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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生若只盼相守

《《朱槿扶桑》》

入晋

温热的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四处流窜,随春风拂在脸上,触感依旧清凉。远山有正待消融的积雪,那份遥远的寒意,徒增相互遥望的感伤。

牵马迈入云州城,街道之上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路人往来穿梭,我的耳中,却始终寂静荒芜。

在无以倾诉的沉默中,我抵达了晋王府。

深呼吸,我在府外站定,沉声对门口的守卫说道:“进去禀报李存勖,他要见的人,来了。”

那几个守卫满脸狐疑地互相对看半晌,其中一个上前打量了我一番,随即露出鄙夷凶狠之色,拔剑指向我,冲我嚷道:“大胆贱民,竟敢直呼晋王名讳!”

心一沉,我恍惚明白,李存勖竟然已经袭继了晋王之位,顿了顿,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就在这时,我肩膀猛地一沉,回头一看,竟是一身素衣的李存勖。

“自你进城,本王都跟了你一路,你都不知?”牵起嘴角对我淡然一笑,李存勖旋即变脸,目光阴郁地瞪着那个跟我说话的守卫,顷刻之间已然拔剑,一剑指向那人心口,低嚷道:“将此不长眼的畜生拖下去杖责一百,关入大牢。”说完,立即收剑,也没理会我,径直朝府内走去。

那名守卫当场愣住,显然还未弄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待旁边的守卫上前来捆他,又看了我一眼,才恍然醒悟,忙冲府内急嚷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看着头也不回的李存勖,一阵疏离感涌上心头,咬了咬牙,我迅即扔了马缰跟上去,冲他低嚷道:“那守卫不过尽了自己的责任,你为何罚他!?”

“冒犯于你,本王不杀他,已经是开恩了,不然,你是希望本王一剑了结了他?”斜瞅着我,李存勖甩下这么一句,见我愣住没反应,便又兀自往前迈步。

听着那名守卫渐渐消失的呼喊声,心下黯然,我长叹了口气,心神一恍,猛地上前拉住李存勖,闪身到他前面,瞪着他说道:“难道在你眼中,人命都是草芥吗?”

“晋王府的人,本王自然掌有他们的生杀大权。倒是你,如今,还真难为你有闲心管这些身外事。”

一语惊醒,我沉了心,说道:“既然我已经来了,请你马上放了韩知古和红裳。”

置若罔闻般,李存勖轻轻推开我的手,说道:“本王让人带你去休息一下。”

“我要见韩知古和红裳!”

定定望住一脸坚决的我,李存勖蹙眉道:“韩知古将本王的父王医死,你认为,本王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吗?”

惊雷劈顶,我死死拽住他手,急道:“你说什么!?”

“你要见他,本王自会安排,不过,不是此刻。”

“你分明说过,只要我来,你就立即放了他二人,如今,你又要反悔吗?”

“怎么,到如今你还相信本王是个言而有信之人吗?”

我忿然瞪向他,哑然失语。

“或许,本王应该感谢你,还愿意相信本王?”

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李存勖伸手就要触碰到我的脸,我一惊,慌忙后退两步,却不想,后背硬生生撞到一个怀抱,回头一看,不由得怔住,失声喊道:“二哥!”

“槿儿,别来无恙!”将我扶正,朱友珪对我颔首一笑。

难以置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脑中一片混乱。

如今正值两军交战之时,朱友珪出现在此,又是何故?!难不成,他背叛了父皇?不,不可能,他再糊涂,也断然不会如此。更不用说,他会如此堂皇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们兄妹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讲,本王就不作陪了。”李存勖淡定地瞄了我一眼,对朱友珪拱手作了作揖,便迈腿要走。

“晋王,小妹与小王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倒是晋王你,还请早日遂了小王的意,也好叫小王及早回去覆命。”

李存勖顿住脚,回头道:“郢王爷(朱友珪封号)毋急,本王自有打算,不过,王爷也该尽早劝服令妹才好。”说着,李存勖微瞄了我一眼,那眼神,直叫人不寒而栗。

“二哥,怎么回事?”不愿理会李存勖,我急急拽住朱友珪的衣袖,问他道。

不等朱友珪回答,李存勖抢白道:“二位大可进到厢房再详谈,这春寒料峭,朱槿公主亦是奔波一路,若是不小心在此受了风寒,本王可是担当不起。”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友珪一眼,便兀自离去。

看他二人的神情,我更觉疑惑,再一想他二人刚刚的对白,恍惚有了点眉目,却是不能十分肯定。

这时,朱友珪忽然拉过我的手,说道:“槿儿,走,我们进屋再谈。”

不习惯与这位从小就有着很深隔阂的兄长如此亲密,我将手抽出,有些尴尬地对他点了点头。

对此,他却是也没在意,转身便带着我朝晋王府的后院走去。

与初次来时大不相同,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晋王府内处处悬挂白幡,一片死气沉沉,阴风阵阵,直叫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想那李克用,生前战功赫赫,其实也算得上是一名乱世英雄。可是那又如何!?洒尽血汗与人拼争了一生,享尽权力之苦乐,最终,他也只能无奈地撒手西去,归于尘土。

或许,他的事迹会被历史记录在案,会被后人传诵流传,然而那样的虚名,却是用一世无尽的苦涩、疲累、伤痛堆积而成的。对此,九泉之下,他也会心有不甘吧!?对于平常人家的平淡幸福,他也是会心生渴望的吧!?

如此说来,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可叹,那些身在尘世间的顽人,双眼依旧被“千秋大业”四个字蒙蔽,不明白,漫漫人生路,究竟该拥有何种幸福,才是最无憾。

想到此,我不由得深深叹息,惆怅纠结。

……

绕到后院一座孤楼,朱友珪止了脚步,回头蹙眉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点头,便径直走到一间厢房前,推门而入。

心里有些疑惑,我不自觉将手放在腰间匕首处,小心谨慎地随他步入厢房,不想,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随即扑鼻而来。

“二哥,有谁生病了吗?”听到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我看着一进房中便立即倒了一碗水闪到一扇屏风后的朱友珪,心头生出一丝不解。

“王爷,这声音是?”

我话音刚落,屏风后旋即响起这句低语,这声音,却是令我为之一颤。

怀着一丝惊诧,我忙大步迈到屏风之后,却只见朱友珪已落坐在软榻边,而在他的怀中躺着的,俨然就是张碧!

“碧儿?”远远看着脸色异常惨白憔悴的张碧,我自是有些难以置信,急急走上前去,不想,她一察觉到我的动静,立即一把推开朱友珪手中的水碗,滑落身子,蒙头背转向我,嘴里还喃喃道:“王爷,让她走!让她走!我不要她看见我!……”

看着碎落一地的碎片,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一见到我就如此激动,我转向朱友珪,急急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一回事,碧儿她怎么了?”

“槿儿,你先出去,我安抚她一下,马上出来。”无暇顾及我的疑惑,朱友珪已然趴下身去,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张碧,轻抚着她,劝慰着她。

更觉疑惑,可听着张碧不绝于耳的呜咽声,我又不好再继续留在此处激她,只得缓缓退到前屋,暗想,如此看来,二哥此人平素虽然不苟言笑,处事也并非君子,可对张碧,真心倒似不假。可是,这张碧怎会落得如此境地?想当初,韩知古明明对我说过,她除了不能再生育之外身体并无大碍,那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为何一见到我,她反应会这么大?

兀自在前屋坐了好一会儿,朱友珪才沮丧着脸走了出来,疲惫不堪地瞅了我一眼,说道:“你也看到了,她如今,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

倏地起身,我急急说道:“她……”

“她左边的容貌,已经尽毁了。”

暗自惊心,我怔在当场,难以置信。

“我知道,她曾经刺伤过你,差一点儿就害你丢了性命,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腹中的胎儿不保,而那之后,她亦被李存勖的话语刺伤,变得万念俱灰,甚至不惜自毁容颜。槿儿,她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所以,希望你看在我们兄妹一场,别再记恨于她才好。毕竟,她也是你嫂嫂。”字字哀叹,朱友珪目光暗淡,脸色沉郁。

心中涌上一阵酸涩,那些早已经变得遥远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

可叹,她竟不知那次伤害,我从未记在心上。而她为此伤害自己,更是万万不该!只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我若知道她会如此,当时说什么也应该好好与她详谈一次的。当然,以她的执拗个性,我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阻止这一切。

不过,想想朱友珪从前对我和友贞的不友善,以及友贞在契丹时对我所言之事,如今眼前的他,竟是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这一点,我不得不防。

藏了心思,我看向一脸阴霾之色的朱友珪,淡然笑着“嗯”了一声,对他说道:“二哥,你只管放心,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她。不过二哥,你此次前来,莫非是为了碧儿?”

微微摇了摇头,朱友珪敛了脸色,淡定地说道:“也不全是,想必你也得到了消息,潞州被困逾年,攻之必克。前些日子,因为李克用过世,晋兵人心涣散,父皇纳众议,易换匡国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并遣使招降潞州守军李嗣昭。当时,城中资用将竭,但是为了迷惑我军,李嗣昭与他手下的将领佐登城宴饮,并擅自斩招降来使,以示拒降。父皇见状,命刘知俊率精兵万余攻城,稍获小胜,之后,李存勖派使到洛阳,撇清李嗣昭之举非他所嘱,还说要与父皇和议,父皇为探虚实,便特命我前来。只是不想,李存勖昨日告诉我,你这两日也会抵达云州。”

将他的话仔细想了想,我忙道:“既然他有心和谈,那他要我前来又是为何?还有,他刚刚说,让你劝服我,那又是指的什么?”

微瞟了我一眼,朱友珪的目光之中,似乎含有些许为难之色。

“二哥,但说无妨。”

轻声叹息,朱友珪若有似无地瞄了我一眼,低声说道:“槿儿,我知道你心里如今已有了耶律阿保机,可你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想必你也清楚,我们朱家的儿女,注定都是要摒弃私心成全大义的。”

“什么意思?”

“那个,李存勖之意,是要用一座潞州城,换你的姻缘。否则战乱再起,受害的始终是无辜的老百姓。”

字字击中我心,我目瞪口呆地看向他,暗暗思忖,此事必定有诈,想想,如今我梁军分明占了优势,他李存勖凭何出此谬言?而以父皇的性格,又怎么可能甘心在胜利在望之时,与李存勖和谈,甚至还派朱友珪前来!?更何况,朱友珪的城府之深,阴狠之切,并不亚于李存勖,我又怎能轻易相信他居然还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单以他如今对我完全不同往日的亲密态度而言,我就不能放松警惕!

稳住心绪,我转问他道:“且不说这个,敢问二哥,你来此多日,可曾知道,少年神医韩知古的下落?”

略一迟疑,朱友珪才道:“我虽是使臣,可也是毫无自由可言的,晋王府的事,自然也是不好插手的。”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神色,又道:“槿儿,你且考虑一下与李存勖结姻一事,速速给出答复,我们才好早日回洛阳去不是?!我已出门多日,想必父皇也有些等不及了。况且,父皇也是极想你的。”

“我知道,不过这事关我的终身,二哥你且让我再考虑一下。”听他焦急的语气,我已肯定,事实绝非他所说一般,但是,未免打草惊蛇,我也不便就此拆穿,只得暂时敷衍塞责,再寻机会弄清一切。

见他没作反应,我假意捶了捶手臂,朝他微笑道:“我这一路舟车劳顿,还未来得及休息片刻,不如,我先去休息?你放心,我也想事情尽快得到妥善解决。”

看来,在李存勖心里,我还是那个傻得可怜的女人!可笑!他以为,如今的我,还会盲目鲁莽吗?还会如从前般一味地为了所谓的大局舍弃小我吗?

如今想来,李存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我,那一场擦肩而过,其实早就是宿命的注定。

只希望,韩知古和红裳,一切安好。

意外

从朱友珪处退出后,李存勖便派人将我送到了我上次来时住过的这座阁楼,屋内依旧满目红色,屋外也依旧竹影疏疏。

他的用意我不想去多加揣测,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前路何在。

夜凉如水,我倚窗遥望深蓝色天幕,月淡星稀,清幽的月光映着几缕淡薄的阴云,朦胧了眼睛。晚风里,送来不知名的粘稠花香,涌了一鼻子,更添怅然。

不知道,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是否与我一样,仰望着如此萧瑟的月夜,暗自心伤!?他应该,还在为我忧心吧!?

“参见王爷!”

忽然间,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心猛地一颤,我索性径直奔至桌边吹熄了灯。

我想,李存勖若是聪明,就该知退。

怎料,那人却是罔顾我的感受,兀自敲了几下门,说道:“本王知道你还未睡下。”说完,也未理会我的沉默,便已推门而入。

握紧腰间的匕首,我没好气地看着李存勖半明半昧的素色身影,沉声道:“夜已深,还请晋王自重!”

置若罔闻般,李存勖背手将门关上,走到我身边将熄灭的灯再度点燃,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便踱步到窗前,仰望月夜道:“方才你独自倚窗静思,可是在感伤着什么?”

心生恍惚,我干笑两声,回道:“想不到,政务繁忙的晋王居然还有闲情来窥探于我,真是受宠若惊!”

微微叹息,李存勖目光柔若春水般凝望着我,慢道:“扶桑,你是不是一定要用此般口气与我说话?”

“晋王何出此言?我乃大梁公主,如今梁晋交战,我与晋王您自然是要保持一些距离才好。”

意识到他没再对我用“本王”二字,我倏忽心叹,却也只是一瞬。毕竟,他的真面目,我已经看透。

没有在意我的话,李存勖将目光远远投向窗外,自顾自说道:“扶桑,你可知道,我父王临终前交代我的遗言是什么?”

“抱歉,我没兴趣知道,你大可不必……”

“他交代了我三件事情。其一,讨伐燕刘判军,攻克幽州;其二,征讨契丹,解除北境威胁;其三,消灭世敌朱温,一统中原。”猛地打断我的话,李存勖轻轻叹息道:“这三件事情,无论哪一件,对我而言都非易事,尤其,后两件还牵扯到你。”

“哼,牵扯到我又如何?!”

苦涩一笑,李存勖一步一步走近我,在我耳边字字清晰地低语:“信不信由你,只要你亲口一句,我就可以背弃我在父王身前的允诺,保契丹和大梁相安无事。”

身子猛地一颤,我冷冷地看着他,苦涩感一涌而上,杂乱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注入脑海。

“李存勖,真的够了!在我面前,你做戏做得够多的了,停手吧。”

一瞬间,李存勖怔在当场,眸光一暗,定定地看着我,眼波里渐渐流转出骇人的森寒。

沉默片刻,他忽然干笑两声,说道:“既然如此,敢问公主,或许郢王的提议,你已经有所考虑了?郢王可是等你的答案等得焦急得很。”

心一沉,我细细想了想他后面那句话,顿时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个具体,只好收了心神,冷笑道:“我是不知道你们二人唱的是哪出戏,既然你问到我,我也不妨直说,抱歉,我朱槿可不是一件供你们男人随意消遣的货物。”

李存勖登时皱了皱眉,猛一伸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冷冷说道:“做我的女人,难道我就是在消遣你吗?”说着,他忽然眸色一转,幽幽地盯住我,一恍惚,作势就要吻上来。

心惊不已,我奋力挣脱开他,甩手给他就是一巴掌,怒斥道:“李存勖,你给我听清楚了,如今我生是耶律阿保机的人,死是耶律阿保机的鬼,与你李存勖,绝对不会有半点瓜葛。至于潞州,那是你们男人之间的争斗,与我无关!还有,我此来的目的你很清楚,还望你早日履行承诺,休要再挑战我的忍耐限度!”

李存勖错愕难当,瞳仁骤然缩紧,脸色也变得铁青,直瞪着我不言不语。

我自是愤怒难消,索性错开眼神不去看他那半边微红的脸,咬牙警惕着。

就此静默,时光缓缓流逝,尴尬气氛让我窒息。

顿了顿,我坐到桌边横眉看向他,说道:“抱歉,我要歇息了,还请晋王不要为难。”

李存勖神情黯然,哀凄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难道,你不想见韩知古和红裳了吗?”

敛神瞪着他,我冷笑道:“晋王又想戏耍人了吗?这样,就能满足您空虚的心了?抑或,晋王当真决定发善心,成全我了?”

不置可否,李存勖浅露绝望之色,耐人寻味地看住我,随即合手拍了两下,便听得嘎吱一声门响,映入眼帘的,竟是已被封口蒙眼外加五花大绑的韩知古和红裳!

“李存勖!你这是在对他们做什么!?”

心猛地一缩,我腾地起身,作势就要上前,不想,却被李存勖一把拽住,“你放心,我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这时,韩知古和红裳似乎也已经听出我的声音,二人都拼命发声,却苦于口中的布塞,半字都吐不出口。

“李存勖,你这是什么意思?”啪地一声甩开他的手,我朝韩知古和红裳的方向急急奔过去,不想,旁边的李言随即拔剑指向我。

“李言!替韩神医他们松了绑。”出人意料地,李存勖面无表情地坐下,翻转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叹息道:“你要见他们,我就让你见。消遣一词,以后我不想再听你说起。”

一瞬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了他眼中有氤氲的水气。

“扶桑!(扶桑姐姐!)”没了束缚,韩知古和红裳齐声唤我,脸上皆是惊异之色。

顾不上许多,我上前仔细看了看他二人,急问道:“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会来?”顾不上回答我的话,韩知古一把抓住我,又看了看李存勖,“是不是他拿我们威胁你,逼你来的?”

“姐姐,你来这里耶律可汗知道吗?”

“先别说这些。”看他二人都无恙,我大大松了口气,转向李存勖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邪恶的念头了?”

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李存勖起身说道:“想必你们分别已久,该是有很多话要讲,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他便给李言使了个眼色,径直出了门。

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我顿了顿,忙走到窗口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看,他和李言已经渐行渐远。清冷月光之下,竹林之畔,背影萧瑟。

……

“扶桑,到底怎么一回事?”待我转身,韩知古上前拉住我,急急问道。

叹了口气,我便把李存勖写信去威胁我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但是之前被关入牢那件事,我下意识选择了隐瞒,我想,既然那事已经了结,告诉他们也只是徒增他们的内疚感而已。

“可恶!李存勖那厮怎么总是出尔反尔?!我尽了全力去帮他,他却这么对我们!”一拳砸在圆桌上,韩知古怒不可遏。

猛一惊,我忙问道:“李克用的死与你无关?”

随即白了我一眼,韩知古低嚷道:“喂!该不会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吧?!我没那么无聊好不好!更何况,我和红裳还有求于他!”

“说到这个,红裳,你们也太冲动了!想想潞州之战以来,他李嗣昭顽抗数月,也未让我父皇得到多大的便宜,如此良将,李存勖怎么可能会帮你除掉他!”

听我说完,红裳面露愧色,低头说道:“我……”

“不关红裳的事,这个建议是我提出来的,可恨那李克用早已被阎罗王相中,我回天乏术,加上某些小人从中作梗,而我又高估了李存勖的人格,还把你也连累进来了!”抢过红裳的话,韩知古恨恨地说道。

无奈地叹了口气,来不及去细细思量他的话,我头忽然有些晕,忙扶着桌边坐下,轻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红裳见状,也慌忙挨着我坐下,一脸担忧。

微微点头,我闷声道:“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一回事,时常会觉得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

“我看看。”韩知古探了探我额头,随即坐下,沉心为我把脉。

不想,韩知古脸色竟是越来越难看,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问我道:“扶桑,你已停葵水多久了?”

“啊?”

“喂!韩知古!这种事情有你这么直接问的吗!?姐姐你别理他!”

“红裳你别打岔!”猛瞪了红裳一眼,韩知古再度转向我,蹙眉冷脸。

深吸一口气,我慢道:“大概有两三个月吧,不过我以前也经常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没大在意。怎么了?可是我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长长叹息,韩知古摇了摇头,说道:“如今这般境况,也不知道这事该喜该忧!”

恍然意识到他话中含义,我全身的血液倏地凝固住,动弹不能。

见我如此,红裳顿时慌了神,急急拉住韩知古,问道:“扶桑姐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明白点啊!”

再度叹息,韩知古深深看了我一眼,沉声对红裳说道:“她已有身孕了。”

“啊!真的假的?太好了!”红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欢喜地跳跃起来,紧接着,似是见我仍旧一动不动,她疑惑地扫了我和韩知古两眼,又道:“咦…这不是大喜之事吗?你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韩知古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说你呀,真是少女不识愁滋味。你想想我们如今的处境,就明白了。”

红裳愣住,略一沉思,仿佛也明白过来,噤了声,蹙眉望着我。

努力平息心中的慌乱,我看着默默为我担忧的两人,说道:“你们答应我两件事情,可好?”

我话音刚落,韩知古脱口而出道:“如今的祸是我们惹出来的,别说是两件事情,你说什么我们都听!”

红裳见状,也忙说道:“嗯,姐姐你说吧,我们一定答应你!”

对他俩颔首一笑,我慢道:“第一,这件事情暂时别外露,包括耶律阿保机,至于理由,是因为我不肯定他身边是否还有与李存勖保有一定联系之人,万一这个消息走露,李存勖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们谁都无法预料。第二,我希望你们二人暂时留在我身边,有知古在,我想我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这是我和亿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他。”

定定看着我,红裳轻握住我肩膀,坚定地说道:“嗯,姐姐,我都听你的。而且我还答应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你和孩子周全的!”

韩知古含笑看了她一眼,目光一转,对我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扶桑,看来下一步,我们要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了。”

重重点了点头,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二人,将手缓缓抚上小腹,一瞬之间,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悄然滋生。

亿,我们有孩子了。

张碧

暗夜幽长,一夜无眠。

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暗黑转变深蓝,再由深蓝转变为淡灰,最后渐露亮橙,我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弥漫出善感的气息。

可是,我始终清楚,人生再起伏,生命,也要延续下去。

翌日清晨,我起身给身旁的红裳盖好被子,便直往屏风外走去,想去看看睡在外面软榻上的韩知古的情况,不想,他竟是早于我起身,已端坐在桌边,正挥毫书写着什么。

“知古。”轻轻唤了他一句,我走近他。

抬眼看了看我,韩知古微微一笑,说道:“我在给可汗大叔和平姐姐写信报平安,一会儿你也写几句吧,不然的话,我担心他们会着急,以可汗大叔的性子,指不定又会像上次一样不顾一切跑来救我们,关心则乱啊!唉。”

略微怔住,我拿起他笔下的纸,粗略看了一眼,大意大概是我们不日就将返回,望他们不要挂心。

想了想,我无奈地笑了笑,将纸放回原处,问他道:“知古,你这信打算怎么送出去?”

