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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近乡情怯

《《向来归去晚晴时》》

“喂?家然?莫家然!你在听么?”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回答,叶萌有些急了,大声地喊过去。

“恩。我在听。你别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距离太过遥远,莫家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有些许的模糊。

来不及计较太多,叶萌挑重要的把事情对莫家然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叶萌哽咽着问:“家然,你认识她那么多年。你说她现在会去哪儿啊?她不会又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吧?”

莫家然紧紧攥着手机,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感受到疼痛,可是却仍是没有办法放松。恐慌和紧张的感觉完完全全夺去呼吸的力气,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刚知道她家里出事的时候,自己匆匆回去找她,结果却只等到那些年杳无音信的分别。

他忽然痛恨自己。为什么每一次她最难过的时候自己都不在她身边……为什么他总是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依靠……为什么明明,自己应该是最心疼她的人,可是每一次,却又都是离她最远的那一个。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斟酌道:“阿倾在B市除了你没有其它朋友。那些亲戚家,当年出事以后,她也早就不来往。她身体不好,每次发烧的时候窝在家里一睡就是几天。所以我想,她应该还没走远,我现在就买最快的机票回去,你先在附近的宾馆里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她的入住记录。别急,总能找到她的。”

叶萌含着泪点点头。少倾又道:“对不起,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忙了。”

莫家然苦笑:“其实……是我对不起阿倾……算了不多说了,我要尽快订票,等我回去联系你吧。”

又安慰了叶萌几句才挂掉电话,莫家然盯着手机屏幕良久,怎么都没办法压制从接到叶萌电话开始就一直滋生的害怕。如果找不到她……如果她病得很厉害……如果她哭……千万种念头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眼神扫到一旁的闹钟,忽地却意识到这时间每多走一秒,她离他就更远些,不由再也坐不住。

“喂,爸,我是家然。”

莫成华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表问道:“儿子?你那里几点啊?”

“三点多。”顾不上多解释,莫家然直接了当地说道:“爸,阿倾出事了。我需要您帮我查查最近的……车祸记录。”说到这里竟是怎么也无法再说下去。

莫成华听出他话音里的恐惧,连忙安慰道:“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你三叔打电话,让他把航班记录和医院的急诊记录都想办法调出来。你别急。机票买好了么?”

“还没……我马上就订。”

“恩好。别担心,阿倾不会有事的。等我的消息吧。”

“好。”顿了顿,莫家然忽地喊住对面的人,“爸爸,谢谢你。”

“傻小子,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未来媳妇儿。”原本该是温馨的话语,却让莫家然心底忽地一揪。阿倾,这一次……让我保护你。

挂掉电话,上网订了最早的一班回国机票,莫家然匆匆忙忙换好衣服,随手往平日常用的那只小旅行箱里扔了些东西,便匆匆往机场赶去。上飞机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又给叶萌打了个电话,却仍是只得到叶萌略带哭音的否定回答。

莫家然订的机票是国泰的航班,每个座位前面都有小屏幕,飞机起飞以后,大部分乘客都在看电影或者娱乐节目。只有莫家然一个人闭着眼睛仰靠在座位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致。有空姐走过来问道:“这位先生,您没事吧?”

莫家然睁开眼摆了摆手说谢谢,只是心却益发沉了下去。一旁的舷窗早已被关上,狭窄的空间,逼仄的气息,总是让人感觉到不舒服。身边女孩子在看《康熙来了》,即使努力克制,却依旧时不时地笑得东倒西歪,偶尔会碰到他,便带着满脸收不住的笑意对着他道歉。

先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后来看着眼前这女孩子,却又忽地想到苏倾。为什么如今的她再也没有这样开心的笑容……为什么她总是活得那样辛苦……为什么命运留给她的从来都是这样曲折的过程……转而又想起,若是当初没有那些事情发生,如今的苏倾应该也是这样的女孩子吧,洒脱随性,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任性。

他宠了她那么多年,才把她宠出一幅大小姐的娇惯脾气,如今想来,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对她太好,那她在面对那些挫折时会不会就不那么难过……

自嘲地笑笑,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莫家然索性带上耳机听歌。不论怎么说……那时的她,有程子安陪着,不是么?

飞了十个小时之后,广播里通知大家离B市已经只剩了一个小时不到的航程。莫家然听着机长用中文和英文各播了一遍之后,推开身旁的舷窗看出去,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厚重云层,长时间的高空飞行让整个窗户都变得有些烫手,他却浑然不觉。

越是接近的时候,反而越是害怕,越是不敢去面对。连做了几次深呼吸,紧张的心情才勉强有所平复。他在心底默念:阿倾。等我。

飞机一停稳,莫家然便匆忙打开了手机。等了几秒钟,手机便震动起来,结果拿起来一看,却是系统消息,欢迎来到B市。莫家然有些迁怒地删掉那条信息的时候,手机却又响了起来。

“喂,爸,查到什么了么?”莫家然匆匆问道。

“现在还没有阿倾的任何消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应该还好好地待在B市。”父亲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莫家然忽地感觉到方才的焦灼瞬间少了几分。起码……她还在这里。

终于见到叶萌的时候,莫家然才知道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镇定。找了整整一天,叶萌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此时见了莫家然,一句话没说完已是几乎又掉下泪来,那眼泪让莫家然不由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勉强平静下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不是回来了么。我们一起找,一定找得到阿倾的。”顿了顿,有些犹豫,却还是问道:“程子安……在哪里?”

叶萌摇摇头,咬牙切齿道:“他还在找。”

莫家然点头,想了想道:“你带我去程子安家那里看看吧。苏倾是从那里开始走的,我想把那一片再好好找一找。”

程子安买的房子在市区偏西的地方,当初挑在这里纯粹是为了这里安静的环境。整个小区只对面有所大学,四周都是些很小的便利店,花店或者书店。所以当莫家然看到这样的街道时,只沉默了几秒,便打算往对面的校园走去。

叶萌在后面喊住他:“家然,那所大学我们都找过了,没有的。苏倾还病着,总不可能跑到人家教室去坐着。”莫家然停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阿倾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娇气的女孩子,如果像你说得她走得时候病得那样厉害,她一定不会选择去太远的地方。所以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叶萌愣了一下,继而苦笑点头道:“那就走吧。多找找总没错。”

结果,当莫家然停在这所大学里,一处叫做学术交流中心的建筑门前时,叶萌忽地张大了嘴。看了莫家然一眼,她不禁有些内疚。当时找人的心情太过急切,连这里其实是每所大学里的内部宾馆都忘记了……

莫家然看到叶萌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找得时候,肯定是漏掉了这一处。一时两人都有些激动,对看了一眼,便匆匆地走了进去。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前天晚上,大约十点半左右,有没有一个叫苏倾的女孩子住进这里?我是……她哥哥。”莫家然说完,看着前台接待员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想了想,终于伸手从怀里掏出钱包来,递过去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苏倾问道:“这个女孩子,请问她来过么?”

