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章死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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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柏潇很感慨地说道:“祝熙瑞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掏枪自杀,他很镇定,先是要见家父,然后提出要见你,他是大官,下面的人也不敢对他动粗,听完他的要求便带着他走出地下总指,准备送去见家父和您,但没想到刚走出地面,有一个浦西的士兵,大脑估计是在精神控制下受到了严重刺激,见我们抓住了他们的首长,竟然奋起反抗,试图救走祝熙瑞,混乱中,这名士兵的一发跳弹击中了祝熙瑞的头部,一个堂堂的将军,竟然死在自己手下一个无名士兵的手上。”
楚云升思索片刻道:“你确定是跳弹杀死祝熙瑞,而不是那名士兵故意打死他的?”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楚云升敢断定,战场上必然还潜伏着敌人,或者是存在像刀坞杀死向闻西的那种微型机器人。
方柏潇自然明白楚云升的意思,确定道:“我们派了弹迹方面的专家勘察过现场,的确是跳弹,祝熙瑞将军是死于意外。”
真的是意外吗?
楚云升还是不相信,他望向黑暗的天空,世界上每一个意外看似巧合,却无一不是它在安排,只是从来没有人能猜到它的心思与意图,等到了某一天,人们才发现,原来没有这个意外,事情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又或者,当时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它就像孩子的一只手,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它的玩具们。
方柏潇继续说道:“刚刚查到祝将军的家人在开战前,已经被他送走,应当死做好了战败的准备。”
“走了就走吧。”楚云升淡淡地说道。
祝熙瑞和他关系不深,在伪碑外甚至都没有见过面,对于他的死,楚云升觉得不应该影响到自己什么,但隐隐中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丝怪异,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方师长。”楚云升望着大棚前面众多的伤员与阵亡者,缓缓说道:“这些人都是为我而战伤战死,我希望新的总部成立以后,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属给予最高规格的优待,食物、住宅、医疗等方面拥有优先权。”
方柏潇点点头,道:“每一个为这座城市阵亡的人,他们的贡献都会受到保护。”
剩下的楚云升觉得暂时也没什么好说,城市的动乱还没有结束,看情势还得乱上三天三夜,但一旦平静下来,他的事情就会马上多起来。
时间上的夜里,楚云升胡乱地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找了一个寻常的房间,稍稍睡了一会,但总是心神不宁,就连做着恶梦。
等叶其胜等人回来报告伤亡时,他才忽然惊起,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份阵亡名单!
这些人名大部分都是他所熟悉的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余小海照着他的纸条找回来的,比如吴克照,又比如段大年,赫然出现在阵亡名单上。
然而这些人在伪碑外都是活着的,而且是历经九死一生仍然活到了刺神之战后,而现在却在一场不算大规模的战斗中阵亡了,其中有说不出的怪异。
要知道,余小海冒充他在战场所要面临的是何等的风险,他却还能活着!
楚云升终于明白自己对祝熙瑞的死而产生的那种怪异是从何而来得了,在他进入伪碑前,听说这个人仍然还是活着的。
他的额头沁出阵阵冷汗——
余小海出申城不久便被青甲虫所杀!
叶其胜死于刺神之战!
漓冰使的父母应该死于她复苏之前!
杜岐山死于迷雾之城!
宋子淮则从未活着到达过金陵城!
……
甚至整个上海的人都死于路途之上!
而现在这些人大都数都活着,反而从南京逃亡来的那些应该活着的人,要么死在浮游之下,要么死在途中,那么死于饥饿战乱……
楚云升踉跄了一下,将目光投向整座曾经死绝的城市,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直窜至脑门。
这里是死人的世界!他身边的人全是死去的人!
如果有地狱的话,这里便是亡灵的世界;
如果有阴间的话,这里便是阴曹地府!
他又想起了大脑袋临死前的那些话——“从来没有人敢深入了解彩虹桥”“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然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楚云升第一次产生如此巨大的疑惑,他仰望苍穹,浩大而黑暗的天空宇宙,令人产生一种极为渺小的感觉,他的灵魂仿佛受到了颤栗。
有些事情可以是意外,但如此之多的意外朝着一个方向运动,那么就不是意外,那是上天的意志!
继而许久后,他冒充一个更为惊悚的想法——我也已经死了吗?
阴兵过境时,曾有一个声音说道:“尔既已亡,为何至今仍执迷不悟?……”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可能死了!?”
