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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重生之女土匪》》

回去的时候,琸云找了个借口离开,去老杨酒馆寻那个小叫花子。才进巷子口,那小叫花子就颠颠儿地跑了过来,笑眯眯地朝她欠了欠身,小声道:“公子爷您可来了,小的等了您好久了。”

琸云问一见他这模样便晓得他定是打探到了什么,遂慷慨地从兜里掏出银子来,挥挥手问:“你且说说看?”

那小叫花子倒也不急着要钱,笑嘻嘻地回道:“小的依着你的话,一路悄悄跟在那人身后,那人先是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一直东张西望的很是谨慎,后来没瞅见人,便悄悄去了谷仓巷里的徐寡妇家,在屋里待了有近两个时辰才出来。等他走后,小的又悄悄我打听,才晓得那人每个月总要去几回,徐寡妇家还有个儿子,今年三岁,相貌跟那人很是相似,十有j□j就是他的种。”

那老林竟在外头金屋藏娇?琸云摸了摸下巴,不由得乐了,很是爽快地将手里的银子扔给小叫花子,罢了又吩咐道:“你最近给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说过话,都仔细记下来。还有老杨酒馆边儿上那家成衣铺子里的伙计也都给我打听清楚,注意别让人发现。”

小叫花子拍着胸脯应道:“公子爷您就放心吧,我小山豹在奉安城可是有身份的人,绝误不了您的事儿。”

琸云见这小鬼虽是邋遢,一双眼睛却甚是机灵,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想了想,又问:“你一个男孩子,有胳膊有腿,怎么不去寻个好营生。便是现在活儿不好找,去投军也是条路,你若是有意,我倒是可以帮忙。”

小山豹闻言立刻摇头,连声道:“多谢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里头还有幼妹,可不能撇下她去投军。”说罢,又朝琸云行了礼,转过身一溜烟地跑远了。

琸云回了舒府,吴元娘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军营,舒明皱着眉头在门口看着,脸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见琸云进院,目光飞快地落到她身上,回头瞥了吴元娘一眼,悄悄退了出来。

“方姑娘果真要去营地吗?”舒明将琸云唤出院子,待四下无人了,这才低声问。

琸云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舒明见她面有难色,立刻明白了什么,坦然地笑了笑,道:“你们两个女孩子,虽说营地里有邱校尉帮衬着,但难免有些不便,不如我也跟过去吧,便是帮不上什么忙,好歹还能遮掩下。”

琸云挑眉看他,舒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咧嘴朝琸云笑,一副热情又单纯的模样。琸云也笑,若有所指地朝他看了两眼,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嗯,好。”

舒明立刻松了一口气。

琸云在想方设法地要把老林这个奸细逮出来,老五则忙着接手新到的粮草,一时之间腾不出空儿来安置琸云她们,引得吴元娘很是着急,好几次恨不得冲进营地寻老五理论,都被舒明给拦了。

“人家可是在忙正事儿,邱校尉哪有时间理我们。若是这般大刺刺地闯过去,不是旁人要怎么看我们,邱校尉日后在营地里也不好做。”舒明苦口婆心地劝吴元娘。琸云则悄悄地打量他们俩,见吴元娘虽有不悦,但却老老实实地蹲在府里头没去寻老五闹,心里头不由得又是一阵好笑。舒明这小子,却也有几分本事。

又过了两日,舒府的门房过来寻琸云禀报说有人求见。琸云满腹狐疑地出来一看,竟是小山豹,不由得一阵惊讶,拽着他到墙边僻静处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来找我有事?”

小山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眨了眨眼睛小声回道:“我不是瞧见您跟舒家大公子走一起了么?”

得了,这狡猾的小子十有j□j是偷偷跟踪她。琸云一时哭笑不得,同时又暗暗称奇,她自认为自己很是警觉,没想到竟然会被这小鬼跟踪却不自知,这小山豹的确有几分本事。琸云并不打算追究这个,只好奇地问他:“你特特地来舒府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山豹脸色一沉,郑重地点头,沉声道:“公子爷不是让我去跟踪那个林三爷?这几天我一直守在军营门口,一瞅见他便偷偷跟着,结果被我瞧见他去了东门上的彭家酒庄,买了满满一车酒拖回了营地。”

琸云挑眉,略有不解。燕军军纪虽严,却也只禁止战前饮酒,平日里却并无约束,老林买酒并不算什么大事。

见琸云面色如常,小山豹又压低了嗓门,愈发地显得神秘又紧张,“公子爷您不晓得,那个林三爷我们以前也常见,他老去庆云面馆吃饭,可从来不见他喝酒。所以今儿一见,我就觉得不对头,遂假装不慎跌了一脚,撞到了他的马车上,您猜怎么着?”

琸云眉头一跳,立刻猜到了点什么,低声问:“里头装的不是酒?”

小山豹点头,“大多是酒,压在底下的那几坛子估计全是火油。我这鼻子属狗了,便是隔了层坛子也闻得真切。那林三爷恐怕没安什么好心!谁不晓得咱们奉安军营接的都是押粮的差事,他整几坛子火油进去,还能有什么好事儿。”说到此处,小山豹的脸上也难免露出愤恨之色,显然他也猜到那老林身份不对头。

老五将将才接了一大笔粮草,那林老三便弄了几坛子火油进营地,不用想也晓得他的打算。若果真被他得逞了,不说老五要被责罚,燕军势必大受打击。想到此处,琸云赶紧跟舒明招呼了一声,立刻牵马准备去营地。

因怕吴元娘没轻没重地打草惊蛇,这回他们怎么也不肯带她出来,气得吴元娘险些动手,结果被舒明生气地说了两句,气呼呼地回房间哭去了。二人顾不得她,牵了马便去了军营寻老五说话。

许是因粮草都已押运到此的缘故,营里比平日里要戒严,虽说守门的士兵认得琸云和舒明,却不敢贸然放他们进去,派了人去禀告老五,过了好一会儿,才瞧见老五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远远地就大声道:“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我这里忙着呢,可没工夫招呼你们俩。”

琸云沉着脸看他,低声道:“我有要事与你说。”

虽说她有许多年不曾做过土匪头子了,可这会儿忽地把脸一板,还真有那么点威严的气势,老五被她看得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不知怎地背脊上竟有些发凉,愣了一下,赶紧招呼着士兵放行。

待琸云与舒明进了营地,老五这才摸了摸后脑勺,一脸不解地摇头嘟囔道:“真是奇了怪了,不过是个姑娘家,我怕什么怕。”说着话,愈发不自在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行人进了老五的营帐,琸云又招呼帐中士兵退了出去,罢了才开门见山地说起林老三的事。

“不可能吧!”老五顿时有些傻眼,浑身不自在地左看右看,揉着脑门小声道:“我们都认识有五六年了,他怎么可能是奸细。”他自然是相信老林的,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对琸云的话却又没有什么怀疑。这让老五很是疑惑,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轻信之人,可偏偏对琸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仿佛上辈子就认识过似的。

“这事儿不能贸然行事,我得去问问看。”老五起身在营帐里走了好几圈,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转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朝帐外招呼了一声,立刻便有士兵应声进帐,老五顿了一下,沉声吩咐道:“你去问问,林参军今儿上午是不是出去过,还买了一车酒回来。悄悄地查,别惊动了旁人。”

那士兵并不问缘由,立刻应下,转身离去。

老五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叉着腰依旧在帐中走来走去。琸云也不催他,坐在下首不急不慢地饮着茶,脸上一片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士兵终于进帐回话道:“上午林参军的确出去过,说是正巧遇着街上有家酒窖酿的新酒,便买了一车回来,已经分给了营里的几个把总。”

老五又问:“都分出去了,他帐篷里没有?”

士兵摇头:“属下问过,都分出去了。”

老五咬咬牙,挥挥手让他退下去。琸云沉声道:“恐怕早就把东西转移走了。营地里一定还有别的奸细。”

老五叹了口气,摇头道:“没证据我也拿他没辙。”言辞间却是已经信了琸云的话。舒明不由得有些意外,试探性地问:“邱大哥相信我们的话?”

老五一屁股坐下,无奈回道:“林老三平日里不喝酒,好端端地怎么忽然想起买一大车酒回来?先前我就有些怀疑军中有奸细,可从来没有怀疑到他头上,到底是许多年的交情了。可而今被你们这么一说,仔细想想,他的确有些地方不对劲。只是现在半点证据也没有,我也不能贸贸然把他给拘了,要不,回头还不得被千总给骂死。只得让下边儿的人把眼睛放亮些,仔细盯着,莫要让他得逞才好。”

琸云摇头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营地里这么多粮草,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便是他不动手,谁晓得他手底下有没有别人帮忙。万一果真被他们得逞了,邱大哥恐怕就不是想着要怎么想千总和将军交待了。”

老五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只是实在没有了办法,想了想,又吩咐心腹的士兵在营地里悄悄搜查,想着能不能提前将东西搜出来。这般找了一下午,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怎么办?”出营地的时候,舒明终于忍不住向琸云问道:“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奸细若是不揪出来,邱大哥别想睡一个安稳觉。方姑娘可有什么法子?”

琸云笑笑,脸上并没有舒明所想象的那般沉重,“明儿再说。”

第二日他俩再出门的时候,舒明一眼就瞅见她马背上赫然驮着两个酒坛,不由得微微一愣,狐疑地问:“方姑娘这是做什么?”说话时,他又好奇地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吸着鼻子闻了闻。酒坛上贴了张红纸标着女儿红三个字,上头拓着彭家酒馆的印,坛子口盈满了芬芳的酒香,隐隐是老杨家的手艺。

舒明愈发地狐疑,不解地问:“这酒是老杨家的?不对啊,老杨家的酒坛子用蜡封过,便是稍稍有些酒香渗出来,也没这么大的味儿。你这是——在坛口浇了一遍?”

琸云朝他竖起大拇指,点头赞道:“聪明!”

舒明却愈发地不解了,皱着眉头问:“你干嘛要在坛口浇一圈酒水?”

琸云勾起嘴角,脸上隐隐有狡猾又得意的笑容,“邱校尉不是说没有证据抓人吗?我们今儿就去给他送证据!他把东西送走了,我们便把证据塞进他屋里。更简单一点说,这就叫做陷害!”

舒明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自幼读着圣贤书长大,哪里见过做坏事做得理直气壮的人,顿时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指着那两坛子酒哆哆嗦嗦地道:“这……这里头装的是……火油?”

琸云笑着朝他一挑眉,“不然呢?”

去军营的路上,舒明一直有些不在状态,进营地的时候低着头,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琸云却是满脸笑意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还难得地与守门的士兵说了两句话,待进了老五的帐篷把这事儿跟他一说,老五立刻跳起来,拍手道:“好,你这个法子好!”

他这一句话就已经注定了林老三的结局,到中午时分,林老三便因私藏火油被抓了起来,老五亲自审问,只盼着他能供出同伙来,好将营地的隐患通通清除掉。不想这林老三却是个嘴硬的,老五软硬兼施地磨了半天也没点进展,气得在营帐里直骂娘。

“不如让我去跟他聊聊?”琸云建议道。

老五看了她一眼,有些纠结。他不是不信琸云,只是觉得这么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法子让林老三那只老狐狸开口,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半信半疑地问:“你有法子?”

琸云笑:“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五见她一脸神秘,想了想,还是带了她过去。

琸云一进帐便把帐篷里的士兵们全都屏退了,罢了又朝老五挤了挤眼睛。老五立刻就暴躁了,“你不会连我都要赶走吧!”

琸云歪着头朝他摊手,老五没辙了,一跺脚,气匆匆地冲了出去。结果才过了一刻钟,就瞧见琸云慢条斯理地掀开帐帘走了出来,手一挥,塞了张条子在他手里。老五一脸狐疑地打开看,瞅见里头的几个名字,立刻又跳起来,指着琸云不敢置信地道:“你……你……你用什么法子把他的嘴撬开的?”

琸云只笑不语,心里头却想,小山豹立下了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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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进屋的时候,王妃正在窗边读信,瞥见他进屋,连忙招呼道:“小宝来信了,你也过来瞧瞧。”

燕王大步踱至她身边,把脑袋凑过去看了几眼,嗤道:“这小子,不过跟着吴申出去了几天,就开始夸夸其谈了。还不如人家小姑娘本事大呢,回头等他回来了,非得说说他不可。”

燕王妃眉头一挑,抬头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道:“小宝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行军有多辛苦你还不知道,不夸他也就罢了,竟还来挖苦他。给我滚开点!”

燕王挨了骂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递给燕王妃道:“你自己看看,这方丫头不就是你新收的义女么?可不又立下了大功。”

“琸云?”燕王妃满腹狐疑地接过折子,飞快地扫了几眼,顿时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道:“这丫头什么时候跑到奉安去了?哦,对了!”她轻轻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摇头道:“瞧我这记性,琸云临走前还给我留了信的,说是托人找元娘来着,还说有人在奉安看到她。没想到她竟又立下了大功。这孩子还真是——王爷你说元娘是不是也在奉安?”

燕王苦笑,摇头问:“跟许家的婚事退了?”

他不说这事儿还不打紧,一提起与许家的婚事,燕王妃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退了退了!别说元娘闹出这么大的事,便是她不逃婚,我也要作主把这桩婚事给退掉。那许家表面上说得中听,说什么不许纳妾多冠冕堂皇,不过是哄哄人把戏,靠着这个引得我们这些心疼闺女的人家下嫁罢了。我仔细打探过,那许家二公子果然在外头养了个小,连我都能查得到,家里人岂能不知,还假惺惺地说什么门风清正,都是骗人的鬼话。元娘那性子嫁过去,不出一个月就得被气回来。”

燕王点头笑道:“小孩子的婚事咱们就别掺和了。弄得好,那是理所当然,若是弄不好,指不定一家子都得把你给怪上。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自个儿得喜欢,你看贺家那小子就是自个儿挑的,方丫头虽门第低了些,别的地方却是没话说,这不感情就挺好。要不然,方丫头能千里迢迢地还赶到奉安去?咱们说话这会儿,说不定她都已经到了东南大营了。”

燕王虽是随口一说,不想还真被他给说中了,琸云望着远处戒备森严的东南军营,心里头十分纠结。一会儿贺均平见了她,会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千里追夫的戏码呢?这也太丢人了吧!贺均平就算不说什么,燕王世子一定会用一种奇怪又了然于心的眼神看着她——这简直太掉面子了。

“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老五领着队伍走了一截儿,忽地察觉到不对劲,猛地一转头,才发现琸云已经落后了许多,赶紧又掉头过来唤她,大声道:“我说你小子不是一直胆子挺大的嘛,怎么到了军营门口又不敢进了?”

吴元娘狠狠瞪他,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走你的,别管我们。”其实她心里头也有些打鼓,她跟琸云可不一样,且不说她是逃婚出来的,便是没有这茬事儿,她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营地也一准儿要挨骂,说不好还得被送回宜都去。一想到这个,吴元娘愈发地不安起来,琢磨了一阵,悄悄去拽了拽琸云的衣服小声道:“阿云,要不咱们就不进去了?”

“好啊!”琸云想也不想就立刻应道,说话时就已经开始策马准备跑路,被老五气急败坏地拦住了,生气地喝道:“你们俩跑什么跑?我都已经跟营地里打过招呼了,特特地另辟了一块地方给你们俩住,一会儿人不在,我怎么跟将军交待?”

吴元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使劲儿揉了揉,依旧有些愣,“我……我没听错吧,我堂叔能有这么好说话?”吴申的脾气在吴家可是出了名的冷淡又严肃,别看长得斯斯文文像个文士,其实最不相处。难道男人成了婚连性子都全变了?

老五咧嘴笑,“我打听过了,最近不是陆续有人过来投奔么,里头就有诏安牧场的人,那牧场的主人可不就是个女的。”

“营地里也有女子?”这回该轮到琸云意外了,上辈子她并不曾听说过燕军中有女兵,所以此行很是犹豫,且心里头一直不安,生怕自己做得过了火,到时候传出些不好听的谣言来。待而今听说营地里竟也有女子,琸云真是又惊又喜。

“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听说本事不小,尤其是善于御马。”老五嘿嘿地笑,先前他听说这消息的时候很是嗤之以鼻,觉得这简直就是儿戏,甚至还在营地里抱怨过,直到遇着琸云,被她好好收拾了一通,这才老实起来,心里头对这种彪悍的女人也生出些许敬意。

琸云上辈子倒也曾听人说起过诏安牧场,但对牧场主却是一无所知,而今听得老五提及,难免生出许多向往,遂再也不纠结了,赶着马紧随老五身后,与押粮的马车一路进了营地。

军营门口早有管事的头目迎着,远远地瞅见老五赶紧上前过来打招呼,“邱老八,果然是你来了。这一路上可太平?”

