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节契机
拿着东瓯国国王的奏疏,刘彻反复看了好几次,越看心里面越激动。
东瓯王当然不是来请求内附的。
他的奏疏,跟过去闽越、东瓯、南越三国的奏疏差不多——相互打小报告,检举揭发对方的黑材料。
但这次东瓯王打的小报告却是非同小可,而且有图有真相!
他在奏疏中说:吴逆刘濞第三子子驹亡在闽越,闽越以国宾之礼相待,还许其自立、拥兵。
子驹深恨东瓯出卖刘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因此,日夜劝闽越王击东瓯。
东瓯王于是就‘诚惶诚恐’‘夜不能寐’,请求天子做主。
刘彻将这奏疏放下,脸上平静的对那位东瓯王的使者道:“东海王报告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卿回国以后转告东海王:朕会派使者前往东瓯与闽越调查,请东海王放宽心,有朕在,东海国必不会遭人攻击!”
这刘濞的那几个儿子,流亡在南越、闽越甚至西南夷之中,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汉室朝野也早有猜测这些人的去向,先帝在时,甚至曾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南越和闽越秘密调查。
但可惜,使者还在路上,先帝就驾崩了,这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等刘彻登基即位以后,又是忙着掌握兵权,收拢朝野民心,自然也没时间和那个精力去管几个丧家之犬。
现在看来,他们蹦跶的还是挺欢实的嘛!
东瓯王的使者闻言,却是立刻叩首:“陛下洪恩,臣主东海王感激涕零!”
所谓的东瓯,其实只是俗称,就像有人把红薯叫番薯一样。东海国,才是东瓯国正式的官方称呼。
刘彻摸了摸下巴,他自然知道,东瓯人的心思了。
东瓯跟闽越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在本质上来说,其实东瓯国是汉室为了牵制和羁绊闽越国的产物。而闽越国又是汉室拿来削弱长沙王吴苪在越人中的威望而出现的产物。
这档子破事,就是说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
简单点来说吧,当年,秦末天下大乱。秦的鄱阳令吴苪趁机自立,割据一方,号称鄱阳君。
越人的首领,也就是初代闽越王无诸,率领越人托庇吴苪手下。
最开始。吴苪抱上的大腿是项羽。
可哪成想,项羽看不上吴苪这个鄱阳君,对其颇为轻视,给的待遇低的令人发指。
吴苪于是大喊一声: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果断投了刘邦。
刘邦比起项羽那个小气鬼,就大方多了。
灭了项羽后,对吴苪封赏有加。
许其建立长沙国,裂土为王,成为异姓诸侯王中唯一一个能寿终正寝的存在。
当时。吴苪就是越人的共主,他的命令,从湖南一直到浙江、福建等越人的聚集地,无人敢违。
闽越国的创建者无诸不过是吴苪手下的大臣。
到了汉五年,刘邦忽然发现,吴苪这小子虽然看上去浓眉大眼,忠厚老实,但是手底下的势力太大了。
所有越人都视其为共主。
这怎么行!
果断要下手削弱和再平衡!
不过那个时候刘邦已经称帝五年,多多少少要讲节操和吃相了。
不能再跟以往那样掀桌子骂娘,撸起袖子就开干。
于是。这次的行动就斯文很多了。
汉五年,汉天子下诏,以‘存亡续断,王者之责’的名义和‘无诸有功社稷。军功甚厚’为理由,册立无诸为闽越王,统治广大的闽越地区,在东冶为其设立都城。
闽越国的建立,等于是断了吴苪一臂,有了无诸这个闽越王。吴苪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对越人发号施令了。
解决了吴苪的问题,闽越的问题就又再次出现了。
越人抱团取暖,团结在无诸麾下,对汉室来说,这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于是,在孝惠皇帝三年,吕后杀了一个回马枪,重提了越人在楚汉争霸时的功劳和在高皇帝刘邦讨伐英布、彭越时,闽越王无诸麾下大将号为闽君的摇的功劳,册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
闽越王无诸有心反对,但奈何,一则有了汉室支持,摇立刻就摆脱了闽越的控制,事实上已经是自立了。二则,他的封国和王位,本身就是来源于军功,汉室以军功为借口,册封摇,闽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三则,当时掌权的是吕后吕雉,吕后的手段和权谋,又岂是无诸能阻挡的?