楚云升眼神逐渐迷惘,眼皮飞速的跳动,像是醒来前的挣扎。
“可如果我不死,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活着的人都要死掉,只有死人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除非我死去,才能证明我活着,但如果我还活着,那我就已经死了!”
可怕的逻辑盘绕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他仿佛又看见了苏醒时遇见的那个血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肉模糊,只有一双不甘的眼睛阴森森地从镜子后面望着他自己。
楚云升莫名地寒颤起来,如果逻辑成立的话,他想象不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时候,一声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终于想起来了!”
楚云升惊蛰中跳起来,拔出寒冰剑,紧张地四下搜寻。
“你不用担心,我离你很远,伤害不了你。”
楚云升听着觉得声音觉得耳熟,但他现在脑袋一片混乱,根本理不清,冷冷道:“你是谁!”
“我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我在北极基地。”
楚云升吸了一口气,竭力镇定道:“你是一号!?”
那苍老的声音叹息一声道:“我还以为你忘记了,你真的不用紧张,如果你太紧张,微调就会出现,我们就没办法谈话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这样吧,我投影过去。”
说着,在楚云升身前不远的地方,飞来一只极小的微型机器人,从头部发出一束光线,在楚云升的视网膜上形成一幅立体全息投影。
息影中一个微颤颤地老头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表情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的波澜。
楚云升瞳孔微缩,目光凝聚:“你原来真的没有死!”
一号老头,缓慢地摇摇头,苍老地说道:“我真的死了。”
楚云升坚持道:“你没死!”
一号老头,仍旧摇头:“我真的死了。”
楚云升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怒,声音极大地说道:“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然而他们俩都知道,他们说的其实并不是一号老头死与没死的问题,而是如果一号老头真的死了,那么楚云升他刚才的逻辑便对了,那是他极不愿意承认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一号老头深深地又是一声叹息:“我原以为你是不怕死的。”
楚云升不想听,抢着说道:“你胡说!我没有死。”
一号老头静静地看着楚云升,仿佛在等他平静下来,十几秒钟之后,才开口道:“你真的死了。”
楚云升冷哼一声,就是不相信:“证据?证据在哪?我现在能说话,能吃饭,困了可以睡觉,累了就会休息,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怎么就死了!?”
一号老头淡淡地说道:“你如果没有死,为什么要急于治好那个女孩?”
楚云升分辨道:“我,我……我的事情,你不用管。”
一号老头微微一笑道:“其实你知道她根本没病,你只是不想和这个世界纠缠太深,她对你感情让你感到恐惧,所以你不惜用最为极端的方法也要摆脱出来,同样,你一直不想见你姑妈一家,你有很多次机会,但你都没有去见,最后,你干脆把他们送到我这里来,这样你就可以暂时不用处理这些麻烦的纠缠。”
楚云升怒道:“我没有!”
一号老头摇摇头道:“是的,你没有。是你的潜意识要这样做,但你为了骗自己,你选择性地无视这些事情,因为这个世界是你想象出来的,其实并不存在。”
楚云升这时反而冷静下来,想到这极有可能是一号老头的阴谋,便快速地分析推理,抓住了一个漏洞,冷声道:“但你却是存在的,所以世界也是存在的。”
一号老头悲凉地说道:“你错了,我也是你想象出来的,但我是一缕寒武魂,你抹杀不了,而你又需要一号出现,所以我就被你的潜意识改造一下,然后就可以继续欺骗你自己,因为你知道我会告诉你真相,但你又不想相信,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我辩论,因为你觉得一号是阴谋的化身。”
楚云升定定地望着他,眼光汇聚,沉声道:“好吧,既然你说我死了,那么你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一号老头静静地说道:“刺神之后,你重伤不治,未及落地,便已经死亡。”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你以为神真是那么好刺的么?如果真是那样,寒武人又岂会轻易被覆灭?”