半撑起身子看了看外面,韩知古狡黠一笑,轻声说道:“你忘了上次的事了?我们在晋王府安排了人的啊!虽说康默记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底下的人,总还是可以做事的。”

浅笑着摇头,我挨着他坐下,小声说道:“你又犯傻了,想想,既然你可汗大叔有眼线在此,你写不写这信,还不是都一样!?你以为,我们如今的情况能瞒过他吗?而且,以如今之情势,若是你在与眼线联系的时候不小心被李存勖的人发现,那才真就是大事不妙了。”

韩知古微微愣了片刻,点了点头,低声笑言道:“嗯,你说得对,我就是怕平姐姐他们收不到我们的消息会忧心,所以稍欠考虑,反倒忽略了眼线本来的作用了。不过,你就不担心可汗大叔再一次为你冒险吗?”

“如今契丹局势还不稳定,潜藏的内忧外患就足够他费神的了。而且,在我临行前,他已经答应我决不妄动,一切交由我处理,我相信,他应该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的。毕竟他也明白,李存勖不会杀我。”说着,我脑中又闪现出耶律阿保机送我离开临潢前那凄苦忧黯的眼神,忍不住一阵酸涩,心微微刺痛。

“唉,看你们二人如此契合,我倒也放心了。只是可怜,无法插足其中的那些失落的人,像平姐姐,像李存勖。”没察觉到我的黯然,韩知古轻轻叹息,伸手打了个哈欠,脸色稍带困倦地瞅着我。

心生苦涩,我有心躲避这个话题,略一转念,忙问他道:“对于逃离开晋王府,你有什么点子没?”

听我忽然转移话题,韩知古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眼中闪过一抹尴尬,猛地坐直了身子,顿了一小会儿,才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暂时还没有,如今你身子也不方便,我不敢用硬手段,只能再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万无一失的好法子了。而且如今看来,李存勖能毫不顾忌地任我们留在这里和你同处一室,应该就会有所防范,我们还是小心点才是。”

听他说得在理,我“嗯”了一声,正欲让他再去睡会儿,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你们让小王进去!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心不禁一凛,听这声音,虽然喑哑,我却能肯定,是朱友珪!

“郢王,还请你自重!别忘了,这里可不是任你呼风唤雨的大梁!晋王有令,任何人没他的命令,都不得入内,若是你当真有急事,还请让人去请示王爷,只要王爷允许了,我们自当不敢再阻。”

“你们……”

“二哥,怎么了?”顾不上许多,我兀自上前将门打开,不想,映入眼帘的却是满脸血爪印、衣衫不整、发束零乱的朱友珪!

一见到我,朱友珪顿时欣喜不已,忙拽住我手急道:“槿儿,韩神医和你在一起对不对!?快,快请他去看看碧儿!”

“公主,晋王有令……”

“碧儿怎么了?”无视旁边守卫的劝阻,我急问道。

话音刚落,我顿觉手腕一紧,回头一看,韩知古已然走到我身边,阴沉着脸说道:“扶桑,你进来吧,人家守卫大哥都说了晋王有令,你就别为难人家了。”说着,便要拉我往回走。

就在这时,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忽听“扑嗵”的一声,然后,难以置信地一眼瞥见朱友珪双膝跪地,对韩知古作揖道:“韩神医!你大人有大量!算我朱友珪求你,去救救碧儿吧!无论你心里对碧儿有什么看法,你只管朝我撒气便是,但是碧儿,我求你不要见死不救!她此刻的状况,只有你能救她,令她镇定下来了!”

满腹疑团,我惊呆地看了看一脸哀凄之色的朱友珪,又看了看韩知古,忽听朱友珪对我喊道:“槿儿,你给韩神医说说,让他去救救碧儿吧,再耽误下去,她可就撑不住了!”

不忍见朱友珪如此不堪,我转向韩知古,才张了张口,韩知古便无奈地瞪了朱友珪一眼,说道:“她命那么大,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再说,我该做的都做了,我也早就跟你说了,她能不能活下去,完全凭她自己的意念,我是半点忙都帮不上!”说着,韩知古将目光转向门口的守卫,说道:“麻烦各位将此人带走,朱槿公主需要清静。”紧接着,他又唉声叹气地瞪了朱友珪一眼,猛地将我拉回屋内,一脚将门踹关上。

“真是说不通的呆子!”门才关上,韩知古松开我手,一屁股坐下,喃喃自言。

听着门外朱友珪仍旧不绝于耳的呼喊,看了看韩知古,我更是一头雾水,忙问他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不肯帮忙?”

投给我一记白眼,韩知古耸了耸肩,语气异常无奈地说道:“喂,这不是我帮忙不帮忙的问题好不好!张碧那是心病,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管得了她那么多!”

心里咯噔一下,我急问道:“心病?”

“嗯,就是心病!你不知道,那张碧已经疯了,疯到一心求死!唉!不过你那二哥也真是傻,明明知道她心里没他,还不顾自己安危大老远为她赶来!还有啊,摆明了张碧那是外人无可奈何的事情,他还老逼着我去救她!真亏李存勖还肯继续留他在此任他犯傻气,也不拿他当诱饵去威胁大梁,反倒将你逼来!真不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打什么鬼主意!”

猛一怔忡,我呆傻了一般看着韩知古,脑袋里不断浮现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李存勖的话,朱友珪的话,韩知古的话,全都如乱麻一般搅在一起,令我完全理不清头绪。

这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陌生女声——“郢王不好了,表小姐她,表小姐她自尽了!流了,流了好多血!”

只此一句,生生落入耳中,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与同样惊愕的韩知古相顾无言。

回过神来,我慌忙一起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不想却是瞧见朱友珪正踉踉跄跄地跑开,步履蹒跚。

不容多想,我作势迈腿便要跟上去,不想,门口的守卫下意识就拔出剑来拦我,说道:“未得王爷的允许,请公主不要擅离此屋。”

看着这几人的冷漠面孔,我正欲发作,便见李言匆匆忙忙奔了过来,气都还未喘顺,就说道:“王爷请韩神医速去看看表小姐。”

听他这么一说,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韩知古,他却是眉头深锁,一动不动。

想起朱友珪的模样,我不由自主有些揪心难受,遂转回身将韩知古拉起,说道:“知古,你就去看看吧,哪怕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嗯?”

韩知古抬眼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身子却仍旧一步不动。

“你就去吧,那张碧若是就这么死了,想必扶桑姐姐和她二哥以后就没法相处了。”就在我又急又无奈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苏醒的红裳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戳了韩知古几下。

韩知古这才有些动容,看着我长叹了口气,撇嘴说道:“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唉,也罢,你这个善心人可给我记住了,我这次可是为了你才又去救那疯婆子,以后她再这样,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管了!”说着,他看了一眼红裳,说道:“如今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不要露面的好,你就在此好好陪着扶桑,我去去就来。”

红裳走过来搀住我手,朝韩知古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吧,我半步都不离姐姐,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的。”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忙说道:“可是我也想去!”

“那种场面,以你如今的身体情况,不适合!”韩知古不经意地扫了我腹部一下,随即走出门外,与李言一起离开。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担心,叹息着收回一同前往的念头,对着韩知古的背影喊道:“要尽力保她周全!”

“你就放心吧!”韩知古头也不回,与李言一路小跑开。

待他们走远,将门关好,红裳紧张兮兮地拉着我坐下,小声道:“姐姐你就是这样,怎么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体呢!?再说,那个张碧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都听韩知古说了,她还曾经刺过你一刀,害你差一点儿没命,对不对?唉,我还听韩知古说,上次张碧伤你的时候,若不是怕你醒来后埋怨他的话,他就想对她置之不理来着,因为她那种人,一看就是满肚子坏水。”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幽幽道:“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不愿挂心。而且她如今容颜已毁,想必日子也不好过。”

“那是她自己弄的,又不是你害的,你不怨她,就已经是对得住她了。”红裳随手给我倒了一杯水,又捏了捏我手,似是觉得我手有些凉,赶紧替我搓了搓手,说道:“姐姐你日后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别人的事情,操心不完的。”

对她报以感激一笑,我埋首低语道:“容貌对一个女人而言,是很重要的吧,她居然不惜自毁掉,定是受了不小的刺激!真希望知古能顺利救下她。”

继续帮我搓手取暖,红裳顿了顿,淡然说道:“的确,刺激应该不小。”

“嗯?”

抬眼看了看我,红裳无奈地摇了摇头,慢道:“唉,其实,我也挺同情她的。想想,喜欢了一辈子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哥哥,这样的刺激,的确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字字惊心,我错愕难当地愣住,脑中不断地在回响她这最后一句话,不由得反握住她手,急急问道:“你说什么?什么亲哥哥?”

“就是那李存勖啊!唉,姐姐,你可知道,原来那李克用,竟是张碧的亲爹!”

“这……这怎么可能?”这样荒谬的事情,叫我怎么相信?!

“起先我也不信啊,可那却是事实,李克用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只可气,当时李克用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不想,却会因为张碧,功亏一篑。”

“……”

“唉,那天,我正陪着韩知古给李克用施针,也不知张碧是从哪得知了这一消息,疯了一般冲进房间,劈头就逼李克用说自己不可能是他和她娘私通而来的,可那李克用却是执拗得很,许是想临终前认回女儿,不仅当场就承认,还一个劲儿地强调当初他是真心爱她娘,那张碧一听,随即就得了失心症一般,立马就拿匕首往自己脸上划,甚至还自己刺了自己一刀!李克用许是被她的举动激到,当场就有些喘不上气来,几近奄奄一息,对此,就连韩知古也实在是束手无策!后来,李存勖闻讯赶到,李克用交代了几句话,便撒手人寰了,而那张碧,也就此毁了,命虽然捡回来,人却是跟死了没什么分别。”

听到此,这件事情本身带给我的震撼,已经远远超过我所能负荷的限度,有关于张碧的所有记忆,排山倒海一般向我涌来……我这才清楚地发现,原来在这一段故事中,最为凄惨的人,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骑马。。。爬山。。。听起来是很惬意的事情。。。可是后果很严重。。。从昨晚开始。。。我这身上的骨头就跟不是自己的了一样。。。那个苦不堪言。。。以后。。。真不去骑马了。。。

弱弱地说一句。。。我要是不小心穿越回古代去。。。真是得哭死。。。

离去

晌午刚过,天色竟是大变,沉郁的天幕之上乌云堆积,狂风卷起一地的尘埃,天地瞬间被一股阴霾之气笼罩。

将门窗都锁好,我与红裳相顾一眼,心头涌上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就在这时,忽听得门响,循声看去,竟是一脸神情凝重的韩知古。

“碧儿情况怎么样了?”见他这副表情,我隐隐有些揪心,赶忙迎了上去。

微微抬眼瞅了瞅我,韩知古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我更觉心慌,正欲再度询问,却听红裳插话道:“莫不是没救下来?”

韩知古一听这个,随即长叹了口气,说道:“她刺了自己一剑,失血过多,如今虽然暂时保住了命,却是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据我估计,怕是时日无多了。”顿了顿,他看向完全失语的我,又道:“你也别为此难过,以她如今生不如死的心态,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莫名的哀伤一涌而上,我后退两步,缓缓靠上墙壁,脑中有短暂的空白。

“姐姐,你没事吧?”红裳大步过来扶住我,满眼忧色。

我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问韩知古道:“那我二哥呢,他可还好?”

韩知古顿了片刻,说道:“他一直守在旁边,表现得倒是很冷静,就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也很冷静。”

深吸一口气,我顿觉周身寒涩逼人,心不断地紧缩。

“扶桑,有关你二哥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轻轻咳了一声,韩知古缓缓起身,故作淡定地看着我,眼神之中,却分明含有些迟疑。

稳住心神,我忙道:“他怎么了?”

“我给张碧施针止血的时候,听她对你二哥断断续续说了些话,她说不能逼你嫁给李存勖,不希望自己死后还害你,更不希望看你们兄妹反目。其中深意我是不大清楚,但我想,肯定与你二哥出现在晋王府有关。”

他话音刚落,我脑中立即反应过来——照这么看来,朱友珪一心劝我嫁给李存勖,极有可能是因为李存勖用张碧威胁他!可是,若真是这样,他又是如何隐瞒父皇来晋王府的?!按理说,他如今被封了王,没有父皇的指派,是断然不可能随意离开属地的!可若是父皇的指派,他本来的目的又何在?

“扶桑姐,莫非你二哥朱友珪是来帮李存勖的?”轻轻碰了碰我,红裳蹙眉道。

我侧过脸看了看她,微微张口,难以回答。

似是看出我的苦闷,韩知古慢慢走近我们,低声说道:“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我们能尽快离开晋王府,而以目前的状况,离开又非易事。”

我心中牵挂着张碧和朱友珪,也没太细想韩知古的话,兀自走到桌边坐下,哀叹道:“若是有可能,我希望能去见上张碧一面。”

我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已响起,紧接着,便听得有人喊道:“王爷有请朱槿公主、韩神医、红裳姑娘!”

不解李存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我与韩知古、红裳对看无言。

愣了片刻,我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头也不抬就对来人说道:“抱歉,今日我身体抱恙,不方便去见晋王,烦请代为转告。”说完,我作势便要将门关上,不想,却被那人拦住,听他说道:“公主还是去一趟的好,不然小的没法交差了。”

心生愠怒,我猛一抬头,正要张口斥走他,却在见到眼前人的容貌时,不由得失了声,只因为,此人便是我父皇的贴身侍卫王大忠,身穿晋兵兵服的王大忠!!

“公主,还请不要为难小的,王爷还在等着您呢,您若是不去,王爷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当不起。”许是见我呆傻了一般,王大忠刻意加重了语气。

看着他一脸的坦然自若,瞬间我便已明白他的来意,深吸一口气以平息心中的慌乱,又顿了顿,才转身对一脸茫然的韩知古二人使了一个眼色,沉声说道:“既然晋王盛情邀请,我们就一起去一趟吧。”说着,我看了看两旁面无表情的守卫,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慢着,你是新来的吗?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而且,王爷一向是让李言大人来传话的,怎么今日派你这么一个小兵来了?再说了,他们三个人,你一个人,你就不怕他们半路上将你打晕,趁机逃走吗?虽说府内戒备森严,可也不得不防。”我双脚刚迈出房门,韩知古和红裳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出来,左边的那守卫随即伸手拦住我,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王大忠。

一听这话,我心猛地提起来,紧张地看向王大忠,只见他脸色丝毫未变,异常沉着地回话道:“表小姐生死未卜,李言大人如今正守在表小姐处,实在脱不开身,王爷才叫小的来的,而且王爷有令,须速速将朱槿公主三人带过去。”说着,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韩知古和红裳,又道:“公主乃金枝玉叶,自是不能受此待遇,至于后面两位,还请诸位代劳了。”

待王大忠说完,那守卫又看了看他,沉思了一小会儿,才收回手,一边示意其他人去给韩知古和红裳捆手,一边说道:“既是如此,你速带他们去吧。”

顿时松了一口气,我停住脚步等着韩知古和红裳出来,又暗暗投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遂与他们一起,紧跟在王大忠的身后,亦步亦趋,步步扣心。

渐渐远离那群守卫的视线,王大忠回头小心看了看,忙靠近我身边,一边走一边垂首低声对我道:“小的刚刚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恕罪。”

冲他淡然一笑,我正欲开口,却听韩知古和红裳异口同声道:“他是谁?”

被他二人的突然发声吓得一怔,我赶忙看了看四周,确定没被人注意到后,微微嗔看了他二人一眼,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解开了他们手上的绳索,边走边小声说道:“他叫王大忠,是我父皇的侍卫,应该是来帮我们的。”说着,我转向王大忠,问他道:“可是父皇派你来的?”

王大忠微一点头,轻声回道:“皇上如今在潞州城外,因前几日收到耶律可汗的快信,得知了公主的处境,便立即派均王(朱友贞封号)和小的潜入云州,而后,又幸得耶律可汗安排在此的内应的相助,小的才如此顺利地进入晋王府,并找到机会接近公主。”

对他颔首勉强一笑,我暗自心酸,想来,耶律阿保机始终还是牵挂着我,而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只可惜身不由己,此时此刻,我们也只能暂将儿女私情放一边了。

不过,听王大忠如此一说,那之前朱友珪对我说的那些显然就是虚构的了,或许,父皇连他在此都还不知道也不一定。

略一沉吟,我小声说道:“王大忠,你既然知道张碧病重的事情,那么我二哥在此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那你可知道,他为何在此?”

王大忠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了看我,复又垂下头去,边走边对我慢道:“据小的所知,郢王是奉皇上之命,趁如今局势大好,来找晋王谈判,劝说晋王尽早将潞州兵撤出潞州,并归附于我大梁。”

无奈一笑,我心已然明了,看来与我所猜无异,父皇根本就无心和谈,甚至是有打算要乘胜吞并晋地!那么,朱友珪帮李存勖劝说我答应联姻的动机,定是因为张碧了。只是不知道,李存勖是否是要以张碧的自由身换取我的自由身,然后逼父皇退兵潞州,并长期将我扣在身边以保晋地无恙!?若是如此,那我只能说,他真真太无耻!

“晋王府戒备森严,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我们带出去?”打断我的思绪,韩知古突然发声问王大忠道。

“是……”

“轰!轰!轰!”

王大忠张了张嘴,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便被一阵惊雷硬生生给堵了回去,而随着这一串轰鸣的雷声,沉郁的天幕随即被一道闪电划破,瞬间便已落下豆大的雨点。

与此同时,我亦惊异地发现,就在前方不远处,李存勖孤身一人站立在雨中,冷眼看着我们。

“公主小心!”王大忠似乎也发现了李存勖,慌忙拔剑,将我们三个拦在身后。

背脊一凉,全身的血液倏地直冲脑门。

惊天动地的雷鸣声还在继续,瓢泼大雨也在加势,我眼前的一切,陡然被迷朦的水雾模糊了。

“扶桑,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离开,只言片语都不留给我?难为我已经在此等你很久了。”一步步向我们走近,李存勖的声音隐匿在雷雨声中,却异常清晰。

韩知古见状,也拔剑上前,冷声道:“你倒是无所不在!”

“扶桑,我问你话呢,你为何不回答!”无视王大忠和韩知古的剑锋,李存勖仍旧一步步逼近,周身水雾弥漫,暗黑眼瞳寒意凛凛。

“我并非你的附属品,要离开,自然不需要你的应允。”倒抽一口凉气,任寒涩的雨水将我浇透,我拔出腰间的匕首指向他。

冷冷一笑,李存勖一字一顿道:“那你以为,我晋王府是随随便便就任人出入的吗?”说罢,他大手一挥,便见数十个弓箭手一涌而上,团团将我们围住。

“本王并不想让王府之内染血,聪明的,就马上回到你们该回的地方去。至于这个假冒晋兵的人,你就去牢中与那个助了你一臂之力的契丹人做伴好了。”说着,李存勖便已踱步到了我眼前。

心一沉,我左手紧紧捂住腹部,深深地看了一眼韩知古和红裳,咬了咬牙,冲李存勖低嚷道:“你不就是想要我留下来嘛!好,我留下来便是!不过,你若是继续无耻地言而无信,不放韩知古他们走,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即使我留下来,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成一具对你毫无用处的尸体!”说着,我连连后退几步,冷眼看住李存勖。

“扶桑你这是要做什么!?”韩知古见状,慌忙站定向我,而红裳和王大忠,亦是当场愣住。

冲他们淡然一笑,我慢道:“你们必须活着,只要你们都活着,我自然也会活着。”我知道,为今之计,除了一搏,我别无他法。

死死盯住我,李存勖一言不发,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我与他,就此僵持。

寒风夹着豆大的雨点打在我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身体在李存勖的森冷的凝视下瑟瑟发抖,腹部亦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感,使得我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姐姐,你这么继续淋雨可不行!算了,我们都回去吧!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一把扶住脚下一软的我,红裳大声嚷道:“李存勖,你如果不想我姐姐死,就收手吧!她不能再淋雨了!她已经有……”

“红裳!我没事,你们马上离开!听到没有!”伸手掩住红裳的口,我奋力站起身来,对李存勖吼道:“放他们走!”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身边的人因我受苦,我不能让李存勖有机会伤害到我和亿的孩子!

“表哥!”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张碧的声音,定睛一看,小莲撑着伞,朱友珪双手横抱着脸上蒙了黑纱的张碧,已然走到了我们面前。

难以置信,我呆呆地看着她,听她微弱的声音一丝一丝地落入耳中:“表哥,你以前,说过,只要我,嫁给,朱友珪,你便会,满足我,一个愿望,如今,那个愿望,我想到了。”

“碧儿!你胡闹什么!快给我回屋去!”李存勖大步走上前,急急嚷道。

一把抓住李存勖的手,张碧微咳了两声,又道:“表哥,答应我,放,放他们,走。她,不爱你,勉强她,你也不会,幸福。答应我,答应我。”

李存勖怔住,却是不答。

“表哥,你不答应我,我死不瞑目,我求你,答应我,答应……”说着说着,张碧猛地一咳,竟是吐了一地的血。

看着瞬间与雨水混杂,又瞬间消失的血水,我心如针刺,一股温热的泪不由自主地汹涌出了眼眶,随着冰凉的雨水蔓延周身。

“碧儿!你别再说了!好!我答应你!我放她走!”一把将张碧从朱友珪手中抱过来,李存勖疯了一般大喊两声,紧紧抱住了她,“碧儿,你怎么样?你哪里疼?嗯?”

张碧嘴角旋即轻轻上扬,双唇微微翕张,喃喃道:“表哥,谢谢。”

霎时间,又一阵雷鸣响起,震耳欲聋,一只手无力垂落……

剧烈的疼痛麻木了我的思维,我静默地看着李存勖怀中那个脸色苍白如幽兰的女子,脑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一身绿衣、眼角生媚的她,巧笑嫣然地问:“这位公子又是谁?”

咬紧嘴唇,咸咸的泪水一路流到心里,涨满了苦楚。

我想,若是我从不曾出现在她眼前,或许,她的幸福,会比较单纯。

重逢

云州之北,契丹之地,边陲小镇。

滂沱大雨一连下了三日,才渐渐停歇。

客栈廂房内,我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慢慢转晴的天空,呼吸着雨后清新的香草味道,哀思连连。

经过韩知古的细心调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每每想起那日的景象,心口始终有些微痛。

回想那日,意识渐弭的我在韩知古的怀中,一步一步地退出李存勖幽微迷离的视线,一步一步地将他和他怀中的张碧留在了弥漫天地的雨雾之中,就此停格了画面。而隔着朦胧雨雾与他们渐行渐远的那一幕,也从此烙印在我心头,难以磨灭。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愈加懂得,脆弱生命的可贵,永恒真爱的可贵。

“槿儿。”

一声低唤将我从复杂的情绪中拉出,我循声望去,只见友贞亲手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挨着我坐下,柔声说道:“你先把这药喝了吧。”

“二哥怎么样了?自从我们离开晋地,他就一直高热不退,会不会有事?”冲他淡然一笑,我慢慢撑起仍旧有些无力的身子,接过汤药小心吹散了热气,一饮而尽。

接过我递给他的空药碗,友贞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嗔道:“你就不能少操点闲心吗?有韩知古替他续命,你还担心什么?倒是你,自我在晋王府外见到你那一刻开始,脸色就一直苍白着,也不如从前爱笑了,真是让人揪心。”说着,他伸手轻柔地抚上我额头,长长叹息:“若是母妃还在世,看到你如今这模样,该有多心酸!”

