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当科恩*凯达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光明神族小公主夏洛特*克纳赫微微侧转身体面对着她的姐姐——光明神族长公主丽瑞塔*克纳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笑:“姐姐之前的分析果然没有错,斯比亚皇帝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姐姐的掌握之中。”
“若说把其他帝国的君王掌握在手里,本宫还能勉强做到,但对科恩*凯达,我是力不从心的。在整个光明神族之中,也只有父神才能有把握。”丽瑞塔公主放下手里的花枝,怅然一叹:“我能帮你的,仅仅是根据斯比亚的作为提供一些分析而已。”
“姐姐不必客气,这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从神态上看,似乎两位公主的关系近来融洽了一些:“不过,我们现在要怎么对待科恩*凯达?不做处罚的话,似乎说不过去。”
“当然要处罚,而且要加大处罚的力度,斯比亚胆大妄为的挑战神族的底线,为什么神族不能挑战一下斯比亚的忍耐极限?”长公主莞尔一笑:“留着科恩*凯达是没错,但要让这个人知道,神族的威严是不能被漠视的。”
“姐姐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目标指向斯比亚而不是科恩*凯达?”
“不管怎么样,这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所以在力度把握上你要用心。”长公主点了点头:“既要让被处罚的人心悦诚服受到教训,又要保住他们的自尊,避免留下被他人利用的空间……黑暗魔族可一直虎视眈眈,正等待着魔化斯比亚皇帝的机会呢。”
“魔族小公主,她还没有死心吗?”夏洛特公主皱起眉头:“虽然……无论怎么说,科恩*凯达都是斯比亚的皇帝,以实际的能力和功绩来评价,也是相当优异的君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魔化科恩*凯达是她的成人礼考题,就如同她姐姐以前所做的事情一样,”长公主纤长的手指轻沾水珠,均匀地弹在幼嫩的花瓣上:“有这个前提,她们是不会在乎那些小协议的,何况科恩*凯达的确有名不正、言不顺的嫌疑……大不了,她们事后赔偿一位魔属的皇帝,供我们净化。”
“她敢!”这是今天夏洛特公主第二次发怒,而且愤怒的程度比前一次更甚。
“妹妹,品评一下我这盆插花。”身为姐姐的长公主却仍然笑得风清云淡,只把自己的作品向前推了推:“很久没做,手法不免生疏,还入得妹妹的慧眼吗?”
小公主殿下目光移动,看看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盆插花,逐渐的,双眼中的煞气慢慢消散,最后抬起头来看着长公主:“姐姐的信手而作,已足够我学上千年时间了。”
“近段时间你很少这么客气呢,”丽瑞塔公主掩嘴笑了,尔后又悠悠的说:“不知道斯比亚皇帝,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谦虚……这个帝国才刚刚显示出它的能量,别说父神,就是最不愿意凑热闹的我,也很想看看二十年后的斯比亚,看看二十年后的科恩*凯达。”
“姐姐的话,倒让我想到了办法,”夏洛特公主微微一笑,像极了正在施展魅力的姐姐:“科恩*凯达最紧张的莫过帝国发展,我就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吧。”
“既然你已经想到了,那我的事情就算做完了哦,”丽瑞塔公主别有深意的看了妹妹一眼,站起身来:“我顺便去各国走走,在神殿看来妹妹你一直是仁慈的,黑脸就由我来做吧。”
正在回宫路上的科恩,他当然不知道两位神族公主的谈话,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年轻的的斯比亚皇帝心里很是欣慰——退出神属联盟,是这次两线作战伊始就决定的,但由于光明神殿的特殊性,却不能不谨慎对待,之前的想法是对帝国内的祭司进行一次大更换,把神殿的影响力降至最低。
不过后来洞悉了神属和魔属再次联合的计划,在科恩的角度,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大规模的合作,如果说没有神{奇}族和魔族的直接参与,那才真是{书}见鬼了。既然两族投{网}入了这么大的精力,那么斯比亚即使做得过分些,他们也不会严厉处置。
所以,科恩才能进行这一次豪赌,驱逐神殿、削弱影响,简直是一步到位。光明神族当然有理由愤怒,场面上训斥是免不了的,但命令一下就覆水难收,除非他们不想让整个计划继续下去,否则就只能吞下这颗能酸掉门牙的青涩果实。
进宫,下车,想到酣畅处,科恩忍不住停下脚步,昂首奸笑几声。
唯一的遗憾是跟在后面的书记官还没开窍,主子连声奸笑,竟然不知道小跑上来配合一下……满腔豪迈无法抒发,只能叹气、摇头,这年头,找个有灵气的书记官真难呐!