关于上一章,有同学很纠结,这里说一下,宋影影是一个很重要的感情角色,可能会超乎大家的想象,所以还请大家耐心一点,飘火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当伪碑面具解开的时候,你们将看到一个华丽丽的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卷末高潮。
第六百八十八章我胡说?还是你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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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升记得刺神之后,他抱着柳璃的尸体,背靠女儿,坐落在冰天雪地之上,意识的确很模糊,但仍清楚地看到了小老虎、秦奇英,还有蜀都的陆挺,以及大量的部队,这一切不可能都是假的,因为就算自己当时死了,也不可能那么迅速地想象出那么丰富的细节出来,他是人不是伪碑,即便是伪碑也不可能瞬间做到。
所以,他想,一号老头应该是在说谎,编造一个事实来忽悠自己,而说谎的目的,自然便成了他想要找出来的东西,便越发地冷静说道:“然后呢?我知道我死了,且不说这本身就是一个病句,就说我真的死了,然后我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我仍旧站在这里,活在这里,和你对话。”
一号老头叹气道:“看来你的内心还是不想承认,否则我们的确不会在这里对话,而是你应该醒来,然后……”
他言至于此,便不再说下去了。
楚云升好笑道:“我已经死了,怎么醒来?”
一号老头苍老的面孔抖动一下,认真地说道:“你的确死了,这点毋庸置疑。你还记得刺神之战时,你曾射出一只破天而去的毁灭之箭吗?”
楚云升点点头,融合八百珉体后,他当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黑气化箭破天一射,而且也记得格域使大喊这是毁灭之箭,但他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所以立即回答道:“射过,但它是破天,不是毁灭。”
一号老头不介意地摆了摆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条理清晰地说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就比如一只匕首,拿在你手里觉得是防身的工具,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杀人的凶器,区别仅是如此而已。你用它来破天,而它却将别人带入片刻的噩梦,本来以你当时的力量也做不到这点,但偏偏我之前又给了你寒武魂引,那是一个生存了无数年的悠久生命种族的精华,在极端的时间内,便让你的那支箭成为绝世“凶器”,当然也成为了你死亡之后最后的避难所。”
当初北极基地上的破天一箭,的确触动过寒武魂引,并因此最终才凝聚成绝世无双的箭势,但楚云升并不觉得这和他的生死有什么关系,眼神一动,反问道:
“避难所……你的意思是指我现在只是一团黑气?这是谬论,身体没有了,生命又如何能存活?”
一号老头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楚云升,平静地说道:“你说的对,身体灭亡,零维空间自然消散,生命也就不复存在,无法感知任何世界。可你觉得自己还存在,所以解释不了,为了合理,也为了保证你想象出来的世界不会陷入逻辑上的矛盾进而崩溃,因为你的潜意识是清楚明白的,于是,你想象出了没有身体的老幽。
然后,又赋予它高等生命的来源,这样你就可以完美地摆脱这个麻烦,将解释不了的事情全都推在老幽身上,如此一来,有了它的存在,你的存在就同理合理了,但为了避免老幽“揭穿”你,也为了使你所想象的世界更加完美,你甚至特意安排了它失忆,让它看起来有能力解释它自己为什么能合理存在,但就是永远想不起来!因为你自己不知道,所以也无法让它知道,只能用它失忆来解决,不得不说,你在这点上很聪明,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可以让你继续欺骗自己下去。”
楚云升眉头不经意地跳了跳,他听得很仔细,一号解释的也很流利,老幽的存在他的确没办法解释,也的确认为老幽可能来自高等生命,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只是因为它尚未恢复记忆而无法说明,为此他甚至还在怀疑老幽是降临者,所以一号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但他仍有反击的理由,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敏锐地说道:“按照你的说法,我现在只是一团黑气,没有身体,零维应当消散,那么,我为何还能存在?如果你也解释不了,那么你以上所说的都不成立。”
一号老头点点头,没有迟钝地说道:“我自然能解释,实际上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在你想象的这个世界中,你想要清醒的意识已经变着法地提醒过你一次了,是在南京逃亡的时候,只是被你的潜意识给无视了,强迫你自己没有朝那方面去想,而且巧妙地用你所知道的理论给化解了。
北极基地一战,你那破天一箭当时射穿的其实并不是天空,而是宇宙的膜,那时候,按照你手里古书说法,当时地球正处于天轨交合的关键时期,无比强大的维度震荡力量,将地球所在膜中的那一微点变得极为脆弱、混乱。要不然,即便你有一万个寒武魂引,再多的黑色能量也不可能射穿它,那不是人力可以办到的!
即便是你那本书的主人也未必能够做到,所以当初将地球封锁在三维空间的势力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而且我敢断定,它们一定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甚至是同归于尽的殉葬!
