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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节梦兆(2)

《《我要做皇帝》》

宣室殿中。

太史令司马谈低着头,静静的听着上方天子的描述。

“朕今日午休,恍惚入梦,梦一白头翁,对朕言:看这里!”

白头翁?

在汉室历史上,唯一一个活到六十岁的皇帝,就是开国之主太祖高皇帝刘邦。

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汉室历史上,遇一白头翁说XXXX,或者梦见一个白头翁对自己说xxxxxx,基本上,这个白头翁,可以直接替换成高皇帝刘邦。

就连后来,王莽篡汉,也玩了这么一个戏码——他梦到一个白头翁,将汉室权柄授予他。

因而,白头翁这三个字从天子嘴里吐出来后,所有人都将精神集中,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静静听着,不敢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这样神神怪怪的行为,或许在后世,属于神经病的专属游戏。

但在如今,却是跟万有引力一样不可动摇的真理。

崇拜祖先的中国人,有着一千万个理由相信,祖先一定会在冥冥之中庇佑自己的子孙。

刘彻却是静静的平直描述,道:“朕在梦中顺着白头翁的指点看过去,看到了风暴,前所未有的恐怖大风暴,从海上而来,席卷一切,摧枯拉朽一样的将民房卷上半空,将大树连根拔起,就是城墙,也被吹塌,最后,朕看到了江都王在倒塌的城墙上哭泣,士民黎庶,惶惶不安……”

刘彻描述的梦境,让所有听到的人,只感觉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毫无疑问,只是预警。

这是高皇帝的预警!

这是有先例的,三年前,吴楚叛乱前夕,今上不也曾经梦到了彗星出西方,天火播雒阳?

因此,立刻就有一位被邀请来到未央宫的解梦专家,站起来出列拜道:“陛下,臣以为,这梦,当时高皇帝托梦无疑,此乃神明预警,请陛下早作准备!”

在这个事情上面,解梦专家们承担的风险,是几乎无限接近于零的。

换句话说,随便他们怎么评论,哪怕最后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甚至是瞎扯的。

皇室也很难责罚他们。

这就好比,后世的那些经济学家,各国政府都养了一大堆。

这些家伙脑洞大开的比比皆是,甚至不乏有将各自国家带到坑里面的存在。

然而,他们有人因此获罪或者被审判吗?

道理是相通的。

砖家们的言论,其实,就是在表达统治阶级或者说统治集团中的部分或者大部分人的意思。

这个世界的统治阶级,很少有笨蛋。

且统治者,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集团。

方方面面,相关的人员、智囊团和幕僚,这些人的存在,足够将被忽悠的人劝回来。

换句话说,人们眼中那些被忽悠了的国家政权,其实,根本不曾被忽悠过。

他们被忽悠了,只是因为,统治集团本身就希望如此。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

假如刘彻和东宫不相信这个专家所说的话,那么,他就算把唾沫说干了,也是没用。

一个合格的皇帝,首先,就是一个冷静和自我的人。

像秦始皇那样,决定的事情,就算撞破了城墙,也不会回头。

刘彻听完此人的话,没用着急的立刻宣布结果——那样做的话,吃相太难看,而且,容易让聪明人看出猫腻。

政治上的事情,无论如何,既然开始,那么演戏就要演全套。

像司马氏那样,迫不及待的展露自己的野心和目的,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告诉天下人:司马氏之心,路人皆知。

虽然最终然并卵,但,这个事情足以警示以后所有有志于大位或者屁股坐在大位上的人:亲,不能太着急了啊!

刘彻将视线投向其他人,问道:“诸位以为呢?”