心下黯然,我垂下眼帘,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

两两沉默良久,友贞起身将药碗放下,复又坐下轻轻握住我手,幽幽道:“槿儿,我早已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往临潢,想必再过几日就会有回音,到那时我们又要分别,而下一次,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感受得到他淡淡的哀伤,我捏了捏他的手,微笑道:“傻哥哥,等孩子出世,我身子也好些了,便会抽空带他回一趟开封府的,好几年没回去过,我也该回去一趟不是,再不回去,真怕自己不小心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一听此言,友贞脸上沉郁之色顿消,露出一抹轻暖的笑容,歪头问道:“当真?”

朝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不禁莞尔道:“你如今都封了王,成了亲,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板着脸,这会儿倒是知道笑了,也不知道我那嫂嫂受不受得了你这脾性!”话虽如此,可这次再见到他,我已明显感觉他成熟稳重了不少,想来,我那素昧谋面的嫂嫂,定是功不可没。

努了努嘴,友贞揶揄我道:“好端端地提别人干嘛?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要知道,你可是我朱友贞最宝贝的妹妹,若非看在耶律阿保机是真心对你好,你又死心踏地非要跟他,我才舍不得让你离我那么远呢!”

会心一笑,我皱了皱鼻子,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说长大了只守着母妃和我,绝对不娶妻纳妾,如今可好,不仅有了王妃,还想让我这个妹妹一直陪着你不成?”

“哪有!呵呵。不过说真的,此刻再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像是就发生在昨日一般,可是,你如今却是都快为人母了,而我,也已经成家立业了!真是恍然如梦!”

见他一反常态地感慨人生,我笑着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嗔道:“什么时候变痴人了?”

报复一般也轻轻弹了我额头一下,友贞笑道:“你才痴人呢!”

这时,红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一看我和友贞相谈甚欢,也微露笑颜道:“扶桑姐,开心归开心,我亲手为你粥的熬,也要一口不剩的喝下才好。”说着,她侧脸看了看友贞,再看了看我,随即努嘴笑道:“你们两兄妹,可真是越看越像!就像是一个人似的!”

我接过她手中的粥,与友贞相视一笑,对她说道:“你这丫头,自从见到友贞,这句话可是说了不下十遍了!我们兄妹既然是龙凤胎,样貌有所相似,又有什么奇怪的。”想着红裳第一次见到友贞时一脸惊骇的模样,我不禁失笑。

“姐姐你又调侃我见识少不成?人家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妙的事情,难免的嘛!”撇了撇嘴,红裳又拿眼瞅了瞅友贞,感慨之色溢于言表,甚至开始摇头晃脑地傻笑。

被她的模样逗得一乐,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喝了几口粥,忽然又想起朱友珪,忙问红裳道:“知古那边怎么样了?我二哥退热了吗?还说胡话吗?”

“好是好些了,可身体虚弱得很,唉,此刻看来,你二哥对那张碧可真是痴心一片了。当时若不是王大忠将他打晕,想必他也舍不得丢下张碧,也不会跟我们走了。”

听着红裳的哀叹,我心口陡然涌上一阵酸涩,可又不忍破坏这难得的愉悦气氛,更不忍让友贞再为我忧心,只得埋了头假装喝粥,以掩饰我的哀凄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大忠的声音:“均王爷,小的有事禀告。”

友贞“嗯”了一声,淡淡笑着轻拍了拍我手,便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生不安感,却也只是一瞬间,想来,又是我多心了。

“姐姐,等你回临潢后,耶律可汗若是知道你身怀有孕,指不定会开心得将你抱起来呢!”待友贞走开,红裳便坐到我身边来,睁着大眼睛含笑看着我。

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有些悸动,手轻轻抚上小腹,嘴角亦是不自觉地上扬,暗想,多日不见,竟是给他带回这么一个大消息,也不知道会把他惊吓成什么模样,“就怕把他吓傻了,呵。”

“怎么会!他又不是韩知古,不至于的。”掩嘴笑了笑,红裳忽然静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瞄了瞄我,沉声道:“姐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

我微笑道:“嗯?什么事,但说无妨。”

又看了我一眼,红裳咬了咬下唇,迟疑着说道:“我想,我想跟你兄长一起去潞州,暂时就不随你们回临潢了。”

微微一怔,我看着她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神,心已明了,轻轻握住她手,柔声问她道:“还是放不下,想去杀了李嗣昭?”

闷“嗯”了一声,红裳缓缓说道:“其实,自认识你以来,看着你对身边人的宽容与理解,我学到了不少,也懂得了不少,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始终无法漠视那段仇恨带给我的伤害。我知道,不能亲手手刃仇人,我此生都不得安宁,更不用说专心去追求幸福。所以,我必须做个了结,用李嗣昭的鲜血告慰我族人的在天之灵。”

“李嗣昭应该已经不在潞州了。”就在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友贞忽然从外面走了回来,定定看着红裳,继续说道:“我刚得到消息,李存勖与他旗下的虎将周德威一齐率兵疾驰南下,已至晋阳,而李嗣昭的帅印,亦归于李存勖义兄李嗣源手中。”

红裳一听,腾地站起身,急问道:“那李嗣昭人呢?”

“那等妄斩我梁使的小人,我大梁也不想轻易放过他,只可惜,如今他已不知所踪。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既然你是槿儿的妹妹,那自然也就是我朱友贞的妹妹,我可以答应你,一有李嗣昭的消息,我就会马上通知你。”说完,友贞蹙眉走近我,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又道:“槿儿,李存勖增兵南下,我恐父皇有危险,打算这就带着王大忠赶回去与父皇和敬翔先生会合,而朱友珪那厮也执意要与我们一起走,所以,所以我们怕是要就此分别了。只是,我有些担心你的安危。”

心一沉,我看着一脸不舍的友贞,故作淡然地笑道:“无妨,你且速速赶回去吧,我不碍事的,如今李存勖已经离开了云州,我身边又有韩知古和红裳陪着,加上这里已是契丹境内,我们只要小心应付就不会招惹麻烦。不过,你走燕地回去的话,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还有见到父皇后,一定要说我过得很好,不能让他担心,告诉他,等孩子出世,我一定会回一趟开封府。还有二哥,一路上你多照顾着他点,别再计较以前的事情了。”

微笑着将我揽入怀中,友贞轻抚了抚我后背,说道:“嗯,放心吧,你说的,我都答应。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常写信回来。”

重重点头,我努力冲他一笑。

友贞会意,捏了捏我肩膀,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强忍住分别的凄苦,我不经意瞥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红裳,长长叹息。

当夜,银色月光如水一般流淌满地,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着红裳一整天都故作淡然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安,可又不好总是去戳她的痛处,只得由着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迷迷糊糊之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不由得一紧,我下意识拔出匕首下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近门边,不想,竟在这时猛地听见韩知古大喝一声:“谁?!”

“我!”

如置梦境一般,熟悉的声音怦然入耳,我心顿时一颤,迅即将门打开,落入眼帘的,便是月夜下耶律阿保机风尘仆仆的身影,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阿辛,以及大约十来个兵士。

难以置信,我急急上前,正欲将他看个清楚,不料,竟被他伸手一拉,猛地揽入怀中,“扶桑,你没事就好!”

闻着异常熟悉的淡淡奶酒香味,我欣喜若狂,抬头看向他半明半昧的温柔面容,低呼道:“亿!你怎么会来?”

“晋王府的消息突然断了,我得不到你们的消息,实在担心得紧,便按捺不住南下了,不想前日在途中驿站恰巧遇到均王派去给我送信的信差,才由他带着来此。”紧了紧抱我的力度,耶律阿保机才缓缓松开我,揽着我肩膀一齐转向一旁持剑相向的韩知古,冷声问道:“不过知古,我倒要问你,你大夜里的跑扶桑房门口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你来得倒是及时,可是…唉,红裳那倔丫头留书出走了!”气恼地将剑收起,韩知古径直踏入我房间,点燃灯盏,将剑“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我猛地怔住,揪心不已,急急跟上去问他道:“她怎么说的?”

气呼呼地看了我一眼,韩知古急道:“还能怎么说,就是一门心思南下去找那李嗣昭报仇呗!真是可气,如今梁晋战乱,她孤身一人前往,真是莽撞!也不想想就凭她的功夫,能杀谁!”

“你先别急,依我看,她应该还没走远才是。”随我一起走进房来,耶律阿保机转身对阿辛说道:“你马上带几个人就在这附近搜寻一下,若是找到红裳,先将她劝回来,如若她不从,也别伤她,就说我有办法帮她便是。不过,不要轻易入晋,速去速回。”

阿辛得令,随即带了四五个兵士离开,余下的,便自动守住我的房门。

“不行,我也得一起去找,否则我不安心!”韩知古一见阿辛他们离开,腾地站起身来,直奔门外而去。

“知古,我也去!”顾不得多想,我一把拉住韩知古。

“不行,你如今身子不方便,去了反倒给我添乱,你且安心留在这陪陪可汗大叔,我答应你,一定将那丫头毫发无损地给带回来。”说完,韩知古拨开我手,急急奔了出去。

我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忐忑不安起来,我其实早就该想得到的,以红裳的性格,又怎么会安于等待友贞给她李嗣昭的消息呢!?只期望韩知古能顺利将她找回来,别再出什么危险才好!不过好在李存勖已经不在云州了,就算红裳再入云州,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定了定心神,我回头对耶律阿保机说道:“亿,不如让外面那几个人也都一起去找吧,人手越多,找得越……”

“扶桑,你身子怎么了?”硬生生打断我的话,耶律阿保机紧张地走到我身前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急问我道。

我稍一愣神,这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我身怀有孕的事,略一沉思,轻声说道:“亿,我是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不过,现在你能不能先帮我找到红裳?”

“你先回答我,知古说你身子不方便是怎么一回事,你哪里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或者是哪里不舒服了?”一把拉过我,耶律阿保机蹙眉再度将我打量了一番,满脸忧色。

心头一暖,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挺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那知古怎么会说那种话,你一定有哪里不舒服,对不对?别瞒我!”

哭笑不得,我暗想,此时若是不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他怕也无法专心帮着去找红裳,心一横,我索性转身将门关上,面向他站定(奇*书*网.整*理*提*供),局促不安地小声说道:“我只是,只是有了。”实在紧张,最后四个字,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只是怎么了?”低头看着我,他的眉目锁得越发紧了。

深吸一口气,我闭上眼睛执着他手缓缓放到我小腹上,轻声说道:“我有孩子了。”

耶律阿保机身子猛地一僵,紧紧握住我肩膀,幽黑瞳仁倏地放大,又惊又喜地低嚷道:“当真?”

看着他瞬间舒展开的笑颜,我咬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脑中又闪过红裳的脸,忙煞风景地说道:“快把外面那几个人也派去……”

后脑勺一紧,我还未来得及将后面的话说完,双唇已被他封住,完全失语。

……

紧紧将我揽在怀中,他柔声低语道:“扶桑,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归北

一路往北。

静静靠在耶律阿保机温暖宽阔的怀抱之中,我透过马车车窗呼吸着大草原上清新自然的香草味道,心绪淡定。

那夜,红裳终究还是没能找到,阿辛带回来的,只是韩知古的一句话——“无论天涯海角,我也会将她找到,毋念。”

我懂得他们江湖儿女的心思,自认自己也无力阻拦什么,只急急修书一封,托人送往潞州梁营,我想,要找李嗣昭,红裳定是直奔潞州而去,若是父皇他们能对她有所帮助,也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心力了。

而那夜过后,耶律阿保机也已第一时间吩咐散布在中原各地的契丹密探,密切关注他二人的动向,并暗中进行保护,相信多少也能帮到他们。

“亿,你说知古和红裳何时……”话出半句,我稍稍动了动身子,抬眼一看,耶律阿保机已安然入睡,遂赶紧收了声。

我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轻轻将毛毯盖在他身上,看着他略显憔悴疲惫的睡颜,心微微有些酸涩,若非忧心我,他也不必受这么多折磨,也不必屡次南下,如此想来,真不知道我对他而言算不算是一个负担了?!

想到此,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天际纯澈非常的蓝天白云,生出淡淡的惆怅。

“好端端的怎么又叹气了?”

就在这时,我耳边忽然传来耶律阿保机轻柔的声音,转过脸一看,他已然苏醒,正蹙眉定定看着我,眼神之中满是忧郁。

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复又将头靠上他的肩膀,低声唏嘘道:“如今想想,自从认识我之后,你似乎就没消停过。”

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我,他轻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有人让你牵挂的那种感觉有多好吗?”说着,他温暖的大手缓缓抚上我的小腹,喃喃道:“更何况,你已经带给我此生最宝贵的财富。”

窝心一笑,我抬眼对上他溢满宠溺的深邃眼眸,顿觉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沉醉其中,再无他想。

时节转眼已近八月酷夏。

回到临潢之后,耶律阿保机随即亲自挑选了一批近卫来保护我的安全,甚至还紧张兮兮地打算安排几个侍女来专门伺候我,可我从小就不是娇生惯养的闺中小姐,在母妃的熏陶下早已习惯凡事自己动手,实在受不了一天到晚被人跟进跟出的感觉,便一口回绝了他。

不过如此一来,却是累坏了阿辛,时不时便要来看看我的情况,一天至少要从我这里往返汗庭十余次。

不愿见耶律阿保机成天一颗心挂在我和孩子身上,影响政事,我索性就按他原本的意思让他找了三四个值得信任的侍女来伺候我的饮食起居,这才叫他安心许多,稍稍减了阿辛的劳累。

而我的生活,也渐渐转为久违的宁静,淡然。

唯一让我牵挂的,便是父皇。

听耶律阿保机说,日前父皇已派使者前来,要向契丹购买千匹战马,只因潞州一战损失惨重,他要修整,以待拔营重来。

潞州一战,经历李存勖换帅之后,晋兵竟是一扫阴霾,大将周德威和李嗣源二人极其善于用兵,又因曾与我父皇多次交战,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便抓住我父皇急功近利的软肋,兵分两路,一路将部分军队引入埋伏圈,另一路则偷袭大梁营寨,填沟烧寨,擂鼓呐喊而入。一夜之间,竟使得梁军大败,将士失亡以万计,丢弃粮资器械无数。

想来,这便是友贞赶回潞州之前发生的事情,按理说,在友贞出发前,李存勖还只是率兵到了晋阳,可短短几日,竟然已经日夜兼程赶至潞州,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进大梁兵营,其胆魄和实力,倒真是不可小觑。

幸而父皇已安然退守孟州,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可是眼下,父皇竟然还存有继续伐晋的心理,这才叫我忧心忡忡,毕竟如今大梁建国不久,民心本就不稳,若是他连连发动战争,定是会引得民愤不断。

无奈,我也只能修书一封,将我的忧虑细细说给他听,以求能起到一定的劝阻作用。

当然我很清楚,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那是任谁都无法改变。想想以前还有母妃在一旁提点,他也能听取一些,可如今,还能有谁?

每每想到此,我就抑制不住心内的苦涩,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懂得,这并非我能力所及之事,如今的我,有更重要的责任。

……

这日晌午,屋内潮热难忍,我脑中昏昏沉沉的,莫名地感到心中烦闷,手握蒲扇不停踱来踱去,也难以驱散这种恼人的情绪。

为求心静,我索性走出屋外,扶腰慢步走入回廊之中,靠在廊下阴凉处慵懒地闭上眼睛,很快,习习微风拂面而过,我也渐渐沉下心来。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风轻柔吹过树梢,以及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

空气里是阳光烤过的微醺的味道,风偶尔吹过,还带来一丝庭院内莲池中荷叶莲花的清香。

周遭的一切,安谧得让人自然而然地摒弃掉所有烦忧,昏昏入睡。

忽然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我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竟是月里朵,不由得一怔。

自从回临潢后,我最为担忧的便是我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事端,所以再三对耶律阿保机强调必须保密,这段日子以来我也一直闭门不出,却是不想,月里朵会突然出现!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月里朵淡然一笑,却是没有解答我的疑惑,只言道:“知古写信回来,说已经找到红裳姑娘,二人如今就在孟州。”

“嗯?”

“依他信中所言,他们可能暂时还不会回来,而且你父兄给了他们不少帮助,所以你也不必继续为他们忧心了,他们毕竟都不是小孩子,而且知古从以前就经常四处游历,要保护自己还是可以的。”说着,她径直坐到我身边,四处环顾一遍,最后将眼光停在我已高高隆起的腹部,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恍惚,“这里的确很适合居住,想来,他对你也真算得上用心了。不过,若非知古信中告知你已有身孕,希望我能帮忙照顾你,我怕是到孩子出世,也都毫不知情。”

心一沉,我恍然明白她话中意味,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她,只得尴尬地埋下头,暗暗无奈地心叹道,真是拿韩知古这个家伙没办法,唉!

静默片刻,月里朵忽然脸色一暗,话锋一转,低声说道:“质古那孩子,行事总是有些极端,上次她设下陷阱的事,是我疏忽大意了,差一点儿就害了你,虽然事后你并没有怨我之意,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向你道歉。”

听她一说,我恍然忆起那晚的事,忙说道:“不,她的心思我能理解,而且,她最后也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反倒是我,应该对你心怀感激的。那晚你为救我自伤,我却一直没能亲自去感谢你,实在是有些惭愧。”

猛摇了摇头,月里朵捏住我手,黯然道:“你我相识已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是我一直有些看不开,无法坦然接受你。而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才知道,你比我更适合他。更何况,如今你已经怀有他的骨肉,想来更是名正言顺了。”

恍一怔忡,我不解地看着她,又听她道:“扶桑,我希望,可以将你迎入汗庭,日后孩子出世,也能与倍儿他们一样,得享尊贵。”

心咯登一下,我猛地将手抽出,急急问道:“这件事情他也应允了?”

微微摇了摇头,月里朵道:“我跟他提过了,不过他说,一切依你的意愿,所以我才来的。”说着,她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慢道:“我知道你以前不肯入汗庭是因为顾及老祖宗的规矩,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已经说服我叔父将你收作义女,只要你改姓述律,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深吸一口气,我将手覆上她的手背,感激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道:“若是以前,我可能会毫不迟疑就答应你。不过如今,我真的不能了。看过这么多人和事,现如今,我只希望这个孩子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无论男女,都可以远离战争,远离尘世喧嚣,平淡一生。争权夺利之事,我不希望他涉及一丝一毫。”

“可是……”

“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我不想扰乱。而且我很清楚,契丹汗庭的女主人,只能是你一个!眼观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人有你这种胸襟和能力。至于我,不过只是一个祈求日日安宁的平凡女子,对于国家大事,既是无心过问,更是无力过问。入了汗庭,对谁都无益。”紧握住她的手,我冲她莞尔一笑。

月里朵呆呆看着我半刻,才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早知道你性子倔强,却是不想,会强到如此地步,也罢,我就不勉强你了。看来知古说得对,你始终还是只甘作闲云野鹤。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孩子的命运老天自有安排,也无谓过于干涉,或许他自己会不甘于平凡也不一定。”

经她一点,我不禁有些恍惚,轻轻叹息着看向天空,大群黑色飞鸟一字排开,时而低低盘旋,时而高飞入云霄。

我想,无论怎样都好,一切顺其自然,我将来能做的,也只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他的造化,始终不在我掌握。

李胡

转瞬即到十月,天地寒涩,窗外北风呼啸,卷起一地落叶。

我躺在榻上缝完了小香囊的最后一针,将耶律阿保机在木叶山上交给我的那颗血石轻轻地放了进去,想要作为孩子出世的第一份礼物,亲手挂上他的脖子。

“扶桑,月里朵让我将倍儿和德光小时候穿过的小衣服拿过来了,她说孩子出世之后多穿旧衣服会比较好。”耶律阿保机推门而入,将一个大包袱轻轻放在了桌上,然后走过来挨着我对坐下,看着我手中的小香囊,蹙眉道:“怎么总是说不听呢,都说眼下你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不宜劳累,怎么还在做这个?!”

看着他深锁的眉头,我自知理亏,沉默着将香囊收好,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含笑看着他说道:“我记得,月里朵说会亲自拿过来的,她怎么没来?”自那日过后,月里朵与我都已释然,她偶尔也会过来陪我,舒缓了我不少的紧张情绪,只是耶律阿保机有些抗拒她与我来往过甚。想来今日月里朵没来,定然又是他大惊小怪地有所阻拦了。

顿了顿,他故作淡然地说道:“她有事,来不了。”

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我嗔道:“你就直说吧,是你不让她来的,对不对?”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略一沉吟,才握住我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是关键时期,我不能让你再出什么岔子,虽然我知道她不会伤害你,可是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正欲开口,忽觉腹中一阵剧烈痛感袭来,不由得“咝”了一声,耶律阿保机见状,连忙坐到我同侧,一把揽过我肩膀急问道:“怎么了?”

深吸了口气,痛感忽又消失,我顿了片刻,摇了摇头,说笑道:“怕是这孩子知道他爹待他娘不好,以示抗议了。”

“嗯?”

“谁叫你成天管着我,什么都不让我做!不让我出门半步,不让我读书画画,甚至连别人好心来看我,你也不让见。”假愠着瞅了他一眼,我遂把头转过来,不再看他。

轻轻叹息,他双手环抱住我,小心翼翼地抚上我高高隆起的腹部,低声说道:“别老在孩子面前说我不好。你如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临盆,自然是要小心,而且汗庭事务繁多,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你叫我如何不担心!?”

心头一暖,我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他颈窝,将手覆上他手,用拇指柔缓地摩挲着他手指间的茧,忽觉有些感伤——我竟然,也即将迎来为人母的时刻了。

两两静默片刻,耶律阿保机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吻,低语道:“扶桑,儿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微微一怔,我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我与你的孩子,自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顿觉哭笑不得,我白了他一眼,嗔道:“可是我认为是女儿,而且我也比较喜欢女儿,怎么办?若是你不喜欢女儿,那你日后不要管我们母女便是。”

一听这个,他登时慌了神,嗫嚅道:“怎么会不喜欢?我的意思是,我……”

“好了,跟你说笑呢,瞧把你紧张得,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可汗样子!?”朝他笑着努了努嘴,我捏了捏他的手,竟觉微微有些潮,心不禁一阵悸动,忙掏出丝帕来给他擦了擦手,又抬眼对他粲然一笑。

见我如此,他才长舒了口气,反握住我手,凑近我耳边淡定地说道:“其实,若是这胎生的是女儿,我想好的那名字就留作下一胎再用也无妨。”

忽觉脸上一阵发烫,我又羞又急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又犯自以为是的毛病了,谁说还要和你再生了?就好像十月怀胎是多容易的事情似的!”