叶萌在一旁惊讶地看着莫家然手里的照片,忽地彷佛明白了什么,她忍不住扭头去看他,原来……那些从前以为的少年心性,其实都只是那份朦朦胧胧的感情里,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吧。

谁知那个接待员只看了一眼照片就忽地一脸了然状道:“喔,她啊!我记得的。那天晚上她那个脸色真是很不好哎,那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遇上什么事。”说完查了查房间记录,又道:“她住208房,你们快去吧。”

话未说完,叶萌已经有些站不稳,莫家然伸手扶住她,谁知叶萌却推开他:“我没事……你先上去,我也马上就去。”一句话没说完,竟已是泣不成声。莫家然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知道她找了苏倾太久,整个人都已经太紧张,此时忽地找到了,反而近乡情怯。当下也不勉强,扶她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向二楼跑去。

208在二层入口处,安静的红木门从外面看着和其他所有房间一般并无不同,可是莫家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伸出的手却忽然颤抖得无法控制。她在里面……她还在……这一次,他是不是没有再错过她……

锁爱

莫家然抬起手,在门上徐徐敲了几下,里面却一点回应都没有。再敲,仍是没有人理会。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忽地返身往楼下走去,却正好遇到往上走的叶萌。

叶萌看到他一愣,下意识地问:“你怎么下来了?见到阿倾了么?”

莫家然摇摇头:“没人开门,我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先往房间里打个电话看看吧。”

刚刚才涌上心头的惊喜,此时看到莫家然脸上失落的神情就都变成了焦灼,叶萌犹豫地望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最终还是点点头跟着莫家然回到了前台。

结果刚才那个接待员一听莫家然说没人开门,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不可能。我对她印象很深的,她若是出去我肯定知道。”一时叶萌和莫家然两人面面相觑,竟是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担忧。

到底还是打了电话到苏倾的房间里,漫长的等待音过去仍旧是无人接听,莫家然挂掉电话,抬头问道:“您可以帮我开下208的房门么?”

离开的时候有多艰难,再见面时便有多煎熬。当初离开的时候,便是希望她没有自己的这份困扰可以过得更幸福,所以才能强迫自己走那么远。可是,莫家然设想了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却从未想过,再一次见到的,会是这样了无生气的苏倾。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莫家然已迫不及待地迈步进去。厚重的窗帘紧紧闭着,入眼尽是一片昏沉沉的黯淡光线。床上那人,静静地陷在这样沉寂的气息里,一动不动,整个身子紧紧地缩成一团,安静得让莫家然一瞬间竟然失掉了向前走的勇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向雪白的床单下那一张更加苍白的脸。

他忽地想起他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每次生病发烧的时候就变得格外缠人,喜欢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喊他“家然哥哥”,表面上一幅软不禁风的样子,实质里却是在借着这样的便利条件对他颐指气使占尽便宜。而那时的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察觉,由着她使唤。现在想起来,他宁可永远那样宠着她,惯着她,哪怕她的要求再过分,也总好过现在这个无知无觉躺在那里的她。这样的她,刺得他眼眶发疼,连一步都没有力气再靠近。

到底还是叶萌在看到苏倾的一刻,眼泪已是决堤而下,推开挡在身前的莫家然就捂着嘴冲到了床边。离得近了才看清,苏倾的脸上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只颧骨处一抹嫣红格外触目惊心。那样脆弱的神态让叶萌一时竟不敢碰她,只剩了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嘴里喃喃地唤一两声“阿倾”。良久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苏倾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印在手心里,她才整个人如梦初醒般回身冲着莫家然哭着喊道:“家然,你快过来看看阿倾。”

声音太过焦急,莫家然只觉得浑身一凉,下一刻才忽地重新活过来一般大步走到床边,叶萌让出地方,莫家然只略略瞟了一眼苏倾散在枕头上凌乱的发丝和全无生气的模样,便再也不能多看一眼。他俯下身,轻轻怀住苏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

手臂里的身子温软无力,莫家然温柔地贴近苏倾轻靠在他肩上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不由更紧地抱住了她,心像被粗糙的沙石来回磨砺到痛楚。

这一路的奔波,这一路的焦急,直到这一刻才敢真的把提起的心放回去。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那样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他已再也无法承受六年前那样的失去。即使她从来不曾属于他,即使她从来不曾爱过他,但是总要让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好不好,这一刻心,才能不再疲于流浪。虽然也会累,虽然也会在夜深的时候感到悲伤,却总好过一颗心无时无刻地悬着,想象她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来得仁慈。

叹了口气,莫家然扭头嘱咐叶萌:“叶萌,你把阿倾的东西收拾一下,然后把房间退了,我先抱她去医院,等会儿电话联系吧。”叶萌又看了一眼莫家然臂弯里的苏倾,眼神复杂地看着莫家然点了点头。

“你们也真是的,本来一个小感冒转成肺炎还不够,还非得等人烧成这样才送过来。”

莫家然听着医生责怪的口吻不由地眼神更暗了些,一时竟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只沉默地听着医生又叮嘱了些事项。把医生送出门,叶萌回到病房,看着坐在苏倾身边一脸倦容的莫家然不由地有些难过。如果当年他晚一些再出国……如果那年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陪在苏倾身边的是他而不是程子安……如果一开始他就握紧了苏倾的手不曾放开……那么多如果,此时想来,却如同致命的锁,一把一把套牢了这两个在各自感情里日夜煎熬的人。

最终,叶萌还是选择了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帮里面的人带上门,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莫家然。这个人……心里到底有多苦呢。这样跨过重洋地飞回来,却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这样仔细地看着,等到面对面的时候,便又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不忍再看下去,叶萌移开视线走出去,一回身,却差点撞到站在身后的人。谁知一扭头,却看到程子安没有表情的脸,那样冷漠的神情,看得叶萌浑身一凉。可是转瞬想起苏倾躺在那里几乎去了半条命的模样,一时又心疼得对眼前人咬牙切齿。刚才打电话告诉他找到苏倾的时候,也只是因为早晨看过他焦急的模样,那一刻,她确实是心软了的。可是现在他怎么又是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不由地有些怒火中烧,叶萌猛地扯过程子安的袖子,一直把他拉到离病房很远的地方才停下来,恨恨地瞪着他道:“看也看过了,你是不是可以走了,免得阿倾醒来看到你又难过。”

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回答,叶萌气得一跺脚,“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个脾气。你也不进去看她,也不走,那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子安视线垂在地面上,仍旧无法回神地想着刚才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幕,想着莫家然轻柔地抚上苏倾的额头,眼神里是数不尽的宠溺。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一分嫉妒,满满地压抑在心上的,只有自责和悔恨。如果那时是莫家然……他一定不会那样不信任她吧……就算是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全部都是真的,他也一定不会就那么轻易地让她走掉……

这样的想法让他几乎恨不得时光可以逆转……那样……

“喂,你倒是说句话!”叶萌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无限凌乱的思绪,程子安松开不知何时已经握紧的拳,抬眼向苏倾病房的方向看过去。良久,才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会走。但是那之前,我想要见见她。”

叶萌正要发作,却忽地扫到走廊另一边,莫家然从苏倾病房里走出来,冲着自己招了招手。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在看到程子安的一瞬间冻成了冰。

叶萌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子安已经快步朝对面走了过去。叶萌一愣,连忙小跑着追过去,走到近前,才欣喜地问道∶“阿倾醒了?”