另一位受邀而来的‘专家’立刻就站出来道:“回禀陛下,臣以为,陛下之梦,也当是神明警示之兆……”

其他‘专家’也纷纷附和。

倒不是他们不想玩花样,提出些不同意见。

实在是三年前刘彻玩的那些招数,让他们失去了异议的空间。

‘专家’们虽然说话可以不负责任。

但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名声,等于一切。

没有人愿意赌上自己的一切来刷一次最终绝对失败的声望。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原本矛盾重重,********迥异的各位‘专家’都空前的一致。

就连太史令司马谈也道:“老臣夜观天象,见七星颈,光明大放,或主国有急事……”

刘彻不由得多看了司马谈一眼。

星象问题是由不得作假的。

因为,观星,在汉室,不是一个两个人在观。

星空这么大,想要在晚上注意到每一颗星辰的变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所以,汉室养了数十名观星士,天天晚上盯着星空。

每次观星后,所记录的文字,都要存档。

司马谈既然这样说,那么,此事就肯定曾经发生过。

这七星颈,刘彻也略知一二,指的是中国所称的朱鸟七宿的第四颗星,位于南方的星空上,因为其所在位置,恰似朱鸟之颈,因此常被星象学家称为‘七星颈’,又称为员官星,所谓员官,喉也!

此星在中国星象学上,被认为主国家急事。

至于这个急事是什么?

那就见仁见智了。

但现在,司马谈抛出来的这个七星颈的异常,却成为了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就被刘彻的这个梦弄得心神不宁的太皇太后窦氏和皇太后薄氏,都开始着急了起来:连天象都有显示,看来,这次皇帝的梦兆,真是祖宗显灵,警示了。

“既然群贤意见一致,那这个事情,就必然是高皇帝托梦给皇帝,警示江都有风灾将来了,而且,以皇帝梦中所见,连广陵城都被吹塌了,此灾看来来势汹汹,皇帝立刻做决定吧!”窦太后马上就催促道。

皇帝做梦,曾经清楚梦到过彗星来袭,天火轰击雒阳东宫。

有着先例在前,加上专家们意见一致,又有天象背书,窦太后马上就全部相信了,而且笃定,这灾难是一定会来的。

这就很好办了!

薄太后也道:“哀家以为,母后(窦太后)所言极是,皇帝快快召见大臣,布置江都国居民的疏散和背灾事宜罢!”

刘彻听了,心中大喜,嘴上却道:“儿臣谨遵母后,皇祖母谕旨!”

在中国,只要最高层达成了一致,就很少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了。

秦始皇一边修建万里长城,一边全国广修驰道,顺便还建了阿房宫。

他活着的时候,一个人就吊打了全世界。

项羽、刘邦,都只能羡慕嫉妒恨的站在道路两侧围观秦始皇的巡幸队伍。

六国贵族,各地官僚,也只能私底下玩些小动作,谁也不敢举旗。

刘彻和他的汉帝国,虽然现在拍马也赶不上秦始皇和他的秦帝国。

但是,以皇帝的身份,下诏疏散整个江都国的居民和百姓,安排好背灾、救灾工作,却还是很简单的。

汉室,有这样的执行力。

历史上,小猪治下的汉政权,曾经完成过三次敌国【属国】居民的整体迁徙、安置工作。

其中闽越国,更是一个人口数十万的大国。

刘彻立即就对左右吩咐:“传召大臣,前来议事!”

“诺!”

不久之后,数十位重臣,联袂来到宣室殿中,礼节性的对着坐在上首的刘彻和薄窦两位太后一拜,齐声道:“臣等拜见陛下,太皇太后,太后!”

“免礼!”刘彻吩咐着:“赐座!”

便有侍从官,立刻下去,各自延请朝臣和列侯们,各自按照职位高低和排序入座。

“未知陛下唤臣等前来,有何吩咐?”入座后,丞相周亚夫,立即就开口问道。

刘彻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帘子里的两位长辈,然后才道:“朕,今日午间做梦,梦见江都大灾,风暴摧毁广陵城城墙,灾民哀嚎遍野,士民黎庶,伤亡惨重,朕诏长安诸名家并太史令征询,皆曰:陛下所梦白头翁,乃高皇帝显圣,神明知灾,故有所警,且太史令奏报,前日观星,七星颈颇有异常,主国有急事!”

群臣听了,都是心中凛然。

今上前次做梦梦见的事情,后来可都应验了。

在事实面前,即使是不信鬼神的大臣,心中也都立刻紧张起来。

中国人向来是这样的。

讲究的是实用主义。

鬼神什么的,无论信与不信的人,只要鬼神能显露自己的威能,那他们都会相信,并且是笃信。

反之,就呵呵了,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鬼神要是不能显露自己的威能,那,充其量也就是个上上香,有事没事拜一拜的程度。

所以,中国宗教,玩出来的花样和把戏,比起西方的基友教,就多的多了。

无它,客户群体,完全不同!