但是,从此以后,闽越和东海(东瓯)两国就势同水火,相互敌视了。
无诸的子孙后代觉得,东海国不过是哥的臣子,凭什么跟哥平起平坐?
而摇的子孙则认为,哥是靠的实打实的军功,裂土为王,而且哥是受长安天子册封的,与尔何干?
更重要的是: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对闽越来说,想要一统越人,东海和南越就必须消灭。而相对南越,东瓯无疑就属于那种轻音体娇易推倒的小loli,五十年来,闽越做梦都想灭了东海国,然后一统三越。
而对东瓯来说,闽越自称越人共主,简直就是狂妄自大。而且,对方磨刀霍霍的样子,让东瓯人不由自主的就会去抱长安的大腿,到了太宗孝文皇帝时期,又改成了抱刘濞大腿。
双方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而汉室当然是很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南越、闽越、东瓯,三足鼎立,相互敌视,谁都做不成老大,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当时间来到刘彻统治的现在,五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秦末战乱导致的苦痛,仿佛是虚幻的泡影,不在存在。就连年轻人,几乎都忘记了有那么一个连皇帝都穷得凑不齐五匹颜色一样得马来拉车,堂堂丞相,只能坐着牛车上朝的凄惨时代。
辽阔的中国大地,开始迸发出勃勃生机,汉室五十年来休养生息的国策,已经使得中国人口达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刘彻统治下的这个帝国,到今天,总共拥有四十一郡,领有户口将近七百万户,人口直逼四千万!
这是个什么概念?
盛唐全盛之时,也不过有户六百万,人口四千余万而已。
李唐依靠这个人口基数,拳打突厥,脚踢西域,顺便跟阿拉伯人掰了一回腕子。
当然,李唐王朝隐户太多,他的人口数据只是一个官方数据,证明不了什么。
而汉室基本不存在隐户这个东西,地方上的土豪,被长安一茬茬的割韭菜,古典军国主义制度下,不存在能与官府抗衡的地方势力。
在汉室,就特么连奴婢仆役家生子都要上税,而且是重税!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刘彻愿意,整个帝国都可以随他心愿起舞。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彻的心自然就会放大。
殖民印度算什么?
日不落帝国,才是朕的征途!
当然,在那之前,先要完成国家的大一统。
从东海到南海,从云南到海南,从沙漠到沼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朝鲜是这条征途上的第一个脚印,接下来,就是三越,然后就是西南夷。
不过,说实话,西南地区,太穷了,也太偏僻了。
短期来说,至少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和社会条件来看,羁绊比较好。
汉室也没有那么多资源投入到那片现在来说近乎于荒原的不毛之地。
这样想着,刘彻就温和的看向那位东瓯的使者,道:“东海王的忠诚,朕知道了!”
对刘彻来说,刘濞那几个流亡的王子,就是他启动对三越渗透和颜色革命的基石。
都是宝贝啊!可不能轻易死了!
所以,他接着道:“卿回去转告东海王,此事,不要声张,朕自会处置!”
当然要处置了!
借口调查闽越窝藏钦犯,刘彻就可以将触角伸向东瓯、闽越甚至南越,进一步的扩大对这三国国内的影响,若是运气好,十年之内,就能将这三个割据政权,重新统一到汉室的疆域中。
现在,在刘彻眼中,唯一横亘在他面前,阻止他统一三越的,就只有南越王赵佗那个老不死的了!
“赵佗什么时候咽气呢?”刘彻不由得叹道。
对于这只老狐狸,不到他咽气的哪一天,刘彻不敢掉以轻心。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能跟刘邦玩手段,敢与唬弄吕后,戏耍太宗孝文皇帝的枭雄般的人物。
另一方面,刘彻对赵佗也保持了足够的尊敬。
尽管立场不同,利益不同,但刘彻必须承认,赵佗对于中国,对于华夏,对于汉族是有功的!
