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弹指歌》全集
作者:二踢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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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秋风渐过平凉城,雏鹰初现踪。(一)
秋至,陕西,平凉。(注1)
东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自城门进来不远,有家古玩店,名唤集古斋,门面倒也不小,此刻门口正围满了人。这些人可不是来照顾集古斋生意的,天底下生意再好的古玩店也不可能有这许多的顾客,更何况看这些人的打扮,闲汉、苦哈哈倒是居多。
“本店招武艺过人者若干以充出关护卫。”
集古斋门口立了一块大牌子,一个店伙正满面微笑的朝这些围观的人招呼着,毕竟识字的人不多。
不过唐逸却识得字,此刻的他正看着集古斋门前告示,心下嘀咕:“护卫?一月十两?这家店到是真舍的花钱。”
要知道如今天下承平已久,米粮颇贱,等闲的看家护院,包了吃住,一月有个二三两就已是不错,一月十两请人来做护卫,实是给的太多。
不过那出关二字却也写的明白,想来这家古玩店是要去关外交易货物,关外凶险,这才临时找人,价钱自然要高些。这么想来,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当然,真正出过关的人不多,其中的凶险不过是口口相传,唐逸不过十六,自然也没有出去过。可唐逸不傻,相反,他很聪明,只看这集古斋给出的价钱已能窥得一二。世上的商家哪个不是利字当头?能让他们出了这等的代价,其中的凶险不言而明。
可唐逸虽然知道此去凶险,却仍没走,他现在急需用钱,所以明知这护卫一定不好做,仍要搏上一搏!
略一踌躇,唐逸便下定决心往前挤去。
不错,是挤。
一月十两的高价,吸引了数十人围在集古斋的门外等候,这还不算那些打定主意看热闹的,里里外外足有百多人将这集古斋的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在唐逸虽然才十六岁,可身体却是结实的紧,两膀较力,竟在这数十条汉子中硬挤将进去。
顾不得身旁的被挤开的人咒骂,唐逸朝那坐在台后的老者大声问道:“老丈,不知我来做这护卫,可要什么手续?”
那老者年纪一把,是集古斋的掌柜,此刻正在台后准备纸笔,闻声抬头,见是个少年,眉头微皱道:“你这娃娃才多大点的年纪,就学那些汉子来讨这刀头舔血活计?”
说着,老掌柜挥了挥手,却是要赶唐逸离去:“出关凶险的紧,莫要凭白丢了性命,惹你父母伤心,快走,快走。”
周围的汉子闻言也是哄堂大笑,方才唐逸硬挤了进来,这些人自然不高兴,可却不知怎地,偏偏挤不过这个少年,如今见集古斋的老掌柜赶人,登时哄道:“老掌柜说的正是,你个娃儿,毛都没长齐,还想来做护卫?”
“我看到时要别人护卫你倒还差不多!”
“只怕还会哭爹喊娘咧。”
耳旁乱哄哄的,唐逸却只当没有听到,自己眼下正需用钱,哪有心思和那些闲汉扯皮?
见那老掌柜挥手要自己离开,唐逸不由得急道:“老丈,您可别看我年纪小,等闲汉子却奈何不了我!更何况我还射的一手好箭。既然贵店招人,就没有连试都不试就往外推的道理吧?”
唐逸暗觉自己说话有些急噪,口气一软,解释道:“在下家遭水灾,父亲过世,母亲又是病倒,正需用钱医治,所以才来此应聘,可不是一时性起。”
那老掌柜闻言,神色一霁,上下打量了一下唐逸,以老掌柜多年的眼光看来,这少年不似说谎。
点了点头,拿出一块刻了“试”字的小木牌,老掌柜道:“拿着这牌子到后堂去见东家。”
唐逸大喜,心头一松间,就听肚子咕噜一声,却是饿了。
老掌柜年纪虽大,可耳朵却还灵的很,当下一怔,随即自袖口里拿了几个铜板出来道:“先去吃个早饭,再来试过。”
唐逸确实没有吃早饭,为数不多的余资都在昨天用了给母亲看病,囊中已空,再急着来找工作,哪有时间银钱去吃饭?不过老掌柜递过来的钱,唐逸却没接,笑道:“多谢老丈好意,不过唐逸尚有双手,饭食当可自己挣得。”
那老掌柜闻言,满是皱折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把钱收了回去道:“好,有骨气。”说罢,将小木牌递了给唐逸的手里,然后指了指后面道:“去吧。”
唐逸握住木牌,再是谢过老掌柜,不理那些闲汉的议论,转身奔后堂而去。
冯谦是这集古斋的东家,说起来,这家古玩店就是由他一手创立,老人如今已近六旬,子息却寡的很,中年之后才得了一子一女,年纪都不大,长女冯茹十六,长子冯平更是小上一岁,只有十五。
吹了吹茶沫,冯谦手中的茶普通之极,集古斋的收益虽说不错,冯家也算是殷实之家,可冯谦却不敢有丝毫的奢侈。儿子还小,也不让自己省心,而自己已近六旬,早年拼搏,身体已经垮了,如果不能在这几年多为儿子挣些家业,万一自己有个长短,却让儿子如何支撑下去?也正是因为如此,冯谦才动了出关的念头。
冯谦想了这里,就见门外一阵脚步声响,抬头看去,正见一个少年挑了帘进来。
唐逸有那位老掌柜的指点,见冯谦一人坐在那里,便已猜到了老人的身份,当下忙是恭道:“老丈可是集古斋的东家?在下唐逸,特来应聘护卫。”
惊讶来者的年轻,不过冯谦多年经营,再是奇怪的客人都见过,自不会失态,指了一旁的座位笑道:“老朽正是冯谦,来,小哥先请坐下再谈。”
见唐逸坐下,冯谦放下茶盏,笑道:“听口音,小哥不似本地人氏?”