老五哈哈笑道:“有俺邱老八在,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打我们的主意。”说话时,他人已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与那小头目击了一掌,道:“不是吧,这才多久不见,你小子怎么长胖了?”

小头目苦着脸佯怒道:“邱老八你这混球,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讨嫌得很。”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向后头的士兵们招呼着将马车引进营地,罢了,才朝琸云等人拱手笑笑,招呼道:“这几位是——”

“几个朋友。”老五没向他介绍琸云等人的身份,含糊其辞道:“是大将军家里的亲戚,正巧在路上遇着了,便一起过来。对了,刘参将呢?”

小头目朝琸云等人看了一眼,没再多打量,笑着道:“在里头,我领你们过去。”

一群人才走了几步,还未瞧见那刘参将到底是何人物,倒先瞅见燕王世子领着阿彭等几个侍卫一身泥泞地从校场方向过来,四个人都像刚刚从泥水塘里捞出来的死狗似的,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往自己的帐篷方向挪。

琸云是早就认出他们来了,只是见他们样子实在狼狈,便没有开口招呼,省得这几个年轻人尴尬。小头目脸色微变,赶紧把脑袋抬起来假装没瞧见他们,老五却不认得世子,见状立刻大呼小叫起来,高声道:“哎哟喂,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莫不是被大将军操练过?”

他嗓门高,脸上又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立刻引得众人瞩目。燕王世子有些恼,忿忿地抬头剜了他一眼,这一抬头不打紧,立刻就瞅见了琸云,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吴元娘也认出了他,指着他“啊啊——”地叫,因太过惊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燕王世子没躲,捋了捋头发,使劲儿地把一张小脸弄得干净些,咧着嘴朝她们笑,“你们怎么来了?”早晓得她们要来,就该再跟陈青松他们打一架,省得被她们瞧见这幅狼狈模样,燕王世子心里头这样想,脸上却愈发地笑得高兴,“元娘你胆子不小啊,逃婚还敢逃到大将军这里来,不怕他赏你几十军棍再把给你赶回去?”

吴元娘心里一寒,打了个哆嗦躲到琸云的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我就逃了,你怎么着?”

“我能把你怎么着啊,一会儿吴将军自会收拾你。”燕王世子幸灾乐祸地笑,上前来朝琸云道:“妹妹要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提早让平哥儿去接你。”因燕王妃认了琸云为义女,且又给她与贺均平赐了婚,燕王世子便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美人姐姐”地唤,竟让琸云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帮着押送些粮草,没别的事儿。”琸云一本正经地回道,说话时却又不由自主地朝四周瞟了两眼,没瞧见贺均平,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平哥儿不在营地。”燕王世子焉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忍着笑提醒道。琸云面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嘴硬道:“我又没找他。”

阿彭他们几个侍卫捂着嘴偷笑,燕王世子也忍俊不禁,瞅见舒明,眼睛里闪过一丝防备,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和颜悦色地问:“这位是——”

舒明不慌不忙地上前拱手,“草民舒明,见过世子爷。”

燕王世子端着架子,装模作样地朝他点点头,问:“你跟她们认识?”

舒明回道:“方姑娘与贺公子于我舒家有救命之恩。”

“哦——”燕王世子点点头,“是老相识了。”

琸云补充道:“上次我们从益州过来的路上遇到的,正巧在奉安又遇着他。舒公子帮过我们不少忙。”

吴元娘也赶紧插话道:“舒公子人很好的,表哥你不要欺负他。”

燕王世子略带疑惑地瞥了她一眼,脸上渐渐浮现出玩味的笑意,倒也没再追问,笑笑着引着琸云往军营里头走。

那小头目万万没先到琸云一行竟与世子是旧识,一面暗骂邱老八不仗义,怎么也不提醒自己一句,一面悄悄移到队伍后头,狠踢了老五一脚道:“你这邱老八,怎么也不跟我说那几位是什么身份。亏得我不曾胡言乱语,也不曾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要不然,得罪了她们,回头世子爷还不得找我的麻烦。”

老五“嘿嘿”地笑,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不是忘了么?”

小头目倒也不跟他计较,压低了嗓门小声追问:“那两位是姑娘啊?难怪长得怪俊俏的。那方姑娘跟贺将军是熟识?我见世子爷开她们俩的玩笑。”

老五小声回道:“那个个子高挑些的是燕王妃的义女,矮的那个是吴大将军的嫡亲侄女,旁的我却是不晓得。贺将军又是谁?”

小头目立刻面露惊讶之色,“你竟然不晓得贺将军是谁?”

老五一脸茫然地摇头,罢了又气恼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整天窝在奉安那小地方,除了押运粮食啥事儿也干不了,哪里晓得你们这边的动静。那贺将军可是立下了什么大功?”

小头目眉飞色舞地勾住他的肩膀,“你过来,我且仔细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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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老五一脸的匪夷所思,睁大眼瞪着那小头目,不敢置信地道:“老韩你不是诓我的吧,那姓贺的小子才多大,怎么可能这般骁勇,手段谋略这般老辣,哪里是一个毛头小子做得来的。他若有个几年征战的经历也就罢了,才将将上战场,换了胆子稍稍小些的,恐怕还得吓得尿裤子。他才几岁,恐怕是身边有人指点吧。”

老韩连连摇头,“我当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真见了他,才晓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可不晓得,大军刚刚驻扎下来,当晚他便领着手底下几十个人渡河把敌军的粮草给烧了,要不然,怎么能升得这么快。”

老五依旧有些不信,皱着眉头不住地摇头,想了想,心里头又有些发痒,小声道:“一会儿等贺将军来了,你领我过去瞧瞧?我倒是真想知道他究竟是三头还是六臂,不然怎么会这么厉害?”

“可不是,我们私底下都议论说那小子上辈子一定打过仗呢。不过一会儿你悄悄跟在我后头就是,那贺将军年纪虽轻,气势却凌厉,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总板着个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瞒你说,我每回瞅见他心里头都有些犯怵。”

老五笑,“真的假的?”

老韩郑重地朝他看了一眼,正色道:“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燕王世子已经领着琸云一行进了营地的最里头。燕王世子独自占了一顶军帐,帐中陈设倒也简单,但该有的东西也都有。琸云与吴元娘一落座,立刻便有士兵过来添茶倒水,燕王世子与几个侍卫则先告辞去洗澡换衣,待琸云几个喝了盏茶才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营地简陋,妹妹恐怕有些不适。”燕王世子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几上的点心三两口吞了一个,又赶紧灌了两口茶水,罢了这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道:“在泥水坑地折腾了一上午,饿死我了。”

琸云先前见他们一行狼狈的模样时就想问了,这会儿愈发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几个这是做什么,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还不都是因为平哥儿给害的。”阿彭抬头猛灌了好几口茶水,没好气地插话道:“也不晓得平哥儿吃错了什么药,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打仗的本事,一进营地便屡立战功,这才多久,竟被吴大将军破格提拔了。方姑娘你说,他升官就升官,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替他开心,可他也不能拿我们哥儿几个开刀啊,松哥儿不过跟他说笑了几句,他竟然打了他板子,他这根本就是没把我们当兄弟!”

“打了松哥儿板子?”琸云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有些不信,“怎……怎么会?”

陈青松红着脸小声道:“阿彭你别说了,本来就是我不对。”

“你怎么了?不过就是开了几句玩笑么!”阿彭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怒道:“且不说打板子的事儿了,这些天来,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朋友过?一天到晚都领着人在外头晃荡,叫他过来喝酒他也不肯来,连世子爷的面子也不给。说起来,方姑娘还是世子爷的妹子,他可不就是世子爷的妹夫?方姑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的平哥儿可不是以前的平哥儿了,你可得睁大眼睛看清楚!”

“够了!”燕王世子打断他的话,垮着脸道:“你们几个别在这里危言耸听,平哥儿也似为我们好,依着你们几个这三脚猫的功夫,日后上了战场,不说杀敌,恐怕连自保都难。你们自己扪心自问,这些天操练下来是不是提高了许多。平哥儿年纪轻,初担大任自然紧张些,若是我们几个都不卖他的帐,他要如何服众?”

阿彭几个素来惟世子爷命是从,闻言俱有些讪讪的,脸上虽都还带着些不敢苟同,但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住了嘴。

琸云听得他们几个的话,只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贺均平的性子她算是了如指掌了,对旁人或许有些冷漠疏离,但对朋友却是极热诚的。他与燕王世子几个虽称不上挚友,但素来打打闹闹惯了的,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云妹妹你也别想太多,平哥儿初担大任难免有些紧张,过些天自然就好了。不过回头你也和他说说,让他莫要把弦拉得这么紧。这仗可不是三两个月就能打完的,他整天这么绷着,怎么受得了?”燕王世子虽和颜悦色,但琸云却分明能从他话里听出些深意来。贺均平最近的表现恐怕真的有些过了。

与燕王世子寒暄一阵后,琸云与吴元娘才由士兵引着去了自己的帐篷。这里是军营的东南角,正如老五所说,单独辟出了一片地方与别处隔开,里头有十几个营帐,琸云和吴元娘得了营地中间的那一顶帐篷。

因一路奔波,二人都有些乏,洗漱过后便靠在榻上休息。吴元娘脑袋一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琸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睛胡思乱想。

她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了,可不管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短短的两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也想不通贺均平为什么会忽然变成阿彭所说的那样,他口中那个冷漠的,没有任何人情味的贺均平,怎么会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琸云在帐篷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愈发地乱,索性翻身起来,换了衣服去外头走走。

营地里人虽多,却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也都屏气凝神、纪律鲜明。营帐间有冷风灌过,吹进琸云的衣服里,顿时浑身冰凉。琸云混混沌沌的脑子仿佛清醒了些,有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想要抓住,却徒劳无功。

天色渐渐暗下来,却依旧不见贺均平的踪影,琸云倒也不急,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托着腮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地收敛着余晖。

不知坐了多久,琸云忽地听到身边有人轻咳一声,她猛地抬头,正正好对上那女子明亮的双眸。

她见过她!琸云觉得眼睛一阵刺痛,立刻低下头不再看她,一颗心却是剧烈地狂跳起来。这个女人她上辈子见过,琸云咬着牙,努力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不那么意外和惶恐,过了好一阵,她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僵着脸咧嘴朝她笑,勉强开口招呼了一声。

“你就是方姑娘吧。”那女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让人不由得生出些亲近之意,“我叫孟云。”

琸云赶紧站起身朝她点点头,喃喃地唤了一声“孟姑娘”,说罢又不安地别过脸去,略显不安地小声道:“我出来得久了,恐怕他们在找。”说罢,低着脑袋逃似地跑开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方姑娘?”孟云身边伺候的丫鬟皱着眉头扁了扁嘴,不屑地道:“哪有他们说得那么神,不过是模样生得好罢了,瞧她那胆小如鼠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哪里比得过小姐您。”

孟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低声训道:“胡说八道什么,这位方姑娘能让世子爷看重,还被燕王妃收为义女,怎么会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以后你再乱嚼舌根子,仔细我让人打你板子。”

那丫鬟打小便在孟云身边伺候,晓得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倒也不怕,低着脑袋小声嘟囔道:“奴婢又不会去别处说,就在您面前说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再说了,奴婢又没说错,就她那畏首畏尾的样子,也不晓得贺将军怎么看上的。”

“行了你!”孟云脸色微变,声音里顿时多了许多严厉。那丫鬟见状,赶紧噤声不语。

却说琸云一路踉跄地往营帐方向奔,才进门便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吓得帐中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的吴元娘险些从榻上掉下来,“阿云——”吴元娘从来不曾见过琸云脸色如此可怕,心里一突,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就朝她冲过来,蹲□子拍了拍琸云的脸,关切地问:“阿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琸云却只愣愣地没回话,吴元娘见状,愈发地六神无主,便要起身朝外冲,欲去寻燕王世子帮忙。才将将跑到门边便被琸云喝止了,“我想静一静。”她煞白着脸,仿佛做梦似的小声呓语,“元娘,你让我静一静。”

吴元娘顿住脚,犹豫了一阵,咬咬牙,终于点点头,“那……你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走走。”

帐篷里很快安静下来,四周一片空寂。琸云艰难地站起身一点点地摸到榻边,睁着眼睛倒在榻上,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麻。

她不记得诏安牧场,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孟云的样子。上辈子为了刺杀贺均平,她不止一次地埋伏在贺府大门口,也不止一次地见过当时的将军夫人。她以为贺均平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那么上辈子的许多事情就不会再发生,所以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甚至想当然地认为那位贺夫人会遇到别人,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却不曾想竟会在这里,突然地与她遇见。

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许多事又回到了原地呢?甚至连平哥儿都变了,那个冷漠严厉的贺均平俨然已经与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不,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才是上辈子真正的他。

琸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霍地从榻上跳下来,浑身上下甚至连脚趾头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冷。

贺均平,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80

琸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忽然钻出这个想法,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条居心叵测的毒蛇一般在她的心口滑走,让她的脑子愈发地混乱。记忆中那个冷漠严厉的贺均平忽地闪现出来,目光冷冽,表情漠然,仿佛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她抹了把脸,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早已湿透了,凉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头痛得厉害,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地跳,琸云觉得自己好像是病了。

太阳落山后,营地渐渐暗下来,燕王世子每天都要绕着军营走几圈,才走到军营门口就瞧见贺均平绷着脸领着一队士兵缓缓地走了过来。燕王世子瞅见他那张臭脸就想起自己最近遭的罪来,心里头有些发憷,却又忍不住撩拨地大声招呼他,“贺将军!”他吊儿郎当地斜睨着贺均平,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哎哟,可回来了?”

上一次燕王世子当着众人的面唤他“平哥儿”,被贺均平毫不留情地责骂了一番,自那以后,燕王世子便学乖了,嘴里再不敢胡来,“贺将军”前“贺将军”短地叫得欢,但语气却是各种各样,今日这一声明显带着些调笑的味道。

贺均平冷冷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尔后再也不看他,绷着脸擦肩而过。待他走过去了好几步,燕王世子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漫不经心地道:“对了,营地里来了客人,你不去打声招呼?”

贺均平转过身看他,眼神一片平静,看不出有一丝喜怒。

“我妹子来了。”燕王世子呵呵地笑,见贺均平依旧面无表情,甚觉无趣,又补充道:“阿云妹妹来了。”

贺均平冰山一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慌乱,还有说不出的不安,张了张嘴,过了好一阵,才缓缓问:“阿云她……她什么时候来的?”

燕王世子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贺均平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欣喜若狂,所问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琸云在哪里。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咬着唇,表情纠结不安,甚至有些茫然无措,这让燕王世子忍不住怀疑贺均平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琸云的事。

但他聪明地没有追问,眨了眨眼睛,沉声回道:“中午到的。”罢了便不再多说,眯起眼睛盯着贺均平上下打量,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些线索。

贺均平挥挥手将士兵们全都屏退,这会儿吴元娘也皱着眉头从营地里出来了,瞅见他二人,赶紧加快步子跑了过来,咋咋呼呼地大声道:“表哥,贺公子,你们快去看看阿云,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云怎么了?”贺均平慌忙问,就连吴元娘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不安。

吴元娘摊手摇头,“我也不知道,阿云今儿一下午都不大对劲,我睡觉的时候她就出去了,回来便脸色不好看,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幅模样。表哥,是不是中午的时候阿彭说的话吓到她了?”

“阿彭说什么了?”贺均平瞳孔微缩,目中有厉色一闪而过。吴元娘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的模样,被吓了一大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胸口,结结巴巴地回道:“阿……阿彭说的也是实话呀,你……你怎么像个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吓死人了!”

贺均平脸色顿变,再也懒得搭理她们,转身就往营地里冲,走了几步,忽又转过身来,冷冷地问:“阿云在哪里?”