自古以来,越人就自成一体,桀骜不驯。
是赵佗,将越人彻底的完全的纳入了华夏民族的体系之中。
赵佗之前,越人,尤其是两广地区的越人,根本就是自有自己的一套宗教信仰文化体系。
赵佗以后,两广就成了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越人也慢慢的成为了汉人的一部分,到现在,几乎所有赵佗治下的越人全部汉化了,他们用汉语,写汉字,穿汉服,几与中国无二。
而且,没有赵佗,两广地区可能现在都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
刘彻看的很清楚,赵佗对民族融合有功,但他一心只想着维系自己的赵家王朝,抗拒统一大势,这就是罪!
当然,比起作死的朝鲜,赵佗就可爱多了。
你要知道,南越国国中,实行的是郡县制。(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八节赵佗!
南越国,番禹城(广州)。
此刻,一片欢腾的景象。
今天是南越王国的创建者,国王赵佗的九十一岁大寿。
来贺的南越国贵族、大臣、地方官员以及羁绊的部族首领络绎不绝。
在贺礼之中,数以十计的美貌少女赫然在列。
赵佗此刻就随手拨着这些记载着这些美貌少女的籍贯来历以及资料的竹简,目光灼灼,旒珠掩盖下,无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唯有诚惶诚恐,叩首跪拜。
良久,赵佗才巍颤颤的道:“过了,过了!”
“寡人老朽,这些送选侍女,全部送去给王世孙罢!”
“诺!”丞相吕嘉顿首而拜。
赵佗的目光,越过吕嘉,停留在寝宫门口的那辆经历了数十年时光,却依旧崭新如故的战车。
看到这辆战车,赵佗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六十余年前的那个早晨。
“始皇帝驾崩了!”来自中国的天使将这个等同于噩耗的消息,带到了南海郡。
整个南海郡,数十万大军缟素,人人落泪。
几乎所有人,在那刹那,仿佛失去了自我存在的理由。
特别是对赵佗来说,始皇帝的驾崩等同于天塌了。
当时,南海郡的数十万将士,心里面都在想着:没有始皇帝,我们该听谁的呢?
这种失去了主心骨和奋斗目标的日子,确实很难熬。
很快,赵佗就发现,其实,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始皇帝驾崩,南海郡就成了大秦帝国的孤儿。
咸阳的贵人忙着政争,赵高李斯,肆意妄为,来自中国的补给和支持渐渐断绝,甚至。咸阳的使者都不在出现在南海郡。
这南海郡的秦军、移民以及眷属,能依靠的就只有他和当时的郡尉任嚣。
失去了来自祖国的支持,远征军在这百越杂居,夷狄遍地的南海郡的行动开始寸步难行。
越人桀骜不驯。难以驯服,常常袭击中国移民的聚集区。
当时的赵佗,是南海郡龙川县县令。
龙川扼守在百越与中国移民的主要聚集地之间,而且地势险要,战略位置非常重要。
相对的。越人的攻击和反抗也很强烈。
一年到头,赵佗都在带着自己的军队,杀杀杀杀杀杀。
敢袭击汉人者杀,不从命者杀,甚至眼神不对也要杀!
中国精锐的秦军,碾压百越各部落的反抗,当然是轻而易举。
但,丛林深处,沼泽之中的百越部族,却是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今年砍了一万个脑袋,明年,又有三万越人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当时,赵佗就常常乘着那辆战车,调集军队,围剿反抗统治和袭击汉人的百越部落。
战车的车辙上沾满了百越人的血肉,沼泽山林之中,横尸遍野,残肢断体随处可见。
终于有一天,赵佗发现。光靠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越人根本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倘若始皇帝还在,那倒没什么!
有着始皇帝的坚定支持。中国的物资、移民、补充的军队和文官,源源不断的涌来南海,精锐的无情的秦军,可以一寸土地一寸土地的清剿百越人的反抗。
可惜,雄才大略的始皇帝驾崩了,陨落在南下寻访长生不死的道路上。
咸阳城里坐着的是一群蝇营苟且之辈。鼠目寸光的庸碌贵族。
没有人关心南海郡的这几十万军队和移民,派去咸阳求助的使者回来报告,朝廷里的贵人,只在乎南海郡送去的钱财税赋粮帛,根本没有人管南海郡的死活和困难,咸阳连一兵一卒都不想再派来南海了。
他们准备把这些资源和财富用在自己奢靡的生活上,纸醉金迷的享受上。
南海郡成了孤儿,被咸阳抛弃了!