唐逸欠了欠身又将方才与那老掌柜的一番言语说了一遍,冯谦闻言亦是动容,心道:“这少年的经历倒是坎坷,不过看他的举止谈吐,显然是读过书的,如今却被生活所迫,来谋这危险工作,当真可叹。”
不过可怜归可怜,这次出关干系重大,冯谦也不会因此带上累赘,就见老人正容道:“小哥至孝,可敬可佩,不过小哥也应知道,这次出关,事关集古斋的前途,老朽也不得不谨慎行事,既然小哥自信箭技,不知可否演练一番?老朽也好做定夺。”
唐逸闻言忙是起身道:“当然。”既然冯谦开口要看自己的箭技,那便说明有门,唐逸哪会推辞?
不过唐逸刚一起身,脸色又是一红:“在下与母亲逃难至此,身上细软不多,前些天实在不济,已都变卖了干净,那随身的弓箭也当了去。”顿了一顿,唐逸尴尬道:“不知老丈可有准备?”
冯谦一怔,随即笑了笑道:“当然有,小哥随我来。”
集古斋当街的铺面不大,不过里面却是极深,穿过后堂,豁然一个大院子,虽然不宽,却是极深,黄土地面上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想来原本走味应该有些花草山石,不过如今全都移了开,留下大片空地。
靠了东首,有一个崭新兵器架子,应是为了这次出关提前置备下的,刀枪剑戟一应惧全,全都擦拭的锃光瓦亮,弓箭也有几副,合着几壶箭放在一起。
关外马匪最是猖獗,也最是可怖,在那大漠之上,箭技到可以肆意施展,所以唐逸说了自己擅射,冯谦和那老掌柜都没有拒绝,只是不知他的准头究竟如何。毕竟唐飘逸的年纪太小。
不过唐逸对自己倒是有几分信心,他自幼力气就比同龄人大上不少,方才在那么多人中挤将进来,也没费多大的劲。除了气力,唐逸的眼力也好,又刻苦习过箭技,虽然没什么明师指点,不过想来比之一般人,要强上许多。
走了过去,唐逸拿起那几张弓来逐个试了试,之前的他已经勉强能开二石弓,不过那是食饱穿暖,神气完足的时候,可唐逸此刻要表现自己,好得到这集古斋老东家的赏识,寻思了片刻,一咬牙,将那二石的重弓拿在手中,随即又取了一壶箭背在背后。
冯谦有些惊讶,虽然他不通武艺,不过买进这些兵器的时候,他却也手痒试过,别说这两石的强弓,就是一石的也拉不满!
而这唐逸竟然要去拉二石强弓?
冯谦想要劝劝这个少年,别为了一时逞强而伤了身体,可就在老人刚要开口的时候,那唐逸已是回到冯谦的身边,笑道:“在下要射那架上左起第一把刀。”
举足为跬,两跬为一步,此刻唐逸距那兵器架子足有五十步开外,算将下来,足有二十三四丈远!而唐逸所说的那把刀却不过三指宽,要射中,可是难的很。
冯谦见少年信心十足,不似做假,心道:“奇人处处,这少年说不定确有能力。”
想到这里,冯谦点了点头,也没有出声阻拦。
见冯谦同意,唐逸当下深吸了口气,他昨天只吃了一顿剩饭,今日更是粒米未进,力衰神疲,更何况这二石强弓在他精力充沛时也开不了几次,所以要想把握住机会,便只能一鼓做气!
就见唐逸两膀较力,猛的将手中强弓拉开,二指搭在弦上,就听“崩”的一声,箭似流星一般直射了出去。
自开弓至射出,竟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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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书中地名归属以明朝为准。\
正文 不畏崆峒,不食馈送,但凭手中弓。(二)
弓开满月箭似流星,就听得“当”的一声脆响,唐逸这一箭正中刀身,且那箭力未尽,直将那刀冲的大震,嗡鸣不止!
“好箭!”
冯谦眼睛一亮,不由得忠心称赞。
少年初来,冯谦本不甚在意,毕竟唐逸的年纪太小,这次出关可不是儿戏,如果唐逸没有什么真本领,冯谦铁定是不会带他同行的。
只不过听了唐逸的遭遇,又见这少年心性甚佳,冯谦也动了恻隐之心,心道总要让他试上一试,就算射不中,也可以给他在这集古斋里留份活计安身。可谁想这少年当真有几分真功夫,五十步外一箭正中那只有二三指宽的刀身,将那插的稳稳的刀震的兀自颤抖不停!
冯谦当下大喜道:“好箭法!小哥果然箭技惊人!这箭射了刀上都有此威势,要是射在人身上岂不更加了得?”
唐逸对自己方才射出的一箭也很满意,就算他神气完足时也不过如此,更令他高兴的是,听冯谦之言,显然这个集古斋的老东家已是意动。
眼看这份活计就要到手,唐逸正要谦虚两句时,却听院外忽然一人笑道:“人与箭靶可是不同,箭靶是死,人却是活的,更别提来去如风的马匪,哪会定定的让你去射?”
说话间,一个面目白净,身材修长的青年进了院来。
唐逸眉头一皱,忙是对冯谦道:“走兽飞鸟我亦可射得!人自然也不例外!”
唐逸眼看就要得到这份工作,好赚了钱来为生病的母亲抓药医治,可那青年的话明显对自己不利,唐逸怎不立刻辩解?