吴元娘哆哆嗦嗦地朝她们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贺均平立刻会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营地贺均平都了如指掌,不消多时便寻到了琸云所在的帐篷,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咬着牙盯着帐篷口的帘子发愣。四周很安静,贺均平甚至能听到帐篷里琸云轻轻的呼吸声,一颗狂躁的心不知不觉渐渐安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待整个人平静下来了,这才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帐篷里没有点蜡烛,有些暗,琸云斜靠在榻上不知在做什么,眉眼都隐匿在阴影中,只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

“阿云——”贺均平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唤了她一声。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回应,贺均平忽然有些紧张,停在原地不敢动,两只手悄悄伸到一起用力握了握,又提高声音唤了一次,琸云依旧没回。

睡着了吗?他缓步走直榻边,蹲□子,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他们才分开了两个月,可是贺均平却觉得两个人似乎有许多年不见。琸云的眉眼似乎比他记忆里要温和得多,尤其是这会儿睡着,平时明亮的眼睛闭起来,只余一条狭长的微微上翘的眼线,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有一种安静而动人心魄的美。

贺均平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柔软而滚烫——滚烫?贺均平心里一突,立刻紧张起来,慌忙将琸云抱得坐起来,又赶紧拽了被子将她仔细捂好,小声地唤她,“阿云,阿云,你怎么了?”

琸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脸上有慌忙之色一闪而过,喃喃地问:“平哥儿?”

“你生病了。”贺均平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天气这么凉,怎么睡觉也不盖被子?”

“我……没想睡的。”琸云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全都隐藏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贺均平的眼睛道:“你笑一下。”

“什么?”贺均平一愣,旋即又猜到了什么,愈发地心慌,但面上却还镇定,脸上是一副啼笑皆非的神情,“你都病了,我哪里笑得出来。”

“你笑一下!”琸云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语气很坚决,烧得通红的脸上有她自己察觉不到的不安与坚持,“你笑一下!”

贺均平只得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罢了又觉得不够,索性又凑到她脸上亲了亲,把脑袋埋在她的颈项间,温柔又无奈地问:“阿云你怎么了?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还怎么笑得出来,多傻?”

琸云见他面色如常,又觉得自己兴许真的多想了,揉了揉太阳穴,由着自己倒在他怀里,闷闷地回道:“头疼。”

“我去叫军医。”贺均平说罢就要起身,腰还没站直就被琸云给拽住了,“别去——”她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道:“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我不耐烦见外人。”

贺均平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便又坐了回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又凑过去亲了亲,柔声道:“阿云什么时候也会撒娇了。”

琸云没说话,只把脑袋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仿佛依旧有些不安。

她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厉害,贺均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她,几乎没有动过。察觉到琸云醒来,他这才渐渐地挪了挪早已僵直的胳膊,小声问:“是不是饿了?”

琸云点头,“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我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贺均平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站起身,想了想,又伸手捏了捏琸云的脸,“唔”了一声,点头道:“好像好了不少。”

“已经好了。”琸云道,她睁大眼睛盯着贺均平的脸上看,忽然开口道:“我听世子爷他们说,你变了不少。”

贺均平呼吸一滞,面上却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来,“这几位大爷还把军营当王府呢,整天吊儿郎当的,我若是不严加管束,他们几个能把营地都给拆了。平日里不用功,日后上了战场,拖后腿也就罢了,若是把命给丢了,我回了宜都要怎么交待。”

他这些话说得很是有些道理,但琸云分明从他故作轻松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僵硬和紧张。但她没有再追问,朝贺均平点点头,眯着眼睛笑,“我肚子饿得厉害。”

贺均平长吁一口气,朝她笑笑,转身出了帐篷。他才出门,忽又想起什么,立刻又折了回来,脑袋从门帘后探出来,看着琸云一脸郑重地道:“阿云,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在外头吹了阵冷风,脑子清醒了不少,使劲儿甩了甩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甩出去,将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所有的矛盾与纠结,甚至还有无数噩梦全都压下去。如果早知道见了琸云就能静下心来,他早就该写信哄她过来的。

幸好,她也来了。

他从伙房要了些热菜热饭端过来,路上遇着了孟云,她似乎有些意外,盯着他手里的饭菜看了半晌,问:“贺将军还没用晚饭?”

贺均平笑笑,脸上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阿云身体不舒服,错过了晚饭。”他举了举手里的托盘,笑容温暖又和煦,“没想到今儿伙房竟然炖了藕,阿云最喜欢这个了。”说罢,他朝孟云点点头,端着饭菜擦身而过。

孟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灿烂的笑容,一瞬间竟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时,贺均平已经进了帐篷,她依稀听到他欢快的声音,“……阿云,快起来吃饭了……”

孟云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81

贺均平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几乎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便自然醒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他起床后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尔后绕去了校场看士兵们做早操。才进校场大门,里头的气氛立刻就紧张起来,燕王世子和几个侍卫正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忽地察觉到周围不对劲,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四个人相互挤了挤眼睛,故作不知地缓缓散开,跟在士兵后头绕着校场跑圈去了。

跑了小半圈,几个人没听到预料中的冷嘲热讽和大吼大叫,不由得有些意外,忍不住放缓了脚步悄悄扭过头来打量贺均平,惊见他平日里阴云密布的脸上竟隐隐带着笑意,陈青松顿时吓得不轻,脚下一个趔趄,竟“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太吓人了!”宏哥儿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陈青松一边白着脸害怕地道:“他居然在笑!不会是又想到什么法子来惩治我们了吧。”

燕王世子缩着脑袋又朝后头看了两眼,沉着脸缓缓摇头,“好像是真的在笑。”那久违的笑容里带着温暖的气息,眉目也随着笑意一起舒展开来,所有的严厉和冷漠在这一瞬间立刻褪去,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些亲近之意。贺均平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刚刚认识的时候!

阿彭一拍脑门,“啧啧”叹道:“早知如此,我们出征的时候就该把方姑娘一起带出来,也省得我们白白地受了这么多罪。”

燕王世子深有所感地点头表示赞同,罢了又无奈摇头道:“谁晓得平哥儿离了云妹妹竟会变成这样?真是失策,失策!”几个人正磨磨蹭蹭地说着话,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大吼,“你们几个窝在那里做什么,腿断了吗,还不赶紧跑。一会儿谁若落到最后,罚跑二十圈!”

众人脸色陡变,呲着牙低声抱怨了两句,撒开腿争先恐后地往前奔,生怕自己落在后头受罚。贺均平看着他们几个那幅惨样,终于满意了。

琸云则睡到太阳升起了老高这才醒来,吴元娘依旧睡得香,听到琸云起床的动静,她眼睛也没睁,翻过身去把脑袋塞进了被子里。

琸云没叫醒她,换了衣服洗漱过后才出了营帐绕着营地走了两圈。

南边儿的伙夫在弄早饭,淡淡的粥香随着风一路飘过来,勾得琸云肚子咕咕作响。她循着香味往南边走,刚巧在半路上遇着了端着早饭往回走的小山和小桥。二人显然并不晓得她到了,猛地瞅见她,很是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喃喃出声,“师父?”

琸云板着脸朝他们俩点点头,盯着他二人碗里的馒头和稀饭看了两眼,问:“这是哪儿拿的?”

小山赶紧回道:“就那边——”他转过身朝伙房指了指,一旁的小桥掐了他一把,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早饭往琸云手里塞,道:“师父您先用,我们一会儿再回去拿。”

小山这才傻乎乎地反应过来,也学着小桥把早饭递给琸云。琸云没有推,从善如流地接了,又点点头谢过,这才转身往自己营帐方向走。待她走远了,小桥才用胳膊肘撞了撞小山,小声道:“我就说呢,石头大清早起来精神就特别好,居然还冲着我笑了一下,差点没把我给吓趴下,原来是师父来了。”

小山抹了把脸,一脸欣喜地道:“师父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们可算是熬到头了。”事实上,这两个月来受苦受罪的可不止燕王世子他们,小山和小桥跟在贺均平身边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当然,有贺均平在,他们也不曾被旁人欺负过就是,相反的,众人晓得他俩是“贺将军”的心腹,平日里对他们很是客气。可是,小山和小桥还是很想念以前与贺均平和睦融洽的日子啊。

琸云端着早饭回了帐篷,吴元娘终于醒了,抱着被子坐在榻上发呆,见琸云回来,一脸茫然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问:“阿云,你昨儿是怎么了?”

琸云面色如常地笑笑,把早饭仔细放好,就地盘腿坐下,回道:“许是在外头着了凉,生病了,烧得人迷迷糊糊的。”说罢,又转过头来朝她招招手,“你赶紧的,一会儿粥都凉了,不好喝。”

吴元娘“哦”了一声,却不动,托着腮继续盯着琸云看,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跟贺公子吵架了吗?”

琸云抬眼朝她看,缓缓摇头,一脸的啼笑皆非,“你怎么会这么想?”

吴元娘咬着唇不说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琸云脸上看,犹豫不决的样子。琸云却不追问,自顾自地盛了一小碗粥,又拿了个大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吴元娘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道:“我们营地里还有个姓孟的姑娘,就是那个诏安牧场的主人,阿云你知道吧。”

琸云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粥,一脸淡然地点点头,“知道啊,我昨儿还见过。个子挺高的,长得也还好,听说她擅于御马。”

“阿云你怎么这么没心眼儿啊!”吴元娘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顿时就急了,抱着被子跳到她面前来,疾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我可是听说那个姓孟的丫头有事没事儿就围着贺均平打转,你不怕她别有所图?别以为你跟贺均平定了亲就有了依仗,到底还没成亲了,婚约也能毁的,她若真使个什么坏心眼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连哭都来不及。”

琸云斜着眼睛看她,哭笑不得地道:“什么生米煮成熟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吴元娘气急败坏地直跺脚,急道:“阿云你别不听我的话。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我家里头,家里头——算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你看宜都城里那些官宦子弟,谁不是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只要有女人往上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人往外推。贺均平年纪轻,正是没有定力的时候,要是哪天没把持住,你就等着哭吧。”

琸云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关切之意,很认真地点点头,一脸郑重地回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我会仔细看着平哥儿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果真那么轻易就被人给勾了去,这婚约解除了不是更好。”

吴元娘忽然就不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脸上露出微妙的尴尬的神情。琸云顿时猜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果然瞧见贺均平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哈哈——”琸云干笑了两声朝他打招呼,“你来啦!”

贺均平没说话,径直走进帐篷里,靠着琸云坐下,目光冷冷地在吴元娘身上扫了一眼,吴元娘顿觉脚底板升起一阵凉意,尴尬地笑了笑,艰难地小声提醒道:“贺……贺公子,我……还没起身呢。”她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呲着牙咧着嘴朝他讨好地笑,示意自己衣冠不整。

贺均平没理她,一只手端起矮几上琸云没有吃完的早饭,另一只手将琸云拉起身,道:“我们出去吃。”说罢,连看也懒得看吴元娘一眼,便拉着琸云出了门。吴元娘目送着他俩消失在门帘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贺均平拉着琸云去了自己的帐篷。虽说二人早已订婚,但军营里知道这事儿的却不多,陡地瞧见这素来冰山一般严肃冷厉的贺将军牵着个美貌少女从面前走过,营中众人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使劲儿地揉了半晌再看,贺均平已经拉着琸云进了帐篷……

“哎哟我的天,我这是昨晚上没睡好,所以今儿脑子有些晕乎吧,这都看到什么了?”

“恐怕我也看到了。”

“……”

进了帐篷,贺均平立刻就不高兴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气呼呼地冲着琸云道:“阿云你刚刚跟吴元娘说什么?什么解除婚约,你脑子是不是昨儿烧糊涂了,这种话也能随便说么?”

琸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小声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解除婚约了,这不是假如么?又作不得数!”

“什么假如,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假如,你想都不要想!”贺均平的脸上露出琸云印象中常见的气急败坏的样子来,反倒让琸云愈发地觉得亲切。

“方琸云——”他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道:“你以后离吴元娘远些,别总听她的,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能当真吗?别被她给带坏了!”

琸云眨了眨眼睛,有心想故意逗一逗他,一本正经地回道:“可我觉得她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呢。元娘说那位孟姑娘跟你走得挺近的?”

“胡说!她简直就是污蔑!”贺均平脸色微微泛白,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与不安,但很快又恢复常态,坚决否认道:“没这回事。”他又生怕琸云不信,耐着性子解释道:“她是诏安牧场的主人,带着牧场过来投奔的,大将军很是看重,留了她在营地里帮忙驯马练兵。我拢共只见过她三四次,说了不到十句话,哪里就算走得近了。阿云你……”他眼睛一亮,嘴角慢慢勾起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其实你是吃醋了吧。”

琸云也不遮掩,睁大眼睛瞪他,“怎么,我不能吃醋吗?”

“能,能,太能了!”贺均平使劲儿地点头,因为兴奋以至于脸都涨红了,“吃醋真是太好了。”

82

贺均平很忙,陪着琸云用过早饭后便领着士兵出去巡逻。期间燕王世子领着几个侍卫偷偷溜过来与琸云说了几句话,很快又被叫走,吴元娘悄悄与琸云道:“听说马上就要拔营了。”

琸云皱起眉头想了想,问:“是去叶城还是同安?”

吴元娘顿时傻了眼,糊里糊涂的直摇头,“不知道,叶城在哪里?同安离这里远吗?”

于是琸云便懒得跟她废话了,站起身朝吴元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我出去打听打听。”

吴元娘赶紧也跟上,高声道:“我也一起。”她奔到琸云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小声建议道:“我们去校场吧,听说那个孟小姐在教士兵们御马。我们去看看热闹,我倒想瞧瞧那个孟小姐到底有什么本事。”

琸云的心中对孟云这个名字终究有些不适,闻言立刻停住脚步,缓缓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先去吴大将军那里。”到了人家的地盘,若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未免有些失礼。虽说吴大将军十有j□j忙得没工夫搭理她们,可场面上的事却还是得做一做的。

吴元娘立刻撒手,脸上泛起焦躁不安的神色,急道:“我不去!一会儿被堂叔看到,他保准得把我赶回宜都去。”她一想到这点就莫名地恐惧,脸色都白了,咬着牙,十分仓惶不安。

琸云提醒道:“你不去,大将军莫非就不晓得你来了么?你都到了营地却不去见他,大将军要如何想?说不准还会觉得你没大没小,愈发地要送你回去。”

吴元娘再不说话,垮着脸站在一旁,完全没了主意。过了好一阵,她才悄悄拽了拽琸云的衣袖,小声道:“要不,我们先去找表哥,若是表哥帮我说话,堂叔看着他的面子,说不定就肯留下我了。”

“世子爷?”琸云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觉得大将军能听他的话?”虽说她也晓得燕王世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他那副整天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样子已经深入人心,琸云很怀疑吴大将军会不会卖他的面子。

吴元娘可怜兮兮地扁着嘴,“有总比没有好。再说——”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巴巴地道:“难不成我还能让贺均平帮我说情不成?”

琸云干笑了两声,“那我们还是去找世子爷吧。”

燕王世子和几个侍卫依旧在校场操练,贺均平虽不在,他们却不敢偷懒,几套拳打下来,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阿彭眼尖,几乎是琸云她们一进校场就瞅见了,赶紧向燕王世子打招呼,世子闻言,立刻让他去上前迎接。

吴元娘的眼睛却一直落在校场西南角的跑马场处,并飞快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孟云的身影,立刻使劲儿拉琸云的衣袖,兴奋地道:“阿云你看,那个孟小姐就在那边呢。我们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琸云没理她,朝走过来的阿彭笑了笑,和颜悦色地问:“今儿的练习可结束了?”

因为贺均平大变脸的缘故,阿彭对琸云很是感激,态度愈发地恭敬,甚至可以称得上谄媚,半弯着腰笑眯眯地回道:“方姑娘要来寻我们说话,自然就结束了。世子爷就在这边,我引你们过去。”

吴元娘见琸云不跟她说话,自觉无趣,朝远处的孟云看了几眼,鼓着小脸跟着琸云一起朝燕王世子走过去。琸云也不与燕王世子多寒暄,一见面便将吴元娘的意图说给他听,燕王世子听罢,很是无奈地摇头道:“我说话不顶用。不怕你们笑话,自打我进了军营,便全没了昔日的威风,便是平哥儿也能罚我,至于吴大将军,我倒有六七天不曾见过了。他是三军统帅,岂是我能随便见得到的。”

吴元娘顿时傻了眼,喃喃道:“你都不顶用,那我可怎么办?要不,我去求贺公子?”