跟在三步之外的书记官被今天的事情弄得头晕脑胀,听到皇帝先笑、后叹气,正在奇怪,突然心头一跳,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在陛下每一次准备用怪异的方法“磨练”他之前,书记官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事情办完了?”正在科恩考虑详细的“磨练”方法的时候,一位站在后宫入口、穿着全身盔甲的男子问:“还不错,没缺胳膊没少腿。”
“那是,本少爷一向是拿得出手的,”知道乌鸦是在等自己,科恩心中一暖,挥手放过书记官,笑嘻嘻的走过去:“事情都办妥了,基本上和我们预计的一样。”
“是你的预计,这事情跟我没有关系。”在皇宫里待了这么久,乌鸦的意志越发坚定——特别是在面对科恩这种有意无意的言语拉拢时,不过,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察觉,他并不是在拒绝科恩的好意,而仅仅只是不想看到事实被篡改。虽然在一般人来说,这是个优点,但是联想一下科恩的世俗身份……乌鸦,还真是一个内心单纯到可怕的菜鸟啊。
“如果不是感到高兴,那你怎么会来这里等着本少爷呢,”科恩眼睛一转,低声回应:“难道是算准了我会炫耀,所以才专程跑来配合我的?”
“别把我想的太善解人意,”乌鸦微微摇头:“我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之前时机并不恰当,现在,应该没有问题了。”
“好吧,我们边走边谈。”科恩点点头,示意身后的近卫离远一点。乌鸦很少主动说话,但一开口必然不是小事;另一方面,乌鸦所说的基本上都是私事,不会跟帝国有关。
“退出联盟和神殿的事情算是大局已定,对你来说,接下来的收尾不算是太麻烦,”穿越了花园,乌鸦带着科恩上了去演武厅的路:“这样,你就有了大量的时间了吧?”
“空闲倒是有一点,事情倒还不少,得预备着别人的报复和刁难,还有迁都的事情。”科恩跟着乌鸦进了演武厅,这个时候演武厅空空荡荡,应该是乌鸦早把人赶走了。
“战争之前,我给你的那封信笺还在吗?”乌鸦向前走了几步,解下头盔放在身边的长椅上:“看你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信笺你应该还没有打开吧?”
科恩点了点头:“是,因为在战场上,我还没有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建议你看一下。”乌鸦转过头来:“就是现在。”
伸手掏出那封颜色有些发黄的信笺,科恩心里疑云大起。对于乌鸦的这个安排,就算狡猾如他也有怀疑,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猜测过其中的内容,但却想不到什么消息能让自己在凶险的战场上力挽狂澜,那毕竟是万人厮杀之地,一人之力,实属有限。如果不是盔甲之中的灵魂,这信笺当然就被自己看了。但既然没有危急到那一步,这信笺的密封火漆就是一个友情的见证,科恩再怎么好奇,也不会去主动拆开。
“你真让我现在看?”想到盔甲里的灵魂,再看看乌鸦,科恩心里忍不住邪念涌动。
“看吧,不过……”乌鸦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说:“你应该知道怎么解决。”
“你这是在玩什么?”科恩疑惑在升涨着,乌鸦的话让他的心境直接产生的了质的变化,竟然有些惶惶不安:“我警告你——我胆子很小!”