莫家然没有回答,却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地出手一拳迅疾凌厉地打在了程子安脸上。程子安下意识地避了一步,却仍是被扫到唇角,血丝瞬间便渗出来。叶萌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冲过去拉住还想继续打下去的莫家然,压低声音焦急地劝道:“家然,别在这里动手。阿倾还在里面。”

莫家然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凌乱,明显也已经筋疲力竭的男人,一时竟也无法再挥出拳去。只能恨恨地用眼神盯住程子安,声音冰冷地问道:“当初你答应我的事,你都做到了么?如果没有,那就请你离开这里。”

程子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抬眼时,竟已全无刚才一闪而过的脆弱眼神:“见不到她,我不会走的。”

莫家然冷笑:“喔,是么?你……”

话音未落,却忽地听到身后病房里苏倾仍旧夹杂着喘息的声音:“家然哥哥!咳咳……让他进来吧。”

莫家然一时再也无法开口,心像是被搁在烈火上灼烧,只能攥紧了指尖,用尽量温柔的声音回身冲里面说道:“好。你别急,慢慢说,水在你手边,有什么不舒服就让他叫医生。我和叶萌……去看看还有什么手续要办。”

说完没再听到里面人回答,莫家然不再去看程子安,侧身让出道路,只是在程子安经过身边的时候,极其疲倦地低声说道:“希望你……别再让我失望。”

程子安一愣,下意识地看过去,却只看到莫家然离开时略显萧瑟的背影。

我在你身边

苏倾躺在床上,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百叶窗上。淡淡的光线透进来,总算不至于让四处都是白色的病房显得太过落寂。其实她是知道的,程子安就在那里,甚至只要一侧过脸去就看得到,可是到了这时,那些心心念念想要见到他的渴望,却忽地全都破败凋零。此时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绝望竟来得如此安静。

程子安站在门口,略微停顿了几秒,终于慢慢地走到苏倾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就那样静静地守着眼前难得的静谧。程子安其实很想伸手摸摸苏倾的额头,只是目光触及她纤长睫毛下闪烁不定的眼神,却忽地想到方才那一幕,还未抬起的手,便再也伸不出去。

半响,苏倾忽地把目光从百叶窗上收回来,却也不去看手边呆坐了很久的那人,只是仿若无人一般静静地闭上了眼睛,那样子,竟似困极了打算睡去一般。程子安一愣,心里倏地疼得翻天覆地。她是……真的对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么?

意外地,苏倾却忽地开了口,声音低哑,有着病中无力的轻微鼻音:“对不起。”程子安一愣,正要开口,苏倾却紧接着又说道:“我忘记告诉叶萌我们已经分开了……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话说到最后,原本强忍着装作清冷的声音,却已经如同喃呢一般轻得几乎听不到,即使已经费尽力气掩饰,那份无法抹平的心痛却仍是听得程子安浑身一颤。

“……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一定没有以后么?”少倾,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帮她把眼角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程子安柔声说道,话音刚落,便感到指尖下温热的皮肤蓦地一震。

手指在白皙的皮肤上来回摩挲,体温里流露出的怜惜让苏倾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入眼处,是虽然已经发誓要从此忘记,却仍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无法安睡的熟悉面容。只是此时,因了连日的奔波寻找,程子安身上透着浓浓的疲倦,下巴上一茬茬的青涩,眼底数不清的血丝,却忽地让苏倾鼻尖一酸,意识没有回味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不由地伸出去抚上日思夜想的眼睛。等到回过神来,指尖已被人整个收拢紧紧地贴在了唇边。

柔软的触觉让苏倾心底一凛,立刻就用力想要抽回手,谁知反而却被程子安握得更紧。苏倾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忍了那么久,此时此刻因着烧得昏昏沉沉的意识再也无力约束。程子安伸手抹去苏倾眼角大颗大颗溢出来的泪滴,越发温柔地轻声哄劝道:“别哭。苏苏乖,不要哭。是我不好。对不起。”越哄,苏倾的眼泪却掉得越发凶狠。程子安有些无奈地探出身子,把苏倾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怀里,让她整个脸颊都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她因为发烧而变得滚烫的呼吸一丝丝贴近心底,忽地觉得自己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能稍稍安稳些。

六年前她也曾经离他而去,只是那时的他,也许心里总是知道分别的一天迟早会来,也从未想到要留她在身边一辈子,所以即使当下那般不舍过,却也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对她的想念和爱,就好像困在心里很久的一颗种子,在G市重逢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悄悄地撒进人生里。日日夜夜朝夕与共地浇灌着,到最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放不开她,而那种子也早已长出曲折的藤蔓,纠纠缠缠地牵绊着自己的所有视线。

忽然发觉自己可能又一次把她弄丢了的时候,那样的恐慌竟是人生里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汹涌翻腾。无法想象,如果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今后的人生该怎么走。甚至每次略微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便已经觉得呼吸被人扼住,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所以不敢想,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间宾馆一间宾馆地问,似乎只要自己不放弃地找下去,就总还有着一星半点的希望……当叶萌打电话来说找到苏倾的时候,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几乎就要落下泪来,拼了命地忍住,只是手却颤抖地连车都发动不了。

那一刻,终于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然后发现,没有了她,过去的自己也再回不来。

苏倾哭得累了,才发现程子安许久竟是一句话都不曾再说,只是轻轻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背,那样的温柔即使两人在一起最甜蜜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一时眼泪竟是再也流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到了这个时候才能用最真的心去面对彼此?轻轻挣了挣,苏倾从程子安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专注的样子,脑海里电光火石间竟又闪过沈烟的威胁,下意识地揪紧了手心里的被单,说不出究竟是疼还是酸,只是再开口已是收起了所有的脆弱,除了仍旧泛红的眼眶,便再看不出一分内心的纠缠。她听到自己死水一般平静的声音问:“程子安……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好不好?”