浅浅一笑,耶律阿保机不置可否,顿了顿,捏住我手满怀期待地问我道:“扶桑,你说咱俩的儿子叫耶律李胡怎么样?”

“李胡?”

稍稍侧了侧身子,他定定看住我,慢道:“我契丹终有一日会入主中原,结束战乱,再创胡汉一家的李唐辉煌,而我们的儿子李胡,将会是那个改写历史的人。”

暗自心惊,我猛地坐直身子,回头看着一脸憧憬的他,急急低嚷道:“你要我的孩子继承你的大业?”

被我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一怔,耶律阿保机不解地看着我,回道:“他是我耶律阿保机的儿子,是我与你的儿子,自然是要继承我,成就大业。”

冷意缓缓凝聚,我恍然忆起月里朵的那句“孩子的命运老天自有安排”,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冷声道:“你忘了,他的爹叫耶律亿,而非耶律阿保机。”

“扶桑你……”

“亿,我以为你理解我的心思,所以一直都没跟你谈论这些,却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可怕的打算!”

“可怕?”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的儿子成为权力的奴隶,他的一生,安安稳稳才最重要。”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我决然地将脸别开,闷闷地咬紧下唇。

顿了片刻,恍惚感觉身后的他慢慢起了身,紧接着,便听他有些失落的声音说道:“扶桑,你如今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这件事情我们日后再谈。”

心生无奈,我深呼吸,侧过脸对上他故作淡然的目光,蹙眉说道:“亿,你心怀此意,可曾考虑过月里朵的感受?又打算要置倍和德光于何地?你别忘了,我嫁的人是耶律亿,我与你契丹汗庭丝毫瓜葛都没有。而如今,你却是想让我的儿子继承契丹可汗的大业,会不会太荒谬?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愿意让我的孩子重蹈我们这一辈的覆辙,与权力欲望纠缠不休,害人害己!”

脸色一暗,耶律阿保机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慢道:“我知道了,你别再胡思乱想,李胡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我答应你,对于他未来的安排,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看着他眼神之中的黯然,我哑然失声,闷闷地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暗自歔欷,既然尊重我的意见,那又为何仍旧在用“李胡”二字称呼这个孩子?他难道就不懂,这样的名字,分明就是一个枷锁,从孩子一出世,便会束缚他!

想到此,我心头不禁涌上苦涩感,有些任性地轻轻揉了揉肚子,喃喃自语道:“你最好是女儿身,免得一世受尽权力之苦!”

话刚落音,又一阵痛感袭来,而且明显比上一次要来得剧烈,更要紧的是,我感觉下面微微有些濡湿,顿时觉得不对劲,也顾不上耍性子,连忙一把抓紧耶律阿保机的手,急道:“不好,怕是要生了!”

一听这个,耶律阿保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躺下,直冲外大喊道:“来人!来人!找稳婆来!”

一波又一波的阵痛感不断袭来,我顿觉手脚冰凉,下意识猛地抓住正欲走开的耶律阿保机,急嚷道:“亿,冷!”

慌忙将被子给我盖好,他眼神错乱地抚了抚我额头,又拍了拍我手,才颤声说道:“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心一恍,我分明能感觉他比我还紧张,只得冲他勉强一笑,一字一顿说道:“女人生产的时候男人是不能留在这里的,而且,我对你还有气!我不要看见你!稳婆一来你就赶紧出去吧!”

愣了愣,他却是一动不动,反而更紧地抓住我手,坚决地说道:“我不管!扶桑,这一关,我陪你一起闯!你气也好,恨也好,只管全撒在我身上。”

完全失语,腹部的疼痛排山倒海一般朝我袭来,令我不得不咬紧牙关,可那痛楚却是越发地钻心裂肺,搅得我根本顾不得忍耐,恣意喊出了声。

……

一下接一下,剧烈的疼痛占据了我所有思维,令浑身湿透的我像是坠落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挣扎到无力。

我看着稳婆喋喋不休地张着嘴,看着的侍女们手忙脚乱进进出出,脑中一片空白,只懂得麻木地重复着吸气、呼气、用力,再吸气、呼气、用力,而身旁耶律阿保机不绝于耳的呼唤,却能杂乱地涌入我耳中,让我清醒,让我明白,再痛苦我也必须坚持不懈,因为他和孩子,也在与我一起经历这场剧痛。

……

终于,一切归于安宁,那般痛入骨髓,那般啃灵噬骨,恍如隔世。

经此一役,我才明白,母妃的伟大。

我无力地躺在耶律阿保机温暖的怀中,看着已然在我怀中恬淡入睡的我的儿子,亲手将安放着血石的小香囊挂上他的脖颈,然后轻缓地抚过他的眉,他的眼,感受着这份亲密与熟悉,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地蔓延肆虐。

此时此刻,真正作为一个母亲,我才恍然顿悟,我的使命是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然后将一切美好的东西教授给他,而不是刻意去禁锢他。我对他,应该就像母妃对我一般,无私、豁达,言传身教。

我想我必须谨记,他有他的人生,我能参与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如此想来,“李胡”二字,又有何不可?!

“扶桑,谢谢。”紧紧环抱住我,耶律阿保机的温暖再度一丝丝地传入我的身体,给我力量,令我幸福到不能自己。

微微侧身,我将脸完全埋在他心口,幽幽道:“亿,我的人生,终于完满。”

暗潮

三年后,夏。

将李胡哄睡着,我走到屋外,仰望着明净夜空中高高悬挂的月亮,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三年来,耶律阿保机不断扩充自己的亲兵势力,四处攻伐,已将契丹的疆域扩张至原来的一倍,他也俨然成了雄踞整个北疆的霸主。

与此同时,他还仿效渤海国的做法,鼓励胡汉交流,依唐制修建城池,并努力发展手工业和商业。经这短短三年,临潢城的规模早已不能与曾经那座草原上的小城市同日而语,拔地而起的唐式建筑和鳞次栉比的唐式商铺充斥着整个临潢城,四处生机盎然。

可是,在这日新月异的变化下,暗藏的危机却也不容小觑——因为革新,因为仿唐,因为耶律阿保机渐渐显露出来的野心,集中皇权的发展与守旧的契丹奴隶主贵族之间的矛盾日形尖锐,各部贵族皆纷纷发出反对之声,甚至集体上奏抗议。

为此,月里朵曾不止一次来找我,希望我能劝服耶律阿保机不要过于激进,尽量缓和与八部贵族之间的关系,我却清楚,他的抱负其实早在李胡出生前就已经存在。他矢志要建立的,是一个堪比盛唐的和平国度,而这些,又都是必经阶段。

缓缓走入院中,我在莲池边坐下,呆看着月光下含苞欲放的纯白莲花,朦朦胧胧的,一切静得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一份宁静,我循声看去,耶律阿保机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抱了一大堆书卷的阿辛。

“扶桑,抱歉,今晚你还是先去睡吧,我手头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得在书房耗上一阵。”示意阿辛先上楼,耶律阿保机走过来轻拍了拍我肩膀,眼神中满是无奈。

抬眼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我微笑着起身,一边伸手替他抚平皱纹,一边说道:“别太晚了,身体要紧。”

会心一笑,他抱了抱我,满怀歉意地说道:“等我忙完这一阵,一定抽时间陪你回一趟开封府,绝对不再拖延了。”

“嗯,如今我父皇听从了你的意见,努力休养生息,亲民如子,不再执着于伐晋,使得梁境处处祥和繁荣,所以我暂时不回去也无大碍的,况且李胡年幼,等他更懂事点再与我们一起回去也好。不过,你至今还没有知古和红裳的消息吗?”一想到韩知古和红裳,我便有些无可奈何——这两个人三年来一直四处追寻李嗣昭都不得其踪,反而走遍大江南北,一路行医治病救活了不少人,成了民间人人称颂的一双神医。

轻轻叹息,耶律阿保机摇头说道:“自从三个月前来过一封信说他们在燕地瀛州(今河北河间县)后,就一直杳无音信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相信不用多久便会找到他们。只是我有些不明白,这李嗣昭为何自打潞州之战后就销声匿迹了?按理说,他虽然有些急功近利,却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良将,李存勖不应该埋没他的。”

长叹了口气,我捏了捏他手,说道:“这件事情知古他们找了三年的答案都还是个谜,何况我们一直远离中原,哪里能想得明白。好了,你快去忙吧,早点忙完早点休息,不然身体吃不消。”

我话音刚落,耶律阿保机甚至还来不及回应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听得一个恍惚熟悉的女声高嚷道:“我要见的是可汗,又不是那汉女,你们凭什么不去通传?若是耽误了我的事,你们谁能负责?”

侧耳听了听,耶律阿保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遂脱口而出道:“粘睦姑?”

暗自心惊,这时,我也已经听出声音出自粘睦姑,下意识有些紧张地拽住耶律阿保机的衣袖,却见大门突然开了,一个守卫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对耶律阿保机行了一个礼,正要说话,耶律阿保机便抢白道:“我知道了,让她进来吧。”说着,他拍了拍我手,低声说道:“她此番如此着急来找我,怕是事出有因。若是你不愿见她,你就先回屋去吧。”

猛地摇了摇头,我松开他的衣袖,刻意与他站开,然后忧心地看着那名守卫又小跑出去,满腹狐疑——这粘睦姑自嫁给耶律安端后就一直安分守己,还育有一女,如今莫名其妙地在大晚上来找耶律阿保机又是何故?甚至还毫不忌讳地跑来我这里。

不一会儿,便见粘睦姑迈大步走了进来,可一见到我,脚步随即明显放慢,一路挑眉横视着我,慢慢走近。

“不知可汗你是否方便单独与我相谈?我有一件事情急欲向你禀明,而且,我时间不多。”说着,粘睦姑拿眼斜瞅了瞅我,一如初见时,带着一丝挑衅。

明白她这是在赶我,我心一沉,转身作势就要走,不想,手臂却是被耶律阿保机硬生生拉住,听他说道:“这里没外人,有什么你直说无妨。”说着,他将我的身子扳过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粘睦姑见状,咬了咬下嘴唇,也不说话,只瞪着我,目光哀怨。

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我正欲挣开耶律阿保机的手,又听他冷冷说道:“粘睦姑,你既然时间不多,为何还不说?难不成,还要我命人给你泡好茶,备来桌椅?”

粘睦姑瞳孔骤然紧缩,阴沉着脸看了看耶律阿保机,又看了看我,干笑两声道:“抱歉打扰了。看来可汗有此伊人相伴,万事无惧,我小小粘睦姑自然不会被你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自以为是,冒险来博取你的好感了。”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她的话令我心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猛地上前一步拉住她,急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鄙夷地看着我,粘睦姑冷哼一声,说道:“与你何干?”说着,她又回头颇有深意地望了耶律阿保机一眼,一把甩开我手,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有种不安的感觉一涌而上,我忙转回身对耶律阿保机说道:“你赶紧去问清楚她吧,我想她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地跑来找你的。”

“随她去吧,这个女人一向有些神经质,不理也罢。”

“可是……”

“夜深了,你赶紧去睡,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相信我,没事的。”

走过来揽着我,耶律阿保机顺势就要将我带回屋,不想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粘睦姑的声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今日是来告诉你,我无意中听到你三弟耶律迭剌和安端的对话,他们打算过几日便联合八部贵族发动叛乱,将被你幽禁多年的耶律刺葛救出来,拥立他为新可汗。而据我所知,他们还打算去找质古和萧室鲁夫妇联手,以奥姑的神力号召族民。”

字字清晰入耳,我与耶律阿保机齐齐顿住脚步,惊骇地转回身看着一脸无奈的粘睦姑,听她继续说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如何应对,你自己看着办。还有,请你明白我此来的目的,并非是为了你,我只是希望事后你可以饶过安端。我如今只求我们一家三口平安,其余的,早已不作奢望。”说着,她眼神复杂地扫过我和耶律阿保机,转身就走。

我心急不已,作势就要上前去拉她问个明白,却被耶律阿保机死死拽住,侧头一看,他眸光幽暗,周身弥漫着令人生寒的绝望气息,心一沉,我忙转过身面向他,|Qī-shu-ωang|轻声说道:“亿,如今事情还不知真假,你别……”

“你快去睡吧,我没事,我会先让人去调查清楚的。”一只手重重地握住我肩膀,他勉强冲我一笑,表情极不自然。

“亿,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吧,不如你先去同月里朵商量一下?我想,他们都是你的亲兄弟,而且质古还是你的女儿,她不会糊涂到任他们摆布的。况且,质古自从生完孩子后,这三年来一直和萧室鲁住在木叶山那边,早就对政事不闻不问,我觉得她不会……”

“质古不是我女儿,她的亲生父亲是耶律刺葛。”面无表情地打断我的话,耶律阿保机森冷地继续说道:“我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却也从未起过狠心,只是不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想她从小到大,耶律刺葛对她所表现出来的疼爱就远甚过我,她若有一天知道这个事实,也是很容易就能接受的吧。”

猛地怔住,我难以置信地僵在当场,看着他缓缓坐到莲池边,低头隐忍不语。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泄在他身上,愈加显出他的孤寂。

心微微涩痛,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双手,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消息对我而言,实在太过震惊。

与我十指交缠,耶律阿保机始终埋首,阴霾沉郁的夜色瞬间凝结成了霜。

一夜无话。

翌日,耶律阿保机始终将自己关在书房之内,既不去汗庭,也不见任何人,我把李胡交给侍女,自己在楼下庭院徘徊许久,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便让阿辛速去将月里朵找来。我想,如今这件事情也只有她能帮耶律阿保机了。

谁知,阿辛还未来得及出门,我便看见耶律阿保机突然间开了门叫住了他,然后慢慢走下了楼。

“爹爹!”本来还在一旁跟侍女玩的李胡一见他下楼,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张开小手就让他抱。

我一见此,忙跟上去一把拉住李胡,急道:“爹爹还有事情要处理,李胡乖,别烦爹爹。”

李胡一听这个,瘪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耶律阿保机,满脸不高兴。

耶律阿保机见状,却是笑着走过来,一手将李胡抱在手中,轻轻捏了捏他鼻子,笑道:“李胡答应过爹爹的事情,是不是又忘了?”

李胡眨了眨眼睛,撇嘴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没忘,李胡一定听娘亲的话。可是,爹爹上次也答应李胡,要带我去找倍哥哥玩的。”

耶律阿保机会心一笑,便轻轻将李胡放在地上,抚了抚他头,柔声说道:“爹爹也没忘。你先去一边玩会儿,等爹爹跟娘亲说会儿话,就带你去找倍哥哥,可好?”

点了点头,李胡便独自跑开,我无奈地看了看他,自懂事以来,这孩子素来与耶律倍要好,一天到晚就把他挂在嘴边,想来也该是血浓于水的缘故了。

“扶桑,又让你担心我了。”捏了捏我手,耶律阿保机幽幽说道。

顿了顿,我淡然笑着摇了摇头,问他道:“为何不让阿辛去找月里朵来?”

“这件事情,我不想将她牵扯进来,而且,我已经有了应对的主意,若是顺利,今日之内就能化解这场危机。”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一旁正在绕着庭院跑圈的李胡,耶律阿保机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理解他的苦涩和难处,我深吸口气,轻轻靠上他的怀抱,低声说道:“不要有所顾虑,就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处理吧,记得我会一直在这里,给你力量。”

此刻,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紧紧拥住我,耶律阿保机温柔的声音缓缓落入我耳中,他说:“等我回来。”

梁乾化元年(公元911年)五月十一日,耶律阿保机将耶律剌葛释放,邀其与其余三个弟弟耶律迭剌、耶律寅底石、耶律安端一起登上木叶山顶,杀死牲口,叩拜天地,并在神明的“指引”下,在奥姑质古和八位长老的见证下,共同起誓——兄弟之间,绝无二心。

之后,耶律阿保机随即将此盟约诏告全契丹,并恢复耶律刺葛的自由身,命其掌管迭剌部军务。而其余三个弟弟,也都各自获得了封赏。紧接着,他又颁布诏令,鼓励契丹贵族发展商业,并在物力财力上全力给予支持。

耶律阿保机此举成功将一次叛乱和平化解,也成功堵住了八部贵族因为外族来此经商剥夺了他们财富的不满声音。

但是我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潮,终有一天会爆发。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支持他。我却不能预料,在这暗潮爆发之前,即将还有一场暴风雨,正待向我席卷而来。

质古

夏夜无风,月寂无声。

深夜,我端了熬好的鸡汤去书房给耶律阿保机,可才到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他轻轻的叹气声,心不禁微微一颤,定了定心神才推门而入。

自从上次的事件后,耶律阿保机加派了亲兵暗中监视他的几个弟弟以及各部贵族的动向,自己也变得异常忙碌,经常熬夜不说,有时侯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看着他人越发的消瘦了,我虽心疼,却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尽我所能地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

“亿,先把汤喝了再忙吧。”冲正埋首书案发着呆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轻轻将汤碗放到书案上,看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契丹地图,幽幽道:“如今契丹的疆域是越来越宽广,可你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

再度叹息,耶律阿保机将地图卷起,端起鸡汤呷了一口,遂深望了我一眼,说道:“我累点也无碍,只是近来越来越少时间陪你和李胡,难为你了。”说着,他轻轻拉过我,双手环抱住我腰,头也随即靠了上来。

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他孩子般的举动,我会心一笑,伸手抚上他头顶,慢道:“如今日日都能见到你,陪在你身边,我知足得很,倒是你,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让我担心得紧。”

缓缓松开我,耶律阿保机抬头冲我淡然一笑,说道:“我没事的,熬过这一段,等一切都步上正轨,我也就轻松了。到那时,我们一家三口就一起回大梁一趟,我这一忙起来,又拖了不少日子。”

恍惚一笑,我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情你就别老是放在心上了,前些日子我才给友贞去了封信,我们暂时不回去,他们也可以理解的。”

无力地笑了笑,他眼神随即一暗,又兀自看着书案发呆。

略一沉吟,我轻抚他肩膀,问道:“你近来时常精神恍惚,可是在担心什么?”

顿了顿,他望着我叹息道:“质古的病,你可知情?”

我顿了片刻,忙点头说道:“是那个头痛症吗?就是她三年前生产落下的那个遗症。”据我所知,质古自从三年前生完孩子后,身体竟是一日不如一日,经常莫名其妙地头痛,也因此,她才和她夫君萧室鲁一同搬离临潢去木叶山静养。

揉了揉额头,耶律阿保机缓缓说道:“这三年来,月里朵按知古信中附来的方子给质古治疗,她的头痛症本来有所缓解,可近来不知为何,竟是忽然又开始发作,并越发频繁起来,甚至还时常高热不退。眼见质古的身体愈渐羸弱,八位长老担心她这病怕是难以治愈,口口声声说什么神祭不可无神女坐阵,便来轮番来建议我同意他们重设祭坛,再选奥姑,日日搅得我心烦意乱。”

心下黯然,我这才知道他方才的叹息是为何,忙道:“那知古呢,还是没消息?我想只要有知古在,质古的病肯定有法子治好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道:“我已经加派人手去关内寻他了,可惜一直不得所踪。还有,月里朵前两日已经搬过去帮忙照顾质古了,据说情况不是很好。”

耶律阿保机叹息着垂下头去,眼睛被额前零乱的发丝遮住,叫人看不出他的心绪,我却知道,他在为质古忧心,虽说不是他亲生,可这么多年的父女,多少也是有些感情的。况且,他一向重感情。

长叹一口气,我说道:“不如你哪天抽空去木叶山一趟吧,想必质古见到你,定是会很开心。”

愣了片刻,他嘴角轻轻往上一扯,凄声说道:“不必了,她从小就与我有隙,我去了,反倒惹她不自在。”

“……”

顿了顿,他轻轻捏了捏我手,接着说道:“我昨日已经暂调耶律刺葛去木叶山守备了,我想,这种时候由耶律刺葛陪在她身边,会比我出现要好。”长吐一口气,他复又将地图打开,对我勉强笑道:“好了,你先去睡吧,我再待一会便下来。”

看着他故作淡漠的表情,我无奈地对他点了点头,慢慢退出了书房。

抬头看着天上悬挂的圆月,我不禁长长叹息,思绪万千。

灼热的午后,阳光火辣辣地烧烤着整座庭院,李胡吃过饭便困顿地睡下了,我躺在他身边替他扇着扇子,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声,右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心头也因此涌上莫名的烦躁情绪,无从驱除。

忽然间,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对我附耳道:“夫人,奥姑病危,汗庭那边来人找可汗呢。”

腾地坐直身子,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猛一怔忡,忙说道:“可汗不在汗庭吗?”

“好像是没有,夫人,怎么办?”

那侍女满脸惊慌失措,我深知奥姑的安危对他们契丹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赶紧起身将蒲扇塞到她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在家照看李胡,我随那人去看看。”说着,我又转回身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件事情先别传出去,奥姑病危不是件小事,切莫因此引起民乱,况且如今情况不明,或许只是虚惊一场也不一定。”

那侍女似懂非懂地看了看我,随即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我连忙大步奔了出去。

一路忐忑不安,入夜时,我终于骑马疾驰到了木叶山脚下质古夫妻居住的木屋,可是,还不等我下马,便看见耶律阿保机一人孤零零地站靠在屋外,低垂着头,而屋内,竟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暗想不好,我慌忙下马朝他奔过去,谁知我还未来得及靠近,便见耶律刺葛气势汹汹地从屋内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上前就给了耶律阿保机一拳,耶律阿保机踉跄着晃了晃身子,复又站直,却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嘴角已然渗出了血丝。

不容多想,我急急冲上去扶住耶律阿保机,正欲开口询问,便见几名侍卫涌了过来钳住耶律刺葛的手,耶律刺葛却也不挣扎,只恨恨地瞪着耶律阿保机,大声嚷道:“这下你满意了?嗯?”

登时怔住,我不解地看着满脸泪痕的耶律刺葛,耶律阿保机却是轻轻挣开我手,示意那几个侍卫退下,然后对耶律刺葛哀声说道:“瞒她一世已是不该,难道你还要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吗?”