然而,膜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因为宇宙无边无际,没有边界,这点你可能不太容易理解,没关系,我可以尽量把它描述得简单易懂一点,你可以把它看做为在空间与时间上都没有意义的地方,任何事物包括空间、时间、以及生命在内,到了这里都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是我刚才说的不存在。
通常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出现在不存在的地方,因为正如你自己所说,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病句,即便你拥有在寒武魂引的帮助下可以射穿“膜”的黑色能量所打造的毁灭之箭,也是不可能的,但你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那本书的主人交给你的碎片!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它后来包裹着你的意识,用黑色能量来维持你在不存在中存在,在无意义的地方保持你自己的意义,两者缺一不可。
所以你现在还能感觉你的存在,便是这个原因,但这并不代表你还活着,因为你是在不存在中存在,在无意义的地方维持意义,所以对整个世界来说,你是不存在的,也是没有意义的,的的确确地已经死亡了,消失在世界的任何角落,而且永远回不去了。”
楚云升沉默了一会,一号老头这番话说得很长,他需要时间消化,片刻抬头道:“我见到那箭黑气回来了,就在那只枪上。”
一号老头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理解仍被局限在空间的概念束缚上,“膜外”难道就是指外面远一点的地方?那是空间的概念。对于空间与时间都不存在任何意义的“膜外”,黑气在那里并不重要,因为它在那里都是不存在的,但那只枪倒是存在的,不过我想,因为黑气在膜外的不存在干扰到膜,使得膜产生扭曲,那只枪多半也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但它只是消失,却是实际存在的,总会被人发现,或者出现在某个地方,有可能还在地球上,也有可能不在,或许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宇宙太空中某个偏僻黑暗的角落,又或许埋在某个无人的星球上,或者有生命形态的星球,总之都有可能,膜的知识我能知道的甚为稀少,无法计算。”
楚云升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他的确在后来得知那只枪不见了,而且没人知道是谁拿走的,天空之城只检测到了一个背影,却始终找不到符合背影的人,出动了很多军队拉网式搜索也没有发现,从这点上来说,一号老头的解释越来越严丝合缝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沉思片刻,疑云一闪,道:
“那箭黑气在我刺神之前射出,而按照你的说法,我是死在刺神之后,试问我将死未死之时如何来得及躲入黑气?”
一号老头听楚云升说完,更为同情地看着楚云升,语气低沉回答道:“其实你知道,只是不想面对而已,既然非要我说出来,那就由我来说吧。你在刺神之前,本就危在旦夕,零维不稳,强行融合了八百珉体,希望借此饮鸩止渴的办法来提升实力与格域使一战,所以即便没有刺神,你也注定了是要死亡的,七彩漩涡的刺神只是加速你的死亡时间。
当你的身体崩溃,零维破碎时,意识已经全在那只枪上,因为你要靠那只枪刺着七彩漩涡,让它无法带走你的妻女,那时候的你,全凭借一股意念在苦苦支撑着,你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只想刺着它,直到死去!”
楚云升眉头再次跳动一下,似乎被逼到了墙角,挣扎一般地截口道:“胡说,枪怎么可以承载意识!”
一号老头望着他,见到他的反应,顿时提高声音,刺耳反问道:“我胡说?还是你不肯承认?且不说那支枪是由珉体融合而来,本就具有生命承载的能力,也不说那些碎片的暂时保护,就说你的黑气!你的逻辑能力一直极强,不可能不知道它梭天而回是要回到哪里!?如果你活着,它为什么不回到你的身体中!为什么要回到那只枪上!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第六百八十九章你想回去吗!
“它,不,可……”
楚云升的身体微微颤栗,陷入巨大的震动之中,眼皮在一号老头的呵斥中剧烈翻转,像是随时要醒来的沉睡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个问题。
别人或许不清楚黑气的特性,他却最清楚不过了,但凡射出的黑气,只要没有彻底消亡,必定返回自己的意识之中,这已经是被无数次战斗所证明了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它从来都是和意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意识不可能有分身,它只存在于零维空间之中,任何时候的位置都应该是唯一的,就像他人虫之变的时候,要么是人身,要么是虫身,绝不可能两者同时存在。
可为它什么要返回长枪?为什么自己当时觉得它来迟了?为什么它要凄厉?又为什么觉得它失去了主人?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只长枪嗡地一声,呜呜飞转轮下大地,戗地一声,刺入冰川之巅,黑气围绕枪身缭绕,迎风而立,然后消失不见……
刹那间,楚云升的灵魂抖动起来,脸色极为苍白。
难道我真的死了?将死未死之时意识真的依附到了长枪之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绝不可能!