刘彻站起来,看向群臣,道:“群臣皆贤达,明于古今之事,熟知历史过往,不知,可还有别的解释?”

这句话是必须要问的,群臣的赞同,也必须要征得。

不然的话,那,对朝臣们的自尊心打击太大了,而且,很容易给人形成一种皇帝不尊重大臣、贤臣的观念。

大臣们听了,相互看了看。

这个事情,大家都没有太好的主意。

因为,类似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没有人敢否认。

鸟生玄汤,文王梦飞熊,类似这样的故事,是白纸黑字,写在青史之上的。

但要是认可吧。

那置大臣们于何地呢?

别看中国的士大夫、贵族们,平时对神明、祖宗一脸崇敬。

但实际上,要是神明、祖宗们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又会无所适从。

春秋以后,神权和宗教,就开始远离中国政治的主舞台。

世俗化和去鬼神化的趋势,非常明显。

利用鬼神,来达到自己的政治诉求和目的是一回事情。

但让这个已经死去并且腐朽了的怪物,重新回到政治中心,成为重要力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思虑了良久后,最终还是丞相周亚夫,带头道:“臣亚夫启奏陛下:神明即已警示,天象又有所显示,陛下当速做决断,臣亚夫愚暗,唯顿首顿首,谨遵圣意而已!”

鬼神、宗教、神权,是绝对不能再回到政治舞台上,成为力量一角的。

但,又不能否认和拒绝接受他们的存在。

于是,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当鸵鸟,就成为了群臣们的共识了。

反正,俺们比较蠢,也没有办法沟通天地鬼神,这世界上唯一能与鬼神合法对话的人,也只有皇帝。

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决断。

陛下让俺们干什么,俺们就干什么好了。

如此,既不会跟传统的认知冲突,又完美的解决了此事。

当年,秦始皇想要长生不老,到处寻访长生不死药和仙人。

当时,秦廷的大臣和贵族们,就是这样应对的。

鬼神的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亚夫的话,立刻就点醒了众人。

大家纷纷叩首拜道:“臣等愚暗,不达大义,不明所以,伏维陛下圣裁!”

刘彻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也同样不想让宗教和鬼神,重新回到政治的舞台。

要真有那个二货想要起哄,刘彻肯定会让他尝尝什么叫做天子的恶意。

刘彻看向群臣,一挥袖子,道:“既然如此,丞相!”刘彻看向周亚夫,发布命令:“立刻行文江都王,着其在四月之前,马上疏散广陵以西,所有士民百姓,命令敖仓,抽调两百万石粟米,调往淮泗地区,庐江、城阳两国郡兵,立刻动员,命令楚国、会籍、豫章,做好接受灾民的准备!”

“诺!”周亚夫立刻叩首领命。

这样的事情,虽然看着有些滑稽,堂堂国家政策和大规模的民众疏散,居然是以天子梦兆作为依据。

但,他只是个执行者,奉命行事就可以了。

刘彻转头看向御史大夫晁错,接着命令:“御史大夫衙门,全力配合,各地御史,要全部出动,监督和巡视辖区内的官员,做好相关工作,若有懈怠者,朕授权御史大夫衙门,可便宜行事!”

“诺!”晁错大喜,这可是法家难得的契机。

借助此事,可以进一步扩大和增强法家的话语权和势力。

“大农令直不疑!”刘彻继续命令:“朕前时曾命使者前往蜀郡视察,抽调蜀郡之粮,输往关中,卿立刻行文给蜀郡,命蜀郡所抽调的粮食,全部装船,沿江而下,运到彭城,等候调派!”