“管你那么多,自己招惹的事,自己去解决。”乌鸦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戴好头盔,拔腿就往外走:“我去叫传令官过来,国相和院长似乎就在后宫。”
乌鸦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在那一瞬间的昏暗之后,一道道光柱从演武厅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让地上铺设的细沙反射出迷离的银光。若有所思的科恩转过身,慢步走到演武厅正中,右手把信高高举起,对着光柱窥视。
要说乌鸦的言行没有对他造成影响,那是不可能的,他和乌鸦的性格特点大多南辕北辙,但有一点非常相似,就是两人所共有的那份骄傲。有这个基础,他们大概会知道对方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感受和处理方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科恩挑了挑眉头,倒没有揭开火漆,而是一把撕开信封,左手捏住信笺猛的一抽:“管你是什么玩意——来吧!”
白色的信笺挣脱了科恩的手,在身前飞舞,上画一个银色的半圆形的魔法图案。在光线的照射之下,轮廓外的符文正在微微荡漾者漂移,就象是在水中盛开的娇艳花朵……细微到不易令人察觉的光晕在科恩身边浮现,犹如召唤而来的精灵,一丝丝勾勒出信笺上的魔法阵。
三尺之外,一切如常;而魔法阵里,却已梦回过往……
**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如墨,精力枯竭的斯比亚皇帝正仰躺在床上。床沿边坐着一位泪眼婆娑的白衣女子,正紧拉着自己的手,她,她是帝国的第一皇妃……这应该是自己当日为了挽救贝尔妮而中了诅咒、处于弥留之际发生的事情,而在那个时候,自己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分开的……你把我当做亲人而不是情人看待,把我当做上司看待,这怪不了别人,都是我自己的错,”菲琳亲吻了自己的额头,泣血似的声音让人心碎:“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走进你的世界,接受你真挚爱上我的那一天……但我还有没完成的使命,我不能那样去做……原谅我,我的爱人,从一出生,这就是我的枷锁……”
自从科恩成年时起,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和难题在等着他去解决,常年的奔波劳碌,少有机会静下来享受温情时刻。与妻子们之前也因为需要操劳的事情太多,变成了这种公事大于私事的情况——此时站在魔法阵中的科恩,可不是那时神智混乱的垂危病人,在亲耳听到菲琳真切的话语,他立时心中一痛,在尔后涌起的甜美感觉中却又夹杂了丝丝歉疚。
“从相聚时,树梢传来的低语,到离别后,月光洒落的叹息。”俩手捧举在自己胸前,床前的菲琳闭上了眼睛,闭和了还沾着两粒泪珠的睫毛,其实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科恩听来,却一声声如同雷鸣,“我,愿献祭最为珍贵的一切,换取沉眠的爱人,沉眠的你。”
在那天醒来之后,科恩曾经多次问过菲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菲琳总是轻描淡写的掩饰过去。他当然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也明白标菲琳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事实上,科恩早就决定要先为菲琳治疗身体,但因为其他事情接踵而至,被菲琳强行延后。对这点,科恩深深介怀,也对那个挽救了自己的魔法很是疑惑,而菲琳提供的答案显然不全面。所以,他这时听得异常认真。
“请注视我,古老的星辰,
请聆听我,遥远的神灵,
我正以记忆深处之哀伤曲律,唱响这生命之歌,
哪怕从此不再有思念的泪水,不再有萦绕的感情,不再有自己,
灵魂的带领者,回归此地,逆转生死的抉择,兑现远古达成的契约,
我已献上你最喜爱的,皇族的血……”
菲琳轻声咏唱着咒语,语调平和稳健、隐带无上威仪,圣洁的光芒笼罩着她的身体,俏脸如玉石一般晶莹……但是科恩却在颤抖着,他知道,没有那一个神灵会无缘无故的伸出援手,潜藏在这圣洁光辉之下的只是无尽的残忍、只是不近人情的交换!