程子安抱着苏倾的手忽地用力,半响,他皱眉道:“如果你指的是流产的事,就不要再说了。”不顾苏倾忽然黯淡的眼神,他接着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拿那样一个假东西来骗我……”话未说完,怀里的身子已是大大地一震,“我只想说,这次是我错得太离谱,是我太冲动,对不起……可是我发誓,今后,我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顿了顿,程子安揽过苏倾的身子,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道:“苏苏,今后,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原本已经不再流出的眼泪此刻因了程子安的话“簌簌”地掉个不停,苏倾抽泣着说不出话来,程子安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地轻吻她的额发,等到苏倾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绝望化成了说不出的悲伤和痛苦。

她忽地狠狠地推开他,因为太用力,整个身子都摔在床边,疼得像要散架。她却顾不得这些,哭喊着让他出去,让他消失。混乱间,只一味地拿了手边的东西朝他扔过去,枕头,药瓶,能扔得都扔了,程子安却仍旧站在那里带着模糊的表情疼惜地看着她,也不生气,也不反抗,只是看着她,由着她发泄。

到最后,苏倾终于被逼得没办法,她冲着门口喊:“家然!莫家然!”喊得太急,立刻便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程子安刚想上前,却被急急忙忙走进来的莫家然拦下。

“你要是不想她咳死在这儿,你就先出去。”莫家然冷冷地说道。

程子安看了一眼床上咳得脸都憋红的苏倾,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离开前,他对苏倾说:“当初你说给我半年,你还欠两个月没有还清。请你……等我。”

莫家然看着程子安离开,才又折回病床前,端过一旁的温水递给苏倾,坐在床头,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终于平静下来的呼吸。

好像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战役,苏倾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地躺回床上,刚闭上眼,泪水就慢慢滑下来。莫家然心底狠狠一抽,抬手擦掉湿润的痕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不舍得,又为什么非要赶他走?”

半响,苏倾都没有回答,若不是一直流下来的眼泪,莫家然几乎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数不清的沉默过去,莫家然忽地听到苏倾压抑暗哑的声音轻轻说:“我不要他对我好……不要对我那么好……就当做是他不爱我,再也不爱我……起码我能逼自己走得干净利落……家然哥哥……我不能离开他却依然爱着他……那样,我会活不下去。”

莫家然一愣,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离开他却依然爱着他”,放在身边的手忽地紧紧握成了拳。他很想问,“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我代替不了他?”可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深呼吸之后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既然那样,为什么非离开他不可?他明明……也很爱你。”一句话说完,连自己都无法再克制心底咆哮的绝望,便住了口,只坐在她身边,头发垂下来挡住视线,一时竟也看不清表情。

苏倾却忽地笑了,边笑边流泪,她伸出手,向上摩挲着握住莫家然的手,忽地说道:“其实我知道,我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是你呢。”莫家然身体霎时僵直,[奇+书+网]他听到她说:“家然哥哥,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随你想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你说好不好。”

莫家然想说话,却被苏倾打断:“你别说话,让我说。我知道其实自从爸妈走了以后,真正关心我的人,就只有你和叶萌。我也知道,如果当初我爱上的人是你,那么现在,大家就都不用这么煎熬。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总是想着,只要我躲开,躲得远远的,就可以不爱他。可是你知道吗,我走了那么远,走到自己都累了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还是只爱他一个人。”

苏倾闭起眼睛,任眼泪一滴滴打湿额角的发丝,一字一字地说道:“家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莫家然抬手,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是满脸的泪。从小到大,自己哭过得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不能再想,他定了定呼吸,握紧苏倾的手,安抚般沉声说道:“阿倾。你知道自从那年找不到你之后,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苏倾怔了怔,轻轻摇头,莫家然忍住眼眶里翻涌的湿意,轻声道:“我总想着,如果有天你还需要一个人给你力量,带你走过风霜雨雪,我希望那个人能是我。”顿了顿,莫家然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声音说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不论你走多远,不论这世界怎么变,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离愁

苏倾没等到痊愈就被叶萌接回了家里,理由是每次一进病房看到苏倾一个人躺在那里发呆的样子就让她觉得不安心,总害怕苏倾会再丢一次。苏倾听后不禁莞尔,只是眼角却仍是微微有些湿润起来。伸手抱着叶萌瘦瘦的身体,苏倾把脸埋在她暖暖的怀里,低声道:“以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对不起。”

叶萌身子僵了一瞬,摸了摸苏倾的头发,学着姐姐的样子,说:“恩,这才是乖孩子。姐姐给你吃糖糖。”

苏倾一听不禁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叶萌额头上,结果又招来叶萌一通折腾。

两个女孩子滚来滚去笑着把叶萌的沙发揉得一团乱,等到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倚在飘窗上,背靠着背看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语言,却似是有无数的未曾出口的心意在这样的气氛里悄悄浸入思绪。

莫家然之后又回了一趟美国,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总之是又被公司调回了国内。苏倾没敢去问他到底为这件事又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是真的没有勇气,话到嘴边就真的问不出口。可问了又能怎样呢?话都已经说得那样开,即使再问,也只是平添一份内疚和自责,他们两个,终究只能走到这一步。

苏倾不由地默默叹了口气,莫家然听到那声轻叹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颗削好的苹果,想想又问叶萌要不要,结果叶萌也不回答,只叹了口气,哀怨地转而看向苏倾道:“阿倾,经过莫家然同学这几天的现身说法,我觉得我有必要对李灏进行一次再教育。课程题目就叫做‘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好男人’。”说完又恶狠狠地盯着莫家然道:“莫家然若是以后我嫌弃李灏,那一定是因为这几天被你刺激到了。”

苏倾扯扯嘴角,不敢看莫家然的表情。这次回国之后,他便经常有事没事来看她,只是决口不再提过去的事情,似乎两个人又回到了儿时青梅竹马的日子,一个走着,一个便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只是如今,走在前面的人换了苏倾,而身后,牢牢注视着自己的人,换成了莫家然。

人生就是一场走马观花的旅行。错过的片段,永远比留在脑海里那些隽永流长的回忆多得多。

甚至也很少再去想起程子安。并不是忘记,只是每每觉得自己又要想起他了,就急急忙忙地分散注意力去做些别的事情,搞得叶萌间或都有些发毛,直劝道:“阿倾啊,我这里很随意的,那个桌子不用每天都抹,地也不用每天都拖好几遍。你歇着就行了。”