一条条命令,就这样不断下达。

大半个中国的政权和军事力量,随着刘彻的命令,开始动员。

从蜀郡到雒阳,从齐鲁至江都,跨越淮河和长江。

所有的行政机构和军事部门以及少府所属的各个机构,立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紧急进入了工作状态。

换句话说,借着这次的机会,刘彻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目前汉室在东南和西南方向的整个政权的能力和潜力,也能发现许多过去被隐藏在太平表面下的问题。

虽然代价很大,付出的资源也非常多。

一旦,此次预警被证明是虚惊一场,更会动摇刘彻君权的根基。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着三年前的成功经验,刘彻也多次确认了,此次风暴,在前世确实出现过。

相信经此一事,刘彻皇位的神圣性和权威,将得到全天下的承认,从此以后,刘彻的命令和政策,推行起来,会更加顺利。

不会有人胆敢在一位有着天地神明眷顾的神圣天子面前玩花招,甚至对抗。

更重要的是,费了这么大手笔,刘彻想要的,显然不止是这些。

他的胃口,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大!

“和平统一三越,在此一举!”刘彻提着自己宽大的绶带,在心中说道。

错过这个契机,未来,将很难再有这样简单和轻松解决三越割据问题的时机了。

第五百六十节加税?

“仁不异远,义不辞难……”刘彻看着群臣,用着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朕在梦中,看到风暴从西方海上来,广陵之西,乃东海,东海之地,汉家藩属,中国臣民也。今江都之民,可得有司疏散,东海之民奈何?”

人类历史上,尤其是中国历史上,不管什么时代。

扶危救难,存亡续断,都是一个永恒正确的话题。

春秋历史中,秦繆公援晋旱,可算得上人类人道主义精神的一个闪光点。

更是诸夏同出一源,守望相助的最佳注释。

百里奚那句‘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更是数百年来,无数次回想在世人耳畔的名言。

当然,两年后,秦国饥荒,晋国趁火打劫,则依然显示,那时的国际关系,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依旧是主流。

回到现在,汉室天子君临天下,统御八荒六合,号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而东海国(东瓯)是汉室官方册封和承认的藩属。

在理论上,它这个政权及其子民,都属于中国天子管辖下的臣民。

秦繆公,一个地方的诸侯,都懂诸夏要守望相助,堂堂中国天子,岂能置自己的臣子于不顾?

这就好比,后世的弯弯,不管它怎么跳,怎么恶心,怎么让人无奈。

但****中央,却不能不管它的死活。

同样的道理,东海国,汉室朝廷不能不管它的死活。

不知道有风暴也就罢了。

既然知道了,岂能不帮东海国一把?

否则,灾后,三越怎么看长安,怎么看汉室,怎么看天子?

三越的百姓,还如何相信和承认自己是中国臣民?

只是……

大臣面面相觑。

这东海国,是汉室藩属没错。

但人家可不是江都国这样的整个政权从上到下,都属于长安直接管辖的政权。

其国内的政治、军事、经济,都是自行其是。

除了国主需要长安承认和册封外,人家,压根就不归长安管。

汉家天子的诏书,也影响不了东海国的官僚。

更麻烦的问题是,现在,天子说他在梦中看到风暴从西方来。

那么,这就意味着,整个东海国,几乎三分之二的地区和人口、居民,都需要提前疏散。

汉室政府为了救援东海,要搭上多少人力物力?

且不谈其他的问题,单单就是这个关键,就让所有的朝臣,都犯了难。

为了江都国,出血,大家都能理解。

这是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民嘛。

但东海国?

一没给朝廷上税,二没有给朝廷服役。

就那每年上贡的那点土特产和贡品,就算历年以来的所有,加起来,乘以一百,恐怕也不够汉室要救援和疏散东海国人民所耗费的资源的一半。

况且……

“人家凭什么信呢?”有大臣心里嘀咕。

东海不是江都,天子一声令下,从民间到官府,所有的一切力量,都要跟着天子的意志跳舞。

估计,汉室派出使者,到东海国去传令,人家还会看笑话也说不定呢?