我还活着,我的记忆还在延续,我又怎么能想象出如此庞大而细节丰富的世界?
这不可能,即便是梦境也不可能如此真实与清晰,一号一定在骗我,寒武人是伪碑的制造者,一号一定有某种方法影响到伪碑,然后影响到我,它在操纵着一切!
一定是这样,我不能相信他,我有理由反驳它、无视它,不论它说什么,我都不能相信!我要相信我自己!
楚云升不停地给自己树立信心,然后疯狂地寻找解决黑气返回长枪的完美答案,但他一时间之间根本找不到,急切之中,本能地说道:“你在骗我!这里是伪碑的世界,一切都是伪碑的推演,包括你也是!”
一号老头苦苦一笑,颓然坐下道:“你还是不肯相信么?你真的太固执了!你的那股执念竟有如此之强么?人类的感情或许我真的无法理解。
伪碑这个说法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我并没有告诉你过,你静下心来,再仔细想想我们在北极基地中那次对话,我只向你提到过寒武人在地球上曾发现一方石碑,然后科技与文明进入爆发式的发展,直到发现一丝长生不死的秘密,其间也不过数千年的时间,灾难与战争便转瞬及至,又如何有时间去建立你口里所说的伪碑?
再者,石碑一直在地球上,你也曾亲眼看见过,大黑暗后才消失,而在你想象的世界中,五号天导人谭凝所说的伪碑建造理由是因为那方石碑失踪引起,这恰恰是你的潜意识在你想象的世界中对金陵城石碑飞天而去这一真实事件的一种映射反应,你借此来形成伪碑。”
楚云升坚持住不相信,冷冷道:“笑话!我臆造一个伪碑做什么?再说毫无根据,如何臆造?”
一号老头镇镇地看着楚云升,静静地说道:“真的没有么?它不过是你在极度绝望之下,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最神秘的事物上的一种凄凉的企图。
金陵城的石碑对你造成多大的震撼?你可以否认么?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那方石碑有过什么交流,那是你封闭的内心世界,我无法进入。但我可以通过你现在这个想象出来的世界了解一二,因为只有它是向我开放的。
那方石碑一定曾给你一种时空穿梭的感觉,或者类似,总之有了它,让你可以在此基础上臆造出一个伪碑,然后通过谭凝的口,赋予它一个你想要的能力——以记忆为点推演整个世界!重活一回!
为了逼真,你甚至仍借谭凝之后恐吓自己有可能迷失在里面,发疯发狂以致自杀!”
楚云升眉头跳了跳,冷哼道:“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有证据吗!?”
一号老头叹息地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楚云升道:“所有的证据,你明明看见了却视而不见,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证据,是理性。
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现在不去想为什么毁灭之剑返回的是长枪而不是你的身体,你也可以去想想为什么在你需要的时候,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伪碑,然后它的功能又恰好能解决你的急需?更巧合的是,那伪碑竟然还有能量可以开启,而且又正好只够一个使用,偏偏谭凝又会操作它……你不觉一切都太巧了吗?一切都是如此的神奇?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其实,这些线索中,除了你潜意识在安排,也有你“要清晰的意识”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这些恰好在提醒你自己,这一切都是你想象出来的。”
楚云升心脏突突地跳着,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相信一号,但似乎真的又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自己:是啊,为什么这么巧?巧得天衣无缝?以你的运气中有过这么好的事情吗?
难道伪碑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么?是从漆黑石碑的那种追溯时空的神奇能力中得到的启发,然后臆造出来的?
一号老头有一点说的不对,楚云升其实是一个理性的人,凡是模糊的事情他都不会糊弄了之,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向自己解释黑气返回长枪这一确定事实时,便无法得出自己就可以进入伪碑的结论,试问,他身在长枪,又如何和谭凝对话,又如何进入伪碑?