得到了使者的回报,大家都沉默了。
有人不相信,于是,又一拨使者出发了。
但结果很残忍,连续好几波使者,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咸阳只命令和督促南海郡缴纳税赋,至于资源和援军?
赵高忙着指鹿为马,李斯寻求鱼死网破,谁又关心南海郡的问题?
郡尉任嚣,出离的愤怒,南海郡的将士,也对咸阳死心了。
大秦帝国的光荣,随着始皇帝的驾崩和赵高李斯的斗争,如同夕阳一般,迅速消失。
无边无际的黑暗时代来临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着几十万奉命前来百越,为子孙后代开疆拓土的将士和移民的是什么?
大家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而百越人的反抗依旧剧烈。
那时候赵佗知道,必须要改变政策了。
没有中国的支持,仅靠不过五十万的移民和军队,根本不足以在这文明的蛮荒之地立足。
但,那个时候,赵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百越人桀骜不驯,不通中国语言和文字,想交流,都有困难。
有人坚持不下去了,整日以酒精麻醉自己,有人颓废无比,如行尸走肉。
甚至,有绝望的军官,承受不了压力,选择了自杀。
任嚣与赵佗,不得不开始为自己麾下的几十万同袍寻找一条道路。
他们有那个责任,也有那个义务——因为,这几十万同袍和移民,是他们两个,从繁华的中国故乡,带到这蛮荒的南海郡的。
狐死,尚且首丘?更何况人?
任嚣决定放弃南海郡的殖民地,全军护送移民和家属,返回中国——哪怕为此丢掉性命!
但是,很快,又一个消息从中国传来——天下大乱了!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起义军队势若燎原,大秦帝国失去了对天下的控制。
然后,豪杰遍起,烽火遍天下。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难民,逃来南海。向南海郡的将士讲述中国战乱的恐怖和可怕。
官军和义军相互厮杀,数不清的繁华大邑,变成了废墟,多少个人口繁华的城市。成为了空无一人的死城。
帝国灭亡了……
信仰崩塌了……
更重要的是——没有家乡了……
几乎所有人的家乡,都已在战火之中!
无数的人都在问:我们该怎么办?
为了防止南海郡也被战火波及,郡尉任嚣下令,烧毁通往中国的桥梁和道路,封闭五关。
对于中国内战的交战各方。南海郡的将士,没有一个有好感。
秦廷的傲慢和胡作非为的贵族、大臣、王公,伤透了他们的心,他们拒绝为了这个已经变色,失去了秦的立国精神的政权卖命。
至于反叛的陈胜吴广、项羽刘邦,楚怀王什么的?
呵呵,在南海郡将士们眼中,一群叛逆!始皇帝若在,一纸诏书,南海郡五十万军民。就要出关去平叛了!
而且,这个时候,百越人的反抗和袭击,越来越频繁,南海郡也没工夫再去理会中国的种种是非。
也是在那个时候,赵佗在率军围剿百越部族的过程中抓到了一个人。
他现在的丞相吕嘉,百越人中的贵族。
赵佗终于发现,原来,百越人也不是不能交流的,也并非只能靠铁与血。死亡和杀戮来征服。
控制百越的贵族,就能控制百越的部落,百越的贵族投降了,那。那些本来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的百越蛮人,一下子就会变成打不还口,骂不还嘴,比中国农民还温顺的臣民。
于是,赵佗提出了‘和辑百越’的口号。
给予百越贵族官职、俸禄和赏赐。派出文吏,教导百越贵族识文断字,传授给他们礼仪道德和文化。
于是,百越人老实了。
再也没有人袭击中国的聚集区。
再也没有人敌视中国人。
中国人与越人,终于能和平相处。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某些不听话的刺头,自然是消失在民族融合的过程中。
到今天,赵佗已经可以自豪的说一句,南越国境内,百越各部族已经在实质上,跟中国人无二了。
他们绝大多数,有中国姓氏,用中国礼仪相处,以中国文字为本。
虽然大家都对现在的中国天子不怎么感冒,但对他这位南越王,却是视若神明一般。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顺利无比了。
当中国还在战火中煎熬的时候,南海郡的将士们,在忙着娶妻生子。
他们的妻妾来自于百越各部族的首领以及贵族家庭的女儿。
赵佗和任嚣为了鼓励从中国来的将士们娶百越部族女儿为妻,他们带头娶了百越贵族的女儿。
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赵佗每年都会娶纳数以十计的百越女子,充斥自己的后宫。
而百越人与来自中国的统治者们联姻后,也安心下来,顺服来自中国的殖民者的统治。