冯谦的心下也是有些不喜,这青年他并不认识,不过既然这个时候来到院里,想来也是应征护卫的。这一开口就砸人饭碗,且不论他说的有理与否,只这品性就大有问题。
不过冯谦这许多年迎来送往,眼神自是老道,那青年人站在那里稳若泰山,顾盼之间,一丝淡淡的傲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显然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看到唐逸的箭技之后,还能如此嘲讽,显然是有些本领的,冯谦这次出关,自然是越多有本领的人来当护卫越好,所以按捺下心中不快,冯谦朝那青年人一拱手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那青年人礼数倒是不缺,闻言也一拱手,笑道:“在下崆峒罗志。”仅仅六个字,唐逸不知这罗志来历,还没有什么反应,可那冯谦却是倒吸一口冷气!
崆峒派,中原十大名门之一,江湖之中哪个不知,谁人不晓?虽说冯谦不是江湖中人,可商家最讲耳目灵通,这些江湖人士,他们哪敢得罪?更何况崆峒山就在平凉,正是崆峒派的本院所在,冯谦在平凉几十年,要再不知觉,那真是白活了。
听得那青年来自崆峒,冯谦心下的那丝不快转瞬去的一干二净,至于崆峒派门下来自己店里做什么,冯谦就没时间去仔细揣摩了,不过想来人家名门子弟怎也不会是来为自己做护卫。
不过这次冯谦却是失算了,那罗志的第二句便是:“在下此来,是奉了掌门之命,要与冯老随行出关,以充护卫。”
冯谦大讶,能得到崆峒派弟子的保护,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要知道,五年前横行大漠的马匪,最为凶悍的就要数万马堂,聚众千人,呼啸大漠,那是何等的威风!
那万马堂全盛之时竟敢率众劫掠肃州边城!天下为之震动!可就是如此悍匪,也因为惹上了崆峒,而被崆峒派举手剿灭,散了个无踪无影!
如今自己的商队能有崆峒派弟子坐镇,岂不是安全的很?就算这罗志实力不济,旁人也要顾着他背后的崆峒派。
这当真是瞌睡时来枕头,冯谦怎能不喜?只不过老人还未至被冲昏头脑,大喜之下,心下不由得暗转,这崆峒派为什么要来帮助自己?
冯谦自问与崆峒派没有任何交情,自己这集古斋的买卖说小不小,可说大却也不大,平凉城里古玩店也非自己一家,不说别人,崆峒派本身就是靠关内外的贸易赚钱,这陕西一带最有名的古玩店,常宝珍玩,就是崆峒掌门常承言自家的产业。
崆峒派虽是武林名门,却也非不食人间烟火,相反,崆峒山上下门人弟子连带家眷千多口人,无数的开销,没有进项怎生维持?而崆峒派的各种进项之中,常宝珍玩绝对是占了大头的。
与崆峒派的常宝珍玩比起来,冯谦这集古斋根本就不算什么,所以冯谦心下明白,人家这次来,绝不会是看上自己这点家业的。
可除了这集古斋,冯家就是个普通人家,无权无势的,还能有什么原因,让崆峒派掌门亲自派门下子弟主动来做自己的护卫?冯谦这把年纪,自然不会相信这是运气,崆峒此来,必有原因,而且还不会是小事!
不知是福是祸,老人不敢立刻答应,只是谨慎道:“崆峒派名满天下,老朽这小小的集古斋,怎动了常掌门的视听?”
那罗志闻言,似早知冯谦会有此一问,笑道:“冯老可知我崆峒名下的常宝珍玩?”
冯谦敬道:“这西域货物入关,十有**是要与常记交易的,老朽耳目再是昏聩,常记的大名也是知道。”
罗志点了点头,再问道:“那冯老可知五年肃州那场风波?”
冯谦闻言一凛,心道果然大有问题!这罗志提起五年前的那场风波,便是指那万马堂劫掠肃州一事,此刻讲来,自然不会是无的放矢。想起那万马堂的凶残,老人心下不禁一颤,只希望自己想的岔了,这罗志的到来与那万马堂可莫要扯上什么关系。
一念即此,老人的言语更加谨慎道:“万马堂那股凶匪肆虐肃州,天下震动,幸亏崆峒派替天行道,出雷霆手段将其剿灭,否则这关内外来往的商路不知要难走几倍,我们这些行商之人的性命也万难保全。”
冯谦这一番好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毕竟这好话总不会为自己惹来什么麻烦。
果然,见冯谦夸赞,罗志和颜道:“除恶扬善是我辈正道的本分。”可稍是一顿,罗志随后之言,却将老人的心彻底的揪了起来:“不过前些日,关外商路接连有人被劫,虽说关外的匪患一直未平,却也没有恶劣到如此地步,当年除去那万马堂这个巨恶之后,余下的,不过都是些宵小。
但这次有所不同,听那逃生之人所言,匪人自称万马堂众。”
说着,罗志看了看面现惊恐的冯谦,似乎觉得这老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是有趣。前路越是凶险,才显的自己重要无比,那冯谦不过是普通人,到时还是要依靠自己,所以罗志的心下很是愉快。
至于一旁的唐逸,虽然这少年的箭法不错,可却完全不在罗志的眼内。
顿了一顿,见冯谦焦虑到了极处,连声催促,罗志这才继续道:“冯老且放宽心,掌门遣我来此,为的就是保护冯老的商队安全,顺便一探究竟,看看是哪些蟊贼在冒名做恶,还是说真的有万马堂余孽。不过就算些许万马堂余孽流窜,有我罗志在,也难伤到集古斋分毫。”
那罗志心情大好,话也说的多了些。
崆峒派位列中原十大名门,在这平凉更是首屈一指,既然崆峒指派了这罗志来,便说明他们已有了打算,这时冯谦明白,就算自己不想出关,怕都难了。
暗里安慰自己,表面上却要强颜欢笑,这次出关已成必然,成功与否,看来就要系在这个罗志的身上,冯谦哪敢有丝毫怠慢?