在这一刻,楚云升动摇了,他迷惘地双眼越过一号老头的全息像,看向窗外,充满了惨淡。
俄而,他极平淡地说道:“你能看到我想的一切么?有什么是你看不到的呢?你知道我在南京做过什么,又看见过什么吗?你了解过那个蓝发少女的世界么?”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是在问,但仿佛并不是在问一号老头,而是在问他自己。
一号老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感慨道:“你终于想起来了,也终于了解到我能出现在这里和你有机会对话了,是你那丝“想要清醒的意识”给的机会。
我刚才说过,你的内心是封锁的,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够进得去,我只能从你臆想出来的这个世界捕捉你内心潜意识的意图。
所幸和你一起从南京逃出来的还有活口,或许是你那丝“想要清醒的意识”特意留下的,否则以你潜意识的执着一定会将他们全部杀死!绝不会让他们知道你的秘密。
在南京,那些漂浮透明的浮游,实际上只是你对“梦境”的反应,隐喻着虚幻而不真实的梦幻,还记得婚飞的场景吗?在那种残酷的战场上,又怎么会有如此灿烂绚丽的场景?一切都是你的现实与想象交融的梦幻,折射你对阳光时代正常幸福生活的无限向往,但你又知道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存在幻想中,所以才把背景放入如此剧烈冲突的地方。
你在南京究竟还看到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推测,肯定有一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进得去,别人都被你想象出来的各种限制所隔绝在外,虽然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世界,但一定首先是无人的,然后是没有生命的,寂静甚至是腐朽的世界!”
楚云升嘴角显出一丝惨笑,“里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去过,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而且它最终崩塌了,一号即便问遍了所有幸存的南京难民,最多也只能知道那个彩虹下的世界,绝不可能知晓里世界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那里是无人的,没有生命的,甚至是腐朽的!
是一号猜测出来的吗?楚云升想这么认为,可他不是笨蛋,说服不了自己,因为刚才的话本就是一号猜测出来的。
然而这是他最后的阵线了,如果失守,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必须坚持,哪怕是盲目而可怜的坚持,他也要坚持,因为那是希望,他的希望,女儿的希望,唯一的希望!
一号老头忧伤地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那里,其实也一定有可以提醒你的东西,比如静止的时钟,比如单调而不真实的色彩……”
楚云升听他说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阵刺痛,却不知道痛从何来,只仿佛觉得自的意识正渐渐变得虚幻起来,忽然有了一种尘归尘土归土的淡淡感觉,飘茫地说道:“你说错了,那里的确有时钟,只是走得很慢,很遥远,远得让我不知道未来在何方?那里面也不是没有人,只是不能算人,大约也是个迷惘的可怜之人,结果自然被我杀了……你知道它是谁吗?”
一号老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是你自己么?”
楚云升微微一笑,笑得很难看,也很虚幻,但很认真,转过头看它,道:“你终于有不知道的了。”
一号老头摇摇头,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看到那人其实是你自己,它在吞噬你制造的世界,而你需要要阻止它,否则你想象出来的世界就会被它毁灭。我想想,在你的想象中,应该把它视为……一种类似于入侵者的降临角色。”
楚云升不知道为何有些绝望地望着他,默默地道:“为什么?”
一号老头怜悯地说声:“你从南京回来见到老幽,第一件事便是质问他是不是什么降临者,知不知道什么是彩虹桥,而在此之前从来没问过,便是傻子也知道你在南京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知道你的痛苦,柳璃的那件事情在你心理上有着巨大的创伤与阴影,你痛恨域使对她的降临,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你需要一个发泄报仇的对象,也需要想尽一切办法证明伪碑是真实存在的,为此你不惜给它再赋予更多不存在的功能,尽量神话它,这和老幽的设计是一样的,让它无法自我解释。”
真是这样么?难道最后一块阵地也要失守了吗?那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坚持抵挡呢?龙甲神章?那是漆黑石碑中追溯的东西,反映在这个世界是很正常的事情;立方体?大脑袋如果都是假的,它还能是真的么?
可是,真的没有任何借口了么?
楚云升心中又是一阵猛烈的刺痛,然后惨淡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该绝望,还是该无奈,又或者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但他仍旧不明白,所以仍旧执着:“难道我费劲了心机,然后就是臆造一个伪碑,让自己深陷其中吗?有何意义?有何意义!”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吼!在问这天!
一号老头望向他,眼神中流露深深的同情,许久后,才开口感叹万分地说道:
“说真的,楚,我很敬佩你,不是因为你曾天下第一人的名声,也不是你有神储的未来地位,而是你死亡之后的举动,震撼了我,也感动了我,除了当初那夜那对可怜的寒武遗人母子的眼神,再也没有人让我如此的震动过,更没有人给我过如此的感动。
你知道你死了之后,你的女儿也将死亡,所以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你已经死了,已经不再能给她哪怕一个手指头的保护,你痛不欲生,凄厉绝望,将最后的意识化作一股执着的怨念!