“菲琳,菲琳……”感动之外,一丝沉重在科恩胸中生成,脑袋里思绪纷杂,以前的一幕幕翩然浮现,越是想冷静下来就越是不能如愿,到最后,只剩下菲琳的话语不断的出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魔法阵分明已经消失!
胸中萦绕着隐约的恐惧,冥冥之中,这恐惧一丝丝冰寒入骨,让他极力回避着一些事情,但理智又强迫着他仔细去想!
深吸了一口气,科恩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思忖着菲琳的那段咒语:“请注视我,古老的星辰,请聆听我,遥远的神灵……逆转生死的抉择,兑现远古达成的契约……皇族的血……”
“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分开的…………原谅我,我的爱人,从一出生,这就是我的枷锁……”他猛地睁开眼睛,迷离的目光注视着天花板投射下来的光柱,口中喃喃自语:“菲琳,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有什么枷锁是天生铸就的?”
心口的压抑感不断加深,他感到窒息,张大嘴呼吸,却是一串嘶哑的声音从喉底发出。
“皇族的血……皇族的血……”科恩念叨着这句话,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菲谢特。不自觉间手足冰凉,越来越深的恐惧感与失落感升腾着,
身体向后倒下,重重的摔在沙地之上,脑海里,刚刚出现的菲谢特的脸,还有一直盘旋不去的菲琳的脸,都被这一下撞击击成几片……几乎是下意识的,科恩想要将分属两人的碎片区别开来,但碎片四处乱飞,相互交叠几次之后,上面的五官居然无法分辨。
“这……这么可能?”如果要说对什么人记忆最为深刻,菲谢特与菲琳都是榜上有名的,他们是两个人,又不同性别,五官必然相去甚远,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难道……难道……科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皇族血脉!!!”余音绕绕,经久不绝,胸中的郁闷终于化作一口鲜血喷出!
“皇族血脉!!!”单手半撑起身体,另一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科恩的目光变得清亮无比。
果然,这一点,才是所有事情的关键!
菲谢特与菲琳……长相果然很相似,只是两个人的气质相差太多,且都是分属一种过目难忘的类型,所以,他们成功的掩饰了五官上的一致特征……又有谁会把这两个人的五官剥离出来单独辨认?
菲琳对待菲谢特的态度,果然是一种对待弟弟的方式,一直以来困扰科恩的另两个疑问也就迎刃而解——纳舍尔皇后为什么会把菲琳指给自己,以及在危及时刻、皇家学院院长的突然效忠于自己!
提夫*罗伦佐是什么个性?虽然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也很难想象他的转变会来得那么快。
这样想来,菲琳姐妹为什么与马丁*路德是不同姓氏、为什么马丁*路德会在暗月行省种果树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可是,菲琳和凯丽是孪生姐妹,这又是怎么回事?不过,也许真的是孪生姐妹……事情大概不会偏离这个方向。
不得不感叹,夏麦家族上一代的成员,这一手未雨绸缪真是做得巧妙。
终于知道了妻子的身份,菲琳,自己的妻子,居然是皇族血脉……
菲谢特,居然还有亲人在……
想到这里,科恩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体,严峻的脸色逐渐解冻,嘴角边洋溢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菲琳已经离开圣都了,乌鸦说国相和院长都在后宫,得赶紧去证实这个消息啊。
只踏出一步,科恩脸上的笑容就再次凝固。稍后,欣喜的神情被另一种疑惑所代替。他几乎是摸索着一路向演武厅大门走去,这段路并不长,但脚下每踏出走一步,脸上的疑惑就深一分,等到科恩亲手打开大门的时候,已有一丝阴霾纠缠在他的目光之中。
如果说,夏麦家族上一代的成员隐瞒了这个事实还有充足理由,而且是因为事态突然变化、所以来不及通知自己的话……那么菲琳为什么要瞒着自己?院长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身为帝国国相的父亲,为什么还要瞒着自己?!