唐逸一直在旁听着,崆峒派的名头他并不知晓,要知他并不是本地人,又不似冯谦这般见闻广阔,可有一点,少年心下明白的紧,那就是这罗志一旦被冯谦看重,自己辛苦得来的工作怕就难保了!\
正文 不畏崆峒,不食馈送,但凭手中弓。(三)
唐逸怎不心焦?这罗志一来,便先是贬了自己的箭技,此番又夸口他一人便能保集古斋的平安,如此一来,这集古斋还需要自己么?
母亲因水灾而颠沛流离,又因丈夫去世而忧思成病,这几个月来身子越发的不济了,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赚钱的活计,眼看生活能有所好转,唐逸哪会轻易放弃?
一念及此,又见冯谦就要领着罗志往里走,唐逸忙是叫道:“老丈!”
冯谦闻言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原来这少年还在一旁。
这倒也不怪冯谦,毕竟老人方才骤闻关外可能有万马堂余孽出没,心下慌乱,已经失了方寸,再听这崆峒要来相助,一惊一喜之下,便将唐逸给忘了,此刻听得唐逸唤住自己,随即醒悟过来,笑道:“小哥箭技惊人,过几天出关,可要劳烦了。”
唐逸闻言大喜,老人之言就等于是将自己的活计应下来了,可就在这时,那罗志却又开口道:“冯老,有我在,不需再寻其他人手。去的多了,也是累赘。”
说着,罗志好似想起什么,微微一笑道:“一时忘记与冯老说,外面那些围观的闲汉都散去了,想来一时也难再招集人手。”
说话间,那前台的老掌柜绷着脸走了进来,先是看了看罗志,朝冯谦一拱手道:“东家,这位少侠言到崆峒派接下了集古斋此次出关的任务,此刻门外已经没人再来应聘。”言罢甩手而去。
这是自然,崆峒派都出手了,这些江湖汉子哪还会不自量力?更别说那些人里,看热闹的居多。
老掌柜比冯谦的年纪都大,自集古斋开张到现在,可说劳苦功高,二人早不是主雇关系,已成了朋友。
冯谦看的出他心中的不满,对老掌柜的忿忿也只有苦笑,心道这名门子弟的脾性,今天算是领教了,虽说礼数倒是不缺,可性子却是太傲,这罗志没有明里赶人,但就这么报上姓名来历,谁还会不识相呢?这和明里赶人也没了区别。
当然,这世上没有绝对一说,要论起不识相,眼前倒确实有一个,那就是唐逸。唐逸本就不知这些江湖门派为何物,更何况如今病母在上,就算知道了崆峒派的威势,也不会有丝毫退缩。
其实冯谦很欣赏这个少年,不论品行还是那手箭技,都是不俗,可罗志开口言明不用再找人来,冯谦却也不想因此得罪了这崆峒弟子,见唐逸还在等待自己的答复,冯谦只好说道:“小哥箭技不俗,如今窘迫不过是一时罢了,想来走到哪里都能谋得工作。”
说着,自怀中取了锭银子,笑道:“这里有纹银十两,小哥拿去以应一时之需。”
十两银子对少年来说可是很大一笔数目,拿将回去,在抓药之余还能买些鸡鸭补品给母亲补补身子,冯谦将这银子递了过去,一是怜惜少年的身世,感其孝心,二也是因为自己食言,有些过意不去。
唐逸看着眼前雪亮的银锭子,心下也有股收下的冲动,可终究还是摇头道:“无功不受禄,唐逸什么都没做,怎能收了老丈的银子?”
依冯谦的经验,自己这银子递将过去,少年怎也会收下,却哪知自己竟然料错了,当下递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大为尴尬。不过唐逸此刻的坚定,却也令老人的眼前一亮,不仅心下更是喜爱,甚至觉得这少年坚定的面容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那罗志忽是开口道:“冯老给你银子本是一番好意,你本领不济,哪值这十两的数目,莫要卖乖。”
那崆峒派的罗志坏了自己的活计,此刻竟还冷言讽语,唐逸心下怒火难捺,昂首道:“你怎知我本领不济?你方才说我这箭射不中人,我要是能呢?”
那罗志闻言,似是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当下转了过身来,一展手臂,将胸前的空门大露道:“怎么?你莫非是想射我么?”
唐逸虽是愤怒,可也不会无故伤人性命,当下冷道:“我为什么要射你?天上鸟雀众多,我要是射将下来,你可承认我的本领?”
冯谦怕唐逸惹怒那罗志,真要出了什么事,可不是自己这个老头子所能担待的,忙是高声道:“罗少侠且听老朽一言。”
罗志此来是奉了掌门之命,却也不好过分,点了点头道:“冯老请讲。”
冯谦道:“此番出关,货物驼马可是不少,少侠虽然武功高强,却也难面面俱到,更何况除了那万马堂外,些许不长眼的小贼,也不值得少侠出手不是?”
罗志听的面露微笑,指了指唐逸道:“冯老的意思是要他来做个下手?”