苏倾也总是笑笑不解释,由着她误会。只是晚上躺在床上,四周安静的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脑海里就挡也挡不住的全都塞满和程子安在一起时的那些画面。他勾起嘴角笑着凑过来亲吻她,他立在雨里撑着一把伞眉眼里都是宠溺地向她招手,他走在她身边长长的手臂围过来正好把她紧紧揽在怀里,他红着眼睛抱紧自己说再也不要离开他……眼泪在这样反复无常的回忆里,总是肆无忌惮地就打湿了那一片枕巾,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还留着那样苦涩的湿润感。

叶萌和莫家然也都默契地绝口不提程子安,只是这样刻意地回避,反而却总是不停不停地提醒着苏倾,其实是有那么一个人的,有那么一个人,除了自己还在逃避,身边的其它人却都知道,那是她一直都在想念,一直都还忘不掉的人。而那个人,一直都是程子安。

毕竟还是爱了,即使再刻意的回避也总还是有撑不住的时候。有时坐车路过安升,就总是希望能看到那人从楼里走出来,即使明明知道他从来都是直接坐专用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鲜少能在大门遇到,却是依旧忍不住地张望。甚至有次电视里采访大学生就业,一边的字幕打出B大的字样,她都会不知不觉地就守着电视愣了很久。

那么多的习惯,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戒也戒不掉,忘又忘不了,只能日日夜夜地自己折磨自己,只希望时间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也许下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那逼得人无法呼吸的思念会淡一些。

偶尔会想起那天程子安离开病房的时候,曾经用那样认真执着的声音对她说过的那句“你等我”。可是自那天以后,她再没有过一点关于他的消息,没有一个电话,一条短信。程子安这个人,就好像真的消失了一样。起初也曾因此难过和不甘,但是后来却慢慢不再去纠缠,既然都是要分开的,无论有没有那两个月,结局都是一样。

直到那天,莫家然和叶萌有些反常地坐在苏倾身边,两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坐在那里一直不停互相使着眼色。到最后苏倾实在忍不住了,把电视一关,手里的水杯往桌子上一推,抱着双手,淡淡地问道:“行了别瞪了,再眉来眼去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神神秘秘的干嘛,我这颗历经风霜的心如今什么打击都扛得住,赶紧的,说说看。”

到底还是莫家然看了看叶萌,得到一副“你惹得祸自己解决的表情”后,干咳了两声终于开了口。虽然语气很和缓,叙述的事情也简单得几乎是三两句就带过,可是苏倾还是忽地就沉默下去。不论再经过多少事情,不论这一颗心曾经怎样被千锤百炼过,只要牵扯到那个人的时候,任是再小的事情都会掀起无尽的痛意。

莫家然告诉苏倾的事情,其实已经在B市的各家报纸上都出现过,只不过这些日子苏倾几乎鲜少出门竟是一点消息都不曾听到过。安升的股票连续几天跌停,而安升在城东的那一片投资数亿的房地产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被迫停工,以至许多人要求退房退钱。一时间,各家媒体都在传言安升即将面临倒闭。

莫家然说完之后,和叶萌稍微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有些担心。其实开始的时候叶萌曾经坚决反对莫家然把这件事告诉苏倾,只因为不愿意她再被这样明知无法挽回的感情束缚更多,她已经为了程子安付出太多,没必要连分开了都还要为了他操心。可是莫家然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否定了叶萌的说法,他看着远处,默默地说道:“与其让她某天从别的地方看到这消息,不如我们去告诉她。至少,她若是难过,还有人可以安慰。”

可如今,苏倾脸上的表情,除了初听时那一刻的错愕和慌乱,之后便再也不曾流露过一丝的牵挂或者焦虑不安。莫家然和叶萌都有些意外,互看了一眼后,叶萌试探着说道:“阿倾,你若是难过?※※隼窗。虮鸨镒拧!蓖A送#站炕故侨滩蛔∮痔砹司洌八淙晃艺娴木醯枚阅侵秩四阏娴囊坏隳压谋匾济挥校敲炊阅悖缃裾馊腔罡谩!?

出乎意料的,苏倾脸上竟然一点牵强的表情都没有,她甚至很是洒脱地笑了笑,拍拍手站起来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就这样?害我白白紧张了半天。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从那天开始就是陌生人了,他走他的我过我的。我是真的……不在乎了。”说到这儿,却忽地低了头,唇角的笑意犹在,只是刘海垂下来再看不清眼里的神色,她弯下身子整理折起的衣角,说道:“我去给你们做糖醋鱼吧,昨天特意买了条鱼呢。等等马上就好了啊,可别偷吃零食。”话未说完,人已经闪进了厨房。

叶萌张口想喊她,却被莫家然拦住,叶萌一愣,转眼竟看到莫家然脸上雾气一般模糊的悲伤。良久,他沉声道:“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她大概……不想再让我们担心了。”

苏倾不知道自己冲进厨房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像想象里那样坦然坚强,只是回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蹲在地上抱着双腿哭得无声无息,因为害怕自己会哭出声音,就一直用力地咬着手背,此时才觉得有些疼得麻木了。模糊的视线,映出地面上一滴一滴圆润的水迹,伸出手去,发泄一般狠狠地抹掉。站起身来,从冰箱里翻出鱼,剥葱,切蒜,洗米,强迫自己做一切该做的事情,可是每走一步,每动一分,眼泪都会在手边留下软弱的痕迹。

手一直都在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太久不曾听到他的名字所以才会难过成这样。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心底那些恐慌的揣测就越发变得真实一般。不停地在想,到最后却想不起自己想了些什么。最后终于忍不住,苏倾把鱼忘水池里一扔,双手撑在青色的瓷砖上,无声无息地哭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抉择

莫家然靠在厨房外面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人几乎忍不住战栗。即使是被竭力忍耐着,仍旧有细弱的啜泣声轻轻缓缓地贴上耳膜,五脏六腑都要跟着波动起来。莫家然忽地狠狠握紧了拳。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起来。我带你去找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苏倾一时连脸上的泪痕都忘了遮掩,只能扭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莫家然脸上染着薄薄的一层寒意,对上苏倾投过来的目光,也只是略微把脸往旁边一侧,全然没有平日的温和神情。

反应过来之后,苏倾立刻抬手往脸上抹去,试图擦去多余的水迹,结果手上湿漉漉的,水珠反而越抹越多,好好的脸颊被弄得一团乱。

“家然哥哥,你别瞎想了,我没哭,只是……这葱太辣了。”苏倾掩饰道。

莫家然斜了一眼那根本还未切过的葱,忽地上前几步,捏着苏倾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然后顺势拖着人就往外走,霎那间两人手心都是一片冰凉湿润。好半天苏倾才想通他要做什么,回神之后立刻便要挣脱被困的手腕,谁知莫家然却握得更紧,她竟是怎么都甩不开他。

叶萌听到动静不对,赶忙小跑着冲过来,看到两人这阵势不由也吓了一跳,忙喊道:“莫家然你发什么疯呢?赶紧放手放手!”一边忙着把苏倾从他手里救出来,不迭声地安慰着。

莫家然终是松了手,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那冷清的样子看得叶萌心里都有些发怵。犹豫了一下,仍是试探着问道:“家然啊,你怎么了?”