他们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更不是庸碌无为之辈,除非是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或者是真相暴露之后有极大的危害……可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也不应该瞒着自己啊,科恩*凯达是谁?是菲琳的丈夫、是斯比亚的皇帝!
皇帝……等一等,皇帝,瞒着皇帝……他们都瞒着皇帝……
菲琳是夏麦家族血统,那么自己就不是皇帝,而仅仅是一个亲王,在他们眼中,菲琳才是真正的斯比亚皇帝吧?而自己,只是被推到前台为整个斯比亚遮风挡雨的傻瓜吗?不,如果他们仅仅是想利用自己,那么这个理由还不太充足。
难道是怕自己军权在握,知道一切之后彻底颠覆夏麦家族好取而代之?
“忍住,”这样告诉自己,用一个深呼吸将自己的愤怒深藏:“一切要等查证之后再说。”
异人傲世录第四十一集第5章作者:明寐
在维素国相和罗伦佐院长看来,刚从神殿回皇宫的皇帝陛下显然很是志得意满,以致于平日里的一些小毛病都收拾了起来,态度
和蔼的跟大家商谈着国事,神态惬意,脸上带着些淡淡的笑容,还时不时的拿起桌上的银壶,为两人的水杯里续上香茶.
在光明神族眼皮子底下退出联盟、驱逐神殿祭司,这都不是小事情.巨细无遗的谈下来,时间也不短了,直接挪用了大家晚餐的
时间,等到把最后一件事情也说完时,才发现面带微笑的凯瑟翎已在旁等候多时,身后几名宫女都捧着食盒.
“耽误了晚餐,这可不好.”科恩站起身请母亲坐下,吩咐宫女们上菜,把几样制作精美的主菜放到国相和院长面前.又亲执酒
壶,注满玉杯.
“自朕登基以来,国事大多艰难凶险,都是两位在尽心辅佐,斯比亚帝国能有今天,朕心里知道是谁在操劳.”皇帝缓缓举起酒
杯:“朕,敬两位.”因为有大臣在旁,所说的又是国事,所以科恩称“朕”才合乎礼仪.
凯瑟翎微微侧身,避开一点,面带微笑看着面前的两老一小,谦虚两句之后,两人才回礼尽饮.
“母亲,我来,”科恩从凯瑟翎手里拿过酒壶,一边斟酒,一边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国相和院长:“今天从神殿出来之后,朕收
到了一个消息,正好向两位咨询.”
“为陛下解答疑问,正是臣的天职.”院长正色回答说:“陛下请问.”
“听说,”一抹柔和的微笑在科恩的脸上出现,但接下去所说的话,对在座的人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雳:“朕其实不是斯比亚帝国
第十七代皇帝,而只是一个夏麦皇族的亲王而已.”
“当啷”一声,罗伦佐院长手中的玉杯掉在桌上,胸前衣襟上沾满飞溅的酒汁,脸色变得煞白.凯瑟翎愣了一愣,脸上露出疑惑
的表情,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转头过去注视着自己的丈夫和院长.倒是维素亲王最为镇定自若,他面上淡淡一笑,把酒杯轻
轻放下:“无论那朝那代,都会有这些针对君王的流言,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
“是皇妃间接告诉我的,本来朕也不是太相信,”科恩脸上的神情未变,伸出手去,扶正院长身前的酒杯,语气平缓,像是说着
日常小事:“所以在来这里之前,朕先去各处查证了一番,终于知道了在菲谢特殉国之后,光明神族并没有颁布更改斯比亚皇族
的上谕.每逢皇族更迭,神族不都是应该颁布一道上谕吗?因为几百年没有皇族败落,一般贵族不清楚,朕也不清楚,但两位应
该知道吧?”
“或者……”罗伦佐院长看了维素亲王一眼,回答说:“或者是因为光明神殿从中作梗,或是光明神族有更改法令的意图……这
也不是没有可能.”
“君权神授,这是光明神族公主今天告诉朕的话.”科恩笑了笑:“院长,你虽然性格固执,可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作为授于权力的象征,光明神族一定不会更改这个仪式化、神圣化的法令,除非,夏麦皇族皇权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更迭、被他
人取代.”