然后,赵佗最亲密的战友,与他一同奉始皇帝钦命,统帅大军来征服百越的郡尉任嚣病逝了,任嚣临终前,将郡尉大权传给赵佗。
再然后,赵佗出兵,将另外两个相邻的郡县,象郡和桂林吞并下来。
天下大乱,秦廷已崩,信仰破灭。
不知不觉中,赵佗成为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将士和移民心目中的大英雄大豪杰。
无数的人崇拜他膜拜他。
赵佗的野心也慢慢膨胀。
他先是在番禹城自立为王,等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人管他,也没有反对。
于是自称南越武王,出入称警,行文称制,还用起了天子仪仗和制度。
可惜,好日子并不久远。
中国的战乱,很快平息了。
来自沛郡的刘邦奇迹般的击败所有竞争者,在雒阳登基称帝,建立汉室。
不久,刘邦迁都关中,在秦宫废墟上,建未央、长乐两宫,并以此两宫为基础,建立长安城。
一统天下后的汉天子。终于发现,原来在南海这个犄角疙瘩的地方,还有一个秦的余孽建立起来的政权。
汉五年,刘邦迁衡山王吴苪为长沙王。
册封诏书中。长沙国的疆域包括了南海、桂林、象郡。
这是赤裸裸的表达了对他赵佗的威胁。
从此,长沙国与南越国,就成了死敌。
几十年来,兵刃相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一开始,中国疲惫。长沙国小,南越兵自然也能毫无压力吊打长沙国。
可惜,奈何有人拉偏架……
长沙国吃了败仗后,来自中国天子的精锐兵马接受了长沙的防御,大军云集,秣马厉兵,杀气腾腾。
而当时的南越国,早期随赵佗一起来到这里拓荒的第一代精锐的秦军不是老去,就是已经战死沙场,埋骨异乡。
成长在百越蛮荒地区的新一代战士。不管是装备也好,技战术也罢,都被经历过中国群雄争霸的汉军甩出十八条街。
好在,中国天子,也有内忧外患。
内部的诸侯们在蠢蠢欲动,长城外的匈奴人也是虎视眈眈。
投鼠忌器,也不大可能杀进南越国。
就这样,在经过无数次的谈判和妥协后,赵佗臣服长安,接受中国天子的册封和印玺。
这对赵佗来说。是个好事情。
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大摇大摆的称王建制。
而且,有了来自中国天子的承认和册封,无论是内部那些刺头。还是百越的贵族,也都老实了下来。
假如,就这样的话,赵佗倒也乐的永远如此维持下去。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几十年来,长安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南越的野心。
不管是一开始的长沙国。还是后来的吴国、楚国,从未停止过对南越的觊觎和野心。
这几十年来,边境上的摩擦甚至大规模的冲突,从未停止。
这中间,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
从赵佗的角度来看,南越这个政权,能存活至今,简直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回忆着这些往事,赵佗感觉自己的精神重新振奋了起来。
“寡人不能死!”赵佗在心中告诉自己。
他已经活了九十一年了!
比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还要长寿!
他熬死了汉太祖,吕后,长沙王吴苪,汉太宗孝文皇帝、吴王刘濞,这些英雄豪杰,但他还得再熬下去。
因为长安传来得消息,让他很不安。
新即位的汉室天子,上台不过半年,种种举措和措施,让赵佗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和斗争的老狐狸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朝鲜的灭亡,更佐证了他的猜测。
自始皇帝以来,大一统的理念和思想,就已经深深植根于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处。
便是赵佗自己,也很难抗拒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每一个正常的中国统治者,都不会放弃统一,每一个正常的中国人,都不会坐视国家分裂。
赵佗甚至感觉,错非他已是九十高龄,且已经称王建制五十多年,恐怕也会他的孙子一般,会幻想会憧憬会渴望。
但可惜,活到他这个岁数,经历了他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赵佗不再相信任何理想与信念。
虽然他在南越国努力推行汉化改革,将百越各部族融入中国的体系之中。
但对于长安,他是一点忠诚都欠奉。
想要他臣服?