冯谦见那罗志没有反对,当下点头道:“少侠睿智,老朽正是这个意思。”
罗志笑道:“冯老不必如此小心,在下此来不过是奉命做个保镖,商队中谁去谁不去,却也不必来问我。”
唐逸闻言,心下不屑道:“你真要不管,那为什么赶人?怕是马上就要转口。”
果如唐逸所料,那罗志再是笑道:“只不过这关外路途凶险,没有能耐的人,去了反会丢掉性命,我不让无关的人前去送命,本也是一番好意。”顿了一顿,罗志对唐逸道:“既然你说你箭技好,我也给你机会,免的好心却落了不是。”
伸手指了指屋檐上蹦跳着的一群麻雀,罗志笑道:“一会我将这些麻雀惊起,然后数上三声,你要是能在这三声之后射中两只,便算你有那么两下子。”
罗志想了想,又道:“当然,飞回来的不算。”
唐逸心头一紧,那些麻雀离自己倒也不远,屋檐顶上虽比平地高些,加在一起却也不过六十来步的距离,自己要射中还是没什么问题。可那罗志却要将这些麻雀惊起,然后再数三声,那时的麻雀不仅飞的远了,而且没个准确方向,这难度可就大了,更何况自己还要射中两只!唐逸心下没有半分的把握。
见唐逸的面色有些难看,冯谦暗叹罗志的条件太过苛刻,心道:“这少年今日怕是要输了。”老人已经在计算着怎么才能周济一下这个孩子,而又不令他反感拒绝。
唐逸的犹豫和不忿,罗志也看的清楚,当下笑道:“莫要以为我是有意为难于你,想那大漠中的马匪来去如风,自不是立在那的箭靶能比,更何况马匪都是成群出没,你只能射中一人也不顶用,怕只能更激起他们的凶性,等让他们闯了到身前,你那弓箭可就没半点用处,再说,那马匪个个擅射,他们可不是只射死物。所以说我让你射两只麻雀是为你着想。”
唐逸虽然觉得那罗志所言有些问题,毕竟马匪连人带马要比这小小的麻雀大上许多,也远没有麻雀那么灵活,可此刻自己却不能与他辩解这些,越是争辩,越显的自己无能,惟有成功才能封住他的口!
想到这里,唐逸暗一咬牙道:“好!两只就两只!你可莫要食言!”
罗志闻言,哈哈一笑道:“我身为崆峒门下,怎会说谎?”
唐逸当下取了两只箭夹在指中,强弓半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朗声道:“那就开始吧!”
正文 月满弦开铮响处,箭去似惊龙。(四)
唐逸知道要连续射中两只对自己的难度有多大,成功失败全在一线之间,哪不全神贯注?
冯谦内心里希望唐逸射中,可却又怕那样落了罗志的面子,反是对这少年更加不利,当真是左右为难。而那罗志根本就没将唐逸放在眼内,毕竟在他这名门子弟的眼内,唐逸的箭术再精,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想不到唐逸却是倔强,竟然敢和自己顶撞。
“有意思,且看你本领如何!”罗志想到这里,内息一转,有意迫了自己内力,猛地大喝一声!
罗志身为名门弟子,又能被派下山来行走,自不一般。唐逸本是全神贯注,猛一听这声大喝,就好似耳旁惊起炸雷一般!一时竟骇了一跳!
既然人都如此,那些落在屋檐的麻雀更是惊的扑棱棱的四下飞逃。
其实这罗志还是动了心机,要惊起那些麻雀,随手丢过去些石子也就是了,哪用的着如此费力?这一声大喝惊起那些麻雀的同时,也扰乱了唐逸的心神。不过罗志方才也只说他惊起麻雀,未说究竟要怎么去惊,唐逸也捉不住他的把柄,更何况这时罗志已经开始计数。
“一!”
罗志方才已经惊了唐逸一跳,这时也不再使什么手段,不紧不慢的数将起来。
“二!”
唐逸方才被罗志的那声大喝吓了一跳,心神一阵浮动,还未等他质问,罗志已经数到了二!再等他数去一声,自己就要放箭,否则那些麻雀就都飞光了,自己还射什么?
唐逸只有强自镇静,顾不上去想那罗志是否暗动手脚来影响自己,当务之急是要证明自己的箭技!
两膀较力,弓开满月,可一想到自己这两箭的成败关系到母亲安危,此刻却又被那罗志扰乱了心神,唐逸心下不仅没能镇静下来,反更是焦躁!
紧张、焦虑、担心,愤怒,唐逸只觉得满身的鲜血逆涌!仿佛所有的血,在这一刻一齐涌上了头!
就在这一刻,唐逸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四下里忽然安静下来,余下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而自己眼前更是异象骤生,所见到的一切都变的赤红一片!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是如此的清晰,又如此的缓慢,眼前赤红的世界里,除了如血颜色,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四下里纷飞的麻雀一下下扑闪着的翅膀,掉落的羽毛,激起的尘土,这些往日里不曾注意到的景色,如今历历在目!
“一二三……七,除去飞向我这边的外,一共是七只!”
唐逸也不知怎地,突然间看的那么清楚,可这时却由不得他细想,因为那罗志的“三”字已是出口!
也就在这一瞬,唐逸心下竟是涌起强大的自信,右手一松,弓弦铮响处,羽箭如电飞射!
也不去管那箭是否中了,唐逸的第二根箭已是到了弦上,再是奋起全身气力,将弓张满,又听得铮的一声,第二根箭随后而至!