燕王世子连忙摇头,“你求他作甚?这都是咱们家里头的事儿,平哥儿虽受重用,但怎么好插手管这些,元娘你也太不懂事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找大将军承认错误,低声下气地讨好他,他心一软,说不定就不管你了。”

吴元娘扭着身子不肯走,燕王世子拿她也没辙,只得求助地朝琸云道:“大将军对云妹妹倒是称赞有加,一会儿还请妹妹替元娘说几句好话。”

琸云体谅地点头应下,尔后拽着一脸不情愿地吴元娘往回走。

“咦——舒明也在!”临出校场时,吴元娘最后朝跑马场方向瞅了一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琸云朝那边冲去,口中还高声招呼着舒明的名字。舒明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来朝她们招了招手。

“你怎么也在这里啊?”吴元娘朝不远处的孟云瞟了一眼,脸上有些不自然地问:“怎么,你的骑术也不行,所以要跟孟小姐学习御马之术么?”

舒明温和地笑道:“我已经投军了,只是还未分下去,反正闲在帐篷里也没事儿,便过来校场转一转。正巧赶上孟小姐授课御马,便来凑个热闹。对了,你们二人有何打算?”

吴元娘一提到这事儿就心烦,摇头道:“一会儿还得去见我堂叔,也不晓得会不会被他给送回去。”说罢,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里流露出伤感的眼神。舒明见状,面露不忍之色,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又不晓得从何说起。

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伤感,吴元娘也立刻察觉到了,赶紧将话题岔开,勉强笑着问:“那个孟小姐都教了些什么,我看围观的人还挺多的。”她下意识地又朝孟云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忽地大变,“嗖——”地一下躲到了琸云身后。

琸云与舒明面面相觑,不晓得她为何忽然反应这么大。二人遂也齐齐地朝孟云看过去,并未看出什么异样来,不由得很是疑惑。琸云转过头,见吴元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又是惊讶又是担心,朝舒明使了个眼色,舒明见状,赶紧也朝她们靠了靠,将吴元娘完全遮挡住。

“怎么了,你?”琸云柔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吴元娘惨白着脸,低声喃喃道:“是许家老二。”

琸云顿时就明白了,复又转过头悄悄朝孟云所在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她身边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想来正是许家二公子。那许二公子相貌倒也不差,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正乐呵呵地跟孟云说着话,二人谈笑风生,很是和谐。

琸云早从吴元娘口中得知那许二公子的真面目,见状很是不屑,压着嗓子劝道:“你是害怕个什么劲儿,先前不是一直挺厉害的,不说你们俩的婚约早已解除了,便是没退婚,那也是他对不住你。那样的男人,可不能给他好脸色,要不然他还以为你怕了他,愈发地要骑到你头上来。”

吴元娘握了握拳头,小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我才不怕他呢。”说罢,吸了口气,缓缓地从舒明身后挪了出来,咬着牙远远狠狠瞪了许二公子一眼,再也不看他,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出了校场。

舒明一路将她们俩送到吴大将军帐篷外,又仔细叮嘱吴元娘道:“一会儿你少说话,多示弱,实在不行了便哭两声,大将军一心软,说不定就依了你了。”

吴元娘哭笑不得摇头道:“你尽会瞎出主意,我堂叔心硬得跟石头似的,我就算哭瞎了眼睛他也不会心软,反而会惹得他不快。倒不如据理力争跟他吵一架,他实在吵不过了,倒有可能把我留下来。”

舒明闻言有些傻眼,想了想,才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你就嘴皮子放利索点,嗓门要大,气势要足,大将军定不好意思跟你大吵的。”

正说着话,吴大将军身边的侍卫便出来招呼她二人进帐,说是大将军有请。

琸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地见到吴大将军,心中多少有些紧张,进了帐便一直低着脑袋不敢打量他。吴大将军却难得地和颜悦色,寒暄了几句后又夸她道:“云丫头很不错,我听邱校尉说了,若不是你帮忙,这批粮草很有可能就被奸细给烧了。”

吴元娘闻言忍不住小声开口道:“堂叔,我……我也有帮忙啊。”

吴大将军没理她,依旧只跟琸云说话,“云丫头有没有打算留在营地?”

琸云点头笑道:“就怕大将军嫌弃我笨手笨脚。”

吴大将军含笑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女孩子心又细,若能留下来于军中大有裨益。不过军中不比旁的地方,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你若是不能服众,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琸云朝他拱手谢道:“多谢大将军提醒,琸云定全力以赴。”说罢,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咬着牙朝吴大将军道:“元娘她——”

她话还未说完,吴大将军便挥挥手将她屏退,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跟元娘说。”

琸云无奈,只得朝吴元娘挤了挤眼睛,做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低着头缓缓退了出去。

她在外头等了有一刻钟,才终于等到了吴元娘低着脑袋灰溜溜地出来,样子虽狼狈,但脸上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琸云顿知她赢了。

下午贺均平巡逻回来,听说她已经见过了吴大将军而且决定留下,很是欢喜,高兴得眉梢和眼角都是喜色,出去训人的时候也少了几分严厉。

“大将军有没有说把你分配到谁营中?”

琸云摇头,蘸着腌菜吃了一大口馒头,小声回道:“他只叮嘱我说军营里不好混,旁的倒是没讲。元娘也留下来了。”

贺均平自动忽略了她后面的那句话,想了想,高兴地道:“回头我去跟大将军说把你安排进我这边。营中几个将军里头就属我手底下人最少,想来大将军也不会反对。”

琸云点头笑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孟姑娘呢?她在哪个营?”

贺均平手里的动作一滞,眼睛里有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咧嘴笑笑,摇头道:“她身份特殊,虽是投军而来,可来的时候带了近五百匹马,而且诏安牧场还一直在经营,日后的马匹源源不绝。大将军很是看重她,所以她直接隶属大将军管辖。你怎么问起她来了?”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琸云,一脸的坦荡,倒是琸云有些不自在,悄悄低下头,小声道:“今儿我在校场看到许家二公子在跟她说话,看起来挺熟的样子。那许二公子相貌堂堂却不是个东西,一面养着外室一面跟人家议亲,好在元娘退了婚。可那孟小姐到底不晓得他的底细,我怕她被骗。”

琸云对孟云总有些心理上的愧疚感,虽说这辈子贺均平与孟云并没有什么,可是,琸云总有一种抢了别人丈夫的不安,她甚至有点不敢面对孟云。

“行了,就你这脑瓜子,替人家操什么心。”贺均平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头在琸云的脑门上轻轻敲了敲,忍俊不禁地道:“阿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有时候挺聪明的,但有时候这脑袋里头就是一根筋,不够用。人家孟小姐聪明得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就别替她着急了啊!”

“你怎么知道她聪明啊,你不是才跟了见了几面吗?”琸云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睁大眼睛气鼓鼓地瞪着面前这个越来越没大没小的家伙,语气很凶悍。

贺均平看着她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乐呵呵地回道:“人家要是不聪明,能当上牧场主?而且还能在关键时候投奔燕军?我估摸着她那牧场十有j□j也管束不住了,所以才投靠燕军,有燕军在背后撑腰,牧场里谁敢再作乱?人家心里头明镜儿似的,只有你这傻子才会担心她。”

琸云愈发地觉得折了面子,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骂了声“滚”,尔后端着饭碗就要往帐篷外冲。贺均平扯着嗓子在后头喊,“阿云,别忘了明儿来我这里报到啊!”

琸云一个踉跄险些没给摔了……

83

贺均平果然面子大,不仅把琸云弄到了他下辖,还给她弄了个校尉的职位,当然只是个虚衔,她手底下一个兵也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拔营的时候得了匹马,不用像那些大头兵一般把所有东西往肩膀上扛,也不用两只脚来丈量燕地与大周的土地。而吴元娘则被他送去了燕王世子那里,美其名曰表兄妹相互照顾。

吴元娘却几乎要崩溃了,打从她出生起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便是上回在奉安花光了钱也不曾这般狼狈。这才走了小半日,她的两只脚就被打出了水泡,每走一步就钻心地疼,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直把燕王世子吓得不行。

“元娘你骑我的马,我下来走。”燕王世子见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心软,便要把马儿让出来。吴元娘悄悄朝那几个脸色有些难看的侍卫瞅了两眼,不敢动,扁着嘴拒绝道:“不用,晚上我把泡挑破了,洗洗就好了。”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后面的路还很长,她若是现在就向燕王世子寻求帮助,恐怕晚上就能被吴申送回去。那日她可是信誓旦旦地在吴大将军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而今连半天都没到,岂不是打自己的脸,更何况,这几个侍卫都在旁边看着,若是燕王世子因她受了什么罪,日后传回宜都,燕王妃又会如何看她?

燕王世子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自己,微微一愣,旋即又明白了,想了想,策马朝前方寻贺均平说话去了,不一会儿,他便又牵了匹小马过来,招呼着吴元娘道:“你骑这匹。”

吴元娘却依旧有些犹豫,小声问:“这是哪里来的?”

燕王世子笑道:“我问贺将军借的。你倒不用担心旁的,我跟他仔细叮嘱过,不会传出去。”

吴元娘这才伸手牵过缰绳,咬着唇郑重地朝燕王世子道了谢,尔后小心翼翼地翻身上了马。

琸云这边的日子却是好过许多,虽说她也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苦了,但到底有过行军打仗的经历,甚至比这还要更艰难的生活都经历过,所以并不觉得特别辛苦。晚上扎营的时候,她甚至还精神奕奕地绕着营地走了两圈,尔后又去探望吴元娘。

吴元娘在帐篷里泡脚,一边泡眼泪一边哗哗地往下掉,见琸云进来,索性大哭起来。琸云拿她没辙,也不晓得该怎么劝她,只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好不容易等她哭完了,她才开口道:“军营里的日子可不好熬,你若是实在受不住——”

“谁说我受不住!”吴元娘立刻激动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高声道:“我……我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吃了这些苦头。我才不回去!我可不能让别人笑话……”

琸云很为难地看着她,心里想,她所吃的苦和受的罪才刚刚开始,到底要不要跟她说呢?

这一路就在琸云的纠结和吴元娘的痛苦中渡过,大军走了小半月,终于到了同安。

营帐一扎好,大军甚至还来不及修休整,吴大将军便派了先锋去城门口骂阵。这样的活儿一般轮不到贺均平的头上,他虽说一直跟着琸云在益州长大,但好歹是个斯文人,斜着眼睛默默发冷气挺厉害,论起骂人的功夫来却远不如市井出身的士兵。

于是贺均平便拉了琸云在一旁看热闹,二人端了个小马扎在远处坐下,时不时地评鉴一下谁骂得最有水平,若是听到那骂人不带脏字的厉害人物,二人还忍不住要高声起哄。其实坐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但没有谁像她们俩这么引人注目的,说白了,也就是因为他们俩模样生得好。

“没想到贺将军也是个只看重长相的肤浅之辈。”人群中有个声音低低地道,孟云猛地装过身狠狠瞪了她身后的丫鬟燕子一眼,小声喝斥道:“住嘴,贺将军是什么人,也是你可以随意评论的。日后你再这么没上没下、不知进退,就给我滚回牧场去。”

燕子自幼就服侍她,何曾受过这种苛责,立刻就红了眼圈,犟着嘴小声辩解道:“小姐,我只是替您抱不平!”

“我有何不平?”孟云冷冷地看着她,目光犹如寒冰,“贺将军与方姑娘青梅竹马,情意深重,又由燕王亲自赐婚,真正地天作之合。这与我何干?你替我抱什么不平?这话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你这么冒冒失失、口无遮拦,岂不是替我树敌?我要你何用?”

燕子被她说得顿时冷汗直流,身上一软,险些没跪地求饶。

孟云并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冷冷瞥了她一眼后便转身去了自己营帐。燕子低着头紧随其后,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同安城的守卫很沉得住气,任由城下的士兵骂了足足一个时辰,连个屁也没有放。贺均平他们听了一阵,便招呼着琸云回营帐休息,小声道:“他们不会出战的,我们先回去好好歇一会儿,我估计今天晚上就得攻城。”

“真的?”燕王世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贺均平,小声道:“大将军可是偷偷跟你们说了?”

贺均平笑着摇头,“是我猜的,而今大军气势如虹,同安又不算什么大城,守城兵力不足,今晚若去偷袭,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燕王世子闻言立刻有些跃跃欲试,搓着手凑到贺均平身边,压低了嗓门小声求道:“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在大将军面前说几句好话让我也跟过去。成天窝在营地里,除了每天操练外没别的事儿,实在没意思透了。”

贺均平倒是很能体会他这种憋屈的心情,但是却不敢应下,摇头道:“世子爷,您就别为难我了。您在城下扯着嗓子呐喊助威就好,攻城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儿,一个不留神小命儿就没了,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几万大军都不够赔罪的。”

燕王世子顿时就恼了,气呼呼地大声喝道:“平哥儿你也忒过分了啊,敢情我大老远地跟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呐喊助威来了。我……我虽然没你那么有本事,可我也不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我不管,反正今儿我是非去不可,你不领着,我就带着松哥儿他们偷偷跟过去……”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不讲道理,不让人省心呢?贺均平没好气地瞪着燕王世子,实在拿面前这只炸毛的猫没有办法。倒是琸云笑着劝道:“既然世子爷想去,你就去跟大将军好好说说,难得他来一回,总不能连仗也不打就回去了。你不是也说了同安守备不利,兴许不难拿下。”

琸云急得清楚,燕军这一路过去可以说是势如破竹,短短小半年的时间就杀到了大周京城,只可惜大周皇帝领着一众文武百官提前逃了,尔后在南边的洪阳城停下,定洪阳为临都,直到八年后洪城被攻陷,大周朝才彻底终结。

“还是云妹妹好!”燕王世子闻言立刻高兴起来,眉飞色舞地朝琸云咧嘴笑,罢了又使劲儿地在贺均平的背上捶了一拳,得意道:“云妹妹都发了话了,你就看着办吧。对了,晚上我得带些什么?绳子?还是刀剑……不行,我得赶紧去收拾。”说罢,屁颠屁颠地溜远了。

贺均平扭过脑袋来看琸云,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一脸纠结地道:“阿云你干嘛帮他说话?”

琸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觉得依着世子爷的性子他敢不敢真偷偷跟过去?同安城小,兵力弱,攻城不难,世子爷本就机灵,加上有我们护着,绝不出了什么大事。你若是一直拖着,等到了后头他再异想天开地要打头阵去攻打京城,到时候你就哭吧。”

“我们?”贺均平立刻警觉,皱起眉头一脸防备地朝琸云看过来。还不等他开口反对,琸云又似笑非笑地继续道:“难不成你要我跟世子爷一起偷偷跟过去?”

贺均平立刻就不说话了。

他们歇了一下午,傍晚时分,贺均平果然被吴大将军召去了,琸云则在帐篷里准备夜袭的武器。燕王世子在帐篷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一会儿,又从门帘后探出脑袋来,咧着嘴朝琸云笑。

琸云朝他招招手,问:“你都收拾了些什么?”

燕王世子立刻兴奋起来,把背后的大包袱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得意道:“你看!”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柄刀鞘上镶着红宝石的大刀耍给琸云看,脸上的表情很是自得,“这是上次我们拿下广元后父王赏的,你试试看,啧啧,拿在手里头就觉得不一般。”

琸云顿时无语,没伸手接过他的刀,只抚着额头无奈地道:“你这是打算去表演么?弄把这么花里胡哨的家伙,沉得跟块死铁似的,一会儿还没走到城下就给累趴下了。”

“不能带它啊——”燕王世子的兴头顿时被打击了,不过他恢复倒是快,索性把整个包袱往琸云面前一塞,瓮声瓮气地道:“你帮我看看都带些什么好?我又不懂。”说得好像琸云真的上过战场攻过城似的。

琸云飞快地从他的大包里找出一卷绳子和匕首,尔后用脚把包袱踢开,道:“这两个就够了,对了,还得带上弓箭。你箭术怎么样?”

燕王世子拍着胸脯道:“好,好得很!”

琸云不大信,想了想,又叮嘱道:“去的时候紧跟在我后头,别抢着出风头,要不然,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帐篷里蹲着吧。”

燕王世子连连点头,小声笑道:“你放心,我还要命呢。”

贺均平回来的时候琸云已经换了身黑色的劲装,正低着脑袋矫弓,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并不抬头,过了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行动,不由得微微抬头,才发现贺均平站在门口看着他发愣。

“你干嘛呢?”