可以,让始皇帝复生,亲自下诏吧!
至于长安的刘氏天子,那是谁?
在赵佗眼中,连刘邦都不过是区区一个黔首,假国家之乱,行叛逆之事,沐猴而冠,牝鸡司晨的逆贼。
只是,赵佗也很清醒的看到了未来的危险。
国中汉化日深。
上至王族,下至百姓,都认可了长安是宗主国。
甚至他的嫡长孙赵胡,更是一门心思思念长安的繁华和富饶,天天念叨着要回长安朝觐。
第二代,第三代的秦军和移民后代,更是忘记了当年中国政权是怎么抛弃他们的祖辈的。
一个个都思念着回乡祭祖。
来自吴楚齐鲁的儒生,在这些人中无孔不入的宣传着诸夏的理念。
这么下去,恐怕等他咽气以后,这南越国就没人能斗得过防的了来自长安的威逼利诱了。
“国事艰难。唯寡人能与丞相知之!”赵佗莫名的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丞相吕嘉感慨着。
最近二十年,赵佗已经开始扶持吕嘉等百越贵族首领来平衡国内的亲汉派势力。
只是,便是百越人,在几十年的汉化后。居然也开始憧憬中国,以中国人自居,这让赵佗真是又喜又悲!
唯一能与赵佗有共同语言,能读懂他的政策的,恐怕也只有现在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当年的俘虏。现在百越人中威望最高的吕氏族长,南越丞相吕嘉了。
吕嘉叩首道:“大王辛苦,臣亦知之,中国天子,项庄舞剑,臣也看出来了,敢请大王示下!”
对吕嘉而言,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赵佗所赐,若非赵佗,他早已是一堆白骨。哪来如今的地位?
只是,吕嘉自己也已经是垂垂老矣。
君臣两人相视苦笑一声。
“寡人年已九十一,活不了几年了……”赵佗感慨道:“寡人长子早夭,诸子也多亡,王孙胡,年少,不知世事,为长安所骗,长此以往,社稷宗庙恐有不安。倘有一日,寡人追随任公而去,这南越社稷宗庙,就要仰仗丞相多多担待。万万记得,倘若世孙欲朝长安,务必劝阻!”
赵佗心里很明白,万一他死了以后,赵胡那个不孝孙子去了长安,这南越。就要彻底失去自主了。
运气好,赵家或许还能做个安乐侯,运气不好,一杯毒酒,满门抄斩!
经历了咸阳的背叛后,赵佗实在很难相信身居高位的统治者的节操。
况且,他如今已是一方霸主,又何必再去屈居他人之下?
唯一可虑的,还是子孙后代。
只是,这些话,他说过无数次,虽然每次赵胡都点头称是,发誓遵守,但赵佗看得出来,他的那个孙子,根本就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里。
那个天真的年轻人,还满心以为长安天子对他厚遇无比,必不会害他……
没有办法,赵佗只能继续加强吕嘉的权力,万一有一天,他死了,吕嘉还能继续支撑南越的独立。
“只是,吕嘉死后,这南越国,还能靠谁?”赵佗心里也不由得感慨。
甚至不需要吕嘉死掉。
只要长安天子坚定信念,愿意牺牲,这南越国,哪怕是他还活着,也支持不下去!
作为秦帝国那曾经严密庞大到极致的军事体系中的一员,赵佗深深明白,一旦中国政权动员起来,力量究竟会强大到何种地步!
当年,他与任嚣奉命统兵五十万,为始皇帝开疆拓土,来到这百越杂居的不毛之地。
为了能在这里扎根,始皇帝下令,生生的以人力,凿出了一条运河,为大军输送给养,补充兵源。
如今,长安假如决定动武。
那么,当年始皇帝为了进攻南海地区而营造的许多设施,都是现成的,可以利用的。
更麻烦的是,赵佗这五十年来,开发南越诸郡,兴建了许多的道路和水利设施、桥梁,清理了许多阻塞的河道以及阻碍交通的沼泽、丛林。
换句话说,现在的汉军,已经不需要像六十年前的秦军那样,在这南越诸郡,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他们只需要敲开南越国布置在边境上的五关防御,就能长驱直入,沿着他赵佗营造的道路和河道,直抵番禹。
而且,汉军甚至不需要再去面对桀骜不驯的百越部族了。
那些当年给秦军造成巨大伤亡和困境的百越部族,今天,基本上或多或少都已经汉化了。
尤其是赵佗统治的核心区域,百越人与汉人,几无区分。这些人,并不反感汉人,相反,可能还有人会欢迎汉人。
赵佗统治南越几十年,固然有着自己的基本盘,但相对的,也有仇敌和不喜欢他统治的部族。
这些人恐怕做梦都在想着推翻赵佗的统治。
汉军一到,这些人立刻就会变成带路党!