“扑扑扑”。
唐逸用的是二石强弓,那箭自是去的飞快,不过瞬间,就听那屋顶上接连做响,却是被唐逸射下的麻雀掉落的声音。
罗志在唐逸第二箭离手时就已是脸色一变,习武之人的眼力自然远胜一般人,所以立刻就知道了结果。
此刻麻雀掉落的声音也是明证,头前的一只箭劲力最足,在透过第一只麻雀后,又余劲不减,一头扎了进第二只的身上,似是穿糖葫芦一般。而后的那只箭,因为唐逸的劲力已衰,就不如前一只威力,不过也射中了一只,如此算来,唐逸两箭却是射中三只麻雀,这场打赌,唐逸胜的明明白白。
不过此刻的唐逸却没有时间高兴,他那第二箭射出,还未来的及去看结果,就觉得眼前一黑,一时间眼睛如千万根细细的绣花针戳了上来,刺痛难忍!直痛的少年俯下身子。
好在这痛苦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了片刻,眼睛不再疼痛,血液似已由头回流身上,这时唐逸才觉出身上因缺血而带来的寒冷,不仅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寒战过后,唐逸的眼前仍是漆黑一片,眼不能视,耳中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脑中明明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了,可却又知道自己此刻的脑中是空的,就似梦里做梦一般,十分的玄妙。
唐逸只觉得浑身的乏力,却又很是舒服,直想就这么躺下去,不再醒来。
正文 眼见清容,心怀病母,来去好匆匆。(五)
就这么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唐逸嗅到一股香气,很淡,虽然此刻唐逸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但是鼻子却是灵敏的紧,这香气闻起来也格外的清晰,香甜。
“爹,他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紧?”
唐逸耳边传来一把女子特有的柔软声音,声音里透露着一丝关怀之意。本想就一直这么舒服下去再也不醒来的唐逸,忽然有了睁开眼睛看看的冲动。
唐逸不知,方才他一时激动,全身的血液急涌而上,本就对身体大有损害,而随后又急散了开,要不立刻情醒过来,任凭自己昏将过去,怕是就不易醒来了。
努力睁开眼睛,可唐逸一时仍难分辨眼前景物,只觉得一双大手扶住了自己,随后冯谦的声音道:“茹儿,你怎么来了?”
“茹儿?爹?”唐逸用力甩了甩脑袋,心下渐渐清明起来,暗道:“这冯谦口中的茹儿想来是他的女儿吧。”
这时身上感觉也慢慢的恢复过来,唐逸慢慢的直起身子,眼前光明渐复,就见一个身着绿色长裙的豆蔻少女,正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少女模样并不算是一等一,可却胜在清秀,秀目如水,映着丝丝灵气。少女见唐逸望了过来,丝毫没有因为唐逸是个男子而惊慌,只是甜甜一笑道:“爹,他醒了。”
冯谦闻言,回头正瞧见唐逸睁开眼睛,忙是关切道:“小哥觉得怎样?可要先去休息一下?”
唐逸直到此刻才完全清醒,身上的气力也恢复过来,听得老人关切,忙是道:“无妨,无妨。刚才不过是用力过度,太过紧张罢了。”
那少女在旁扑哧一笑道:“你这人到是实诚。”
冯谦见唐逸一怔,忙是转头呵斥道:“男人说话,女孩儿家家的,插什么嘴?快回里屋去!”不过老人口中虽是呵斥,可话语中却是透着一丝的宠爱。
那少女看来往日没少被自己的父亲训斥,全是不为所动,反嗔道:“女儿又没有说错,以前茹儿见过的那些个男子,一个个也不管自家本领如何,都要口上花花,就怕茹儿不知他有多大能耐,可这个,这位公子却是实话实说,毫不做作,实诚的紧,这不才是君子之仪么?”
那少女并不知唐逸的来历,只好口称公子。
冯谦老来得子,只有这一子一女,自是疼惜,日子久了,女儿也不怕自己了,此刻闻言,也只有摇了摇头,对唐逸歉道:“老朽平日里太宠这女儿,以至失了管教,叫小哥见笑了。”
唐逸此刻心下全是在惦记着这份活计能不能得到,哪会在意那许多?再说那冯茹清秀可人,又是在夸自己,唐逸怎会责怪?自是连道无妨。
却不知这一来又惹的那冯茹笑道:“怪不得这么实诚,却原来不是君子,是个呆子,就知道说无妨。”少女皮肤白净,长相也是清丽的紧,这番笑将起来,说不出的可爱,直看的唐逸心下一动。
不过唐逸心头时刻惦念着病母,想道病母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哪顾的上其他?一时绮念顿消,转过头来,肃容道:“老丈,不知我这工作?”
冯谦哈哈一笑道:“小哥箭技惊人,老朽还求之不得呢,自是没有问题。而且罗少侠也是点了头的。”
唐逸闻言,暗松了口气,那最大的阻力就是罗志,唐逸最怕的就是他食言,而以之前看来,那罗志真要食言,就算自己打赌胜了,这份活计也难得到。
见唐逸看向四周,那冯茹冰雪聪明,登时笑道:“那个罗志已经进去了,你那第二箭一射出,他便走了。说起来,他的心胸可比不上你,打赌自是有胜有负,输了就输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却是没了风度。”
冯谦脸色一沉,低喝道:“住口!”
对自己女儿再是宠爱,冯谦也不想得罪了那罗志,得罪了罗志,就等于是得罪了崆峒派,冯谦可不觉得自己能担待的起。
冯茹虽不知其中厉害,不过看到父亲当真动了怒,当下一掩小口,不敢再来多言。
唐逸虽有心为冯茹说上几句好话,可毕竟与冯家交往不深,只好朝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唐逸虽然饮食不济,又颠沛流离,面上自然菜色风尘,可仍是难掩他原本的俊雅,这一微笑,直看的冯茹俏脸上一红。
既然得了这份赚钱的活计,唐逸心道自己也应回去向母亲报个平安,然后再将母亲接到客栈里住下才是。想到这里,唐逸就要告辞,可刚一拱手,却忽然一僵。
冯谦见唐逸的面色忽然变的古怪起来,似是欲言又止,关心道:“小哥这时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唐逸俊脸一红,期期艾艾的道:“多谢东家关怀,只是这个,这个在下急需用钱,不知老丈可否提前支取一些?”顿了一顿,唐逸再道:“在下可以多做些事来偿还。”
冯谦失笑道:“老朽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当下将方才的那锭十两的银子放在唐逸的手里,笑道:“拿着,这次小哥不会推辞了吧?这就算是本月的工钱,令高堂身体不适,又是奔波至此,想来也没个好住处,不如就一并搬来如何?老朽这点家资虽算不得什么,可多上一二人来住,却也不在话下。再者,日后小哥也好就近照看令高堂不是?”