贺均平陡地回过神来,咧嘴笑笑,目光变得很炙热,小声道:“阿云你穿黑色很好看。”琸云穿着劲装的样子跟他记忆里似乎有些不同,她的表情柔和,眼神坚定而平静,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难掩言语的宁静,让他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琸云闻言瞟了他一眼,眸中水光涟涟,竟有一种别样的妩媚,“你跟大将军说了么?”她问。

“说了。”贺均平的心被她勾得好似有只猫爪子在轻轻地挠,痒得不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着话,一边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目光先是落在她的眼睛上,一会儿又慢慢挪到她莹润的嘴唇上……

“云妹妹,云妹妹——”燕王世子的声音像幽灵一般在帐篷外响起,贺均平脸一沉,立刻就不好了。

燕王世子冒冒失失地冲进帐篷,首先瞅见的就是贺均平一张臭脸,立刻就领悟了,“哈哈”干笑了两声,却又不肯服输,小声喃喃道:“阿云是我妹妹呢。”就算贺均平跟琸云订了婚,好歹还没过门,仔细算起来,还是他跟琸云亲近些。

于是他顿觉底气十足,磨磨蹭蹭地坐在帐篷里不肯走。琸云只觉得好笑,斜着眼睛不住地瞅他,贺均平的脸早已拉得老长,毫不客气地瞪着他,最后索性开口道“世子爷,我有话跟阿云说。”

“说嘛说嘛,”燕王世子笑眯眯地一探手,“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听听看。”

贺均平便不再说话了,勾起嘴角看着他笑,笑容无比和煦。燕王世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抖着小声道:“我好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84

贺均平番外

贺均平是被一阵蚀骨的疼痛给弄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喧闹,耳畔充盈着各种声音,来往行人的说话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马车经过时的轱辘声……他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醒,脚踝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咬着牙吃力地动了动,伤口立刻刺痛起来,出了一头冷汗。

来往的行人大多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朝他多看两眼,随手扔两个铜板在他面前的破碗里,发出“哐当——”一声响。伴随着这些声音,贺均平一片混沌的脑子里终于有了些模糊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跟巷子里几个混混打了一架,尔后就晕倒在了巷子里,再醒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救——救命——”他哑着嗓子想开口呼救,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更不用说起身了。他只能努力地睁大眼睛,像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气息奄奄地看着来往行走的人群,巴巴地瞅着破碗里的铜板越来越多。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他面前破碗里的铜板拢了拢,全都收了去,尔后给他喂了碗水便没再管他。于是他又继续保持着这死狗一般的姿态持续到天黑。

晚上那汉子又出现了,收了钱,将他随手扛到附近一间破破烂烂的城隍庙里,扔了个馒头给他。贺均平没动,他根本无法动弹,吃力地缩在墙角看着地上的馒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就算贺家被抄家,他被迫逃亡,甚至为了几个馒头跟人打架的时候都还保持着他嚣张又骄傲的世家公子本性,可一眨眼,却变成了这幅模样。以前他也听说过有拐卖小孩的骗子,抑或是把人的腿打折了扔在集市上讨钱的恶人,却总以为那只是家里长辈骗人的鬼话,不想这种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天黑后不久,庙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小乞丐,一进门就老老实实地上交手里的钱袋子,尔后从那汉子手里领了个馒头,全都蹲在墙角啃狼吞虎咽头。

“你怎么不吃啊?”贺均平身边的小乞丐悄悄问他,说话时又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嗓门小声劝道:“你现在不吃,一会儿大强吃完了定要来抢你的。”说罢,他又从地上捡起馒头送到贺均平嘴边。

贺均平咬了一口,眼泪愈发地流得厉害……

馒头并不大,那些小乞丐们都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够吃,果如刚刚那小乞丐所说,瞅见贺均平嘴边还有半个馒头没吃完,便有那胆子大的要过来抢。贺均平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紧紧把馒头抱在怀里,一张口咬住了那个叫做大强的乞丐的手,痛得他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老实点。”外头歇着的汉子听到动静,提着根鞭子骂骂咧咧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们几鞭子,贺均平被抽中了胳膊,顿时火辣辣地痛。大强也不敢再胡来,狠狠瞪了贺均平和他身边的小乞丐一眼,咬着牙,不甘心地走开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小乞丐蹲在贺均平身边,一脸意外地道:“我叫小敢,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贺均平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贺家的子弟沦落到这种地步,说出去简直就是丢了祖宗的脸面。

“以后我就跟着你混吧。”小敢一脸单纯地笑。

贺均平缩了缩身体,小声道:“我腿折了,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保护你?”

“被老金打断了吧。”小敢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凑到贺均平耳边小声道:“你放心,过不了多久三爷回来了,他就会帮你治回来。你讨钱能一天能赚多少,定要带着你学本事的。现在怕你偷跑,所以才给点颜色吓唬吓唬你。”

贺均平一听说自己的腿还能医好,心里顿时燃起了希望。等到他的腿好了,不怕逃不走。

不知道老金究竟是良心未泯还是别的原因,过了两天,他竟去抓了药回来给贺均平敷上,总算止住了他伤势的恶化。又过了几日,传说中的三爷终于回来了,一进屋,他那双毒蛇般的三角眼便盯着贺均平上下打量,毫不客气地把老金臭骂了一通,又道:“你个没张眼睛的混账东西,谁让你动的手?这样的货色,若是送去益州能卖多少钱。你打折了他的腿,难免留下疤痕,这价钱还怎么上得去……”

贺均平不傻,他虽然年幼,但自幼在京城长大,见的事多了去了,自然晓得某些贵人们的特殊嗜好,听到此处立刻便明白了三爷的意图,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屋里的小乞丐们平日里最怕三爷,这会儿全都屏气凝神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敢作声。

老金低声下气地连连应是,又道:“我已经给那小子抓了药敷上了,您放心,我都是熟手了,下手的时候有分寸,伤得不重,加上也没断两天,还能救回来。”

“狗屁!”三爷怒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小子要能养好,那起码也得几个月后。还不晓得会不会留疤,这要是留了疤,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话时,他又走到贺均平身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瞅了几眼,点头道:“不错。”

贺均平恶心得险些吐出来,偏不敢发作,只哆哆嗦嗦地往后躲。三爷见他胆小,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许多天,贺均平依旧每天去集市上乞讨,腿伤渐渐好转,三爷看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炙热。

六月里,庙里有来了新人,是个七八岁的漂亮男孩,不知老金从哪里拐回来了。因那男孩生得漂亮,老金不敢再打断他的腿,便将他绑了关在屋里。也不晓得那小男孩是怎么折腾的,竟然偷偷摸了出去。

那天晚上是贺均平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老金把那小孩抓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将他打死,尔后又将尸体扔进了护城河里。从那一天起,贺均平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便是一片猩红,耳畔是那孩子绝望而痛苦的惨叫,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梦见那个被无情虐杀的人是他自己,于是冷汗淋淋地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半个月后的某个晚上,贺均平用一块瓷片割破了三爷和老金的喉咙,尔后仓惶逃去了益州,从此之后的许多年,便一直混迹在益州街头……

…………

“平哥儿,平哥儿——”贺均平茫然地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燕王世子,一脸防备与警戒。燕王世子被他看得一愣,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问:“你做噩梦了?出了一身的汗——”

贺均平伸手摸了摸额头,满手的潮湿。

“梦到什么了?方才在帐篷外头就听见你大喊大叫的,可吓人了……”燕王世子很是好奇,啰啰嗦嗦地继续唠叨,“你是不是梦到云妹妹了?哎呀这样可不行,你才出来几天,咱们连燕地都还没出呢……”

“阿云——”贺均平喃喃地唤了一声,心里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刚才的那个梦里,完全没有琸云的影子。他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虽然只是梦,可一切都那么真实,就好像这样的事情曾经真实地发生过一般。

他的表情如此不安,燕王世子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关心地凑上前去问:“平哥儿你怎么了?”

贺均平却仿佛被他吓到了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戒备地盯着他。燕王世子被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一脸狐疑地盯着他,问:“平哥儿,你怎么了?”

“出去——”贺均平直直地盯着他,声音阴沉而冷漠,“出去——”他又说了一句,脸上不带一丝感情。燕王世子被他看得心里头毛毛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最后终于一转身,飞快地溜了出去。

等他人走远了,贺均平这才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吁了一口气,“砰——”地一下倒在了榻上。

这只是一个开头,之后的很多天,贺均平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所困扰,他的梦里终于如他所愿渐渐出现了琸云的影子,只是,那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梦境。

贺均平觉得自己好像快疯了,他没有办法静下来心来仔细想一想,脾气越来越暴躁,不敢入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梦魇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侵蚀。于是他把所有的精神全都放在了战场上,仿佛只有耗费掉所有的精力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才能把那些可怕的梦魇驱逐出他的脑子。

贺均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他以为那是梦,直到他在营中遇到了投奔的孟云……

诏安牧场的主人,他梦里被赐婚的妻子孟云,当梦中的那个人真正走到他面前时,贺均平觉得天都好像要塌了。

他不笨,甚至还能说是很聪明,可是他一直很努力地不去想,直到孟云出现,他才惊觉其实自己早已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上辈子是一场噩梦,而这一次他的人生从遇到琸云就有了巨大的转折。他过得很好,很快乐,甚至还有彼此深爱的人,他不想沉溺在过去可怕而痛苦的回忆中,但有些东西却像水银一般无孔不入,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变得敏感而暴躁,对谁都不假辞色,就好像上辈子那个阴沉的贺均平附上了他是身,这简直太可怕了。

直到这一天他巡逻回来时,燕王世子跟他说“阿云来了——”他才终于解脱了。

琸云这些年来是怎么想的,她对陆锋的心意又如何,这些贺均平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唯一想要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幸好他上辈子死在她的手里,所以这辈子,她要用一生来还。

85

对于攻城来说,今晚实在是个月黑风高的好天气。

除了琸云和燕王世子外,贺均平另在手下挑了二十个精兵,这才是此次行动中的主力。虽说琸云身手不凡,但贺均平到底不想让她冒险,而燕王世子——他显然是个需要被照顾和保护的人,所以,当舒明和陈青松几个嚷嚷着也要跟过去时,被贺均平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靠大吼大叫来服众了,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已足够让众人战战兢兢。

一群人在营帐后集合,直到二更,贺均平才朝众人作了个手势,大家伙儿便猫着腰飞快地隐匿在黑暗中。

对于琸云来说,攻城虽然是头一回,但类似的事情干过不少,上辈子她还领着兄弟们去偷袭过匈奴人的营帐,相比起这小小的同安来说,匈奴人可要彪悍多了,有一回他们跑得慢了,被一支匈奴队伍追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舒明带了人来增援,她险些就把命丢在了塞外。想起这些旧事,琸云竟有些心潮澎湃起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脚下,尔后又飞快地散开,燕王世子也抬脚欲走,被琸云一把拽住,小声道:“你跟在我身后。”

“啊?”燕王世子的脑袋像蜻蜓似的左顾右盼,一脸焦躁,“那你怎么不走了?”

贺均平沉声道:“我们上去,阿云你看着世子爷莫要走开。一会儿我们得了手便下来开城门。”

燕王世子听到这里立刻就急了,小声道:“贺将军你不是吧,我好不容易跟过来一回,你就让我眼睁睁地守着下头看着你们打架?好歹也让我上去杀一回敌人。”

贺均平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问:“你爬得上城楼吗?”

燕王世子顿时噎住,不甘心地抬头朝城楼仔细看了几眼,小声喃喃道:“说不定能爬上去呢。”这话说得到底有些心虚,声音里没有一丝底气。

贺均平又冷笑,“万一你要爬不上去,我岂不是还得回头来拉你,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卫怎么办?死了人怎么办?”

燕王世子便再也不说话了。琸云小声出来打圆场,朝贺均平使了个眼色,柔声道:“你们上去吧,我和世子爷就在城门口守着,一会儿城门开了再杀进去。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第一批杀进城到底人呢。”无论如何,这功劳是妥妥地跑不掉。

燕王世子没辙了,默默地蹲到琸云身后去。贺均平也懒得搭理他,悄悄伸手捏了捏琸云的手掌,柔声道了句“小心点”,尔后便朝身边的两个士兵点点头,三人拿出背包里的绳索轻悄悄地往楼上一甩,使劲儿拉了拉,确定无恙了,便犹如猿猴一般敏捷地爬上了城楼。

燕王世子仰着脑袋看着他们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城楼上方,早已目瞪口呆。

“怎么样?”琸云笑着道:“世子爷可有这样的本事?”

燕王世子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哼”道:“我跟他们比这个做什么,云妹妹你也晓得,我这个人脑子比较好使。人太聪明了,学别的东西自然就差些。”

琸云看着他笑,并不出声揶揄他,拽了他往城墙根靠了靠,小声道:“这会儿城楼上估计都打起来了,我们仔细些。”话刚落音,面前一个黑影猛地从上方坠下来,发出“砰——”地一声闷哼,沉沉地砸在城墙下的草地上。

燕王世子险些惊叫出声,被琸云飞快地捂住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燕王世子这才慌乱地连连点头,重重地喘着粗气。琸云这才缓缓松开手,蹲□子仔细查看面前的动静。

“死……死了吗?”燕王世子颤抖着声音小声问。

琸云的手指在那人的脉搏上探了探,点头,“死得透透的。”

风吹走了云层,新月露了出来,洒下淡淡的银晖。借着月色,琸云能看到掉下楼的士兵穿着同安城守卫的衣服,心中稍定。她并没有去察看此人的死因,迅速地拽着燕王世子缩回原地,小声道:“亏得我们站得靠里,要不然,敌人的面都还没见着,被这尸体一砸,说不定还能把命给丢了。”

燕王世子从营地里出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杀敌制胜的兴奋与憧憬,结果才一出门就被贺均平给晾在了城楼下,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儿,这会儿猛地见了死人,很是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缩在琸云身后,两只手紧握着匕首,浑身发颤,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

琸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问:“世子爷没见过死人?”

“见……见过,”燕王世子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回道:“可……可是,没这么死的。”他正好好地说着话,忽然来一具尸体从天而降,这个场面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诡异很可怕了。燕王世子把脑袋别到一边去,声音里带着哭腔问:“他脑袋还是全的吗?”

有没有脑浆四溅,鲜血遍地之类的……

他话刚落音,城楼上又坠了具尸体下来——说是尸体似乎也不大确切,那人还没有死透,摊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喉咙里发出破风车一般的“嘎嘎——”声,在这寂静又漆黑的深夜里,无端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把人弄死就是了,好好的干嘛往下扔尸体啊——”燕王世子都快哭了,索性捂着耳朵把脑袋靠在城墙上,好像这样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感。琸云也不去安慰他,叉着腰没好气地瞪着这位大少爷,心里琢磨着以后得跟贺均平说多带这位大少爷出来见一见世面,要不然,就他这芝麻绿豆大的胆子日后怎么能作一国之主。

他们俩各看各的,过了好一阵,终于听到城门后传来“咯噔——咯噔——”的声响,琸云赶紧拽了燕王世子一把,他立刻会意,握紧匕首飞快地冲了过来。

城门很快被打开,贺均平从门后钻出来,沉着脸把手里的信号灯点燃挥了挥,燕王世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五十步外冲过来一大群人,再往后,便是惊天动地的马蹄与冲锋的怒吼……

琸云见他都看傻了,哭笑不得地拉了他一把,抢在众人前头冲进了城。燕王世子依旧一脸茫然,仿佛梦游一般愣愣地看着琸云,小声道:“他……他们都在后头跟着?”这些人岂不是把他方才的怂样儿全都看了个仔细。这简直太丢人了!

琸云欣赏了一会儿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奈窘迫的样子,终于心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笑安慰道:“你放心,他们都是后来的。”燕王世子一直捂着耳朵不敢回头看,士兵们又可以穿了软底鞋,压低了声响,所以才没察觉到,但琸云却是听得仔细。

“真的?”燕王世子依旧有些不信,但还是充满希望地看着她。琸云摊手,“你可以不信。”说罢,又挥了挥手里的弓,沉声道:“再不走,我们俩今儿可真是白来了一回。世子爷你不走,我可是要走了。”

燕王世子再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也摸出弓箭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琸云的身后。

因是夜袭,来得又突然,同安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连个像样的反扑也没有就彻底被燕军拿下了。燕军纪律言明,并没有大开杀戒,所以城里的场面看起来并不算太血腥。燕王世子忽然就精神了起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凛然地领着一大群士兵从县城正中央的大路上匆匆而过,远远地瞥一眼,还别说,真有些世子爷的气势。

贺均平不贪功,城门一开便让旁人忙活去了,自己找到琸云后便拉了她去休息,“左右这首功逃不了,自己吃了肉,总得跟别人留点汤。”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诮之色。琸云立刻猜到定是有人私底下埋怨了什么,朝他笑,一脸好奇地问:“谁在大将军面前说什么了?”