莫家然也不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怀里僵坐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苏倾,眼神千回百转,短短一瞬,竟似是又看过了一遍这些年与她分别的忧伤时光。屋子里忽地变得死寂,叶萌不安地动了动唇,却终是找不到话来打破这份尴尬。良久莫家然向前慢慢挪了几步,在苏倾面前蹲下身子,声音轻轻柔柔地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其中陌生的失望却是怎么都无法忽略,他问她:“阿倾,明明那样放不开,却依旧要离开他,你总该有个理由吧?”

苏倾身子一震,却终究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已经无法自由掌控。三个人就那样相顾无言地僵持了许久,直到莫家然终于站起来,低头望着苏倾,略带失望道:“既然不想说,我便不会再问你。我去车上等你,半个小时后你若是不下来,我就自己去找程子安。”说完,莫家然回过身不去看苏倾忽然抬起的眼睛里无限的错愕和慌乱,还有些什么是他看不清的,这一刻,他已不再关心。

忽然觉得真的有些累了。所有的事情,总该有个结束的吧。

关上门的那一刻,莫家然在心底默念:阿倾……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把你推到他身边……然后……不论你忘不忘得了他给的那些过去,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叶萌傻傻地看着莫家然拿起衣服,走到门口,换鞋,开门,然后消失在视线里,一时竟说不出心底纷乱复杂的感觉。再看看身旁的苏倾,她把脸埋在膝盖上,除了略微颤动的肩头泄露出一点情绪,她便再也不能从她身上多看到些什么。

叹了口气,叶萌伸手揉了揉苏倾的头发,轻声唤道:“阿倾。你……”

“萌萌!求你别说!求你……什么也不要说……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叶萌手上动作一僵,眼中全是不忍的神色,半响,她站起身来走进自己房间里。只是仍旧还是忍不住嘱了一句:“阿倾,地上凉。”叶萌看着苏倾一动不动的瘦弱背影,热气翻涌上来竟是渐渐湿了眼眶,再不忍心看下去,反手关上了卧室的门,只留下苏倾一人坐在客厅里。

有时候无聊了盯着表看,分钟秒针滴滴答答一格一格地走着,便总是觉得那时间太过漫长。可是如今,叶萌在自己的卧室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会儿又坐下,不一会儿又站起来看看窗户外面莫家然的车还在不在,间或也偷偷把门拉开一个缝偷偷看看外面的苏倾有没有什么反应。结果半个小时都快要过完了,楼下的车一点也没有动过,门外的人甚至连坐姿都不曾有一丝一毫地变过。叶萌往床上一扑,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两个人折磨死。

忍不住又看了看表,叶萌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床上一个骨碌翻起来,却同时忽地听到外面有人推开门跑出去的声音。愣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打开一看,果然已经没有了苏倾的影子。又跑到窗户边上往下看,正好看到莫家然的车正要离开的时候,苏倾冲过去狠狠地拍开车门,一脸坚定地坐了进去。

叶萌怔怔地看着莫家然的车载着苏倾绝尘而去,许久,除了摇头就只能在嘴里下意识喃喃着:“到底还是放不下吧……”

苏倾看着一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却连闯几个红灯的莫家然,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开不了口,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显得太过残忍,最后也只能一路沉默着到了安升的楼下。

进门才发现,几天不见,安升竟然连前台的人员都全部换掉了,无奈苏倾只得过去登记。谁知那人一口咬定程子安不在办公室,而且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硬要苏倾改日再来。正纠缠间,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试探着喊了一声:“苏倾?”

一回头,竟是多日未见的朱颜。苏倾一时惊喜,忙拽着她问:“朱颜姐,我想见见子安,就只要一会儿就好。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朱颜为难地看了看她,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莫家然,踌躇了半响,到底还是对他们说:“这里说不清,你们先跟我上去吧。”

彷佛看过一场悲凉凄楚的戏,没有掌声,没有灯光,没有旋转着舞蹈的演员。有的,只有散场之后留在心底那一幕幕伤感的回温,萦绕不去。只是离开很久之后,才忽然发现,当初什么都不曾看清的人,只有自己。

朱颜并未明显地表达出对苏倾的失望抑或指责,她只是有些感慨地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太在乎他才会那么做。”

苏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朱颜告别,又是怎么走出了安升的大门。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么久以来的猜疑,不安,竟是那样滑稽的一场表演。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爱,而是太过努力,却太过害怕对方承受一丁点儿的委屈,所以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从未想过,从自己回到B市的那一刻起,程子安就已经在为了他们的未来计划着。虽然早在和沈烟订婚之前,他就已经看出沈氏想要吞并安升的野心,但是当时的他仍然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之抗衡,便索性顺水推舟地借力于沈氏把安升从低谷里先带出来。

也许是当初的沈剑宁并没有想到,程子安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居然可以不动声色的利用沈氏给予的那点帮助,硬生生把安升从绝境里拉了回来。也许是人总有些奇怪的心理作祟吧,面对成功,别人的努力都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自己曾经付出的部分就会被无限的放大提及,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只有自己才是最功不可没的那一个。所以当沈氏看到安升不声不响地就变成了一匹黑马的时候,便再也坐不住地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初在浅宁的时候,程子安从容瑄那里取回来的,便是沈剑宁和沈烟与安升其它股东私下来往,收购安升股份的证据。之前放在容瑄那里的时候,也只是想着会安全一些,却从未想过这么快就会用到。

在重新遇到苏倾之前,程子安仍有耐心等着沈氏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要求解除婚约,与此同时把沈氏在安升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清理出去,亦不至于对安升造成太大的动荡。

可是他却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她。而这一见,便再也放不开。所以他也不得不提前处理一部分已经倒戈向沈氏的股东,这样,就引起了沈剑宁的警惕,他开始不停地向安升明里暗里施压。很多时候,苏倾看到他回到家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她总以为他是累了,却不曾以为他一个人默默咬牙撑过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

而苏倾所不知道的事情是,他们吵架之后,程子安和程梵歆两个人去的那一趟德国,其实便是为了彻底解决安升对于沈氏力量的依附。程梵歆在德国上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便是德国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从前程子安不愿意借助她的力量,是因为自信只要给他时间,再多问题都能解决得了。可是那天和苏倾争吵过后,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等不及了。

