面哰。”说完,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两声。
公告
本小说经过三月的思考,准备做重大修改,改为官场小说。
作品名也随即改为《都市吟叹行》。希望大大们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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