老人说的诚恳,唐逸看着手中那十两一只的银锭,心下感慨,都说商人重利忘情,可自己眼前这老人家却是个热心肠。自己和母亲逃难到这里,哪有银钱住宿?不过是在城外寻了个破庙勉强安顿下来,母亲有病在身,那破庙潮湿,对身体大是不好,冯谦这一番言语可是说的唐逸心动不已。
虽然不想受人恩惠,可比起自家母亲的身体,唐逸也只好应了,心里只是暗道无论如何,也要报了冯家这份恩情才是!
银钱到手,决心下定,趁了此刻时辰还早,唐逸也不再废话,当下谢过冯谦,随后急急的奔了去接自己的母亲。
看着唐逸的背影,冯茹忽是笑道:“这人看着稳重,怎么这么毛躁?”见唐逸临走之前没有理会自己,少女有些不高兴。
冯谦闻言摇头道:“这不是毛躁不毛躁,而是至孝。那孩子的母亲似是病的不轻,又没有个安稳住处,此刻他得了钱财,又觅得有了住处,先想到的,就是急着去接病母,这品性着实可赞。”
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冯谦笑道:“茹儿平日里要是有这孩子对他母亲那么孝顺的一半来对我,可就好了。”
少女闻言不依,揪了冯谦的衣襟,嗔道:“爹爹又拿女儿说笑了,女儿可是最孝顺爹爹的了。”
冯谦被自家女儿软语一磨,不禁大笑道:“好了,好了,不要摇了,罗少侠还在屋里,莫要让人家看笑话。”
少女闻言,小声道:“那个姓罗的好生骄横,看着就让人家不舒服。”
冯谦是伸了食指在嘴旁,示意少女噤声,这才轻道:“莫说,莫说,要是让罗少侠听到可就不好了,崆峒派不是寻常门派,咱们集古斋对人家来说,蚂蚁都不如。”
少女闻言,知道厉害,虽然心下不愿,却也低了头不再言语。
冯谦朝后进望了望,见里面没什么动静,这才回头看着唐逸的去处,心下疑道:“那少年的样貌着实面熟,却是像谁?”
正文 炎凉世里品炎凉,几许余温善心肠。(六)
平凉城外不远有座破庙,破庙不大,神像已经斑驳的看不出本来面貌,想来应是城隍山神之类,神龛前的地面上铺了些稻草,一个衣着褴褛的妇人躺在那里,面色灰败,一动不动。余下的,便就只有那妇人身前一个小火堆,上面一只破沙锅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这才显的破庙里还有一丝生气。
“娘!”
庙外唐逸的声音传来,透着几丝喜悦。
地上妇人似是动了动,转过身想要起来,可终于失败,只有艰难的将头转了过来,望向庙外,期待他儿子的出现。
唐逸心下挂念,所以来的飞快,话声刚落,人已是进了庙里,正看到母亲挣扎欲起,当下骇了一跳,忙上前搀住道:“娘的身体不好,躺着便是。”
唐逸的母亲见到儿子,脸上有了些光彩,不禁伸出干枯的手,抚了抚这个和自己丈夫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柔声道:“逸儿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唐逸任由母亲抚摩自己,虽然那手干枯的几乎没有一丝的肉,可摸在脸上暖在心里,这是任何人都不能给予自己的温暖。自打那场水灾以来,唐逸的人生就完全变了,先是父亲被大水卷走,母亲又一病难起,生活的重担全压了在唐逸的身上。曾有人言到,家的温暖,只有失去了,才真正体会的到,唐逸体会的格外深,也格外的沉重。
只是不论多么困难,面对着母亲,唐逸总会笑容满面,摸了摸怀里的已经换开的散碎银子和铜钱,唐逸的笑容更浓了。
终于,唐氏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笑容与往日的不同,奇道:“逸儿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这话说来辛酸,一路逃难,母子可曾遇到半分喜事?除了母子互相安慰的笑容外,又哪会有半分真心笑颜?
不过今日与往日却是不同,就见唐逸从怀中将钱都掏了出来,有银锭子,也有刚刚换开的铜钱,零零散散装在一个褡裢里,喜道:“娘,你看,我今日赚了这么多钱,这下我们的吃喝就不用再愁了,药也能抓些好的来,过不了多久,娘的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唐氏见自己儿子出去没有两个时辰,就忽然拿回这么多钱回来,当即骇了一跳,止不住一阵的咳嗽,唐逸一惊,忙是为自己的母亲抚背顺气,唐氏一等缓过气来,便连声道:“逸儿,这钱是哪里来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唐逸见母亲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喜,却反是一阵的惶恐不安,当下一怔,不过随即就醒悟过来,边是为母亲顺气,边安慰道:“娘且放心,逸儿怎会是为非作歹的人?这钱来的光明正大。”
说着,唐逸将自己方才在集古斋的经历说了一遍,不过却是将那罗志与自己的矛盾隐了起来,怕母亲为自己担心。
听了自己儿子说完,唐氏却依旧没有松口气,毕竟这年月出关可不是说着玩的,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忧,要不这关内外的买卖也不会有如此暴利,这点见识,她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唐氏作色道:“逸儿可知那关外的凶险?要是送了性命,叫娘怎么活下去?”