原本这件事情便是背着沈氏极其隐秘地在进行,德国那边也派了人来中国视察外加签订合同。可是偏偏就是那天晚上,苏倾给了程子安一张假的人流证明。第二天原本该签合同的时候,程子安却在B市的一条条街道上一遍遍寻觅着苏倾的身影。

最后程子安还是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最佳时机,沈剑宁一得到风声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暗地里撤掉了大部分的资金不说,还挖走了安升许多人才,甚至还扣下政府的一部分批文导致刚上马的工程被迫停工,进而导致了安升现在的局面。虽然已经在竭力挽回,可是却比一开始预计的情形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沈氏甚至还放出话去,说程子安这是恩将仇报,一时搞得人心惶惶,很多合作商都要求从安升撤资。而这些,苏倾却从未听说过。

看得到的,不一定就是最苦痛的片段。而那些隐藏在帷幕之后的伤疤,才是最令人心酸的委屈。

晴时归(完结)

莫家然默默地跟在苏倾身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抱着她,像从前那样对她说“不要难过”。可是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再把她抱进怀里,自己还能不能放得开手。

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神色萧凉地摇摇头,慢慢地跟在她身后走着。不去理会路人好奇的目光,也不去理会心底压也压不下去的悲伤。

那样的故事从朱颜口中说出来,被深深震撼到的人不仅有苏倾,其实就连自己,都难免有些动容。从前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唯一一个能宠着她,护着她的人。可是……如今,她于他而言,最后的唯一也已经被人夺去。这种感觉,真让人有一些无所适从。

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苏倾忽地定住脚步,幸好莫家然反应及时才没有撞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苏倾却已转过头来,目光里除了愧疚,更多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炽热。莫家然心底忽地一颤,下意识地想逃避她即将要说的话语。

也许是从看到她和程子安在急诊室门前拥抱的那一刻起,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心底便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着,其实不论再怎么勉强挽留,他们也终是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吧。越是不肯承认的结局,散场那一刻眼泪会刺得心更痛。

苏倾说:“家然哥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之后,终于还是有些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她垂下头,握紧手心,狠下心道:“可是……对不起。我还是要去找他。”

预料中的苛责或者是愤怒在苏倾闭上眼睛等待良久之后却仍是不曾到来,她以为莫家然会骂她冥顽不化,她亦害怕他会说出那些她注定无法接受的感情,可是,他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良久,莫家然忽地抬手,像儿时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带着说不清的疼惜轻轻揉乱了苏倾额前的头发。

“傻丫头。”他的声音带着一抹和煦的温情,幽幽地传来。“我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你只是缺一个回到他身边的借口,而不是感情。”

苏倾蓦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家然哥哥……你……”

莫家然却不再多言,径直拉起她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我送你去他那里。”

苏倾没有反抗。手心里,莫家然的指尖冰冷的让她难以抗拒。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脑海里却不停回转着的是,小时候每一次她闯了祸被他找到以后,|Qī-shu-ωang|他那一脸似笑非笑,挑了眉看着她的样子。从今以后……那些她曾经装在心里陪她度过无数漫漫寒夜,无数日月轮替的回忆,是不是就只能永远的收在这紧紧相扣的手掌心里……

车很快驶到熟悉的小区门前,苏倾没有立刻下车,一片衣角在手心里揉搓的几乎要被撕破,咬紧了下唇,却终究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莫家然眼神转向苏倾低垂的眸,叹了口气,忽地俯身过去帮她推开了紧闭的车门:“去吧。他在等你。”

“家然哥哥……我……”

“嘘!我都知道。什么都不要说。现在只要想着他就好了。下去吧。”莫家然拦住苏倾又要出口的道歉。

苏倾侧脸,对上莫家然眼神里的鼓励,忽地抬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眼泪立刻“唰唰”地流下来,她抬手悄悄抹去。下一刻,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真的对不起。”然后再没有迟疑地推开门走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前跑开。

莫家然眼神里的光随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慢慢变淡。良久,他叹了口气,发动了车。阿倾,你要幸福。那么……再见。

又一次站在这扇门前,苏倾忽地想起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自己心里那份怨怼还有无法忽略的紧张。然后又源源不断地想起在这里生活的那些日子里,曾经有过多少的眷恋,多少的温存,多少明知道是错却依旧因为爱而冒的险。而那一切,让如今站在这里的她,久久都无法抬起手去按响那一声门铃。

踌躇许久,身边的手抬起又放下,好不容易才终于按响了门铃,听着门里清脆的叮咚声,忽地有种时隔久远的沧桑感。绕了那么多的弯路,终于还是又走回这里……

门内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耳畔,苏倾忽地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不敢看,而手心已经被冷汗完全濡湿。这一刻,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程子安。

“哗”地一声,门忽地被人用力甩开。苏倾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却忍不住脱口唤道:“梵歆姐……”

没有等到预计中的回应,苏倾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程梵歆脸上明显的怒色让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忽然拘谨地连双手摆放的姿势都觉得不对。

半晌,程梵歆冷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虽然带了一份懒洋洋的不经意,可是内里的冷嘲热讽却让苏倾一时脸色都发白:“不敢当,这位美女,您找谁啊?”

“我……我……”越着急,反而越是连解释的句子都无法出口。苏倾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几乎因为颤抖的声音变得苍白无力。只能不停反复地在心里想着程子安的眼角眉梢,才能不让自己下一秒钟便夺路而逃。

终于,程梵歆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啊。这对冤家……“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

苏倾一愣,几乎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却正好对上程梵歆回过头挑眉不满的神色,讷讷地道了声谢,咬牙跟着走了进去。

许多天没有回来这里,此时此刻,脚下柔软的白色长毛地毯,身后粉粉嫩嫩的兔子玩偶,手里有着大眼睛娃娃的水杯,却都让苏倾的眼泪几乎一瞬间便夺眶而出。这里有他的气息,也有她的痕迹,即使是分开,这些深深烙印在生命里的痕迹,却依然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

可是却有人偏偏见不得这样的画面。程梵歆皱着眉,递过来一张纸巾,沉声道:“别哭了。搞得我欺负你似的。把眼泪擦了。”

苏倾黯然接过来,咬牙忍住眼泪,开口道:“梵歆姐……我……”

话未说完,已被人打断:“想见他?”

苏倾被这声音激地瞬间浑身冰冷,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去,却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抬头迎上对面人打量的目光。

“哦。”不带任何表情的点点头,程梵歆说出口的话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你觉得,你想见就一定能见么?”