你拒绝承认自己已经死亡,因为你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这样,可怜地折磨自己,想象自己还活着,凄惨地欺骗着自己,让自己以为你还在为救她而奔波……
当你装模作样地去蜀都找那颗大树,以为自己找到了办法,我觉得你很可笑,很幼稚。
跟着,你发现那颗大树救不了她,你又自以为聪明地想到了一个办法,先是让神人把救命的东西放在月球上,接着,让谁也没有办法去取,于是你想到了那本书前辈留下的遗产,然后弄出一个伪碑可以让你进去寻找最后一枚玉牌,说实话,你当时把我绕晕了,更是可笑你为什么弄得如此复杂!?
然后你进去了,进去之前,还紧张兮兮,好像真的一样,先去天空之城一趟祭拜父母安葬柳璃,然后拿了好多纸条,让我觉得可笑到了之极。
后来,你进来了,开始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你让我在你没有实力之前就发现你,然后派人来追杀你,接着,又弄个和你祖先相交的人出来,让他告诉你世界会发生微调,你的记忆不一定管用,令你感觉到巨大的威胁,到这里你还不满足,故意让自己陷入在南京城,历经九死一生,差点丧命在那里,臆造出各种怪物与对手,最终甚至还分裂出三派的虫子,其中两派可以追杀你。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疯了,简直是自虐,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虽然这些出现的事物都是你真实的记忆在想象世界中的折射,拿玉牌是为了完成你生前的愿望,祭拜父母安葬柳璃是你想要入土为安,让我追杀你,是你对我的顾虑,黑色脊背的虫子是你对冥的怀念……
但你没有必要让你在臆想的世界中步履维艰,甚至有丧命的危险。
可当你到达这座城市,发生了那场几乎令你死亡的大战,望着你从啸音走步步走出,骨削肉离的惨状,我忽然明白了,忽然懂了!
为什么你要设计这么复杂的救人计划?为什么你要安排越来越多的强大敌人出现?为什么你要让我的实力飞速提升?
我一下子全懂了!
因为,你根本不想拿到那第五枚玉牌!你需要人来阻止你,你需要更强大的对手来消灭你!总之绝对不容许你拿到第五枚玉牌。
因为,你知道,你根本拿不到第五枚玉牌,这只是你想象的世界,你没办法知道它在哪里。
因为,你更知道,就算你拿到了,找到了遗产位置,你已经死了,你更没办法回去救她!
所以,你不能拿到,绝对不能拿到,所以,你不惜一切代价微调世界,让敌人的实力飞速攀升,越来越强,让他们来阻止你,杀你。
你一边装作积极地想尽办法找到玉牌,一边利用各种手段来阻止自己找到玉牌!
你只愿意在这里苦苦轮回,无尽地沉沦,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地欺骗你自己:我还在努力,还在为希望而奋战不息!
当我明白你那种绝望之极的内心时,我便再也笑不出了,只有被你所震撼与感动。
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通过谭凝的嘴限定伪碑内外的时间比例,可能是借此让你能尽可能多的沉沦在轮回里吧,可看你那装模作样极为认真的样子,让人心酸到了极点。
我听说过风神之子西绪福斯的神话,原以为它只是一个神话,却想不到真的发生在我的眼前。
西绪福斯和你一样,也是一个应该死去的人,当他感觉到死期将至的时候,他想尽了办法欺骗了死神,该死而不肯去死,最终被神灵惩罚在永无止境的轮回之中,他每天必须将大石推上陡峭的高山,然而每次他用尽全力,大石快要到顶时,石头就会从他手中滑脱,又得重新推回去,干着无止境的劳动……
楚,你苦苦支撑着一股执念,可知已过多少轮回?可知已历经多少沧桑!?
可你仍在坚持着,绝望地坚持着,残忍而悲怆、凄凉,我甚至都不忍心告诉你这一切,可是,你再这么坚持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啊!”
楚云升早已泪痕遍布,似乎有一声悠久地叹息……
而一号说到这里,竟也一样轻轻落泪,双眼湿润:“如果让你真的重返人间,看着你已死去的女儿,被夺的神位,你所有的怨念将冲天而起,爆发出来,才是真正的魔临!连神灵都要卷入这场腥风血雨的报复!”
他赤红着眼睛,一字一句,仿佛来自地狱般地刻苦仇恨,狰狞道:“楚,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