贺均平挑眉,一脸不屑地哼道:“还能有谁?许家老二呗。你说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知道大将军不待见他,还使劲儿往他跟前凑。要换了我是大将军,早把他给轰出去了。就凭他那点本事,也好意思跟我比,脸皮真厚。”

虽说军队在外头,可许家退婚的事吴大将军怎么会不知道,吴元娘逃婚的举动的确有些过火,但他养外室的事却也是真,吴大将军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头岂会不膈应。许二公子若是聪明的,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偏偏他还生怕吴大将军不认识他似的,三天两头地往他面前钻,还总话里话外地抱怨说吴大将军不肯给他机会,吴将军心里头怎么想的旁人不晓得,但营中众人对许二公子却都是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包括贺均平也是如此。

“阿云,”贺均平刚刚吹捧完自己,忽然又一脸郑重地看着琸云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俩就成亲吧。”

这是个什么状况?琸云眨了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话题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算一算时间,”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道:“依着我们现在势如破竹的进度,只怕用不了一年就能打到京城去,我再立几个功,等回宜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升一级,成亲的时候也体面……对了,柱子大哥他最近有没有信来,我们成亲的时候得把他和嫂子接过来吧。还有……”

琸云揉了揉额头,看着面前说得兴高采烈的贺均平,忽然觉得她前些天患得患失,还弄得病了一场的反应实在有点太傻了。

“阿云你高兴得傻了?”

“……”

86

燕军并未在同安多做逗留,军队稍一休整,便继续朝京城进发。

正如琸云上辈子记忆里一般,燕军势如破竹,一路顺利,经过大半年的,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打到了京城。攻城前一日,大周皇帝领着一众朝臣匆匆地逃出了京,燕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占据了京城。

此番大胜,贺均平战功赫赫,燕王大喜,接连升了他两级,舒明和小山、小桥也升了校尉,唯有琸云没得什么好,不仅没如她所愿地捞个“将军”当一当,还不燕王教训了一通,责备她一个女儿家不好生待在家里头相夫教子,却要四处奔波、抛头露面很不体面,气得琸云险些没跟他顶撞起来。

关键时候还是燕王妃出来帮她主持公道,她毫不客气地打断燕王的话道:“谁说女人就只能窝在家里头相夫教子?还不都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唯恐被女人抢了风头!你去军中找人问问,云丫头的本事比哪个男人差了,凭什么要把她这么个惊采绝艳的姑娘束在府里不能出门?别跟我说那些什么女戒女训,什么狗屁东西,我幼时也不曾读过,难不成王爷要因此休了我?”

燕王训得正在兴头上呢,被燕王妃这么一搅和,一下子就泄了气,使劲儿地朝燕王妃使眼色,让她给自己留些颜面。燕王妃却挑眉道:“你朝我挤眉弄眼地作甚?难道我还说得不对?云丫头是我干女儿,若是连我都不给她主持公道,谁能帮她说话?这孩子在外头风餐露宿地吃了不知多少苦头,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不好生夸奖赏赐,反而一个劲儿地说什么风凉话。我可不依!我大哥也就罢了,他原本就不是爱争权夺利的人,云丫头才多大,你这回若不能给她个满意的交待,我跟你没完。”

燕军攻下京城后没多久,吴大将军便主动卸下了军权,只留了个虚职,这让那些卯足了劲儿想要在燕王面前参他骄奢妄为的朝臣们立刻就泄了气,尤其是徐家,顿时有一种伸出拳头没处使劲儿的无奈感。

听得燕王妃提及吴大将军,燕王立刻就心虚了。他自然清楚吴大将军为何要请辞,不外乎树大招风,生怕引得他忌讳罢了。虽说燕王不愿承认自己有这方面的担心,但吴申请辞之后,他的确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被燕王妃这么一骂,燕王倒也不气恼,反而愈发地高兴起来,她能这么毫不忌讳地想骂就骂,起码说明她心里头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芥蒂,咧着嘴呵呵地笑,挥挥手朝燕王妃讨好地道:“我这都是为了云丫头好,这……到底外头的人都看着呢,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些御史嘴巴有多厉害,我若是不狠狠教训她一通,回头御史们还不得喷我满脸的唾沫星子。”

燕王妃讥笑道:“我竟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了,御史们惹不起,便来欺负云丫头,是当她好欺负么?”

燕王连连打着哈哈,悄悄朝琸云使眼色,琸云心里头正不爽呢,只当没瞧见,燕王没辙了,索性挥挥手朝她道:“云丫头就先下去吧。”

燕王妃不悦道:“你这么快打发她走做什么?这孩子受了这么多罪,还被你拉过来训了一通,而今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她给打发了,我可不许!”

燕王都快哭了,耷拉着脑袋一脸无奈地道:“王妃你说,到底要怎么着?”

燕王妃端了端身子,挑眉得意地笑笑,慢条斯理地道:“我听大哥说,云丫头在军中表现得不错,颇立了些军功,虽说兴许比不得平哥儿,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平哥儿而今都已升了宣武将军,云丫头做个武义将军也该绰绰有余。”

燕王额头上青筋直眺,偏又不敢一口回绝,为难地揉着太阳穴,用一种商量的口吻朝燕王妃道:“这事儿还得再议一议,要不,过两年再说?”

“议什么议?”燕王妃立刻就暴躁了,眉一挑,眼一瞪,眼看着就要发作,燕王立刻就讨饶道:“好好好,不议不议,就这么定下来。武义将军是吧,也没多大的官儿,依着咱们云丫头的本事,一个武义将军算什么,便是武德将军也担得起……”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悄悄朝琸云作手势,琸云这回看到了,眨了眨眼睛,朝二人行过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燕军虽已攻下京城,但燕王尚未称帝,也未搬进皇宫,只占了皇宫东边已逃走的诚亲王的王府暂时住下。琸云从王府正院一出来,就瞧见贺均平正与燕王世子坐在园子的凉亭下说话,瞥见她出来,二人立刻起身相迎。

他们身边并没有留伺候的下人,故贺均平说话便没有什么顾忌,笑着问:“王爷骂了你了?”

琸云揉了揉鼻子,白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就知道。”

燕王世子笑着道:“是我说的。我父王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晓得,定是拉着你一通教训,说什么不该在外抛头露面的话,不过有我母妃在,他也说不了几句,不然,保管被骂得狗血淋头。”

琸云立刻笑起来,“可不是,王爷脸都绿了,使劲儿朝我使眼色让我先溜出来。不过——”她顿了顿,又将燕王终于肯升她官职的事儿说了。燕王世子闻言哈哈大笑,摇头道:“你真当我父王是被逼的?他若不是心里头早有数能这么快应下?”这么多年下来,燕王世子对自家老爹的性子可以说是摸得七七八八,今儿这般举动,分明就是故意要借此跟燕王妃斗斗嘴的,都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燕王世子表示很无奈。

琸云与贺均平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了。

因大周皇帝逃去了南边,燕军虽占下了京城依旧不敢放松,一边抓紧时间练兵,一边计划着南征。不同于上一次的犹豫不决,这一回朝中的武官简直快要抢破了头,尤其是宁郡公和徐家,更是上蹿下跳,生怕这上好的差事落再次落到旁人手里。

琸云却是晓得之后几年的南征并不算顺利,皇帝逃到南边后很快立了新都,因有长江天险为壑,且因燕军乃北人,不适南方水土,这场仗持续了数年之久,直到后来燕军自蜀中改道,先占下了益州,再经由益州辗转,才终于艰难地灭了大周,而陆锋,也就是后来的赵怀诚,正是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立下了赫赫战功,终于成了与贺均平齐名的年轻将领。

“……你觉得怎么样?”贺均平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话,满脸期望地朝琸云看去,才发现她正托着腮在发呆。他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琸云的胳膊上戳了戳,琸云一个激灵,醒了,睁大眼睛朝他看过来,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

贺均平把手里的小册子递给她,叹了口气,小声道:“你看看这个。”

“是什么?”琸云狐疑地打开册子,里头赫然写着什么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的数目,甚至还清楚地标明了各种玉器的明目材质,布匹的花色产地。琸云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又气又好笑地把那小册子扔给贺均平,摇头道:“你把这个给我作甚?”

“聘礼啊。”贺均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道:“你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他打了这近一年的仗,得了不少好东西,就算没有先前赵氏留给他的那些银子也可以称得上身家丰厚,故这会儿才底气十足。

琸云哭笑不得地道:“你尽胡闹,哪有人把聘礼单子拿给我来看的。就算要看,那也得给我大哥。”一想起柱子,琸云的心里多少生出些思念的情绪,前不久才刚刚收到柱子大哥的来信,他们本有心想来京城探望,但临行前嫂子却诊出怀了身孕,这才给耽搁了。

“我也托人把这册子给大哥送过去了。”贺均平得意道:“燕王妃那里也没落下,娘娘很满意。”他还顺便求燕王妃定了日子,婚期就在年中的五月十九,仔细算算,也不过两个月了。

“阿云,我们就要成亲了,你高兴不高兴?”因琸云不喜身边有人伺候,故丫鬟们大多被屏退,贺均平索性朝她靠过来,软软地往她身上一倒,笑眯眯地道:“我特别高兴。我跟吴大将军说了,今年都不出征了,就守在京城里先成了亲再说。等我们成了亲,再抓紧时间生个孩子,阿云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们二人相识了许多年,琸云早已没了什么娇羞,一脸坦然地道:“都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陡地听贺均平这么一提,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似的,微微颤抖。如果真的有个孩子,那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到底是长得像贺均平还是像她呢?

“我想要个女儿,要很乖的,长得像阿云,有大大的眼睛,每天都软软地叫我阿爹……”光是想一想,贺均平就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水,他唠唠叨叨地说着话,眯着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艰难地半睁开,最后,终于倒在琸云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琸云抱了抱他,一颗心充盈而柔软。

87

陆锋艰难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密密的帷帐,雪白的细棉布上没有一丝花纹,干净中透着一股清冷。屋里有些凉,偶尔有风吹进来,床头的帷帐会微微地动,倒衬得屋里愈发地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想要坐起身,稍稍一动,浑身上下便犹如被马车碾过一般,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努力地抬手摸了摸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脑袋上也裹得严实,显然受伤不轻。

“有人吗?”陆锋哑着嗓子轻轻地喊,四周却依然一片寂静,但他却分明听到了不远处有书本翻动的声响。陆锋心中惊骇,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但终究一无所获。

“是谁?”他又问,声音渐渐沉下来,好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镇定些。那人却依旧不作声,只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翻着书。又等了好一阵,陆锋几乎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那人却缓缓站起身,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尔后是他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声音极轻,却仿佛踩在陆锋的胸口。

“你平日里都看这些东西?”那人将手里的小册子随手扔到床上,年轻而俊秀的脸一点点出现在陆锋的面前。这是一张极俊美的脸,剑眉凌厉,鼻梁挺直,就连素来有美男子称誉的陆锋也要自愧不如,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带着许多讥诮与傲慢,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锋,眼睛里一片漠然。

那是一种视天下万物为蝼蚁的漠然,在他的眼睛里,陆锋几乎看不到一丝温暖的情绪,甚至连生气也没有,只是一张漂亮而空虚的面具。

陆锋心里无端地有些慌乱,但他脸上却还努力地端出一副淡定沉着的模样来,他是陆家子弟,不管面对任何艰难,都还维护着世家子弟的最后一丝尊严。

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讥诮地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怎么,表哥不认识我了?”

陆锋闻言一愣,脑子里迅速地转动着,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才终于狐疑地发问:“你……你是平哥儿?”贺家被抄家时,唯有贺家大少爷贺均平一个人逃了出去,虽许多年不曾见过,但陆锋好歹还是从他脸上找到了些许赵氏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里?”陆锋的心里愈发地乱,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不敢去想,只努力地撑着胳膊想坐起身。贺均平垂下眼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脸冷漠地道:“你断了三根肋骨,折了右腿,摔伤了头,若是不想在床上躺半年,最好老实些。”

陆锋闻言立刻就不动了,他是个聪明人,从来不会犯这种错,便是再怎么激动,灵台还残留着一丝清明。“是你救了我吗?”他问:“阿云呢?”说话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朝四周看了看,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贺均平拉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拍了拍衣袖上根本看不见的灰,不急不慢地回道:“陆家老爷子说你被美色所惑,屡劝不听,竟在益州蹉跎了四年光景,所以求我出手把你给杀了。”他从床头边拿起一封文书扔到陆锋身上,冷冷道:“你现在的名字叫赵怀安,是宜都赵家的旁系子弟,至于旁的事,我可不想管了。”

当初贺家被抄家时,陆家老爷子帮着送赵氏出京,贺均平虽与赵氏不亲睦,但那到底是他生母,故还得承陆家的情,这才应了陆老爷子的请求。

陆锋闻言脸色顿变,竟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激动地拽住贺均平的胳膊高声喝道:“阿云呢?你把阿云怎么样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贺均平并不动,低头看着陆锋激动万分的样子,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他最看不得这些世家子弟故作镇定、徒作风流的姿态,能把陆锋激怒,让他很是满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锋,声音里带着恶意,仿佛从地域里走出的修罗,“阿云?就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漂亮女人?”贺均平漂亮的面孔一点点狰狞起来,阴霾密布,寒气森森。

他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回道:“她——死——了!”

陆锋手一抖,整个人仿佛一个泄空了气的布口袋忽然就瘫软了下去,幽黑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

贺均平唯恐还不够,又凑上前去,勾起嘴角一字字地继续道:“说起来,那个女人还生得倾国倾城,难怪表哥你这么念念不忘,连陆家的大事都顾不上了。换了我是老爷子,也得把她给除掉。”

陆锋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通红的眼睛里一片狰狞和愤怒。贺均平却托腮而笑,半眯着眼睛看着他,摇头道:“表哥你这么看着我作甚?便是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陆老爷子要她的命,我这做晚辈的岂能违背,你说是吧。”

陆锋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浑身颤抖。贺均平仿佛看热闹一般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阴阳怪气地故意讽刺了他一番,陆锋却置若罔闻,贺均平终觉无趣,这才走了。

出了门,立刻有侍卫猫着腰过来悄声禀告道:“将军,那女人有消息了,老八说她逃去了盛州。您看我们是不是——”

“算了,”不待侍卫说完,贺均平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何必非要赶尽杀绝。”他依稀记得那个红衣丽人的模样,浓眉大眼,艳光逼人,偏偏还有一身不俗的功夫,竟伤了他好几个手下。若不是陆锋的手下将她打晕了逃出去,恐怕她还要与他们战个你死我活。陆锋那个小白脸果然有些本事,竟能把这么个女人哄得服服帖帖。

侍卫有些担心地道:“这斩草不除根,日后恐怕留下祸患啊。”

“一个女人而已,”贺均平冷笑数声,朝那侍卫讥讽地瞥了一眼,侍卫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话。

贺均平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想几年后竟被人杀到了家里头,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这么死心眼儿的女人。

“大将军何不将此事告知于陆将军?”侍卫苦口婆心地劝他,“她来得了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当初还是大将军手下留情才放了她一条生路,而今倒好,还被她给恨上了。”

贺均平歪在榻上不置可否,门口传来侍卫的通报声,说是夫人求见。贺均平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见!”

侍卫苦着脸又劝道:“夫人一片好心,大人您何必如此?”