耶律刺葛瞳仁骤然紧缩,嘴角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身子无力滑落。

见此状况,我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耶律阿保机萧瑟的背影,心口不禁憋闷难当,就在这时,月里朵悄然走了出来,满目哀伤,脸色惨白。

看她如此,我正欲上前,却见她朝着耶律刺葛蹲下身去,吸了吸鼻子才慢慢说道:“这都是我造的孽,你要怪就怪我,别再扰了我女儿的清静。”

耶律刺葛缓缓抬头,哀凄地直盯着月里朵,却是不言,而月里朵,也痴傻了一般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看着他二人两两相顾却无言以对的画面,我心伤难耐,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就已落泪。而这时,耶律阿保机猛一转身,拉着我便走,然后带着我一跃上马,一路狂奔。

分明能感觉身后的他的苦痛,我却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震得哑然无语。

良久,我们到了一处渺无人烟的湖畔,耶律阿保机勒马止步,兀自翻身下马,石塑一般立在湖边。

缓缓下马,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轻捏住他手,心绪难安。

月光静静洒在湖面,微风拂过,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水纹。

“扶桑,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质古真相?”忽然间,耶律阿保机握紧了我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侧头看向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额前稍显零乱的发丝随风轻扬,脸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影,满是哀伤。

“亿,你并没有错。”顿了片刻,我侧身紧抱住他。我想,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了。

身子僵住,耶律阿保机抬头将目光远远投向夜空,幽然说道:“扶桑,质古说,从小到大她最期盼的,便是我这个父亲的怀抱,所以,她不断地付出努力,甚至不惜牺牲自由,自幼便咬牙扛下奥姑的重担,为的也只是能吸引到我的赞赏的目光。可是,她努力了一辈子,却从未在我这里得到过一丝温暖。她说,她以前妒嫉倍儿,如今妒嫉你,却是不想到头来,全是空谈,更残忍的是到头来,竟然由我来亲口告诉她,我并非她的亲生父亲!”说到此,他声音渐渐哽咽,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

我无言地加大力度将他抱紧,心开始一寸一寸地抽痛。

“扶桑,你知道我如今有多痛恨自己吗?我悔不该当初自私地将月里朵从刺葛手中夺走,我更悔,明知质古是无辜的,却还可笑地给了她那么多伤害!他们三个人,原本都可以幸福的,却因为我,全毁了!”全身紧绷,他颤不成音,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

强忍住满心的苦涩,我怅然着伸手柔缓地替他擦拭泪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得静静陪在他身边,温暖他。

夜风拂面,送来丝丝凉意,阵阵感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我警惕地循声看去,却见阿辛急急忙忙地下马奔了过来,急嚷道:“可汗,大梁来人了。”

别离+偶遇

一轮圆月当空高挂,迎面而来的凉爽夜风呼呼地扑在我脸上,心中的燥热感却是半点都不能减缓。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佩,心急如焚地与耶律阿保机一同驾马赶回木叶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从大梁来的人。

自从从阿辛手中接过那块玉佩,我便开始惴惴不安——那块玉佩,分明就是康勤生辰的时候我送给他的礼物,而且多年来他一直都未离身,可是照阿辛所说,来人俨然就不是他,而只是一个布衣打扮的小厮。

一到木叶山脚下,阿辛便向我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军帐,说道:“小的把那人带到这里来后,就把他安排在里面等候。”

听到这个,我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便翻身下了马,就在这时,一个布衣打扮的小厮忽然从军帐中走了出来,迎上来朝我行了一个礼,“小的朱强参见公主!”

我看着眼前人,顿觉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不禁心一凛,忙说道:“你可是跟随康勤哥多年的那个朱强?是他让你来的?”

来人随即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我道:“公主,这是博王(康勤封号)命小的交给公主的信。”

我慌忙接过信,走到军帐外的火盆架边,趁着火光将信摊开一看,不禁背脊一凉,一股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令我顿在原地哑然失声。

“扶桑,怎么了?”

身后传来耶律阿保机焦急的声音,不想他担心我,我忙深吸一口气,尽量平息心中突如其来的慌乱和剧痛,然后转回身郁郁地看着他,说道:“我怕是要马上去一趟洛阳了。”

“嗯?”茫然地看着我,耶律阿保机忙将我手中的信拿过去一看,脸色随即也暗淡了下来,顿了顿,走到朱强面前说道:“梁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

朱强回道:“据御医说,皇上此次所患乃积郁之症,因为皇上习惯了南征北讨的戎马生涯,如今闲暇下来,竟是常常夜不能昧,身体也就日渐疲乏。故而博王特派小的前来,望公主能赶回去陪陪皇上,或许能让皇上心情愉悦,病不治自愈也不一定。”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我,似在等我的答复。

可以真切地想象父皇憔悴的模样,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双手不自觉握拳。

耶律阿保机见状,忙握住我肩膀轻声说道:“扶桑,你……”

“亿,我马上就得起程去洛阳,不能再耽误了。”打断他的话,我倒吸一口气,又道:“我现时马上赶回去把李胡安顿好。我怕到时候无暇照顾他,就不带他一起去了,若是月里朵不介意,过些日子你可以暂时带他去汗庭住些日子,你政事繁忙的时候,有倍陪着他,我也放心。”

耶律阿保机微微蹙眉,翕张了嘴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待我们循声定睛望去,却意外地瞧见耶律倍骑了一匹马正朝我们的方向一路奔驰而来,而在他的身前,坐着的俨然就是李胡!

心不禁一凛,我忙跟在耶律阿保机身后急急迎了上去,耶律倍一见到我们,也连忙勒马止步。

“你来做什么?怎么还把李胡也带来了?”耶律阿保机将李胡抱下马,还不等耶律倍下马,便急急问他道。

平顺了呼吸,耶律倍目光四处扫视一遍,随即翻身下马,拽着耶律阿保机的衣服,颤声说道:“父汗,我从李胡的侍女处听说质古姐姐病危,所以你们都赶来木叶山了,这可是真的?质古姐姐怎么样了?”

耶律阿保机微微一怔,正欲开口,却被怀中的李胡抢白道:“爹爹,是我逼着倍哥哥带我来找你们的,别怪倍哥哥!”

顾不上理会李胡,耶律倍又道:“父汗,质古姐姐在哪?”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气还未喘顺便喊道:“可汗!启禀可汗,长老们都到齐了,有关奥姑的身后事……”

“质古姐姐死了?”耶律倍一听这个,赶忙上前打断那名士兵的话,急问他道。

那名士兵猛地一愣,又听耶律倍问道:“她是不是死了?我母亲呢?”紧接着,耶律倍又转回身对耶律阿保机说道:“父汗,母亲在哪?”说着,许是耶律阿保机忧伤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也顾不上再详问,猛地就朝那士兵跑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看着他跑开的方向,我不禁恻然。暗想,虽然一直以来,因为耶律阿保机对耶律倍的偏爱,使得质古与他之间嫌隙颇深,可他本性善良,这种时候,怕也是难以承受的吧!?终归还是血浓于水!

“倍哥哥怎么走了?爹爹,我要去追倍哥哥!”一见耶律倍跑开,李胡忙挣了几下,吵嚷着要下地。

耶律阿保机本就心涩难过,被他这一闹,眉头随即皱了起来,略一沉吟,便把他交给阿辛,对阿辛说道:“你马上带李胡回临潢,暂时把他寄放到康默记家里,告诉康默记,让他夫人只管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严厉地管教李胡,切不可溺爱,等我这边事情安顿好,再去接他。”

对此,李胡自是不依,可许是看着耶律阿保机神情不大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脸委屈。

心生无奈,我走过去将他抱过来,柔声对他说道:“李胡,娘有急事要离开你一段时日。娘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乖乖的,不要烦爹爹,好不好?”

李胡顿了顿,瘪着嘴眨了眨眼睛,才问我道:“娘你要去哪里?”

深呼吸,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道:“娘的爹爹生病了,所以娘要去陪他,你听话,现在就跟阿辛回去,嗯?”

李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娘要快点回来!”

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无奈地努力冲他一笑,亲了亲他,才依依不舍地把他交给阿辛,强忍着酸涩狠心对阿辛说道:“带他走吧。”

阿辛对我微微一点头,又给耶律阿保机行了一个礼,便抱着李胡上了马,匆匆离开。

听着他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我暗暗叹息,心想,李胡还这么小,若非无奈,我也不忍扔下他不管。不过,我相信父皇一定不能有事,而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扶桑,你先别急着走,等我安顿好这边,我们再一起商量对策。况且,或许明天就有知古的消息也不一定,有他的话,你父皇的病或许还能有转机。”走过来握住我肩膀,耶律阿保机轻声说道,眼神之中满是挣扎。

深吸一口气,我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有知古的消息,你就直接让他去洛阳找我。还有,李胡有康默记夫妇帮忙照顾,我也放心了。不过你自己,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说着,我勉强冲他一笑,走到他身后将他往前推了几步,说道:“好了,如今这么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你就不要再顾虑我了,安心去处理你的事情吧!长老们还等着你去呢。再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心吧。”

回过头深望了我一眼,他叹了口气,又顿了片刻,说道:“到了洛阳,一定要给我来信。我尽快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就带着李胡去接你。”

心一恍,我对着他重重点头,捏了捏他手,又推了他几步,他才决然离开。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我不由自主地长长叹息,然后深呼吸稳住心神,和朱强一起上马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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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契丹边界,为求一路顺利,我索性换上了男装,却是不想,才到燕地幽州,这身男装竟是让我遇到了麻烦。

这日天一亮,我和朱强便打算去幽州马市换了快马,然后马上继续赶路,可还未到马市,我就异常敏感地发现我们身后一直有人在跟踪。

拉近与朱强的距离,我低声对他说道:“朱强,你可发现后面那个穿蓝袍的人,自从我们走出客栈后就一直在跟着我们?”

朱强茫然地怔了怔,作势便要回头看,我连忙一把拉过他,刻意指了指周边的店铺,放声笑道:“朱兄,你我二人可是头一次来这繁花似锦的幽州城,可不好随便玩玩就走啊!”说着,我轻轻捏了捏他手,小声道:“别回头,自然点。”

朱强会意,不自在地张了张嘴,却是紧张得发不出声音,见他如此,我又赶紧拍了拍他肩膀,自顾自高声说道:“朱兄,我突然有点饿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继续逛吧。”说着,我一眼瞥见前面有间饭庄,便忙拉着朱强奔了过去,随意找了个窗边的位置便坐了下来,而如我所料,那蓝袍男人也随即跟了进来,毫不忌讳地挑了张离我们最近的桌子,眼睛还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瞅。

随口应付完饭庄伙记,我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扫过那蓝袍男人,只见他面容刚毅,穿着富贵,举手投足间亦很是大气,并不像是一般老百姓,我却是纳闷,这么个人,他一路跟踪我们是为何?!

心一沉,我索性就装得若无其事,准备见机行事,不想这时,那人却是径直起身朝我们走来,斜睨着我,一脸傲气地低声对我说道:“你可是大梁均王朱友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男装,随即恍然大悟,略一沉思,正欲开口,却惊见那人已拔剑指向我,凑近我耳边沉声说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幽州城来去自由!”

被剑光惊到,四周顿时静默,全饭庄的人纷纷噤声,或无声逃离,或屏息以待,苦了那老板,想上前来又不敢,坐立不安。朱强见状,也慌忙拔剑,然而还不等他的剑出鞘,那蓝袍男人竟是手一甩,他手中剑已哐铛落地。

顿时意识到此人不好对付,我忙对朱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沉住气,然后故作镇定地轻轻拨开面前的剑锋,压了嗓子对那蓝袍男人说道:“这位兄台怕是认错人了吧!”

任由我拨开他手中的剑,蓝袍男人不屑地挑了挑眉,说道:“哼,你我战前交锋不下三次,且像你这般无能的将领,又天生一副女人样貌,我可是印象深刻得很!更不用说,自打你昨夜进城,我已经盯上你多时了。”

定定看着眼前人,细细想了想他的话,我不禁暗自心惊——毕竟他若是与友贞交战过,定然就是某位将领,而听他的口音,分明就不是幽州人士,反倒更像是晋阳那边的!更何况,我深知梁燕已休战多年,友贞又是这几年才上的战场,那么,与之交锋的就只可能是李存勖的人!

“怎么,你可是记起我是谁了?”见我沉思不语,那人戏谑地打量我一遍,竟是出人意料地将剑收入鞘,兀自放到桌上,然后坐到我身边,又道:“跟我做个交易,如何?”

万分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人,我与朱强交换了眼色,他随即将掉落在地的剑捡起来,警惕着站到了我身后,蓝袍男人对此倒也不作反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看他无心伤害我,我稳住心神,决计不再胡乱猜测他的身份,只幽微着看住他,故意激他道:“将军神勇,却是不知,为何沦落到要与你眼中如此无能的本王交易呢?”

那人脸色微变,愣了片刻,仍旧不急不躁,干笑两声道:“那是我的事情,你无权过问。不过我想,只要我说出交易的内容,你必定会有兴趣。”

“哦?那还得请将军说来听听。”

“不急,在此之前,我倒想问问均王爷,梁帝这几年突然不再伐晋,是为何故?莫不是与燕王刘仁恭一样,甘于现状了?如此安逸下去,难道你们就不怕李存勖那厮养精蓄锐,一举反攻吗?”

听他这番言论,我猛一怔忡,狐疑地看着他,哑然失声。

“均王何以如此疑惑地看着我?呵,也难怪,全天下都只道我李嗣昭是失踪了,却是不知,这几年我被李存勖逼得只能隐姓埋名,在燕王手下苟且偷生!”说着,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脸色瞬间阴郁。而他此言一出,我更是惊愕难言,“李嗣昭”三个字,如雷贯耳!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窗外对街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双双死盯着我们这一边,不由得错愕到完全失语。

混乱

没注意到我的愕然,李嗣昭自顾自继续说道:“李存勖如此对待我,总有一日,我也会全数奉还!只可气,我替他们父子卖命多年,却抵不过一个丫头的胡言乱语!”

为对街突然出现的韩知古和红裳惊异不已,我本无心再听李嗣昭的话,可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怔住,定了定心神,略一沉吟,故作淡然地问李嗣昭道:“敢问李将军,究竟发生何事了?依本王之见,那晋王原本应该很倚重你才是!”

冷哼一声,李嗣昭眼神沉郁地瞅了我一眼,顿了好一会儿,才慢道:“这本是沙陀族内部的家务事,不过既然均王爷有兴趣知道,我说出来倒也无妨,自然最好是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李存勖那小子的无耻恶行!”长长叹了口气,李嗣昭接着说道:“前些年,前晋王李克用查到沙陀族族长朱邪友金的直系后人就在潞州城,便命我趁你大梁军不备之时率军突占潞州,而后更是命我定要将沙陀族族旗弄到手。我忠心为主,不得不为之,谁想那朱邪老爷子宁死不屈,到死都没说出族旗的下落,而更没想到的是,那老爷子居然还有个女儿侥幸逃脱了!潞州之战时,那丫头更是找到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李存勖,非说我当时是有心私吞族旗,更有心霸占潞州自立为王,李存勖信以为真,为绝后患,居然派人来暗杀我!好在我早就有所察觉,从密道逃离到了燕境,否则早成了他李存勖的刀下鬼了!我倒不是气他不信我,我气就气,那厮居然毫不念及我多年的功勋,说杀就杀!”

猛一怔忡,我忙道:“那那一家人除了那个女儿,都死了?”

“那是自然,找不到族旗,晋王再不将他们灭口,岂非要让天下沙陀族人都知道晋王府的狼子野心!不过若非我不够谨慎让那丫头逃了,我也不会有今天。哼,可笑我为他晋王府做了这么多昧良心的事,到头来落个流落他乡的下场!那李存勖,可比他老子心狠多了!”说着,李嗣昭定定看着前方,目光中凝聚起一丝寒意。

我细细回顾着他方才的那一番话,心不由得一颤,一直以来,红裳都认定了李嗣昭就是血洗她家族的罪魁祸首,却是不知,李嗣昭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李克用!而李嗣昭如今的境况,竟然又是红裳所造成的!如此说来,还真是混乱至极!

许是见我沉默不语,李嗣昭竟是有些心急,连连干咳了好几下,对我说道:“好了均王爷,索性今日我就把话挑明了吧,我也没别的要求,只望你能在梁帝面前替我说上几句话,来日我若顺利投到大梁旗下再展所长,定是会以实际行动报答王爷你,毕竟你大梁皇子众多,太子之位又始终悬而未决,王爷若是想一步登天,没有左膀右臂怕是难以成事的吧。当然,若是王爷与那燕王一样,觉得毫无信心与李存勖继续对抗,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毕竟在燕地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已经很令我懊悔了。”

恍然明白他的用意,我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忽见一名店伙计战战兢兢地端了一壶酒过来,发着颤音说道:“几位爷,这是我们掌柜的特意为几位准备的上好佳酿,还望几位,几位爷稍安勿躁。”

听得这店伙计如此一说,我有些歉疚地往饭庄掌柜所在的方向看去,正欲对掌柜颔首致歉,却意外地看见,韩知古和红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而此时,韩知古正在和掌柜低声说着什么,红裳就端坐在离掌柜不远的桌子边,二人都在若有似无地往我们这边瞅。

瞬间有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下意识看了看店伙计手中的酒,还未作出反应,李嗣昭竟是兀自拿过酒壶,对着那店伙计大手一挥,然后先后给我面前的杯子和他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酒,端起酒杯对我说道:“若是王爷有心与我交易,还请饮下这杯酒,从此我二人便彻底忘掉过去的不愉快,一同往前!”

我顿了顿,遂也端起酒杯,慢慢起身,刻意高声说道:“既然如此,李将军承让了!”说着,我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想,即使韩知古他们在酒中下了毒,只要他们听出了我的声音,认出了我,自然就会救我,而若是我不喝这酒,李嗣昭定然也不会喝,那他们再要想抓住素来就有着万夫莫敌称号的李嗣昭,绝非易事!

一杯酒下喉,我只觉嗓子眼火辣辣的,别的异常倒是没有,忙用余光扫了韩知古他们一眼,却见他们若无其事般,我也不好多想,只将空杯倒转,沉声对李嗣昭说道:“将军请!”

李嗣昭见状,笑了笑,也不急着喝酒,只端着酒杯颇有深意地看着我,缓缓说道:“短短几年未见,均王爷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份沉着冷静,着实叫人诧异啊!想当年你我战前交锋,王爷可是半点亏都吃不得的人!现如今,却是彬彬有礼起来了。”

暗自心惊,我附和着干笑两声,稳了心神,泰然地说道:“想来真是让将军见笑了,本王自知从前莽撞,闹了不少笑话,不过,本王的这般变化,如今对将军而言应该是好事吧?!”

李嗣昭歪嘴一笑,也不着急接话,只将酒杯放下,定定看了我一眼,才问道:“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不知王爷方便不方便解答?”

顿生不安,我故作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既然将军有此闲心,但讲无妨。”

无视我的微愠,李嗣昭又拿起酒杯把玩,似笑非笑地问我道:“素闻王爷有一个与王爷长相相差无几的妹妹,不知那位公主今在何处?”

对上他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我淡淡笑着坐下,冷冷回道:“将军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莫不是还有什么非份之想?”

李嗣昭先是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随即大笑一声,说道:“王爷爱妹心切,实在多虑了!我不过是听说朱槿公主与李存勖曾经有过一段过去,想知道公主如今是否还与李存勖有所牵连,会否会对我的复仇大计有所阻碍而已,并无他意。”

恍然大悟,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兀自给自己斟了杯酒,说道:“既然本王答应与你合作,自然就不会令你失望,然而,若是你不相信本王,不相信我大梁的实力,本王也没什么可说的。”说着,我缓缓将酒杯送到嘴边,继而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

李嗣昭似乎听出我话中的不满,顿了顿,随即讪讪地笑了笑,便对着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王爷见谅!”

就在这时,韩知古突然走了过来,微微扫了我一眼,便对李嗣昭说道:“这位大爷,很是面熟啊!”

不清楚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也不好妄动,只配合着噤了声。可李嗣昭一听这个,随即脸一沉,抬眼瞄了瞄韩知古,正要说话,却见韩知古搞怪地一把抓起李嗣昭的手,说道:“哎呀!大爷你的手怎么这般颜色?”

韩知古话刚落音,李嗣昭下意识猛地低头,就在这一瞬间,我惊见韩知古将一支银针迅疾插入李嗣昭的后颈,紧接着,李嗣昭的瞳孔倏地放大,又倏地缩小,随即脸色一变,人已倒在桌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正欲开口,便听得韩知古说道:“哎呀,这位大爷的酒量可真是差,一杯酒下肚就不行了。”说着,他对我挤了挤眼睛,又转身对那饭庄掌柜说道:“掌柜的你看看,我就说这位大爷绝对不胜酒量吧,怎么样,用酒来和平解决问题,也不会伤了和气!”

那掌柜听完这个,连连点头称是,然后走过来对我作揖道:“这位善心公子,依我之见,你还是速速带着你的随从离开这里吧,这位爷可不像是善人,若是这酒劲过得快,转眼就醒了,又继续有心与你刀剑相向,我这店的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掌柜的你怕什么,我都说了会帮你帮到底了!去找辆马车来吧,我帮你把这位爷送走。”不等我答话,韩知古猛一抢白,又转对我道:“还得麻烦这位公子一下才好,公子,不如就让你的随从将这位大爷扛起来送到马车上去?我身子单薄,扛不起他!”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瞟我身旁的朱强,神情古怪。

顿时了然他的意图,我忙点了点头,只在心里不禁失笑,暗以为韩知古是犯了懒不愿扛人。也因此,我便对他最后投向朱强的一瞥也没在意,只心无旁骛地给朱强使了个眼色,而那掌柜的见瘟神就要走人,自是喜笑颜开,赶紧让人去备马车。

“城外十里坡见,自己小心。”待朱强将李嗣昭扛上马车,我正欲上前,却忽听红裳在我耳边轻轻留下这么一句话,而当我再去看她时,她已经跟着韩知古出去,一脸坦然自若,而她身旁的韩知古,眼神却是一直停留在朱强身上,我虽觉得怪异,可也没时间细究,只道他是还不知道朱强的身份,所以觉得纳闷罢了。

不容多想,等那马车绝尘而去之后,我随即与朱强骑马直奔城外,可当我们到达十里坡,却是根本就没见到韩知古他们的踪影。

“公主可确定是在此处会合?”等了一会儿,朱强有些按捺不住了,四处看了看,转回身又对我说道:“公主,时间紧急,为求稳妥,不如先离开燕境吧。”

“你们公主都不急了,你一个小小侍卫急什么?”就在这时,我们身后传来韩知古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他和红裳一人牵着一匹马正朝我们走来,而他的马上驮着的显然就是仍旧昏迷不醒的李嗣昭。

他二人在我们面前站定,韩知古拿眼上下瞄了瞄朱强,神色依旧古怪。

“知古!红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顾不得多想,我急急上前。

红裳伸手抱了抱我,满怀歉意地说道:“姐姐,这几年让你担心了!”

叹息着摇了摇头,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瞅了一眼她身边的韩知古,说道:“你们没事就好!不过,你们怎么突然间就没了消息,连信也不来一封?不然的话……”我本意想提质古的事,可话到嘴边,忽然又有点说不出口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再提,反倒叫韩知古徒增歉意。

“不然的话怎么了?”许是见我突然收了声,韩知古上前一步,纳闷地看着我。

顿了顿,我说道:“不然的话,我就不用让你可汗大叔四处寻你了。知古,我父皇病重,你能否帮我一次,陪我一起回洛阳替他诊治?”