“夏麦皇族历经多代,开枝散叶,或者在帝国某处还有后代也是正常的,”维素亲王轻声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光明神族或
者会有其他的一些想法,不颁布上谕也是正常的.”
“这个问题朕也想过了,”科恩鼓掌说:“两位想知道答案吗?”
“皇族,之所以会被称为皇族,是因为他是一个帝国的象征,是因为他站在帝国权力的顶端,是因为他处于全体国民的仰望之中
!脱离这个定义,不再能指引帝国、不再是国民的道德榜样,那就不再是皇族!”掌声一停,科恩的语气强烈起来:“一个隐身
于市井荒野的普通人,即便是继承了血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以前皇族更迭时,有很多这样的情况.皇家图书馆的资料或
者有错误,但三位前红衣祭司的记忆不会有误吧?”
“陛下……”罗伦佐院长刚一开口,就被科恩的目光震慑——但奇怪的是,科恩的目光很平和,人畜无害那种.
“如果你们还想隐瞒,朕可以把尤里西斯亲王叫来,他身为坦西帝国皇族,两任联军统帅,对这些事情也是相当了解的,”科恩
又笑了笑:“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要以公事论处了.”
历代皇权之争,尽是至亲间兵刃相向,无一不是血泪横飞.科恩虽然在很多事情上豁达谦让,但身在皇帝这个位置,于公于私都
是只能上不能下,以他今时今日的威望与能力,一句“以公事论处”,那就不知道会有多少颗人头要落地,多少家族要遭受清洗
!
“既然现在还不是公事,那么我就可以说话,”与先前下意识的察觉事情有异不同,一向无保留信任儿子的凯瑟翎已经知道事情
的大概,并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冷笑着对维素亲王和罗伦佐院长说:“事情最好就在这桌上说清楚,不然的话,你们会知道什么
叫后悔!”
作为母亲,凯瑟翎站在科恩一边.对儿子,她很了解,科恩在某些方面是异常的敏感,应对行为也是很激烈的.如果两个老家伙
把科恩的耐心磨光,这事情就不再有挽回余地.
但在维素亲王和罗伦佐院长现在的处境,这件事情真是无法开口,因为无论怎么说,最后都是一个死局.无奈之下,罗伦佐院长
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凯瑟翎——这个调停者不好当,凯瑟翎却不得不当,她收起脸上的瑥怒的表情,转头对科恩说:“皇帝,
我想还是你来问吧,他们怕是很难自己张嘴.”
“好,朕想知道的其实不多”科恩点了点头,目光平视:“菲琳和凯丽,是亲生姐妹吗?”
“不是……凯丽皇妃是马丁的亲孙女,她晚生了七天.”事到如今已然是隐瞒不住,但罗伦佐院长的话还是结结巴巴,一点都没
有以往干脆利落的作风:“因为那个时候,先皇与某些势力的关系异常紧张,一年内发生七次刺杀事件,为保存血脉才不得不这
样做.又恐怕其他人知晓,为了保护菲琳皇妃,一边对外宣称是孪生,一边请贝尔蒂娜以魔法改换其容貌.”
科恩这才知道,自己使用的易容魔法是怎么来的:“克里默陛下夫妇,当然是知道这件事了,那么除了他们,你们,还有谁知道
这件事情?”
“只有菲琳皇妃知道,”看了维素亲王一眼,罗伦佐院长吞吞吐吐的回答:“讨逆战争期间,鲁曼……似乎也知道了……”
“菲谢特不知道?”
“菲谢特陛下……应该是不知道的……”罗伦佐院长的话还没说完,科恩就有些按捺不住:“鲁曼知道了,菲谢特却不知道?”
看到科恩的情绪出现失稳的迹象,凯瑟翎连忙打岔:“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们就不要再遮掩什么,那没有用!”