苏倾怔住。狠狠地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脸上倔强毅然的表情却一目了然。

“即使付出任何代价?”程梵歆却仍旧看不到那些尴尬一般,继续问道。

苏倾抬眼,眼神里是说不尽的认真颜色:“只要可以见到他,我愿意。”

“哼。说得好听。”冷笑了一声,程梵歆缓缓说道:“谁知道见到了你会不会又来一次狠心分手。那好歹也是我亲弟弟,你要是想玩弄他,还得看我答不答应。”

苏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良久,才颤声道:“对不起……当初,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到。我只是……”忽地住了口再也说不下去。就算当初是被沈烟逼得无奈,若不是自己还是不够信任他,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梵歆姐,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带了一分轻颤的声音从舌尖滑开,苏倾只觉得心底那一抹苦涩又蔓延开来。“我以为,我离开他,是为了成全他的人生里那些更重要的东西。可是……这些日子,我躲得那么远,把自己埋进角落里,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他。可是不知道那一刻开始,我忽然觉得,没有他,我活着的每一秒都只像是在浪费生命。”眼泪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一般机械地说着,“我爱他。也许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他,可是我不敢承认。开始,我以为我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是我太害怕失去,是我没有权利去要求那些奢侈至极的天长地久。可是到跟他分开我才知道,我那样做,只是在不停伤害他而已。我从来都不能完完整整地信任他,从来都不相信他能给我那些我一直想要的温度。”

苏倾忽地停下来,抬起头,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一丝的畏缩,取而代之的是让程梵歆整个人都一震的坚定:“梵歆姐,我爱他。我真的爱他。其实我比谁都更不愿意放开他。如果他可以原谅我,这一次,他就是打我骂我赶我走,我也不会再离开半步……”

身后卧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苏倾只感觉呼吸似乎一瞬间被人攥住,再也不能挪动一分一毫。她不敢回头,只能定定地坐在原地,整个身子僵成一片。有人从身后温柔地怀上来,鼻尖在她的头发轻轻蹭着,嘴里喃呢着:“傻瓜……让我拿你怎么才好……”

熟悉的声音缠绕在耳畔,带着滚烫的呼吸逼得眼泪霎时便留了满脸。她听到他说:“……我也爱你呢。”

彷佛一个人走过了荒芜戈壁,沙漠高原,然后在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有人伸出手来,抱起自己筋疲力尽的身子,温柔地对她说:“回家吧。”

也许走了那么远的路,便都只为了这样一场荡气回肠的相逢吧……

程梵歆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丢下一句:“别那么激动,三四天没吃饭了,当心晕过去。”不顾苏倾惊讶的眼神,拎起包潇洒地走出门,“我什么也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自己问他去。我只说一句,拜托你们以后消停点儿,姐姐我的大好青春不是用来为你们做贡献的。”

话音落时,门已“嘭”地一声被关上。苏倾呆了一下,正要扭头质问身后人那句话的意思,却被程子安从身后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程子安一边说,一边把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搭在苏倾的肩窝里享受着她身上暖暖的香气。

“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别生气。”感觉到怀里的人又要挣扎着回头,程子安连声安抚道,“我真的没事!你别激动。其实……就是因为退婚的事被我爸妈骂了一顿,然后我小小的反抗一下而已。你看,我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嘛。”

“你……”他说得含糊,可是她被那满不在乎的描述钉在原地一般。良久不能呼吸。

“苏苏?”半晌没有回应,程子安转过苏倾的脸,却摸到一手的泪。“怎么又哭了。”轻轻吻上她湿润的眉睫,他柔声哄道:“没事的。都过去了。明天我们就去登记结婚好不好?”

苏倾的眼泪更凶。程子安有些手忙脚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自慌乱间,忽然被人霸道地吻上来,看着眼前双眼红红地瞪着自己的苏倾,程子安忽地笑出声来,没等苏倾的手捶上自己的肩膀,他已经反客为主,放纵地吻了回去。

滚烫的气息,咸咸的泪水在唇齿间四下蔓延,等到苏倾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程子安又抱进了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以后你还会走么?”

“……不会。”

“发生什么事都不会?”

“不会。”

【番外礼包】

----购物篇

难得周末,苏倾翻了翻家里冰箱,发现所有零食竟然都被前一天来家里high翻的叶萌扫荡得干干净净。正惆怅间,程子安忽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后下指示:“今天一起超市去买东西吧。”

难得两人一起逛超市,苏倾很是有些激动。程子安不喜欢去超市,因为只要他往货架前一站,立刻就会有两眼放光的女推销员走过来热情地宣传自家产品。最过分的一次是有个推销方便面的,端着一小杯显然已经放了很久的供人品尝的泡面,从货架这头追到那头非要他尝尝,饶是他再冷漠淡定也有些吃不消。所以每次苏倾提到去超市,程子安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许久,眼神里一副“你怎么舍得送自己老公去喂狼”的谴责,苏倾受不了,便只能由着他送她进去再把她接回家。

两个人逛到卖蜜饯的地方,苏倾俯下身子在花花绿绿地包装袋里寻找自己常吃的那一种杏肉,忽地旁边伸过一只修长的手来,轻巧地捡起一袋苹果干,苏倾愣了一下仰头看去,却看到程子安笑得很体贴地摇了摇手里的袋子,说道:“这个很好吃,多买些回去吧。”

苏倾往旁边的货架上看了一眼,瞬间想起了什么,脸一下烫到耳根,奋不顾身地一把从程子安手里恨恨地夺过那袋万恶的苹果干,泄愤似的丢了回去。

程子安却一脸无辜的表情,问:“苏苏,怎么不要了啊?你不爱吃吗?”

苏倾脸红得几乎要爆炸。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某天晚上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一部很热闹的韩剧,苏倾一直很喜欢里面的男主人公。正看到兴头上的时候,苏倾刚伸手往嘴里丢了一片苹果干,忽然听到程子安唤她:“苏苏。”她叼着那片苹果干笑得很喜庆地刚一扭头,就被人凑过来抢走了嘴里的食物。喔,对,不是用手。

再然后,某个被忽略了一晚上的男人终于成功地转移了苏倾的注意力----以及两人的夜间活动场所。等到某人终于心满意足的时候,苏倾早已经含泪默默地把那袋苹果干恨了个咬牙切齿。

后来两个人又一路逛到日化区,程子安站在一排沐浴液前面便停下脚步。苏倾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副精明主妇的样子摆手道:“我上星期不刚买了瓶新的,现在又没有促销,不需要买啦。”

谁知程子安忽地一本正经地拿起一瓶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对着苏倾很了然地说道:“恩,可是你这次买的牌子用着手感不好。还是原来这个牌子摸着舒服。”

苏倾愣了一下,看着已经推车走开的男人,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段话,忽地窘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程子安!下次你就是哭着喊着也别想再跟我来逛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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