“你父皇病重?”

“嗯,我此次南下,便是特意赶回去探望他的,只是不想,会在这里遇到李嗣昭,更没料到,会遇到你们。”

韩知古随即一副了然的表情,沉思了片刻,又不经意地看了朱强一眼,才对我说道:“其实我们本来也打算去信给你们的,可是这半年来我们一直被燕王的人盯着,为了不连累到可汗大叔,我们也只好暂时不跟你们联系了。”

“你们被燕王盯上了?怎么回事?难道刚刚在那饭庄,你们也是在躲避燕王的耳目?”

“姐姐你别紧张,刚刚我们在饭庄演那出戏,不过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毕竟这李嗣昭如今还是燕王的座上宾,我们不好明目张胆地将他掳走,所以才半路上将马车调换成了快马,耽误了点时间。还有,燕王只不过是想让知古为他医治旧疾,如今他的病已经好了,他也答应不会再为难我们了。”红裳冲我淡然一笑,又道:“不过,我倒是很感激燕王,若非有他,我和知古就是跑遍所有地方,怕也找不到李嗣昭这无耻之徒了,谁能想到,他居然隐姓埋名藏在了幽州燕王府!说来也巧,我们昨日才确定他的踪迹,今日就通过他遇到了你!好在有你的帮忙,不然单凭我和知古两人之力,还真不一定能把他给擒下。”

红裳话音刚落,韩知古随即白了我一眼,接话道:“扶桑你也够傻的,喝了一杯不算,还喝第二杯,你就不怕那酒会毒死你?”

微微一笑,我说道:“我知道你们会救我啊,再说,你们不也没下毒嘛。”

“我当然不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红裳眸光一暗,转回身恨恨地瞪着李嗣昭。

看她这模样,我原本想将李嗣昭之前对我说的事情告诉她,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毕竟李克用已死,而无论如何,动手杀害她家人的人又的确是李嗣昭,索性将此事隐了去,才不会凭添她的痛苦。更何况,这件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也只有李嗣昭一人知道,谁又能肯定,他没有动过私心呢?!

轻轻叹了口气,我伸手握了握红裳的肩膀,柔声问她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我不知道。”咬紧下唇,红裳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我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更想让他挫骨扬灰!”

分明看到了她的迟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一边,轻声问道:“红裳,你下不了手,对不对?”

红裳霎时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满目慌乱。

“红裳……”

“不!”打断我的话,红裳深深呼吸,继续说道:“姐姐,他必死无疑。在他的手上,沾满了我亲人的鲜血,我若是不报此仇,我将无颜以对九泉之下的亲人!姐姐,善良是没错,宽容也没错,可是我还无法宽容到忘记令我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说着,红裳猛一转身,一掌将李嗣昭从马上推落,然后拔出长剑作势就要刺下去,可是,她终究还是迟疑了。

“红裳,别勉强自己!”看着红裳悲苦挣扎地举剑不落,我忙上前想要拉她,不想这时,原本驮着李嗣昭的那匹马忽然间莫名地长嘶一声,随即狂躁不安地抬腿乱踢,我心一惊,下意识冲过去将红裳带远,可待我们再一回头,却是难以置信地看见李嗣昭已经满脸血肉模糊,从头到脚皆是惨不忍睹!

韩知古见状,连忙朝那依旧处于惊悚状态的马猛地甩出几支银针,那马瞬间被麻痹,服服帖帖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他又急急奔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像是确认了我们无碍才松了口气,说道:“你们没事就好!”

这时,红裳却是拨开我们的手,走上前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李嗣昭,哑然失声。

见她如此,韩知古叹了口气,跟上前去探了探李嗣昭的脉搏,才起身说道:“已经没了气息了。”

瞬间静默,我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会以此种方式结束,震惊地愣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的血,无法动弹。

惊心

大梁滑州(今河南滑县东旧滑县)界。

是夜,雨声不断,天地一片苍茫。

我独自站在客栈的廊下,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已然熄灯的屋子,嘴角不自觉向上一扯,然后呆对着眼前被浓密的雨雾包围的暗夜,听着雨打在青石板上不断发出“哒哒”声,让思绪暂时停顿。

忽然间,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我心中这份沉寂,待我回头一看,只见朱强浑身湿透,急急对我说道:“公主,经小的去打探,前面那座桥确实已被黄河洪水冲垮,我们要前往孟州的话,怕是只能绕远路走晋地过去了!”

“没有别的路了吗?”转身看向略显疲惫的朱强,我不禁叹了口气,自我们离开燕境,一路奔波,好不容易才赶到了滑州,眼见离洛阳已是不远,却又遇上大雨和洪水。

“小的打探过了,只能走潞州……”

“要走你走,到了潞州,顺便记得帮我问候一下李存勖!”这时,韩知古的声音陡然响起,我怔怔地看向从屋内走出来的他,听他又道:“观察了你这么些日子,今日你才露出狐狸尾巴,也真难为你了。呵,若是我没猜错,你体内所中的毒便是曼陀罗花毒!不过,你若是觉得你替李存勖卖完命便能在他手中拿到解药,那我只能说你太愚蠢了!”

朱强一听此言,登时傻愣住,定定看了韩知古片刻之后,极其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对韩知古说道:“韩公子说笑呢吧?小的……”

“还要继续否认吗?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不仅眼中的血丝异常,印堂之上所显露的微青色更是奇异,而且,这一路上你经常闹口渴,每日喝下的水已超过常人所需的一倍都不止,据我所知,这些都是曼陀罗花毒的慢性症状。你说吧,你跟李存勖什么关系?”再度打断朱强的话,韩知古斜瞟了朱强一眼,随即走到我身边。

朱强闻言立即眸光一暗,静思了片刻,眼神无意间瞟了瞟走廊尽头那间黑屋子,才朝我跪下,急急嚷道:“小的也是被逼无奈!都是晋王逼迫小的所为啊!公主救命!公主救命!全是晋王所逼!不关小的的事!”

蹙眉看着他这副不堪模样,我低头厉声问他道:“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我父皇的病也是李存勖让你编造的谎言?他又有何目的?”

“不,公主,皇上身体抱恙事真,只是小的,小的在赶往契丹的路上被晋兵所俘,更是被晋王下了毒,他威胁小的,他说若是两个月之内,小的不能将公主带到他面前,小的体内的毒就会要了小的的命,所以,所以……”

“……”

“所以你就着急地将我们带到此地,再谎称前方道路受阻,让我们心甘情愿地随你走晋地?”韩知古上前一步,神色皆厉。

韩知古话音刚落,红裳也走了出来,对着朱强冷哼一声,高声说道:“哼,可惜你不禁身体中了毒,连脑子也中了毒,你以为,我们会傻到任你摆布吗?告诉你朱强,你的那点小心眼我们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一直没揭穿你,不过是为了等一个好的契机,希望你能自己对我们坦白,毕竟你是博王的人,怎么着,我们也得给他个交代不是?!不过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为了将扶桑姐骗去潞州,竟然连桥被洪水冲垮这么烂的谎言也编得出口!?哼,看来,我真得再仔细考虑考虑,你这种人值不值得我来救!”

“红裳,你有解药?”猛一怔忡,我忙问她道。

撇嘴瞟了我一眼,红裳说道:“解药我们自然是没有,不过我有办法救他便是。但是,姐姐你该不会是善心泛滥,想让我出手救他吧?”

微微叹了口气,我看着正眼巴巴瞅着我们的朱强,说道:“他也是被逼无奈啊。再说,这一路上,他不仅没做半点伤害我的事情,反倒很是护着我。我现今只想快点返回洛阳,其他的事情,我们也……”

“姐姐,你要想清楚,若非你遇上我和知古,或许你现在已经被他带到潞州交给李存勖了也不一定!还有,李嗣昭那事不就是一件很好的证明吗?老天爷是有眼睛的,坏人不能轻易被饶恕!”摆出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红裳怏怏地打断我的话。

无奈地苦笑了笑,我叹息道:“他与李嗣昭的情况毕竟不同。算了,我累了,实在不愿再与李存勖有任何瓜葛,赶紧去到洛阳,才是我的目的,至于他,就等回到洛阳后交给博王处理吧,毕竟是他手下的人。”

“公主!请一定要救救小的!小的真是被逼的!”

这时,朱强再度发出哀求之声,我深呼吸,定定看着他,说道:“朱强,你放心,你跟随我义兄并非一日两日,这次的事情,是是非非我看得很清楚。要我们救你可以,但是必须是在我们安全到达洛阳之后,而且,回去之后我会将事情经过详细跟博王说清楚,至于他怎么处置你,就不是我所能管的了。”

“是,小的明白,多谢公主不杀之恩!小的定当全力护送公主回洛阳。”

看着朱强低眉顺目的模样,我心下一阵嫌恶,咬紧下唇看向黑暗,暗暗思忖,事已至此,我自当全力以赴!

“姐姐,你看他们会中我们的计吗?”回到房中,红裳随即敛了之前的神情,对我附耳过来,满脸忧色。

轻轻叹息,我走到床榻边坐下,小声回道:“那朱强一听知古说出李存勖的名字,随即就附和说他的毒是李存勖下的,就凭这一点,我就能肯定,他已经中计了。只是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有没有中计,就不得而知了。”

“唉,三年前在晋王府我们就不该救出你二哥的!不然今日就不用费这些工夫了!”跟着坐到榻上,红裳眼瞅着我,又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与李存勖脱不了干系,就冲那曼陀罗花毒!”

心头涌上一股苦涩,我低低垂目,暗自苦闷道:“若这一切单纯只是李存勖所为,或许我也不会如此为难。”

其实,早在李嗣昭出事后不久,韩知古就已经告诉我朱强的怪异之处,当时我只怀疑他是被李存勖所逼,才不得已将我骗回中原,却是不想,当晚韩知古就发现,有人给朱强飞鸽传书,而那封短信,竟是出自我二哥朱友珪之手,他在密令朱强,要将我们三人全都带去潞州!也因此,我怀疑朱友珪心存不轨,愈加担心起父皇和友贞的安危,便决定冒险回一趟洛阳。而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与韩知古、红裳处处小心谨慎,直到我们抵达滑州。

“姐姐,你说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自从我们昨晚住进这家客栈开始,那间屋子就没亮过灯,白天也从未有人出入过!若非我们亲眼看见朱强今晨偷偷进去过一次,恐怕就会以为那是一间空房子!”走到窗前小心开了条缝朝外看了看,红裳走回来,轻声说道。

摇了摇头,我小声道:“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埋伏在这附近我们毫不知情!今晚我们共同演这出戏,为的也只是逼他们露出马脚,毕竟这后面究竟隐藏着多大的危机,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我们完全没有头绪,我们不能继续被动了。”

“嗯,就等他们行动了,依我看,他们今晚肯定就会按捺不住!”

夜深人静,雨声渐弭。

我与红裳、韩知古皆换上轻便的服装,执剑蹲在房顶之上,在一片黑暗之中屏息以待。

大约子时刚过,便听得庭院之中一阵窸窸窣窣,待我俯身低头往下一看,只见朱强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左顾右盼之后,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黑屋子,轻轻咳了三下,就看见那门开了条小缝,朱强随即闪身走了进去。

暗想他们果然有所行动,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红裳亦是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正欲开口,韩知古却是猛地掩住她的嘴,用唇语说道:“出来了!”

紧接着,只见朱强又迅速走了出来,四处看看后,便对屋内做了个手势,跟着,一个着一身黑袍的人与一个满脸横肉的人立即从屋内闪了出来。然后,只听那黑袍人小声说道:“一人负责一间,手脚利索点!也给我小心点,切记别伤着人,尤其是公主!”

听这声音,我不由得心生恍惚,定睛一看,与我所想无异,眼前之人确实就是朱友珪身边的近侍朱延!这时,却见朱强轻手轻脚走到了我和红裳的屋外,捅了捅窗户纸,便拿出一根竹管往里吹气,而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也在韩知古的屋外做了同样的举动。

瞬间明白他们的意图,我随即对韩知古和红裳做了一个沉住气的手势,又将目光转向下面,这时,朱强和那个人都等在屋外,想必是在等我们全被迷晕之后才动手,而朱延,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定定看着朱延,脑中顿时清醒许多。毋庸置疑,这一系列的事情,与朱友珪绝对紧密相关!可是,他们的目的何在,洛阳又是否发生了什么我难以想象的变故,我却一无所知!

没一会儿,许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朱延便冲着朱强二人挥了挥手,那二人便分别小心翼翼地将我们屋子的窗户打开,跃身跳了进去。紧接着,二人又几乎同时冲出了门,慌张地走回朱延身边,异口同声道:“不见了!”

“什么?!”

“屋内没人!”

朱延一听这个,显然也有些乱了方寸,随即冲进了我的房间,又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揪住朱强的衣领,急嚷道:“不是让你注意看着他们的吗?这下可好,不能将公主送去潞州,郢王拿什么跟李存勖谈条件!你们就全都等死吧!”

只此一句,听得我心猛地揪紧,还没回过神来,又见朱延猛地松开朱强,冷冷道:“不行,光靠我们三人之力是绝对不行!我们得马上拿着郢王的令牌去找城外的守军,必须即刻封城不说,也得赶紧找到公主!”

一见他们作势要走,暗想情势即将会对我们不利,我脑中猛现一计,忙轻声问韩知古道:“身上有药散没有?”

韩知古一脸错愕,却也没怎么迟疑,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接过药瓶,我随即站起身来,大声冲下面道:“朱延,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说着,我低头看了看仍旧有些愕然的韩知古和红裳,小声说道:“小心点。”

“公主?!”朱延等三人显然没料到我就在此,齐齐失声唤道。

睥睨地俯视着下面那三人,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笑道:“呵,怎么着?你们看到我在此还觉得讶异了?我倒是没问你朱延,你们不在洛阳城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嘛?总不至于,是与朱强一样,为了来迎接我吧?真料不到,我二哥如今竟然对我如此体贴入微!”

朱延脸色一变,忙道:“公主,小的……”

“朱延,我可真真想不到,你就是用如此的‘忠诚’来回报我大梁多年来对你的栽培!看来,有其主必有其仆,这样的道理也是说得通的!怎么,你该不会是和朱强一样,也中了那曼陀罗花毒吧?”冷笑一声,我打断他的话,纵身跃下,拿剑指向他们三人。

这时,韩知古和红裳也紧跟在我身后,拔剑相向。

挑了挑眉,我捏紧药瓶走近他三人,一边在身后单手将药瓶上的布塞子打开,一边笑道:“你们最好合作一点,否则我可不能担保,你们这三条小命能留到明日太阳升起之时!老实说吧,朱友珪究竟有何目的?和李存勖谈条件又是何故?”

那三人显然没明白我话中意思,只警惕着盯着我,目光茫然。

“呵,怎么,你们还不相信我的话?”冷冷看着他三人,我手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散洒向他们,他三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都有所闪躲,可脸上仍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粉末。

“怎么样,这下,你们该相信我了吧?是选择老实把真相告诉我,还是选择等死,你们自己看着办!”将药瓶扔到一边,我冷眼看着稍显狼狈的三人,暗暗吸了口气。

我话音刚落,朱强遂脸色大变,一边狂擦脸上的粉末,一边高嚷道:“这是何物?”

不等我回答,红裳已是上前一步,撇嘴道:“当然是让你必死无疑的好东西了!唉,扶桑姐居然把它用在你们这种无耻小人身上,我还觉得可惜了呢,想想,这可是我们韩神医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毒物才研制成功的毒粉!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们,不用等明晨了,以你们每人所沾上的份量,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全身就会奇痒无比,然后溃烂,然后……!”说着,她冲那三人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再含笑偷瞄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了正经模样。

完全被她这番夸张言论惊住,我正担心那三人会不会因此而有所怀疑,又听韩知古淡漠地说道:“没错,这毒粉可是花了我不少精力,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受着吧,我也正好想看看,它的药效是不是还需要加强!”

朱强和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听这个,皆是拼命地去擦脸上的粉末,也顾不上说话,惟独朱延一动不动,眼神却很是迷离。

我顿了顿,趁机套话道:“你们只管不相信我们的话,反正等你们死了,我就提着你们三人的头颅回洛阳去,到时候,你们就在黄泉之下等着你们的亲人吧,陷害公主,足以株连九族了吧?!就是不知道,我那二哥会如何应对?”

“死有何惧!反正此次完不成任务,我们就算有命回洛阳,也是死路一条,更别说我们的家人了!倒是公主,小的奉劝您一句,不如去潞州,不要回洛阳了,反正去了,您也阻止不了什么,算算时间,郢王应该已经动手了。”这时候,无所反应的朱延突然镇定自若地看着我,眼神愈加恍惚。

心生不安,我上前急问朱延道:“此话怎讲?”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死命擦脸的朱强忽然朝我跪下,低声哭嚷道:“公主!公主饶命!小的对不住博王,对不住公主!小的有罪!可是小的还不能死!郢王他要造反!他还要拿公主去与晋王谈条件,希望在他登基后求得晋军的援助,以求稳坐皇位!小的也没办法!小的被他下了毒,家中老母也被他抓了去,小的实在无奈!求公主保住小的一条命!保住小的母亲一条命!小的日后一定不再做这种糊涂事了!日后定当为公主鞠躬尽瘁!小的……”

“咻”地一声,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便惊见一道血光,紧接着,朱强已然倒地,瞪大了惊悚的双眼,直视对他挥剑的朱延。

难以置信,我将剑锋对准朱延,急嚷道:“朱延!你!”

置若罔闻般,朱延冷漠地看了朱强一眼,将头垂下去,寒声说道:“此等废物,留你何用!”说着,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或许明日公主就会听到消息,大梁换天了!”

忽然意识到他话中深意,一瞬间,我心陡然紧缩,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股凉嗖嗖地寒意侵入骨髓,手腕不由得使了使劲,正欲刺向朱延,却发现朱延丝毫都未闪躲,而就在这时,我耳边又是“咻咻”两声,我再一回神,身前的朱延和那满脸横肉的男人都已后仰倒地,而他们的额头中间,竟然都插着一支锋利的羽箭,箭上面,俨然刻着熟悉的圆日图腾!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到后面,越觉得力不从心,所以更新速度也开始走向龟速。。。抱歉。。。

承蒙不弃。。。感谢。。。

变天(上)

“夫人!”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心凛凛,循声看去,却未见到想见的人,只见渐渐离身夜色的阿辛一身胡服,背弓飞速朝我们走近,不由得眸光一暗,却也无暇多想。

“阿辛,怎么就你一人?还有,这不是可汗大叔从不假手他人的那把弓箭吗?怎么在你手里?”不同于我的黯然,韩知古已然迎上前去,急急询问。

阿辛来到我们面前站定,对我们行礼道:“夫人,韩公子,可汗无法□,却担心夫人安危,故而命小的亲带着他的弓箭一路追赶夫人,望能保夫人周全。”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三人,将朱延和那满脸横肉的汗子额上的箭拔出,又俯身探了探他们的呼吸,说道:“此二人……”

“先别说这些了,我必须马上赶回洛阳。”收起长剑,我实在没有心思再顾这些,便硬生生打断阿辛的话,径直朝马棚走去,脑袋里却是嗡嗡乱响,“大梁变天”四个字犹如鬼魅一般,搅得我心绪难安。

“姐姐,你冷静一点,若那人说的是真的,你这时候回去岂不是很危险?”红裳猛地拉住我,又道:“照他们所说,你二哥定是生了谋叛之心,你……”

“就是如此,我更应该回去啊!”敛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追上来的韩知古和阿辛,我说道:“红裳,这件事情我不想拖累你们,你马上与知古回契丹去!至于阿辛,你也赶快回去,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扶桑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么能让你只身冒险!算了,要去就都去,劝你不去你也不会听!”韩知古蹙眉瞪了我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快步走向马棚。

红裳见状,只叹了口气,也连忙跟了上去,我伸手想要拉住她,阿辛却是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夫人,小的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可汗把夫人的安危重责交到了小的手上,小的定是要竭尽全力,无论如何都要保夫人周全,所以请夫人不要多想,就让小的留在夫人身边吧!”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长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坚持,遂朝他重重一点头。毕竟我很清楚,我再阻拦,结局也都一样,反而只是耽误时间。

趁着夜色,我们四人火速抄近道赶往洛阳。

此去洛阳路途并不算近,且我又无法确定半路上是否还会发生什么变数,只得叫大家都稍微乔装了一下,我则是刻意用黑纱蒙了脸,可谓是处处小心。

骑快马疯赶了几日,所幸这一路上都未曾听到任何有关洛阳出乱子的消息,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是仍然不敢耽误,然而,就在我们快接近洛阳城的时候,天地骤然变色,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登时占据我所有思绪,不由得连连挥舞马鞭加快速度。

进到洛阳城门之内,与传闻中的繁花似锦截然不同,一股萧瑟感扑面而来,眼前的城市沉寂得让人心慌,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所有店铺皆紧闭大门,只有店前的旗幡的在狂风中肆虐张扬。

实在忧心得紧,我急忙下马上前随意拦了一位正急匆匆地往城外赶的大叔,急问道:“请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为何洛阳城如此萧条?”

那位大叔怪异地瞅了我一眼,却是不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是急促,转眼就出了城门。见他如此,我更觉心慌,作势便要去找别人再打听,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外朝我们这边迅疾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小队士兵。

因为不识来人,我不知是敌是友,下意识转身想要躲闪开,并暗暗给身旁的韩知古他们都使了眼色让他们小心,不想,那将领一入城门便勒马止步,紧接着,从城楼上急速跑下来一个守将模样的人,待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守将竟是友贞的随从朱喜!

紧接着,只见朱喜对着那将领慌忙行了个礼,又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将领便连连点头,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小队士兵说道:“你等且留下好好守着城门,一有异动,马上去均王府向王爷禀报。”说着,他也不等身后士兵的答复,手一扬,便已独自挥鞭离去,留下那小队人马守在城门口两侧。

见此阵势,我也顾不得多想,正欲带韩知古他们上马去追踪那将领,想着尽快见到友贞才是,却不料,朱喜竟是忽然带人追上来将我们拦住,指着我嚷道:“你们是何人,打哪来的?尤其是你,怎么还蒙着脸?”

有些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我略一沉吟,便将面纱摘下给他看了一眼,随即又戴上,沉声道:“看清楚了,就马上带我去见均王!”