“我来说吧,皇帝就不要逼迫院长了,”维素亲王终于开了口:“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除了先皇克里默陛下夫妇,就只有
菲琳、我和马丁*路德知道.到后来,一直到菲琳来圣都,纳舍尔皇后赐婚之后,院长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不出意外,这件事永
远不会外传,即便是对菲谢特陛下也是保密的.之所以赐婚,一方面是菲琳和陛下有感情,另一方面是因为菲琳和菲谢特见了面
……菲琳皇妃气质高雅……”
科恩忍不住冷哼一声,如果菲谢特爱上自己的亲姐姐,那倒是特麻烦的一件事.
“怕是还有菲琳下嫁之后,夏麦家族江山永固的原因吧?”自己的儿子被利用,凯瑟翎当然也很不乐意:“黑暗行省,好大的一
份嫁妆.”
“并不尽然,凯瑟翎夫人,当时的陛下的想法是菲琳皇妃嫁过来之后,无论帝国情形怎样发展,菲谢特陛下都不会对凯达家……
”罗伦佐院长看了看凯瑟翎的脸色:“皇帝与菲谢特陛下,那个,性格上有很大的差别,如果当时不早作打算,日后君臣间产生
猜忌的话……”
虽然早已不是单纯的少年,虽然见惯了世事的黑暗,虽然知道帝国皇家处事必然如此,当在事情被明白说出来的时候,科恩依然
会感觉痛心,依然很难接受……其实对比一下,夏麦家远比同时期的其他皇族开明、仁厚得多,但还达不到科恩心中所想的那个
程度.
“这件事情,菲谢特陛下即位之前是不会知道的.当日,菲谢特陛下传谕由科恩你继任十七代皇帝,也证明菲谢特陛下其实不知
道这件事情.”一阵沉默之后,维素亲王才开口说:“不错,皇族更迭,神族会颁布上谕,但事情还不止这样,但凡新皇族上台
,神族会直接保护新皇族三到五年,在这个时间之内,皇族或帝国不能受到任何攻击……菲谢特陛下,正是想以自己的生命,换
取帝国和凯达家族三到五年的平安……”
“够了!”科恩一掌拍在桌上:“不要再把菲谢特拖到这种事情里来!”
在科恩心里,夏麦家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唯一还能与以前保持一致的只剩下菲谢特而已.从一开始,他就回避了菲谢特在整件
事情中的位置,而现在,事实基本清楚,菲谢特应该没机会知道真相,而科恩,他也真的不想再听到有任何事情与菲谢特拉上关
系……这种心情,旁人是明白不了的.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科恩开口问:“如果不是朕知道了,你们还打算隐瞒多久?”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会一直保持沉默.”维素亲王回答:“整件事情在当时看来是正确的,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但令人无奈
的是后来发生了很多意外,一点一滴的积累起来到现在已经解不开了.无论怎么样,如果让皇帝知道了,造成的影响都是负面的
.”
“所以,你们也就坦然的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斯比亚帝国,好一派上下一心、其乐融融的强盛景象啊.”科恩脸上的表情是平
静的,却能令人心感恐惧:“所以,其他帝国才会坦然的进攻一个由亲王担任皇帝的斯比亚;所以,第一皇妃才会从你们手里得
到超然的地位,把处理政务放在首位;所以,朕就像个傻瓜一样,被你们玩弄于手掌之上……”
“皇帝陛下!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皇帝是陛下你!”罗伦佐院长颤声回答:“没有任何人敢轻视皇帝的权威、也没有任何人敢质
疑皇帝的身份!”
科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着.
“以前种种不是我们能够控制,但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没有任何私心,”维素亲王叹了口气,缓缓说:“帝国之内,没有
任何人想恢复夏麦家的统治,包括我们和第一皇妃,谁都不会容忍这样的做法.我们的所作所为很单纯,只是为了斯比亚而已…
…但是,陛下身为皇帝,当然无法释怀,不过,这件事只限于我们知道,实在牵连不到其他人……”
“是的,皇帝陛下,”罗伦佐院长说:“我会以合适的方式和理由结束这件事,并保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斯比亚帝国需要陛
下,请陛下自己保重!”