而去年的吴楚叛乱。更展示了汉军的战斗力。
几十万吴楚大军,三个月就灰飞烟灭!
十余万随同吴王刘濞北上的三越军队,只逃回来几千人。
所有的幸存者,都不无恐惧的向着他人诉说汉军的强大和无敌。
如今。夷灭了吴楚,接受了吴楚的长安,只要愿意付出代价,就可以灭亡南越!
这一点,赵佗深信不疑。也毫不怀疑!
而刚刚发生的朝鲜之战,更证明了赵佗的担忧!
汉室的楼船将军徐悍,统帅的庞大舰队,跨越了漫长的海岸线,在朝鲜柔软的腹部登陆,给予卫氏致命一击,并导致卫氏政权崩盘!
所以,赵佗深知,想要维持南越国的独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汉室朝廷知道,灭亡南越,要花费巨大代价,而这个代价,是长安所不愿意付出的。
当然,另一方面,也不能跟朝鲜那样作死!
长安天子年轻气盛,惹毛了他,不顾什么代价不代价,也要灭亡南越的话。那就死翘翘了。
所以,赵佗很清楚,恭顺和臣服,对他和南越国。非常重要。
像当年那样随意的称帝,那样的糊涂事情,可万不能再干了!
不仅如此,还得想尽办法,让长安天子满意。
所以,这次出使长安得使团。他命人带上了许多南越的宝贝。
从特产的荔枝到来自海外的珍宝,无从不包,甚至就连国书也写的委婉无比,堂堂南越王,在国书中不仅仅是自称‘南越蛮夷大长老夫臣陀’更称呼长安天子为‘天王’,用词更是谦卑至极,满篇国书,都在强调,他赵佗是怎么怎么的恭顺,怎么怎么的忠诚于汉室,愿意‘永为汉藩臣’,年年纳贡,岁岁朝请。
在另一方面,赵佗开始重新打造航海的舰队,并且委派了好几个亲信将领,率船出海,前往海外的小国探路。
万一真要顶不住长安天子了,干脆就让子孙后代,带着财富和军队跑路,前往那些夷狄之地,再立新国。
长安天子总不能跨越海疆,前往追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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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东瓯王使者之后,南越王的使者,也求见刘彻,奉上了南越王赵佗的国书和礼物。
礼物很丰盛。
刘彻只是随便看了看礼单,就发现了有荔枝和来自海外的琉璃珠、象牙、乳香等奢侈品。
只是,没有水稻,让刘彻颇为不满。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南越国,可是统治者越南一部分。
所以,后世越南猴子攀祖宗,给赵佗进献了所谓的开天体道圣武神哲皇帝的尊号。
只是,猴子们恐怕不知道——赵佗跟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甚至就是此时的百越诸部族也跟猴子们没多大关系。
大抵就跟后世的意呆利虽然是罗马的核心国土上的国家,但是意呆利人跟古罗马人,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种!
这个后世的破事,刘彻懒得去管。
他现在只关心,南越人是否能接触到后世的占城稻?
刘彻对水稻的发展史不熟悉,不太清楚,这个时代,是否已经有了占城稻?
但,有一点刘彻能肯定,南越国普遍是以水稻为主要作物的。
换句话说,南越国就算没有占城稻,也应该有自己的特色水稻。
于是,刘彻放下礼单,道:“使臣回国以后,烦请转告南越王,朕,命其进献水稻稻种,务必将南越国内所有水稻稻种,全部各送五十石!”
南越作为汉室名正言顺册封的藩臣,对汉天子朝觐纳贡,那是负有天然的不可推卸的义务的。
南越使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闻言立刻叩首:“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