可是,有些事情是只能想,只能做,不能说。

这个事情也一样。

只要汉室还认为并且宣扬,自己是四海共主,六合至尊,受命于天,统御元元无穷世界的天子。

那么,就不能抛弃自己的藩属国,特别是东海这样温顺听话的藩属。

这是天下共主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一时间,场面有些冷。

谁也不敢站出来把天子的问题顶回去——那样的话,就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就像那个在秦援晋旱的故事中的那个被当成了百里奚的背景板的公孙支一样,恐怕再过一千年,人们提起公孙支,都会咬牙切齿,恨不得唾其脸面。

但也不敢站出来接话。

谁敢接话啊?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早就过为了一句口号,一个理念,就热血沸腾,丧失理智的地步。

东海虽小,但人口也有个二三十万。

可没有那个笨蛋,想让汉室财政背上一个这么大的负担。

自北平侯张苍后,汉室的九卿大臣,个个都练就了一身优秀的算账水平。

许多人都在心里腹诽着:陛下这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轻巧,仁不异远,义不辞难?

怎知,其实,仅仅是疏散江都国的居民,汉室财政和整个国家的运行体制,都要背上一个沉重的负担!

许多人甚至觉得,今年,汉室的财政,将迎来自吕后之后,第一个赤字。

一次对一个诸侯国中的数十万居民的大迁徙和大安置,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十万人要撤退和疏散到安全的地区。

一路上吃喝拉撒,衣食住行。

这朝廷要费多少劲?

更别提之后的回迁,还有这些人今年的口粮,来岁的耕种种子和重建家园的费用了。

许多人心里,都清楚。

这次国库,恐怕要跑耗子了。

属于军方的几位列侯更是一脸苦瓜色。

国库没有余钱了,那,势必就要拿军队开刀了。

总不可能朝廷和天子,会把主意打到宫廷和官衙的开支上面吧?

这样一来,计划中的换装工作和骑兵的扩大计划,又要遥遥无期了——历史经验告诉大家,通常一年赤字,需要数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来抚平。

除非……

有人将眼睛看向了丞相和大农令。

“加税!”无数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因为灾难,加征特别税,这倒是一个解决的办法。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

况且,这些年来,朝廷一直是三十税一,地方上的财富也积攒不少了。

是时候割一波羊毛了!

只是……

问题是加谁的税?

中国自古以来,税赋是分开计算的。

所谓苛捐杂税,这四个字,在中国古代,真是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只是,二十一年前,北平侯张苍担任丞相。

这位被世人称为‘计相’的丞相,任上,主要的成就是两个。

第一个,制定和完善了官员考绩和审核制度。

第二个,推动和健全了所谓‘量出为入’的地方杂税征收制度。

前者,在官员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让他们不得不起码在表面做出很努力的模样。

后者,则在这些家伙的手上套了一个镣铐,让他们不敢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乱收税。

其他什么废除肉刑啊,制定历书,完善刑律,与这两个影响整个汉室的政策相比,只是些旁枝末节。

张苍去职后,朝野各方势力,对于前者,都是大为赞赏(就算想诋毁,也找不到切入点,更不可能被皇帝认同。)

但后者,却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之废除。

根据张苍制定的规则,地方的郡县,在朝廷规定的正税之余,只能收取去年本衙门支出的官衙修葺费用、道路维护费用以及各官俸禄的总额,不许超过这个数字,并且,明确规定,刍藁税,地方可以截留部分作为运营费用。

这样做,就可以防止某些官僚,太过丧心病狂。

这就直接导致了,整个汉室的官僚系统,顶多只能在岁末突击花钱,好让自己今年的支出能超过去年,以方便来年加税。

却不敢用其他理由来光明正大的加税。

但,这个政策的提出人不是张苍,而是刘邦,张苍只是完善者。

大家也就只能在心里腹诽一二,并且期盼着有朝一日,能终结这个制度。

只是可惜,过去几十年,汉室政权,从来都是只减税,不增税。

今上更是豪言:永不加赋。

这可真是急坏了许多官僚!

朝廷不主动加税的话,他们怎么破坏‘量出为入’?

一旦这个制度崩坏,那么什么三倍五倍的杂税?简直是个笑话!