见了我的面容,朱喜先是如我所料般傻了眼,一反应过来,随即忙不迭地就要行礼,却被我拦下了。

“公主,您不是……”

“别问了,马上找个可靠的人带我们去均王府,我要马上见到友贞!”猛地打断他的话,我蹙眉说道:“还有,切莫将我的行踪暴露!”说着,我冲韩知古他们一点头,旋即翻身上马。

朱喜会意,也不再多说什么,忙拉了一个士兵小声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上了马在前为我们带路。

……

均王府外。

阴霾天际,风卷云涌,狂风依旧似吼,乌云依旧如墨,雨水却是干涸了一般,这么老半天了,一滴都不曾落下。

“槿儿?!”

一声熟悉的低呼自府门内传出,我看着急急从府内大步迈出的友贞,他一脸的憔悴不堪,眼睛里甚至布满了血丝。

心头一紧,我连忙带着韩知古他们上前,正欲开口,却见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小声吩咐了门口的守卫几句,便拉着我手进了府门。

“你怎么这副模样?父皇怎么样了?宫里没出什么事情吧?”一进大厅,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拽住友贞问他道。

友贞却是出人意料冷静地看了看我,又对着我身后的韩知古等人略一颔首,才道:“你们一路奔波,我先安排人带你们去休息吧。”

微微怔住,我恍惚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顿了顿,忙说道:“如今哪里还有闲心休息!?康勤哥叫人给我带了信,说父皇病危,所以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心急吗?”

“我知道。”简短三字出口,友贞蹙眉定定看着我片刻,转而对身旁的侍卫说道:“带韩神医他们去厢房休息。”

难以理解他的举动,我急道:“既然知道你怎么还这样?!友贞,朱友珪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快带我进宫去,我必须马上见到父皇,否则我无法安心!而且,有知古替父皇诊脉,他一定会没事的!你不是不知道知古的本事,父皇他一定……”

“晚了,父皇已经驾崩了。”

伴随着轰隆一声雷响,友贞的低语闪电一般击中我心,我眼前的一切顷刻之间暗黑一片,难以名状的寒涩痛楚倏地席卷周身,从发梢,到指尖,身体的每一处都骇然麻木,动弹不能。

“槿儿,我本想瞒着你,可是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对不对?这一路上,只要是有关洛阳二字的事情,我都是竖着耳朵仔细听,没理由这么大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啊!”猛地甩开友贞的手,我连连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道:“朱友贞,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冷血的人,这种事情能随便瞎说吗?”

目光迷离地看着我,友贞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嘶声说道:“我没有瞎说,父皇的确已经驾崩了,我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说着,他猛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道明晃晃的黄绸,递给我道:“这是父皇的最后一道圣旨,命我全力辅助朱友珪!”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我颤抖着接过那道圣旨,恍然想起朱延临死前说的那四个字——“大梁换天”,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握紧拳头,强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一字一顿恨恨道:“朱友珪?”

深吸一口气,友贞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说道:“槿儿,你说我怎能相信,父皇会突然转变心意将皇位传给他这个贼人!可是,如今朱友珪他有遗诏在手,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我早就率军冲进宫去了。更棘手的是,如今义兄一家三口还在他手上!”

“……”

看着友贞满是痛意的眼神,我仿佛跌进了深深的黑暗之中,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缓缓落下。

就在这时,门外守卫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要宣您进宫!”

听到这个,我身子猛地僵住,不由自主紧张地抓住友贞的手,友贞却是泰然自若地反捏了捏我手,说道:“别担心,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说着,他的眼中忽然流转着一抹骇人的森寒,射得我心一阵阵刺痛。

变天(下)

风雨声声,雷电交加,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震得我全身直发颤,迷迷糊糊之中,我睁开眼睛一看,四处一片昏暗,只透过一扇窗户,依稀有光影交错的错觉。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进我的视线,我下意识想要张嘴说话,无奈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完全发不出声,而全身上下更是丝毫动弹不能。此刻的我,除了直勾勾地盯着渐渐清晰的身影暗自挣扎,竟是再无他法。

“姐姐,你醒了!抱歉,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不得不按均王爷的交代用银针麻痹了你的手脚,带你离开。我知道,此刻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你跟他一起进宫了又能如何?只要你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面临危险,而且不仅你,就连均王和博王也都有可能会受到牵连!你就相信均王,他说会顺利,就一定会顺利的!”

听着红裳的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立即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犹记得,我本欲随友贞一起进宫,可才走到门口,就觉背后一阵麻酥感,再后来,就失去了知觉。如此说来,我眼下一定已经离开了均王府,而友贞,也一定进宫去了。想到此,我更觉心慌,可叹全身依旧毫无力气,再急再闷,也说不出口。

友贞的心意我清楚,他不过不愿意把我牵扯进去,让我也陷入危险,可是,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让他一人去面对那般险境?!我不是不相信友贞的能力,而是太惧怕朱友珪的阴险,试问一个为了权力完全不念父子之情的人,又怎能轻易放过对他有威胁的兄弟?!更何况,友贞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姐姐,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这里是均王府的别苑,离洛阳城并不近。因为担心你醒后还不死心,所以知古暂时封住了你的穴道,不过你放心,均王爷是和敬翔大人还有大梁第一将杨师厚将军等人一起进宫的,相信朱友珪也奈何不了他,他们一定能顺利救出博王一家的!”说着,红裳将灯盏点燃,慢慢坐到我身边,替我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看着灯光映照下她或明或昧的表情,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猛地想起这一切变故,鼻头忽地一阵酸涩,眼泪再度止不住地落下。

想来,我与父皇多年未见,却不想,临了还是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更不想,他会遭遇如此大的一场劫难!我不知道朱友珪是如何将父皇逼上绝路的,我也不想知道!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容许自己继续陷在悲伤剧痛之中!除了保友贞万全,我绝对不能再有别的心思!于是,我眼神坚定地瞪向红裳,只希望她能看清我心中的苦闷。

蹙眉替我拭去脸上的泪水,红裳咬了咬嘴唇,说道:“别这么看我,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如果这一次你能逃过一劫,就算被你埋怨一世,我也无所谓!……”

红裳似乎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我定定看着她不停张合的嘴唇,却已是半句都听不进去,满脑子血赤色,满脑子父皇挣扎的模样,友贞挣扎的模样,以及朱友珪□的模样,这一幕幕,与我们小时候幸福平和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搅得我眼前天旋地转。忽然间,我只觉狂乱的气息在我身体里肆意流窜,急痛感倏地团积在胸,紧接着,心口猛一刺痛,滚烫的气流瞬间喷涌往上,口中即刻溢满濡湿恶心的血腥感。

“姐姐!”

随着红裳再一声呼唤,我身子猛地一沉,仿佛跌沉到了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然而在我眼前,却是满目赤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睁开眼睛,窗外天已放晴,几缕初升的橙色阳光透窗落在我的床榻边,空气也已变得纯澈。

红裳伏身在我身边,似是已经睡着,睡容满是忧虑之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阳光,我恍惚意识到什么,不禁涌上一阵怅失。

天色都已大亮,那么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吧?!

“扶桑,你醒了就好!你可知道,你把我们都吓到了!怎么会急火攻心到吐血呢!?你就不能省点心吗?你说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忽然之间,一阵急促的低嚷落入耳畔,我循声看去,才发现韩知古端着一碗药急急迈步走了进来。

红裳闻声而动,半眯着睡眼抬头一看,随即瞪大了眼睛,欣喜地叫嚷道:“姐姐你醒了!太好了!”

无力地看着眼前二人,我深吸一口气,却仿佛吸进了无数的冰寒刺针,一根根扎进我的身体,痛得细细密密,难以遏制。

“友贞,他,怎么样了?”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我感觉自己似乎可以动弹了,遂动了动手指,紧紧抓住红裳的手,一字一顿。

一听我问起这个,红裳眼光倏忽一暗,脸色也微微变得有些灰白,翕张了双唇,却是不言。

见她这般模样,我心似已明了,遂强忍着满身的痛楚,捏了捏她的手,说道:“别瞒我,有什么你但说无妨,我都能承受!”

“姐姐,其实均王没事,只是……”

“扶桑你放心,均王安然无恙!你别再胡思乱想,赶紧把这碗药喝了,阿辛正带着均王爷往这边赶呢。”

红裳话出半句,就被韩知古硬生生地抢白了,我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韩知古,却发现他正对着红裳蹙眉摇头,心中甚是不安,忙睁大了眼睛看着红裳,问她道:“只是什么?”

“没什么,扶桑你今日说什么也必须听我的,把药喝了,好好休息一下,否则,我只能派人送信去契丹请可汗大叔来了。”韩知古再度抢白。

几乎已经确定事情不简单,我借红裳的手力坐起身来,正欲开口详细逼问他二人,却一眼瞥见阿辛和友贞行色匆匆地大步走了进来。

“槿儿,你没事吧?我听阿辛说你……”

“你们都出去,我有事情想跟友贞说。”猛地打断友贞的话,我冷冷地扫过韩知古的脸,然后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一口饮尽。苦涩的药汁一丝丝侵入心肺,令我更感憋闷。

韩知古叹息着接过空碗,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便带着红裳和阿辛走了出去,将门带上。

“槿儿,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友贞缓缓到我身边坐下,探了探我额头,又捏了捏我手,才微微松了口气。

确定他当真安然无恙,我摇了摇头,忙急急问他道:“如今形势怎样?”

“槿儿你身子不好,就别再理那些事情了。”

“康勤哥和灵儿还有他们的孩子怎样了?你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的?朱友珪有没有为难你?还有,我听说敬翔先生也随你一起进宫了……”

“槿儿!”

“如今形势究竟怎么样了?啊?”

“你别再……”

“发生这么多事情,你让我如何沉得住气!?这么多年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父皇我对他的歉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尽一点孝心,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一直以来,我为了守住自己的幸福,就连抽出一点点时间回来陪他都做不到!到了现在,你还是让我什么都不要管,什么不要理吗?!”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痛感一波又一波地侵袭我,撕心裂肺,啃灵噬骨!苦涩酸辛的泪水宛如潮水一般在我体内奔腾汹涌,寻找着喷发的出口,最后,终于难以受控,肆虐地从我的眼角狂涌而出,蔓延周身。

友贞微微一怔,手足无措地替我擦了擦眼泪,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哽咽道:“槿儿,父皇从来没有怪过你啊!你可知道,他最牵挂的人,始终是你!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不忘让我告诉你,你能找到好的归宿,是他最感欣慰的事情!他说,只要你幸福,哪怕要他将整个大梁拱手送给耶律阿保机,他也甘愿!槿儿,若是你理解父皇的心,你就必须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懂吗?”

一字一句,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印在我心上,我紧缩在友贞怀中,再难遏制,失声痛哭。父皇的温柔笑脸,父皇的轻声细语,父皇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宠溺,如今都成为我眼泪的来源,排遣不能。

……

良久,我的心绪渐渐趋于安宁,取悲痛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怨恨!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离开友贞的怀抱,擦干眼泪,坚决地说道:“友贞,我要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过世的?”

吸了吸鼻子,友贞别过脸去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起身望向窗外,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父皇积郁已久,此番病来如山倒,短短半月,就已经连下榻的气力都没有了。不过,自从义兄告知他你即将会赶回来的消息之后,他的精神忽然变得很好,平素还能与我下下棋,并已暗暗嘱意我,会立我为太子,要求我勤学奋进,做一个为黎民百姓着想的好皇帝!直到前几日,趁我前去开封府监军之时,朱友珪带着左龙虎军统军韩勍和他的走狗冯廷谔以及诸多士兵闯进了父皇寝宫,要求他改立遗诏,父皇不肯,他们便强逼他在一份事先拟好的遗诏上盖了印,之后更是丧心病狂地……”说到此,友贞不自觉深吸了口气,又道:“若非王大忠拼死用自己的身体护主,父皇的御体,怕是……而后义兄得到消息,随即带兵赶进宫,却已为时已晚,当他们到达时,父皇早已经,早已经死在了冯廷谔的刀下,而义兄的妻儿,更是早被他们抓进宫,用以要挟他!”

我心猛地揪紧,母妃临终前交代我的话,声犹在耳:“日后,你和友贞二人,一定要互助友爱,多多辅助你父王,切不可因为那些争权夺利之事,加重你父王的烦忧。说实话,你父王的众子之中,除了已经故去的友裕,我谁也不敢相信,尤其是友珪。当然,并不是因为友珪他不是我亲生的我才这么说,只是那孩子,心思太重,难以琢磨,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很尊敬我,对你们兄妹二人也都很友善,可是,他的阴郁,始终叫我放心不下。槿儿,等友贞回来,你一定要记得转告他,属于他的,终归是他的,不属于他的,抢也无用,对友珪,终究是远离一点为好……”

原来,母妃一早就已经预见了这一切,只是我不够听话,没能谨记她的叮嘱,没能警惕朱友珪,没能将这番话好好转达给友贞,才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槿儿,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除去朱友珪那个无耻之徒!他不过为亳州营妓所生,不过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如今却爬在了我们的头上!更将一切责任推到了义兄身上!你可知道!他居然无耻到向天下人昭示,弑父意图夺位的人,是义兄而非他!而义兄,他更是默默将一切承担了下来!槿儿,你说我是不是该死?!我们做了那么多部署,为了就是进宫之时一举将朱友珪歼灭,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个李存勖!最后,还害了义兄!”

惊雷劈顶,我呆若木鸡地瞪着友贞,不仅康勤的处境让我诧异,“李存勖”三个字,更让我的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你是说,晋王李存勖?”

友贞重重点头,说道:“我与敬翔先生联络了几位明事理的重臣齐齐进宫,原本打算进宫之后集体给朱友珪施压,却是不想,朱友珪突然拿出一份晋梁联盟的协议书,并声明若是大梁的君主非他朱友珪,此协议书自动失效,李存勖即刻会命令驻守在晋梁边境的晋军大将周德威率军进攻我大梁!如今父皇才刚驾崩,民心本就不稳,义兄不忍见千秋大业毁于一旦,竟是率先对朱友珪那厮朝拜!”

难以置信李存勖会如此,我倒抽一口冷气,攥紧双拳,又急问道:“那康勤哥怎么又会变成弑父意图夺位的人?”

“哼,谁能料到,朱友珪得寸进尺,居然当即召集众大臣,并拿出一份盖有御印的诏书,上书‘朕艰难创业,逾三十年,托于人上,忽焉六载,中外协力,期于小康。岂意友文阴蓄异图,将行大逆,昨二日夜间,甲士突入大内,赖郢王友珪忠孝,领兵剿戮,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友珪克平凶逆,厥功靡伦,宜令权主军国重事,再听后命。’那群大臣,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主,眼见朱友珪手握两份遗诏,自是都往他那边倒了,我与敬翔先生虽深知事情始末,怎奈敌众我寡,当时亦是毫无办法,更要命的是,义兄为保妻儿周全,竟主动承认,只求朱友珪饶他妻儿不死!只可惜,只可惜……”

“康勤哥怎么了?!”心骤然紧缩,我一把抓住友贞的手,眼泪再度飞出眼眶。

“他,他说,绝对不能让肮脏的刀玷污了他的身体,所以,所以当场便,便自刎了!”

字字清晰,一瞬之间,我顿觉周身恍然变得麻木,就好似又被韩知古封住了穴道一般,只剩一阵阵的刺痛在提醒着我,这就是现实。

“槿儿,义嫂母子,我会拼死保护他们!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替父兄报仇,将朱友珪千刀万剐!从今而后,我活着的唯一使命,便是让自己不断强大,然后抢在朱友珪对我下手之前,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我绝对不会允许,父皇用血汗开创的江山,落到朱友珪那种无耻小人之手!更不允许,自己重蹈义兄的覆辙!”

友贞紧握我手,眼中布满了令人生畏的寒意,凛冽得犹似能刺穿我的心,令我愈加无力。

决然

梁乾化二年七月末,朱友珪即梁帝位,大赦天下,赐封均王友贞良田万顷,为东都留守、开封尹,并命他待七七四十九日守灵期一过,即去上任。

据我揣测,朱友珪此举表面上看来是提升友贞的地位,堵了反对派的悠悠众口;实际上,却是为了令他远离洛阳,从此孤立他。

对此,友贞也已明了,却仍是异常冷静地接受。我深叹,经此一役,友贞的确已经蜕变,不再是那个有勇无谋的傻小子,然而,代价实在惨重。好在敬翔先生一心辅佐友贞,并已称病告假在家,暗暗为友贞积蓄力量,有他和他手底下的一众幕僚相助友贞,我自是可以安心。

友贞本意留我,到时候再带我一起离开洛阳前往开封,我却已无心继续留在中原这片是非之地,更不愿拖累他,遂打算等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立即带韩知古他们赶回契丹。现如今,朱友珪小人得势,友贞每行一步都如在刀刃,我断不可增加他的负担。

这日,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只是胸口仍旧有些憋闷,起身正欲与红裳去庭院中走走,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硬生生闯进房间,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看。

我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庞,刚想开口询问,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那个小男孩连忙又跑到门口,冲门外低嚷道:“母妃,不好了,王叔打扮成女人模样了!”

“忆槿,休要胡说!”一个带着微微喘息的熟悉声音随即传入耳畔,顿时令我怔住,由红裳扶着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王灵儿,只见她面容憔悴,嘴唇发紫,由两个侍婢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

一瞧见我,王灵儿连忙费力地屈了屈身,对我说道:“公主见谅,忆槿不知你的身份,所以……”说着,她猛咳了几下,脸色愈发苍白。

不容多想,我忙拉着红裳闪到一边,对那两个侍婢说道:“快扶王妃进屋歇息!”然后,我又转向红裳言道:“快去让知古过来看看博王妃。”

王灵儿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公主,我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不过,我有重要的事情想与你单独相谈,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看着她氤氲的眼光,我不禁想起康勤,心随即一阵黯然,忙对她点了点头,又对红裳说道:“你去跟知古说一声,等我们谈完,让他抽空来给博王妃把把脉。”

红裳“嗯”了一声,扶我进屋坐下,才转身离开。这时,又听得王灵儿对旁边的侍婢说道:“你们带小王爷去别处待会儿,别走远了。”然后,她便也独自慢步走了进来,挨着我坐下。

给她倒了杯水,我冲她淡然一笑,正要开口,便惊见她猛地起身朝我跪下,低呼道:“公主,灵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主成全!”

猛一怔忡,我慌忙起身扶她,又听她道:“公主不答应灵儿,灵儿不能起身。”

“灵儿,你……”

“公主,你可知忆槿名字的涵义?!”目光深邃地看向我,王灵儿一字一顿。

我当场愣住,却是丝毫不能直视她的双眸,只低垂了头,一语不发。

“公主,虽然灵儿心中明了,在夫君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公主一人的身影,可是夫君对灵儿的关爱,足以够灵儿感念三生,数年来更是自觉幸福非常!所以公主切莫因此感到不自在。”似是看穿我的心思,王灵儿跪着上前,轻轻捏住我手。

心口涌上一股酸涩,我反握住她手,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半蹲下身子,再去扶她。

轻轻推开我的手,王灵儿抬首定定看着我,说道:“夫君曾经再三交代灵儿,定要让忆槿一生远离权力纷争,方可保他性命。我思前想后,当今世上,能成全夫君这一遗愿的,恐只有公主一人!且不说如今均王自顾不暇,我想只要忆槿留在大梁一日,就会被朱友珪那恶贼惦记一日!故而斗胆求公主,暗暗将忆槿带离中原,让他去关外做一名普通的牧羊人!不瞒公主,至今,忆槿仍以为他父王只是远行,对发生的变故毫不知情,然而我这么做,并非害怕他受到伤害,而是不想要他心怀仇恨,不想要他如他父王一般辛劳。我只望他平安一世,于愿足矣!至于我,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留在夫君的身边。”

恻然地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我暗暗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说的都没错,可是,难道你忍心让他这么小就离开母亲吗?灵儿,倒不如,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契丹吧,忆槿年纪还小,你不能让他承受那么大的痛苦!”

含泪摇了摇头,王灵儿幽幽说道:“有公主照顾忆槿,我相信,他一定会过得幸福快乐。我这个母亲,能给他的已经不多,况且我无法留夫君一人孤零零地在这乱世。公主放心,忆槿虽还年幼,却是个像他父王一般体贴的人,终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看向她一脸的决然,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既是你与康勤哥共同的心愿,我自当尽力!”说着,我双手缓缓握住她无力的肩膀,鼻头却极是酸楚难受。

“多谢公主成全,公主大恩,灵儿定会铭记于心,来世做牛做马,亦会报答!”猛然朝我一叩首,王灵儿的脸色愈加惨白,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欣慰。

彼时彼刻,我只道她是了了一桩心愿,却不知,她早已有了赴死的决心。

当日,忆槿便留了下来,这孩子与我甚是投缘,灵儿走后,他亦不哭不闹,只是对韩知古身上的银针和医札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见他如此乖巧懂事,也就放下心来,暗想着把他在契丹安顿好后,再寻找机会让他们母子团聚,然而,我持有这想法不过一晚,第二日天还未亮,友贞竟带来了王灵儿刺杀朱友珪未遂,反被其诛的消息。

“槿儿,以防朱友珪查到你的消息,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大梁,我已安排了几位武艺高强的可靠侍卫在苑外候着,他们会一路保护你们北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为王灵儿的冲动感伤落泪,更来不及自责,友贞已拉起我急急往外奔走,阿辛抱着仍在睡梦之中对一切变故全然不知的忆槿,韩知古牵着红裳的手,四人紧随在后。

没有任何言语,我麻木地被友贞托上了马,脑子里轰鸣不断,王灵儿昨日捏住我手时传来的温度犹在,一夜过去,竟已生死相隔!我怎会愚傻到察觉不出,她的心思!?

“槿儿,别再去想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紧紧拽住我手,友贞颤抖着将仍旧沉浸在王灵儿之死的震痛中的我唤醒,然而不等我回应他,他已然松开我手,转过身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朱友贞最珍贵的亲人,是无可替代之人!你要谨记,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是任谁也无法分割的!我们兄妹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从今往后,就算为了彼此,我们也要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懂吗?!”