如果换了其他事,皇帝或许会宽容仁慈,还有可能一笑置之.但这是挑战皇权正统,任何皇帝的回击都会是坚决果断,不会有任
何姑息纵容的理由,什么骨肉亲情都得放到一边.亲王和院长两人已经预知自己的结局,只是希望科恩的打击范围不要太大,以
免伤及国本.
“你们说远了,先说说吧,两位对现在的斯比亚帝国还满意吗?”科恩冷笑着:“国土面积、国民数量、军队规模、经济现状、
政治体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两人都不明白科恩为什么这么问,只能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不满,这倒不是迎合,斯比亚帝国的现在的国力是诸国之冠,而且不是
其他帝国能够追得上的,只要按照既定策略发展下去,就算是遇到特别能败家、特别能挥霍的继任者,一代之内也不能完成坐吃
山空的目标.
“都还满意,这就好,话说到这个地步,没必要再绕圈子.”科恩继续冷笑:“夏麦家族怎么对待我,那么我就怎么去回报……
身为夏麦家族的一个亲王,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天大的恩情,本少爷都算还完了.”
听到这里,其他三人心中同时暗叫不妙,但此时此景,在科恩面前没人敢抢他的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说.
“这皇位不是我的,现在,我就把这东西还给你们这两位皇权监察,彼此之间划清界线,一拍两散.”科恩手一杨,一个被黄绫
包裹的四方物体丢到桌面上,滚了几滚后沾满了汤汁,正是皇帝的玉玺:“从今天起,这皇帝跟本少爷毫不相干,谁爱当谁当,
谁想当谁当!”
说完这话,科恩长身而起,转头就走.
“科恩!”凯瑟翎心急如焚:“你要去那?”
“无官一身轻,除了这皇宫之外,去那里都不是问题,”科恩转身过来,对母亲说:“有时间的话,我会去暗月行省看望母亲的
.”
说完这句话之后,科恩再也不理会什么,自顾自的走了——他最为愤恨和厌恶的,就是被利用和背叛,可以说这是科恩性格中最
敏感、柔弱的部分,更是他性格上的一个缺陷.越是亲近的人,对他造成的伤害就越深,他们的作为,已经彻底超越了他心里的
底线!
而维素国相和罗伦佐院长,他们坐在原处呆若木鸡.事情的变化,科恩的反应,早已把两人震撼得拿不出主见,连追过去挽留请
罪都给忘了……
后宫,临近宫门处.
尽忠职守的岩石刚交卸了差事,正象往日一样在马厩清洗自己的坐骑,他这宝贝得来不易,所以非常珍惜.才洗到一半,就看到
科恩黑着一张脸从远处走过来,管理马厩的内侍上去问安,一句“陛下”刚出口,就被打了耳光,旋转着撞到堆放杂物的房下,
被跌落下来的一口水缸扣住.
岩石正要上前行礼,科恩已走过他身前,一脚踢断御马栏口,伸手把欢腾长嘶,兴奋不已的小乌鸦牵了出来.科恩把旁边的鞍具
装上,纵身一跃,一人一骑就如同旋风般,直接向宫门狂奔而去.
科恩今天没有掩饰发色眼色,又是身穿普通装束,纵马出宫,怕是有事.
岩石心里一惊,不及细想,连忙招呼几个一同在马厩洗马的手下,连马鞍兵器都来不及装备,就这样追了上去.都是皇家近卫中
的精锐,到出了宫门之后,岩石身边已经聚起三十来骑,不少人手里还拿着路上“借”来的兵器.
但是等这一行人出了圣都城门,视野之中那还有科恩的影子?不过,陛下纵马的余威还在,商路上行人张目结舌,同时呆望的方
向应该就是科恩消失的位置.
“追上去!”岩石大吼一声,拍马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