胆子大的人,直接敢把杂税的额度提高十倍甚至二十倍!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了。

汉家已经在超过三十年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主动加税的情况。

太宗皇帝甚至有过几次免除当年所有田税的举动,自太宗皇帝前元四年后,汉室的田税水平就恒定在了三十税一,只有前朝秦代的一半。

当今天子,更是曾经宣誓天下,永不加赋。

天子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这样的话,人头税,和其他相关的赋,都不可能增加。

而田税,朝廷更不敢动。

三十年了,天下百姓早就习惯了三十税一的田税额度,官僚们倒是想恢复十五税一的制度,那样的话,从上到下,所有相关的官僚及其家族都能吃个满嘴流油了——田税增加后,田租肯定会涨,田租涨了,佃农的生活更艰难,佃农破产,就只能卖儿卖女卖老婆卖自己,另外田税增加,还会加快自耕农的破产速度,为广大地主带来更多的佃农。

而最终,这些收益的大头,将被官僚吃下去。

没有官方背景的地主,在这场盛宴中能保住自己不被吃掉,就阿弥陀佛了。

只是,现在的汉室,不可能存在恢复田税的政治基础和政治气氛。

掌权的人,从皇帝到东宫,从丞相到列侯元老,都不会坐视太宗皇帝的政治成果被抹杀,被吞噬。

因此,这个事情,也就只能是官僚集团及其附属的地主豪强阶级们的一厢情愿。

这也是西汉初期与西汉中后期的最大区别。

当此之时,官僚集团方兴未艾,国家依然面临着匈奴的庞大军事压力,在随时可能要被发左袵的危机压迫下,国家的精英阶级知道,必须要有足够的武力和国力来保护和守护自己的一切。

而构成了汉家主体和主要作战力量的良家子,则是这一切的基石。

而且有着对匈奴的切肤之痛的广大北方地主阶级,也愿意做出妥协。

而到了中后期,贵族列侯集团扑街了,匈奴也被打败,大家当然可以排排坐,赤果果了。

能做到朝臣的人,自然笨不到哪里去。

哪怕是列侯,能出现在宣室殿,参与议政的列侯,也不是那些斗鸡走狗,玩女人的纨绔。

更何况,现在的汉室,整体处于一个上升阶段。

任何一个朝代,当它处于上升时期的时候,统治阶级里脑残是有,弱智也存在,但整体的素质却有保障。

因此,大家很快就否定了,天子可能要对农民加税的判断——就算天子有这个意思,东宫那边也不可能通过。

那么……

大家都心惊胆战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陛下,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吕后死后的三十余年后,那个已经被诸侯大臣们彻底变成一张废纸的《市律》可能要借尸还魂了。

这几乎是很多的人的直觉与共识。

而且,这个事情,也早有预兆。

天子去年就开始表露出对工商业下手的征兆了。

盐铁官营政策的强力推动就是明证。

在尝到了甜头后,今上未必不会对商税下手,重新开征那些针对工商业的各项税收。

同时,还有《金布律》中规定的那些严苛的交易规则与交易税,也有可能卷土重来!

虽然,大多数朝臣,在工商业中没有什么利益。

但是,一旦市律借尸还魂,那么,金布律就极有可能重新出现。

相比工商业的利益,金布律影响就大了。

这是汉室第一部金融法律,也是中国第一部严禁铸造私钱的法律,更是一部矿税,同时,它还是一部规定了,奴婢和奴仆有权利赎买自身的法律。

换句话说,市律打击的是商人,而金布律则是个地图炮,全方位覆盖了所有的特权阶级。

其规定的奴婢与奴隶可以赎买自身的条例,简直就是贵族、地主和商人阶级的共同敌人。

而且两者是紧密相连,互相呼应的。

市律恢复,金布律复活就不远,而市律沉寂,金布律则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过去三十年,汉室的群臣们,是用着防火防盗放市律的精神,对市律严防死守,决不容许其复活。

哪怕是用其他名义,换马甲也不行!

无数人的眼睛纷纷盯着端坐在天子位上的刘彻。

他们宁愿国家财政去背江都国这个包袱,也不愿意看到任何市律复活的举动,更不会接受任何可能的强制性工商税征税的政策。

三十年前,诸侯大臣共诛吕氏的政治成果,不容抹杀,不容翻案!

大臣们也相信,自己是必胜的。

因为,哪怕是天子要一意孤行,东宫也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