微弱晨光下,他的双肩似乎有些许抽动,我不敢再去触碰他,脸庞更是濡湿一片。

稍稍静默了片刻,我吸了吸鼻子,尽量稳定了心绪,才慢慢对着他的背影说道:“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也相信你会好好活着!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我只要你活着!我只希望,再见你时,我们能肆无忌惮地相拥着放声大笑,忘记一切痛苦,纯粹得一如从前。我不要再去承受任何有关死亡的讯息,就算为了父王的千秋大业,你也必须努力保护好自己……贞哥哥,保重!”说罢,我抚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随即狠心一咬牙,挥动马鞭疾驰向前。

我不能再停留了,那样,无非只是徒增伤悲。

尘土渐渐平息,我迎风立在高高山岗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被薄雾笼罩着,朦胧了双眼。

再会,我的故土家园。

决绝

易装成小型商队,我们一路往北。

这一路走来,有关大梁易主一事,沿途时常会听到不同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传闻也不绝于耳,我却只能选择逼自己充耳不闻,那一切,俨然就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继续坚强。

此刻的我,心中并无任何仇恨,剩下的,只有麻木的感觉。

相州城外商队驿站。

夜深人静时,我实在辗转难眠,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竟意外地一眼瞥见韩知古正独自站在庭院之中,抬头仰望着星空。

“知古,睡不着?”慢慢踱步到他身边,我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柔声问道。

侧过头瞅了我一眼,他略一颔首,歔欷道:“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一平静下来,我竟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心生叹息,我亦抬起头望向星空,那一份遥远,静谧,澄净,悠远,深邃,就像一面深蓝的毛毯,被无数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宝石密密麻麻点缀着,而那一颗颗宝石,我知道,是我思念着的亲人的灵魂所幻化而成的。此时此刻,他们正与我彼此遥遥相望,交错感伤。

两两静默了片刻,韩知古说道:“扶桑,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发现忆槿对学医有很浓厚的兴趣,所以我在想,等他再大一些,就收他为徒。”

“当真?若是这样,自然是最好了!其实,我也有打算让他跟着你多学些东西,或许等他长大了,成就会超过你也不一定!”

“嗯,他挺有天赋的。”顿了顿,韩知古突然面向我,一本正经地问我道:“不过你是否打算将他父母都已过世的实情一直隐瞒下去?这一路上,忆槿不时地问我他母妃何时会来与我们会合,我不忍欺瞒他,好几次都差一点儿把实情说出来,我总觉得,他有权力知道真相,而且,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或许,你不愿他直面仇恨是有你的道理,可是……”

感伤着对上韩知古清澈的目光,我长长叹息,抢白道:“知古,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忆槿尚且年幼,是否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们都不可知,况且他母妃临终前曾经嘱咐过我,不能让他活在仇恨之中。如今,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那样的悲剧,不应该由他来承担。我在想,等到他可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等他成熟到可以承担的时候,我再把这一切转述给他听,或许那时候,他会懂得该如何应对。我……”

“忆槿!”

忽然之间,韩知古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由得心一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身着一身亵衣的忆槿缓缓从廊柱后走出,小小的身影在清冷月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他的脸上,早已挂满了泪水。

“姑姑,你们刚刚所说的,都是骗忆槿的,对不对?父王和母妃都好好的,不用多久就会来接忆槿回家了,对不对?”

心陡然揪紧,我看着那小小身影一步步向我们逼近,竟已失语。

韩知古见状,却是冷静非常,一个箭步上去抱住他,柔声说道:“忆槿,这件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你……”

“我不听!我要回洛阳找父王和母妃!你们是坏人,你们是骗子!”

猛地挣脱韩知古,忆槿竟然转身就跑,一个激灵,我忙上前拦住他,不想,他竟是疯了一般朝着我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去,我一吃痛,不自觉就松开了他,就在这时,[奇+书+网]韩知古一掌劈在他后颈,他便昏迷了过去。

我与韩知古慌乱地四目相接,生生叹息。

……

翌日,待忆槿醒来,我正打算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向他全盘托出,他却是恍然失忆了一般,绝口不提昨夜发生过的事情,活蹦乱跳得犹胜从前。

我怕他是因为韩知古昨夜那掌不小心伤到了哪里,忙叫韩知古替他细细把脉,然而他的脉象,根本就没有任何异状,而且当我试探性地问他昨晚有没有做过什么噩梦时,他也是一脸茫然。

对此,我原本心存疑惑,可转念一想,他不过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心里再有主意,也断然不会懂得欺骗大人。然而,我终究还是太过疏忽大意了——就在我们打算起程之时,一名侍卫忽然神色慌张地跑来,急急嚷道:“公主不好了,方才小王爷让小的去给他拿吃的,可是等小的回到房间,他,他就没了踪影。”

韩知古一听,顿时慌了神,忙上前质问道:“什么?!不是拜托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他,一定要寸步不离他的吗?”

“小的本来是拒绝了的,可是小王爷他……”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知古,我们必须马上分头去追他,他一个小孩子,又不会骑马,跑不远的。”猛地打断他二人的对话,我心里虽然已经急躁不安到了极点,却还是强作泰然,我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就在这时,驿站的伙计忽然送来一封信,声称是一位公子所托,并说只要我看了信中内容,正面临的难题自会迎刃而解。顾不得多想,我慌忙将信打开,怎料,摊在眼前的竟是李存勖的笔迹,他信中寥寥数笔,却让我当场僵住——忆槿,如今就在他的手上!

脑中嗡地一声,我无力地将信转给韩知古,说道:“看来,临走之前,我还得再去会他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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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斜阳正待西下,茂密林中的蝉声渐次起伏,霞光透过树的缝隙洒落在我们身上,周身皆是红橙橙一片。

我与久违的李存勖两两对峙,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绯红霞光,看着他一如初见时,身着淡蓝色窄袖圆领袍衫,头戴乌青色纱帽,我的思绪一下飘远。

犹记得,在多年前极其相似的一个傍晚,我与他并肩站在黄昏之中遥看天际的情景——那时候,我只觉在他身边,所有的喧嚣都已隐于静寂之中,我的呼吸和心绪,亦归于平缓安稳。那时候,我们周身被漫天飞舞的绮丽霞光所包围住,我心中有痛,却还能宁谧地与他一起享受着短暂却又漫长的安宁的幸福感觉。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与他在一起,抛开一切,每天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笑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过着简单纯粹却幸福美好的生活。然而,那一场好梦,在他无休止的纠缠下,渐次焚化为了灰烬,终究无影无踪。

“李存勖,想不到,几年未见,你又故态复萌了。”收起心神,我淡定地迈步向前,瞟了一眼他身后,忆槿被捆了手脚,背靠着大树正不停地哭喊着,李言和几名侍卫齐齐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我们,“真是可叹,你如今堂堂晋王爷,居然还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怎么,用无辜的孩子做筹码,很得意吗?”

李存勖淡然一笑,也朝我走近几步,说道:“呵,几年不见,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倒是一点也没变。不过想来,我们也真是有缘,随随便便就能遇上。还有,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这位小王爷可是自愿跟我走的,他双亲皆被贼人所害,我不过应承他会替他报仇,他便将我视作亲人一般,也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有错呢?嗯?”

“晋王爷,你还真是有趣得很,他的双亲被害,似乎你也逃脱不了责任,怎么现如今,你反倒甘愿称自己是贼人了!哼,还有,我看你的记性似乎不大好,对着一个早就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你仍几次三番纠缠不休,有意思吗?你不累,我这旁观者看着都累了!”不等我回答,韩知古已然走过来将我护在身后,又冲着李存勖身后喊道:“你们这些个下人,看着你们晋王府的主子如此反反复复,作何感想?”

“韩神医可真有闲心啊,不好好地发挥所长去治病救人,反倒一天到晚地跟在别人身后跑上跑下,如今,更是连我晋王府的事,也忍不住要插手了吗?敢问,韩神医你如此热心,本王是否还要心存感激?”

“堂兄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既然堂兄你都能插手大梁的国家大事,左右人家的家务事了,又怎么还有脸面去评价别人呢?!更何况,韩知古所做的一切,都是光明磊落,不像某些人,只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时,红裳也走了上来,望着李存勖,一脸的鄙夷之色。

“哈哈哈,你们这又是何必,想激本王不成?哼,好,你们只管一个接一个地来数落,本王倒要听听看,你们对本王的怨恨究竟有多深刻。”说着,李存勖走到一棵树下盘腿坐下,泰然自若地面向我们。

见他这副模样,我心中不禁涌上一股嫌恶,轻轻推开挡在我身前的韩知古,上前一步道:“李存勖,废话少说,你此次迫我前来,究竟又有何目的?如今我大梁易主,你晋王爷功不可没,这笔帐,我都还没跟你算,如何,你是打算新帐旧帐一起来,让我一次给你结个明白吗?”

抬眼意味深长地瞅了瞅我,李存勖却是不言语,低垂了头,若有所思。

“李存勖,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哦?怎么个没时间法?或许,你是急着要赶回契丹去相夫教子?呵,对了,你为耶律阿保机诞下一子,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就是不知,那小子像你多一点,还是像他多一点呢?想想你也真是好福气,没名没份地跟着人家,没被人耻笑不说,反倒受尽拥戴,看来,那耶律阿保机还真是宠爱你啊!”李存勖猛一抬头向我,愤怒气盛,目光如炬。

面对他的可笑,我无心理会,却听得韩知古揶揄道:“哎呀,好大一股酸味啊!看来晋王爷你比我还有闲心,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都管上了,哈!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成亲?人家是没名没份的?莫不是你觉得,扶桑就只应该在你晋王府当你的晋王妃?!还是说,我可汗大叔宠爱他让你看着心里不舒服,他就要像你一样,金屋藏娇无数才算得上真男人?”

“休得无礼!”韩知古话音刚落,李存勖身后的李言猛一拔剑,直指向他。

韩知古见状,也不由分说拔出剑,作势就要上前,我心一惊,慌忙一把拉住他,转身对他用唇语说道:“别乱了计划!”

“堂兄,原来你的手下亦是如此卑劣,绑了小孩子威胁我们不说,还有理先拔剑了?”

我刚稳住韩知古,这边红裳又跟着拔出了剑,我正欲阻拦她,却听李存勖说道:“既然你们如此不在乎朱友文这一仅剩的血脉的生死,只管来刺本王就是。”紧接着,我便看见他迅疾起身到了忆槿身侧,一把将他拽起,钳制在身前。

“姑姑!姑姑!”忆槿许是被他弄疼了,死命挣扎着连声呼喊我,嗓子都有些哑了。

脑袋一热,我顾不得多想,忙冲上前急急嚷道:“李存勖,你够了!我不知道你今日又来纠缠我的目的何在,我告诉你,忆槿于我而言,是比我的命还重要的宝贵之人,你敢伤他一丝一毫,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放过你!”说着,我一眼瞥见李存勖身后不远处阿辛渐渐靠近的身影,赶紧又说道:“我自问这一世,并未亏欠你什么,反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紧逼于我,是为何故?事到如今,我不过想要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你难道……”

“你要的平淡安稳的日子,难道就只有他耶律阿保机可以给你吗?我不过就错过一次,难道就这么不可原谅吗?”硬生生打断我的话,李存勖压低了嗓音,满目怨气,抱着忆槿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扶桑,你对谁都能有一颗宽容的心,为何独独对我一人,就如此残忍?!这么多年了,我为你受的折磨,还少吗?你……”

“王爷当心!”

随着李言一声惊呼,一个扑身,不远处阿辛对着李存勖射出的两只利箭,分别直插入李言的左右肩,令得他当即闷哼倒地,而李存勖,竟是毫发无伤地搂着忆槿倒在了地上,他的侍卫见状,皆上前围住他,拔剑指向我们。

与此同时,韩知古和红裳也已带着我们这边的人冲了上去,瞬间刀光剑影,一片混乱。我见状,也忙跟着冲上前去,想趁乱救下忆槿,奈何太过混乱,我竟是始终都无法接近李存勖,只得一边厮杀,一边顾着忆槿的安危,而此时,我亦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李存勖向我投来的阴冷目光。

“全都住手!”

一声厉喝猛然响起,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顿住了身形,我循声看去,李存勖已然站起身,拔出长剑凶狠地指着仍躺倒在地的忆槿,一字一顿对我说道:“怎么,你就这么想要我死?”

对上他哀凄的目光,我心一紧,正欲开口,又听他忿恨道:“你们全给本王听好了,谁敢再轻举妄动,本王定要这小王爷马上去阴间与他双亲团聚!”说着,他手中的剑又离忆槿近了一寸。

“姑姑!”

看着忆槿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赶忙示意韩知古等人后退,又给仍在搭弓的阿辛使了个停手的眼色,自己则利落地将手中剑扔掉,怒目瞪向李存勖,低嚷道:“李存勖,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造成的,试问,你还有什么资格威胁我?”说着,我强压住内心的怒火,一步步向他紧逼,“索性,今日我们就把一切算个清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欠我的多,还是我欠你的多!?究竟是你该死,还是我该死!?”

李存勖闻言,脸色已是铁青,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冷笑道:“今日若非李言,我恐怕,已经死在你手里了吧?!在这种时候,你又何须再多言!?”说着,李存勖手腕一转,剑锋已“唰”地直指向我,“高高在上的朱槿公主,看来,本王如今在你心里,当真已是草芥不如了!”

微风静静拂过我脸庞,他目光里透露出的森寒之气,一点点地落在我眼里,彻底将我心里仅剩的一点对他的希望化成了绝望,我终于认识到,如今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再轻易放我走了!

心一沉,我艰涩地凝望着李存勖,颤抖着缓缓抬起右手往腰间移动,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也要保护好忆槿,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活着回契丹!然而,还不等我的手碰触到腰间的匕首,李存勖脚边的李言猛一跃身,一道寒光倏地闪过我眼前,一瞬间,我只觉胸口猛地一阵钻心的痛,刺骨的凉,耳边亦传来无数声惊唤……

天地旋转,如梦似幻一般,我仿若落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温暖怀抱,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心跳呼吸,闻到了无比熟悉的奶酒香气味,看到了无比熟悉的凄厉容颜。

渐渐地,我开始分辨不清周围的一切,然而,我却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呼唤——

“扶桑!扶桑!扶桑!……”

一字字,一声声,不断刺激着我逐渐消弭的意识,我努力睁大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他,我努力抬手想要抚上他紧皱的眉宇,终究,还是跌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永恒

迷雾笼罩,隐约之间,我听到了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清脆笑声,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一般,令我情不自禁地循着声音的出处,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雾霾一点点散开,浓郁的桂花香随风纷纷乱乱地扑面而来,涌了我一身的惆怅。

不多时,待我屏息再一听,欢愉的笑声越发地近了,那笑声,是纯澈得叫人心悸的美好声音。

被这般美好深深打动,我深吸一口气,仍旧无法平息心中的狂乱气流,遂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过去。然而,在我靠近之后,我才发现,出现眼前的竟是一幅似曾相识的绘声绘色的神奇画幕——

皎洁的银色月光铺落一地,两个面色如玉的俊美少年正在桂花树下嬉笑交手,一招一式,动静之间,皆是光华。而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水榭之中,一名红装少女慵懒地靠在栏杆上,正借着灯笼的明光,凝神翻看着一卷铁马金戈的传奇故事。

我站在薄雾之外看着画幕中的这一切,不禁哑然失声——翩翩少年,分明就是尚且年幼的友贞和康勤,而水榭之中的,不是当年的我,又会是谁呢?!

心神凝集,我往前急急奔了几步,张大了嘴想要呼唤画中人,怎奈嗓子喑哑,丝毫声音都发不出。

“槿儿,你来了。”

就在这时,母妃温润如玉的声音轻暖地在我耳畔响起,而与此同时,眼前的画幕顷刻之间便已化为虚无,我猛一怔忡,转身回头一看,却见漫天飞絮中,母妃正含笑款款地走近我,而与她携手并肩的,俨然就是父皇!

“槿儿!”

恍如隔世般,父皇的低唤清晰地落在我心上,我定定地看着他,温柔的笑颜一如从前,丝毫未改。

心口猛地涌上一股酸涩,我急急上前,忙问道:“父皇,母妃,你们怎么会……”

“傻孩子,父皇害你受苦了。”不等我把话说完,父皇已然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你不该来的,你该回去。”

微微一怔,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急嚷道:“父皇,槿儿再也不要与你们分开了!再也不要!”

“你这孩子,如今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跟你父皇撒娇呢?”柔缓地拉我离开父皇的怀抱,母妃浅浅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宠溺,“你看看,还有谁来了?”说着,母妃扬手一指,我才发现,康勤和王灵儿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微笑着。

“槿儿,他们都在等着你,你就听父皇的,快回去吧。”

“公主,灵儿如今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你呢?”

“槿儿,你忘了母妃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千万不能轻言放弃!知道吗?”

“孩子,父皇亏欠你的实在太多,若你无法幸福,父皇也无法幸福!”

……

骤然间,一个寒颤袭来,我看着亲人们渐渐模糊的笑脸,脑海之中立即浮现出耶律阿保机凄厉的容颜,李胡孤苦的小小身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时光荏苒,人间又是四月天。

我抱膝坐在极低矮的小山丘上,放眼望去,辽阔的草原上绿意渐浓,有星星点点的五彩小花散布在绿茵之间,随风深呼吸,还能闻到淡淡的花草香。

不远处,耶律阿保机正在亲自教授李胡马术,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欢笑声,我的心口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只因我知道,我的安谧生活,终于回归。

“娘,爹问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忽然间,李胡稚气的高喊声令我回神,定睛看去,他已然拉着耶律阿保机朝我这边跑了过来。

待他二人在我身边坐下,我淡然地与耶律阿保机相视一笑,遂轻捏着李胡的鼻子说道:“是不是嫌太难了,所以就不学了?”

“当然不是!是爹看你一个人在发呆,怕你无聊才说要来陪你的!我才不觉得骑马有多难呢!可容易了!”对我努了努嘴,李胡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又转向不远处站着的阿辛说道:“阿辛叔,不如你陪我去骑马吧,我爹没空理我了。”说着,他小大人似的冲耶律阿保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耶律阿保机被他这么一瞅,顿时皱了皱眉,然后对我摆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轻声说道:“这孩子,这几个月老跟知古他们在一起,学得倒挺快。”

我看着李胡雀跃着离开的背影,不置可否地笑笑,遂将头缓缓靠上耶律阿保机的肩膀,说道:“说起知古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不是已经到了鸣沙山月牙泉了?想想,他们离开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唉,就是不知道忆槿有没有适应关外的生活,年纪还那么小,却要跟着他们两个跑那么远!”

浅笑了两声,他伸手揽我入怀,说道:“算算也应该到了吧。你就放心吧,忆槿在临潢也住了这么些日子了,不会不习惯的,何况他此次跟他们一起去西域,还能增长见闻。倒是知古和红裳他们这两个江湖儿女,成天就习惯在外面跑,也不管管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知道,前几日月里朵还跟我说,等他们回来,一定要给他们办一次仪式。”

愣了一愣,我失笑道:“办仪式?你觉得到时候他们两个会同意吗?红裳走时可是有跟我说过,他们打算就在月牙泉边私定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私定?”

“嗯,说是向我学的。”

“……”

“呵呵,瞧你那是什么表情!?学我有什么不对?他们二人本来就都属于不喜受人束缚的性格,对一切繁琐的事情更是怀有抵制情绪,依我看,私定了也没什么不好。”

“……”

“干嘛不说话?不认同?”

“唉,也罢,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总不好插手管太多。”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瞄了我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捏着我手沉声问我道:“扶桑,你兄友贞即梁帝位也已有两月了,你当真不打算回去祝贺他吗?只要你有此想法,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去一趟的。”

恍然又听他提起这事,我不禁莫名地心生叹息——两月前,友贞打起了“除凶逆,复大仇”的旗号,联合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将军和宰相敬翔先生,率兵发动洛阳禁军兵变,并一举成事,随后,当了皇帝才短短几月的朱友珪,不堪受辱而自缢于宫中。而后友贞即位,颁布的第一道旨令,便是为康勤雪冤。——这件事情的结局,我其实早就有所预料,却是不想会来得那么快,那么急。

长长叹了口气,我对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回了。想来,友贞如今重担在肩,要面对的事情也远比从前复杂,我就不去扰乱他了。我只要知道他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我只管命人马上送去贺礼,你且修书一封,也好让他安心。”

暖意拂过心头,我轻轻“嗯”了一声,深深地凝望住他,对他抱以微笑道:“亿,谢谢你。”

“嗯?”

撇了撇嘴,我笑着轻点了点他眉间,说道:“休要再瞒我,我都知道的!”

“嗯?”

“你就承认了吧,友贞这次发动兵变之所以如此顺利,其中你的功劳占了一大半,你暗中为他增援了,对不对?”

“就为这件事?呵,大梁与我契丹本为盟国,我相助于他,实为……”

“你不用解释了,你帮他是为了什么,我又怎么会不清楚呢?!盟国又如何,如此乱世,盟约都不过是空白纸张。”猛地打断他的话,我略一沉吟,紧握住他手缓缓再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也知道了。亿,当日在相州城外,你其实完全可以杀了李存勖的,对不对?!”

“……又是韩知古跟你说的?”

“亿,答应我,下一次再面对李存勖时,无论是在何种情形之下,你都不要再手软,不要再顾忌那么多!你我都清楚,李存勖狼子野心,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微微蹙眉,耶律阿保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人确实乃契丹的心腹之患,不过,我始终不想胜之不武。而且,他李存勖虽然作恶无数,对你痴心一片却也是真,否则当日,他不会反将一心护主的李言刺得血肉模糊。”

心一沉,我低垂了头,想起往日的种种,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难以再言。

我早已深知,李存勖对我再有心,也敌不过他对天下的渴望。

静默了片刻,一只大大的手掌忽然伸到我眼前,我猛一抬头,对上的却是耶律阿保机轻暖明朗的笑颜,他站在细碎的和煦阳光下,俯身在我耳边柔声说道:“别再想那些与我们无关的事情了,把手给我,我们随意走走,可好?”

心生悸动,胡思乱想瞬间即逝,我微笑着将手放到他掌中,与他十指交缠。

“扶桑,为了你不会再独自闯鬼门关,日后无论我去到哪里,你都必须紧跟在旁,不能落单。哪怕是上战场,你也必须得时刻跟我在一起。”

“上战场?那我若是不小心连累你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闯鬼门关!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斜阳笼罩,暮色深邃,两个紧紧相偎的身影,正携手朝着前方不断地迈出缓慢的步子,恍惚之间,就会把这幸福完满的无数瞬间带入永恒。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长叹一声。。。终于完结了。。。

四个多月的坚持。。。这文虽然有许许多多的不足之处。。。可我总算还是没让它成坑。。。就凭这一点。。。我也要为自己鼓掌先。。。(默默小汗一下。。。)

呵呵。。。当然,,,也不能忘记一直陪伴着我的你们。。。因为有你们的一条条留言。。。我才能不断有能量注入。。。这是最大的动力!!

在此。。。特别感谢美姬大大。。。你是此文最早的支持者。。。也是陪我一路坚持下来的时间最长的大大。。。起初如果不是你那一条条留言。。。这篇文。。。其实真的会成坑。。。感谢感谢!!拥抱!!!

另外。。。也要感谢南宫谬。。紫蝶飞。。倾锌。。泡沫。。candy 。。青蛙。。lynnmw。。shiyan。。等等一直以来都在支持着某田的大大。。。

再来。。要感谢小9。。糖。。AA。。小舞。。小兔。。扬。。时光。。等等好友的支持。。。

最后。。。要感谢默默潜水但也为某田奉献了点击和收藏的大大们。。。这些当然也是动力来源之一。。。

是你们。。。让我有力气坚持到现在。。。感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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