贺均平冷笑。“一片好心?不过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死,你信不信,等我那天果真死了,她立刻就能改嫁。”孟云是燕帝赐的婚,在外人看来体面又光鲜的婚事却不为贺均平所喜,当初赐婚的旨意下来后,贺均平立刻派了人去调查孟云的底细,竟查出她曾定过亲,她那未婚夫穷苦潦倒来京中投奔,未过几日便消失无踪,自此贺均平便对孟云生了芥蒂,无论她如何小意温柔,贺均平依旧不冷不热,成亲数年,膝下竟连个子嗣也没有。

那侍卫见贺均平听不进劝,终是无奈,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尔后数年,陆锋娶了妻,纳了妾,那妾室还给他生了个女儿。陆锋一番平日里的低调做派,竟满京城地撒了请柬要给小女儿摆满月酒。

贺均平曾远远地见过陆锋的那个妾室,她穿一身红衣站在陆锋身边,身段婀娜,眉目艳丽,有那么一瞬间,贺均平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人。

“哼——”贺均平将请柬狠狠地扔到一边,一脸鄙夷地道:“他莫不是以为这样就显得自己长情了,真真地可笑。”嘴里这么骂着,心里头偏偏又不是滋味,既心虚,又有些嫉恨。他很不喜欢陆锋,或者说他憎恨所有人,他们凭什么活得那么滋润,凭什么有人爱有人心疼,而他却像个阴暗的、卑鄙的老鼠一样可怕又可恶。

贺均平咬着牙阴沉沉地笑,得意道:“陛下不是说要派人去方头山招安么?我看陆将军就很适合。”他倒要看看,已娶妻纳妾的陆锋终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的方琸云时是一副怎样的姿态?方头山的大当家又怎么会去给别人做妾!

那一定精彩之极!

他恶意揣度着陆锋纠结又懊恼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解恨!

七月末的天气已然渐渐褪去了暑气,尤其是傍晚,太阳下山后,风里便带了些许的凉意。贺均平骑着马在城里慢悠悠地晃荡,过南门口时,忽地听到一阵破风之声,他惊觉不妙,赶紧朝路边躲,那身刺眼的红衣却犹如梦魇一般卷过来,贺均平只觉得胸口一凉,他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乌发墨眼,雪肤红唇,一如十年前初见……

“……喂,贺均平!”

贺均平缓缓睁开眼,脸上依旧带着些惊恐,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琸云,傻乎乎地没说话。

“你怎么了?”琸云掏出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关切地问:“做噩梦了?出了一头的汗,手还冰冰凉的。”她说话时又捏了你贺均平的手,他立刻回过身来,猛地握紧了她的,喃喃地唤了一声“阿云——”

“真有你的,这也能睡着。”琸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又道:“你不去大将军府看看么?”前几日吴府传来喜讯,赵氏竟老蚌生珠,怀了身孕,贺均平觉得挺别扭的,只派了府里的管家送了些东西过去,自己却一直捱着不动身。

而今听得琸云如此一问,贺均平愈发地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脑袋,小声道:“我去做什么?不去!”

“你不担心么?”琸云轻轻推了推他,柔声道:“还是去瞧瞧吧,省得你睡不好。”

贺均平也不晓得怎么解释自己做恶梦的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嗯”了一声,端起茶喝尽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

不知何时外头竟下起了雨,一会儿竟愈发地大起来,风也呼啸出声,远处甚至还有隐隐的雷鸣。贺均平不喜乘车,索性骑了马在雨中走,不想才出了巷子竟被个邋里邋遢的道士拦住了去路,那道士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故作高深地指着贺均平道:“施主今日有卦。”

贺均平半眯着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滚开。”

那道士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半闭上眼伸出右手掐指算起来。京城里常有些僧人道士装疯卖傻,但也有些有本事的,一种护卫悄悄打量贺均平的神色,见他面色虽有不豫,但并未再出声喝骂,便守在原地并不动手。

那道士猛地一睁眼,双眸中射出精光,直直地盯着贺均平道:“施主错矣,姻缘本是天定,怎好强求。你上辈子毁人姻缘,以至于丢了性命,今生侥幸改了前程,怎好一错再错,若不能及时回头,小心要遭天谴……”

“给我打出去——”不等那道士说完,贺均平已厉声喝道,眸中寒冰彻骨,竟是众人从未见过的阴冷,“好大胆的妖道竟敢妖言惑众!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天爷不是要天谴么,何必等到以后,今儿一道雷劈下来就是。”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举起两只手,抬头看着乌沉沉的天,滂沱的雨水从他头顶迅速淌下,滑过他坚毅而决绝的脸。

四周一片寂静,护卫们皆屏气凝神不敢作声,低着头悄悄打量着贺均平。那道士也是一脸愕然,愣愣地看了贺均平半晌,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不安地吞了吞口水。

整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雨依旧滂沱,闪电与雷鸣都依旧在远处,西边的天际被闪电拉出奇异的形状,他们头顶的天空却还是一片乌云。贺均平终于放下双臂,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士,指着他道:“给我打!”

88

这两年武将大出风头,贺均平连升数级也颇受人关注,就因为他打了那臭道士,结果第二日就被御史告了一状,说他仗势欺人、蛮横无礼,燕王笑嘻嘻地把折子扔给他看,贺均平摸了摸鼻子,一脸嫌恶地道:“这些御史一个个闲着没事儿干,尽会捣乱。换了是他,真让人指着鼻子骂到跟前了,我不信他还能平心静气。”

燕王也连连点头附和,无奈地道:“这些个酸腐的书呆子,成天就会挑刺,巴不得哪天我一怒之下把他们给弄死了,他还能挣个忠肝义胆、不畏强权的名声,啊呸,本王才不上当。”罢了却又发了贺均平半年的俸禄。

俸禄是小事,贺均平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回府便派了人整了几个小混混做和尚道士打扮堵在那姓刘的御史家门口说了一整天的晦气话,偏偏那刘御史还不好赶人,直气得他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日又给燕王上了折子告状。贺均平抵死不认,刘御史又没有证据,被贺均平在朝上讽刺了几句,一时失态,竟仗着自己年长,不知死活地冲上前来要打贺均平,燕王顺势就把他给拖出去了,还借此机会叮嘱他在府里好好“养病”,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来蹦跶了。

这事儿一出,朝中众人心里头便清楚了,贺均平这会儿圣眷正隆,得罪不起,可不敢再去撩拨他。

赵氏闻听消息后却很是担忧,忍不住与吴申商议道:“平哥儿这性子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要不,哪天你去跟他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日后行事莫要这般咄咄逼人,虽说王爷没说什么,难保心里头不觉得他过分了。”

吴申一边翻着手里的《礼记》一边慢条斯理地回道:“平哥儿聪明着呢,不必为他操心。”见赵氏依旧忧心忡忡,他又耐着性子解释道:“平哥儿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身居要职,且又与世子关系匪浅,他若果真循规蹈矩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王爷才真的忌讳,而今这般肆意妄为,反倒让王爷放心了。”

赵氏也不傻,被他这么一提点,立刻就想明白了,揉了揉太阳穴,琢磨了好一会儿,又问:“你说平哥儿不会是故意的吧?”

吴申勾起嘴角笑笑,没说话。赵氏见他这幅莫测高深的样子,索性便不再问他了。

贺均平打了场胜仗,兼着婚期渐渐近了,愈发地春风得意,每日都笑容满面,燕王好几次给他指派了差事,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推辞了,最后索性给燕王上了道折子,说是自己忙着成亲,赶着生子,预备要三年抱俩,求王爷让他歇几年。燕王又气又好笑,把他唤进府里狠狠臭骂了一通,这才把人给踢出来。

“哪有这样的!”贺均平斜靠在琸云家花厅的榻上唠唠叨叨地抱怨道:“王爷也忒不厚道了,我好说歹说,才允了我小半年的假,说等婚事一完就得去打仗。阿云你也去王妃哪里帮我说说,若是娘娘开了口,王爷一定得应。”

琸云剥了颗葡萄塞他嘴里,又给自个儿剥了一颗,不急不慢地道:“你先前不是打仗打得挺欢实的,怎么这会儿又不愿意去了?”

“去什么啊!”贺均平享受地眯起眼睛小声抱怨道:“你看看领兵的都是些什么人?跟他们一起打仗,那不是坑人么?王爷尽会出馊主意!不是我说,就他们那些一门心思想着抢占功劳东西,哪里能打什么胜仗。再加上长江天险,不拖个三五年恐怕也没什么进展。我何必浪费时间跟着他们去凑热闹。”

上辈子这场仗可不正是拖了好些年!琸云不由得低头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不去也好,我听说这回领兵的胡将军与宁郡公关系匪浅,你若去了,恐怕也是去坐冷板凳的。回头我去与王妃说一声,她素来好说话,想来也不会驳了你的意思。”

“正是这个道理!”贺均平点头道:“世子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些话他去说却不好。”无论是他还是吴申,甚至是赵家,身上都深深地被打上了世子的标签,虽说燕王而今对世子宠信有加,但燕王年富力强,世子年岁却渐长,日后究竟如何却不好说。所以无论是吴申还是贺均平,行事都十分谨慎,唯恐给世子,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琸云与燕王妃打过招呼后没多久,燕王妃便寻了机会与燕王说了,罢了又没好气地教训他道:“我只有云丫头这么一个女儿,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你倒好,火急火燎地非要把平哥儿弄去前线。咱们大燕莫不是找不到人了,怎么就非要逼着平哥儿去打仗?贺家就剩他一根独苗,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贺家岂不是要绝后了?人平哥儿都说了,正所谓成家立业,眼下先忙着成亲生孩子,旁的事都往后挪。”

燕王吹胡子瞪眼地骂道:“这小兔崽子想得倒美!等他生孩子?万一云丫头进门三年五载生不出孩子,他还能守在府里头过一辈子?还真出息了他!要不这样,你把吴申给弄回来,他要是肯带兵,我就不强求平哥儿了。”

燕王妃立刻就暴躁了,霍地一下跳起身来指着燕王大喝道:“你这混账东西能不能有点良心,我大哥这些年南征北战、东奔西跑还不够辛苦的,而今好不容易娶了亲,赵氏又怀了身孕,一把年纪了才等着抱儿子,你竟还想把他诓出去……”

她噼里啪啦地把燕王臭骂了一通,燕王赖着脸皮反正不松口,等燕王妃骂完了,这才陪着小心哄道:“我这不是也没辙么,朝中上下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好不容易有几个靠谱的,还偏偏溜得远远的,你看看我这头发,这半年下来都白了多少?”

这么多年夫妻了,燕王妃岂能看不清他的苦肉计,一点也不受影响,依旧沉着脸道:“我可不管这些,你自个儿找人去,反正这几年别打我大哥和平哥儿的主意。至于旁人,你爱使唤谁就使唤谁。那个徐家的几个少爷——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上前线么?”

燕王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燕王虽答应,但也没明言拒绝,反正贺均平就当他应下了,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婚礼的事宜。

“柱子大哥来了信,他跟嫂子还有叶子他们已经上了路,再有个小半月估计就能到了……”贺均平一边给琸云念着信,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朝她看一眼,满脸幸福,傻乐了半晌,他忽地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高声道:“哎哟,我竟忘了给舅舅家送请柬!”

琸云微讶,“我以为你早派人送过去了呢?”

贺均平慌忙跳起身,抓起榻边的披风胡乱地系在身上,道:“旁人家的都派了府里的管家送的,独独漏了舅舅家,原本是想亲自去送的,这几日忙着,竟忘了这事儿。”亏得这会儿想了起来,要不,赵老爷迟迟收不到请柬,还不得胡思乱想啊。

“我去去就好,晚上过来吃饭。”

琸云没好气地道:“你去了赵府还不得陪赵老爷喝杯酒,还有两个表哥在呢,说说话不留神天就黑了,还过来作甚?被旁人见了,愈发地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贺均平不屑道:“随他们说去!不是我说,那些爱饶舌多事的人家里头才乱着呢,谁又比谁干净了?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表面上一个个光鲜得很,私底下却是荤素不忌的德行,日后若是有人胆敢在你面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回她一句,先把自己男人管束好了再管旁人家的事。”

琸云见他越说越没个遮拦,赶紧伸手在他胳膊上揪了一把,小声道:“行了行了,去你的吧。”说话时,又起身一路将他送至院门口。贺均平依旧有些舍不得离开,瞅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疾步逃窜。

贺均平骑着马一路疾驰到了赵府,才到府门口,便有下人弓着腰笑眯眯地迎过来,一面牵马一边笑着招呼道:“表少爷可来了,方才大少爷还说要派人去请您过府呢?”

“可是有什么事?”贺均平问。

那下人摇头道:“小的可就不晓得了。”

贺均平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径直往赵怀安兄弟所在的院子方向走。还未进门,大老远便听见院子里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贺均平脚步一滞,竟下意识地停在了大门口。

下人微有不解,但又不敢去问,只得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侯在他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贺均平沉闷的声音,“府里来客人了?”

下人赶紧回道:“是,听说是府里的远房亲戚。”

“叫什么?”

那下人皱起眉头想了想,似乎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回道:“小的听大少爷唤他堂兄……”

“赵怀诚?”贺均平又问。

下人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原来表少爷也认得。”

贺均平没说话,沉着脸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愣,最后终于还是抬脚进了门。

89

贺均平一进门就瞧见陆锋与赵怀安两兄弟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着,也不知说到了什么事,三人哈哈大笑,陡地瞅见贺均平进门,赵怀琦立刻跳起身来,满脸欢喜地高声招呼道:“平哥儿,平哥儿,正要去找你呢,不想你竟自个儿来了。快过来看看是谁到了!”

说话时陆锋也缓缓站起身,勾起嘴角朝贺均平微微颔首。一别经年,他似乎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一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沉稳,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瞬间,贺均平忽然有些心虚,他甚至不敢看陆锋的眼睛,只朝他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强笑着招呼道:“原来是大表哥来了,怎么来之前也不跟我招呼一声。”

陆锋只笑笑并不急着回话,待他落了座,这才不急不慢地道:“来得匆忙,故来不及写信。我也是今儿刚到的京城,这不,才一进京就到了舅舅府上。至于平哥儿家里,你不是正忙着成亲么,就没去打扰了。”

一说起成亲的事儿,贺均平愈发地有些不自在,咧嘴强笑了两声,便将话题岔开道:“表哥这回打算留在京城不走了吧?”他嘴里这么问,心里头却还是有些担忧的。老实说,贺均平不是很想见他,就算陆锋与琸云的事儿早就已经过了一辈子,就算陆锋丝毫不记得。可贺均平还是觉得别扭,仿佛陆锋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才真正冤枉呢!贺均平很是郁闷地想,这辈子他可半点坏事儿也没干过!

“大表哥还在益州呢。”赵怀安笑着插话道,说话时又朝陆锋看了一眼,“这三年两载的恐怕还回不来。”

贺均平闻言顿时猜到了什么,却不点破,只装傻道:“大表哥还守在益州作甚?大周朝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撑得了几年,你何必还守在益州。老太爷也是,当初怎么就随着那狗皇帝一起去了南边,若是早早地投了燕,王爷岂会亏待陆家。”

陆锋脸上微露赧色,一旁的赵怀琦高声笑道:“原来也有平哥儿不知道的事!陆家早已投了燕王,老太爷他们去南边也不过是为了做内应。至于大表哥,他若留在益州,日后我们攻城大有裨益。我听说胡将军南征不利,打了好几个月仗了也不见有什么好消息,说不定还得另辟蹊径从蜀中下手。”

赵怀安瞥了他一眼,小声叮嘱道:“你小点儿声,莫要被外头听了去。”

赵怀琦满不在乎地道:“自己家里头怕什么,再说,下人们都不在,只有我们兄弟仨,这话还能传出去?”

贺均平笑着圆场道:“琦哥儿说得是,都是自家人呢。”说罢,他又客客气气地向陆锋问起益州的故人,陆锋也客客气气地回着,二人脸上虽带着笑,却明显透着一股子疏离。不说赵怀安,就连素来大大咧咧的赵怀琦都察觉到不对劲儿了,不住地朝他二人脸上打量,好几次想开口问,都被赵怀安给使眼色拦住了。

贺均平没在赵府逗留很久,把请柬给了赵老爷之后便告辞离去,他甚至没有好奇地多问一句陆锋所来究竟为何事。待他走后,赵怀琦才满脸狐疑地朝陆锋开口道:“大表哥莫不是与平哥儿有什么误会?怎么他这般冷淡?”

陆锋剑眉微蹙缓缓摇头,罢了又苦笑两声道:“我也不晓得。”他素来敏感,所以对贺均平的态度愈发地感受深切,以前贺均平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微微的防备和警觉,而今则变成了刻意的疏远,他甚至拒绝彼此的目光交流,一直微微低着头躲过陆锋的视线。

“平哥儿要成亲了?”陆锋想起这事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忍不住开口问:“娶的是谁家的千金?”

“是他幼时识得的方姑娘,大表哥可曾见过?”

陆锋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来点了点头,“见过的,倒是……般配得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声音会变得这般嘶哑,语气中的苍凉和失落连自己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赵怀安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赵怀琦则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张张嘴,欲言又止。

陆锋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浊气,闷得紧。他甚至连解释的话也懒得说,朝赵怀安兄弟拱了拱手便走开了,脚步沉重,那一步一步仿佛踏在自己的胸口。

“大哥——”赵怀琦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犹豫不决地小声问:“你说,大表哥他……是不是……跟方姑娘,所以平哥儿才……这么……不待见他?”

赵怀安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但这种事儿怎么能乱说,遂立刻义正言辞地责骂道:“你浑说些什么呢?这种事也是能乱嚼舌根的,若是被平哥儿听到,他还不得跟你闹。回头见了方姑娘你也没脸。”

赵怀琦被他骂了一通倒也不恼,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大哥你莫要再骂了,我又不傻。”心里头却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却说贺均平出了赵府,心里头愈发地不自在,想了想,索性又去了琸云家,不想还没进门,又被燕王给召进宫去了。

“去益州?”贺均平一听燕王说完,立刻就像炸毛的猫跳起来,疾声道:“我不去!这眼瞅着就要成亲了,府里头不晓得多少事,千头万绪都等着我一个人安排,我哪有时间去益州!再说了,我表哥不是刚从益州过来么,有他做内应,拿下益州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虽说上辈子攻下益州是好几年后的事,但那会儿不是没有陆锋么。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陆锋还在他的田园小居里跟琸云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一想到这里贺均平又别扭起来了。

燕王费尽口舌地劝说了他老半天,贺均平始终不为所动,抵死不从,气得燕王牙痒痒,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他一通后,又把他给赶了出去。贺均平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闻言立刻溜得比兔子还快,哧溜一下就没了踪影。

燕王气极了,回了后宫去找燕王妃告状,燕王妃一边给鹦鹉喂着食,一边鄙夷地看他,一脸嫌恶地道:“早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偏不听,非要自讨没趣,怪得了谁?再说了,你让平哥儿去益州,却让老胡家的做统帅,平哥儿能听他的?要真去了,那还不晓得闹出什么事来。照我看,还不如等他们小夫妻俩成了亲再一道儿送去益州。左右云丫头也是个有本事的,若是立了功,我这做义母的脸上也有光。”

燕王的脸都皱成苦瓜了,“这可怎么能成。”

“怎么就不成了?”燕王妃把手里的食饵往食盒里一扔,脸色顿时有些不好,一双凤目恶狠狠地瞪着他,怒道:“你就是瞧不上女人。”她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脸色愈发地难看,再望向燕王的眼神里便多了些愤懑又悲伤的情绪。上一回她出现这眼神还是徐侧妃被诊出怀孕的时候,她一气之下竟有小半年没肯见他,燕王立刻就紧张起来,也顾不得燕王妃下一招会不会挥起食盒拍自己一脸,一边讨饶一边紧紧跟在燕王妃的身后,再不敢胡说半句话。

贺均平却不晓得燕王在燕王妃面前吃瘪的事儿,回府的路上一直都闷闷不乐,生怕燕王一道旨意直接把他送去战场。他越想心里头就越乱,在街上犹如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晌,忽地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又到了琸云家门口。

“贺将军,您在府门口转了都有一刻钟了,到底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方府门房笑呵呵地跟他招呼道。因晓得贺均平是琸云的未来夫婿,府里众人对他都客气又殷勤。

贺均平想了想,下了马欲往府里走,那门房却又笑着道:“小姐不在府里。

“不在?”贺均平脚步一滞,“她去哪里了?”琸云在京城里没有别的朋友,他还真猜不到她能去哪里。

“应是去了吴府。吴家大小姐昨儿来了帖子请小姐过府叙旧。”

听说是吴元娘,贺均平这才放下心来。虽说吴元娘以前有些不靠谱,不过这一年过来却是懂事了许多,上个月才刚刚与舒明定了亲。自从许家退婚后,吴大太太便一直发愁,生怕元娘嫁不出去,不想最后竟捡了这么个好女婿,虽说舒家门第比不得许家显贵,但到底是书香世家,舒明不仅生得相貌堂堂,还文武双全,颇受器重,倒比那许家公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吴大太太生怕这桩婚事又给黄了,故自打婚事定下来后,便死死地拘着元娘不准出门,吴元娘这回倒是不跟大太太怄气了,老老实实地守在家里头绣花,虽说手艺不精,但好歹还能折腾出个像样的荷包了。

“你可不晓得我娘有多凶——”吴元娘伸出手指头给她看,一脸委屈地抱怨道:“你瞧瞧我的手指头,就没个完整的。”

琸云却拿起她桌上刚刚修好的荷包仔细端详,呵呵笑道:“几日不见你本事见长啊,这水鸭子倒是绣得挺像的。”

吴元娘立刻就涨红了脸,一伸手把荷包抢了过去,气鼓鼓地道:“什么水鸭子,这是鸳鸯,鸳鸯!”

琸云“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了。

“你笑什么!”吴元娘红着脸气道:“我好歹还能绣个水鸭子,要换作是你,恐怕连看都不能看的。”

琸云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心痒痒,心里头忍不住琢磨,她是不是也该绣个水鸭子给贺均平做个什么信物呢?

90

90、第九十回...

九十

琸云总算赶在成亲前两天把她费了不知多少心力的荷包做了出来,虽说上头绣着的鸳鸯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这已足够让贺均平喜出望外的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琸云会有拿起针线做女红的一天,以至于收到荷包时愣了半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琸云见他那副傻样,还以为他看不上自己做的东西,一生气,就要伸手过来把那荷包抢回去。

贺均平这回反应倒是快了,身体一侧便将荷包收在怀里,忍俊不禁地看着琸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说了送我么?”

琸云气鼓鼓地高声喝道:“你若是嫌弃我绣得不好看,还我就是,发什么愣。”

“我怎么会不喜欢!”贺均平连忙道:“我是高兴得傻了。我竟不晓得阿云还会女红呢,你可真能干……”他一高兴,甜言蜜语简直不要命地往外冒,琸云到底不能免俗,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罢了还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以后再多做几个给他换着戴。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等琸云高兴时,贺均平这才提及陆锋进京的事来。他心中到底有些不安,生怕琸云对陆锋还存着什么未了的感情,说话时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的神色,不想才一抬眼,便正正好与琸云的眼神撞到了。

“你怎么了?”琸云微微蹙眉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担忧,“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贺均平慌忙点头,“这几日忙着成亲的事儿,好几晚没睡好。”他的目光在琸云脸上扫了一遍,见她面上一片平静,心中稍定,又挤出一丝笑容道:“大表哥先前一直暂时住在舅舅家,前日王爷亲自召见过,等我们成了亲他便要回益州了。”

琸云抬起头,眉头愈发地皱得紧了,小声道:“他若是想要得王爷重用,恐怕不好在舅舅家久住。赵家与世子爷交好,在旁人眼里早已与世子爷坐到了一条船上。陆锋身后还陆家,可不能随便站队。一个不好,被王爷厌弃了事小,反倒还连累了世子爷。”

贺均平见她只议及国事,心中稍安,脸上也带上了笑,点头道:“你放心吧,大表哥又不傻,来京城这么久,岂能到现在还摸不透局势。我听说他现在就已经托了人在京里寻宅子,虽不至于马上搬出赵府,好歹也是做做样子给王爷看呢。”

说起来,而今倒也是陆锋一展抱负的好时机。吴大将军与贺均平都守在京城不愿出征,前线却一直毫无进展,陆锋的出现无疑给了燕王一个新的选择。陆锋的本事琸云是知道的,虽说上辈子他不知何故一直捱到两年后才出仕,但短短数年时间,赵怀诚的大名却是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成为与贺均平齐名的年轻将领。

说起来,上辈子贺均平也曾在南征之战中立下不少功劳,而今却因婚事耽搁出征,不知日后他是否还能如上辈子一样成为日后声名赫赫的贺大将军呢?

“……等过两年,”贺均平正兴致勃勃地畅想着二人的将来,一抬眼瞅见琸云在发愣,赶紧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脸紧张地问:“阿云你在想什么?”

“啊?”琸云终于回过神来,颇不自然地咬了咬唇,想了想,还是坦然回道:“我只是在想,你果真不南征了么?这么好的机会,旁人抢了抢不来,你若是不去,日后论功行赏,恐怕要落到别人后头去了。便是世子爷那里,恐怕也不好交待。”

贺均平听见她操心的是这个,顿时松了一口气,摇头笑道:“还以为你担心什么事儿呢。你放心,这事儿我早跟世子爷说过了。王爷而今虽未称帝,但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日后他一称帝,世子爷便是太子。王爷年富力强,太子若日将势大,将来必出乱子,倒不如早早韬光养晦,于世子爷也是好事。”

他倒是想得长远!琸云闻言,浅笑着点点头,应和道:“你说的有道理。”她心里头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开拓疆土的功劳实在太过吸引人,加上他上辈子又的确曾立下此等大功,所以琸云才有先前的担忧。

“话又说回来——”贺均平又笑道:“我估摸着胡将军他们这半年恐怕也成不了什么事儿,若是大表哥能顺利将益州拿下,势必为王爷所看中,日后领兵南征,那泼天的功劳还不都是他的。既是自家亲戚,那功劳归了谁都不是一样。”

说实话,虽说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贺均平的心中对陆锋却多少有些亏欠,总想着用什么法子弥补才好。琸云他是决计不肯让出去的,仔细想想,便唯有将这立功的大好机会让给陆锋,即便是这辈子自己做不了什么大将军,有琸云陪伴,他心满意足矣。

贺均平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从琸云家里头一出来,便去赵府寻陆锋说话,细细地将南征时的注意事项一一说与他听,罢了又叮嘱道:“我与世子爷交好几乎已是满朝皆知,且身后还有吴家,日后行事难免谨慎许多。倒是你初到京城,虽是借着赵府的名义,但有心人一查便晓得你的真实身份。若你与世子走得太近,恐怕引来旁人猜忌,王爷想要用你时,只怕也要斟酌几分。故表哥只需认准王爷一人,誓言效忠,日后必将扬名天下,陆家也势必能传承长久。”

这是陆锋进京一来贺均平头一次这般推心置腹地与他说话,陆锋心中既感激又有些疑惑,郑重谢过后,又一脸诚恳地道:“平哥儿这回果真要留在京城?我看王爷倒不似心胸狭窄,阴沉多疑之人。你若是错失了良机,日后恐难再有这般机会了。”

贺均平打定了主意要来弥补上辈子的过失,又怎会再专注于这些军功,遂朗声笑道:“不瞒表哥说,我素来没有什么大志向,先前跟着吴大将军出征也不过是为了给阿云挣得一份体面,省得她嫁进门后受委屈。而今该有的都有了,倒不必冒着被王爷厌弃的风险去抢夺这份军功。世子爷早晚要登基继位,我的日子也不会难过,不过是迟了些罢了。好歹这份功劳归了表哥,日后有你撑腰,我还怕什么。”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丝毫勉强与做作,陆锋如何感觉不到,先前还觉得他有些不着调,而今却只觉得贺均平真真地光风霁月,实在敬佩有加,再想想自己心中的“龌龊”,更是惭愧得无言以对。

…………

两日后,大婚

琸云大清早就被下人从床上唤醒,只吃了几个小花卷便被丫鬟们拉着换衣梳妆,好不容易才折腾好了,外头便传来了新郎迎亲的声音。

柱子大哥和叶子他们终于赶在婚礼前到了京城,今儿却是他们在外头拦着贺均平不让进,小山和小桥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卯足了劲儿,又是写诗又是作赋地想要为难他。不想贺均平早有准备,一开口竟背了六七首催妆诗出来,倒把诸位宾客给惊着了。

“先前还以为这贺将军只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不想竟还有这般文采。”

“这就孤陋寡闻了吧,人可是贺家嫡出的少爷,贺家你知道吧,虽说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那百年的传承可不容小觑……”

柱子一行人使尽了花招也没怎么拦住贺均平,这小子如入无人之境,领着一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径直就冲到了琸云的绣楼外,柱子这回没拦他,只红着眼睛拉着他在一旁说了一阵悄悄话,二人一抬头,四只眼睛都红了。

贺均平郑重地朝柱子行了个大礼,柱子挥挥手,亲自进屋,哽咽着朝琸云道:“阿云,吉时已到,大哥背你出去。”

琸云本来是半点离愁别绪也没有的,可不知怎地,这会儿只听大哥说了一句话,喉咙里便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眼睛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便沿着脸颊滑了下来。一旁伺候的丫鬟吓得连忙出声阻拦道:“我的大小姐,这妆才画好,您可千万别哭花了。”

琸云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一抹泪,由着性子张口道:“大哥……我……我不嫁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回轮到柱子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说这些,你要是不嫁,一会儿平哥儿还不得把咱们家宅子都给拆了。”话刚落音,外头又传来贺均平急急躁躁的声音,“大哥,大哥,阿云好了吗?”

琸云破涕而笑,朝门外瞥了一眼,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柱子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道:“时辰到了,大哥背你。”一边说着话,一边蹲到她身前。

琸云深吸一口气,将红盖头搭上头顶,缓缓起身覆上柱子大哥的背……

琸云虽说出身不高,但她是燕王妃的义女,又是王爷亲封的女将军,自然非比寻常,此番大婚,朝中百官纷纷道贺,更要命的是,刚从方家出来,又得赶紧往贺府奔,一路上除了迎亲的队伍喜气洋洋之外,还有各家各府的马车跟赛跑似的来回奔,倒让京城百姓看了一回热闹。

琸云盖着红盖头迷迷瞪瞪地到了贺家,又迷迷瞪瞪地拜了堂,待入了洞房,这才消停下来。

贺家只剩贺均平一根独苗,往来的女眷自然也不多,也就是赵家几个舅母和表妹。赵家大太太先前虽有心给贺均平牵线搭桥,甚至还险些因为这事儿跟贺均平闹出矛盾来,但那些芥蒂早已烟消云散。且不说而今木已成舟,单是琸云现在的身份,配贺均平实在是绰绰有余,故赵家大太太一反早先的高高在上,今儿态度实在热情,不仅和颜悦色地给琸云介绍屋里的女眷,还笑呵呵地一直帮着她说话,直把琸云夸得跟朵儿花似的,虽然琸云今儿也确实人比花娇。

琸云本以为今儿得在屋里听着这些三姑六婆们唠叨得耳朵起茧子,不想贺均平只在外头溜达了一圈就回来了,一进屋就堆着笑客客气气地朝各位姑婆们行礼问好。女眷们见状,心中甚是好笑,但都很知趣地起身告辞。贺均平一路殷勤地她们送出门外,这才提起衣摆撒腿往屋里奔。

“饿了没?”贺均平眼睛一直盯着琸云脸上,觉得有些口干,舔了舔舌头小声问:“咱们先吃点东西再喝酒?”

琸云本来还挺镇定的,不知怎么的,被他这灼热的眼神一扫,心里头竟有些紧张,遂微微低头躲过他的目光,强作镇定地道:“嗯,也行。早上就吃了俩花卷,早就饿了。”

贺均平遂招呼下人送了些酒菜过来,二人如往常一般用了饭,到喝酒的时候,琸云顺手就准备往嘴里送,忽地听到贺均平轻轻咳了一声,她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有些红。再看贺均平,他俊朗的脸上也照上了薄薄的红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喝……喝酒……”他一边小声提醒,一边缓缓把胳膊伸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琸云抿着嘴笑,红着脸端着酒杯将手臂伸过去,交杯而饮。

二人吃好喝足,该尽的仪式都尽了,贺均平这才吩咐下人把残羹冷炙收走,罢了又吩咐丫鬟去打热水。

二人面上不急不慢地洗漱过了,贺均平这才红着脸过来牵琸云的手,扭扭捏捏地小声道:“那个……时辰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歇了。”

琸云被他这模样弄得想笑,咬咬牙想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终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本就生得娇艳,而今展颜一笑,愈发明艳不可方物,顿时看直了贺均平的眼,痴愣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勇气一伸手将她横抱在怀中,高呼道:“阿云,我好欢喜——”一边说着,一边吻上了他觊觎已久的红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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