唐氏说到厉处,又是好一阵的咳嗽,直过了盏茶的功夫才好歹平顺下来,见自己儿子一片惊惶之色,唐氏终是狠不下心来再对自己这儿子呵斥,只得叹了口气道:“听娘的话,这钱还是退回去吧。”
唐逸惊惶,是因为母亲咳的比以前更重了,倒非是惧怕出关。母亲这一怒一忧,都是挂怀自己,唐逸更不会生气,只是为了这份活计,唐逸可说费心费力,这钱又是要用来为母抓些好药治病,自不会有再将钱还回去的道理。
更何况唐逸手上有了银子,虽不敢乱花,却也不是一分未动,门外停着的推车就是他咬牙租下的,为的是好接母亲去冯家住下。所以就算唐逸听了唐氏的话,将钱还给冯谦,数目也对不上。
更何况唐逸压根就没有再将钱还回去的念头!
想了想,唐逸只好将那罗志提将出来,不过却不是说自己与他的遭遇,而是大谈崆峒派如何的厉害,为的就是要自己母亲觉得只要那罗志随行,便没有蟊贼会来寻不自在,就会一切平安。
唐氏虽然不算愚笨,可终究妇道人家所知不多,此刻又病的不轻,全凭着一股精神支撑,哪还能辨得真假?也就将唐逸的一番安慰当了真。再说自己这副病躯拖累,要再去阻拦儿子,怕是母子二人就要饿毙街头了。
如此,唐氏也只有一个劲的叮嘱唐逸小心。
唐逸见自己蒙混了过去,大喜过望,忙是笑道:“母亲且放宽心,孩儿自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再说这也不是立刻就起程,怎也要准备大半月才是。”
唐氏轻舒了口气,她实在是乏的紧,再没有多余的气力,就连说话都觉得有些困难,只得点了点头。
唐逸看的心疼,暗道绝对不能再让母亲住在这破庙里了,当下趁热打铁道:“冯老东家的人可是好的很,孩儿这份活计还包了住宿,这些日里,母亲就随孩儿一起去那集古代斋住下,好歹也比这里强上许多,而且孩儿也好随侍在母亲身边,省了母亲担心。”
唐氏也知再如此风餐露宿下去,怕是这条命就要交代于此,当下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也好。”顿了一顿,唐氏艰难道:“那冯老东家的名讳如何?到时为娘可要当面谢过人家,莫失了礼数。”
唐逸笑道:“冯老东家单名一个谦字。”
唐氏闻言一怔,沉默了片刻,忽是问道:“那冯老东家的内人可是姓张?”
唐逸与冯谦不过只说过几句而已,哪会知道冯谦妻子的姓氏,当下如实道:“孩儿不知。”不过唐逸随即奇道:“母亲为何这么问?”
唐氏神色有些古怪,摇头道:“没什么。”随即一阵疲惫袭来,便不再说了。
唐逸虽然奇怪,可知母亲身体不好,哪还追问,当下将话头搁在一边,小心的将母亲扶到车上。
为了让母亲路上不再受罪,唐逸专门买了床旧的被褥垫上,生怕路上过于颠簸,让母亲难受,所以这破庙在城外虽不足十里,可唐逸推车慢走,直过了晌午,这才进城。
进了城后,唐逸也不耽搁,直奔集古斋后门,那里有冯谦吩咐下的伙计等候。进了院子,那伙计转去通禀,唐逸则是忙着扶母亲下车。
不片刻,冯谦自里面匆匆出来,以他的年纪身份迎到门口,显然对唐逸很是重视,否则只要让那伙计引路也就是了,哪用的着他亲自前来?随着冯谦一起跟来的还有那个清秀的冯茹。
唐逸见冯谦亲自来接,忙是谢过,冯谦笑了笑,正要问候唐氏,却见唐氏忽是自车上强撑起来,低声道:“官人可就是冯谦?”
冯谦一怔,见唐逸的母亲定定的望着自己,两行眼泪顺了瘦可见骨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一变故令在场中人全都怔了住,片刻之后,唐逸忍不住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唐氏摇了摇头,眼睛却仍是盯了在那冯谦的脸上,低声道:“冯大哥可还记得唐诜?”
冯谦一震,奇道:“这位大嫂怎么认得我那兄弟?”话说到这里,冯谦猛的一惊,指了唐逸的手竟是微微颤抖道:“姓唐!难道你是我那唐兄弟的后人?”
也不待唐氏回答,冯谦便自接道:“是了,是了!我说怎么自打见了这孩子,就觉得面熟,瞧他这幅模样,真有唐弟当年的几分风采!”
越看越是喜欢,冯谦上前一把拉住唐逸的手,笑道:“没想到竟是自家人,不愧是我那兄弟的儿子,这品性一等一!”
唐逸被自己母亲和冯谦二人弄的有些不知所措,自己的父亲确实叫唐诜,可这冯谦,却从未听自己的父亲提起过。不过唐逸却不认为自己的母亲说谎,只是这也未免太过巧合。
冯谦似是太过高兴,只顾拉着唐逸来看,却忘记了唐氏在一旁,那冯茹已从惊讶中清醒过来,见了唐氏强在那里支撑,心下不忍,低声道:“爹,婶婶的身体不好,我们还是进去再说吧。”
冯谦一拍自己的脑袋,歉道:“我当真是老糊涂了,弟妹有病在身,却全让我忘了,可是罪过!唐家弟妹可莫要责怪,我实是见了侄子,心喜难耐。”
说到这里,冯谦猛地一怔,心道:“既然这逸儿是我那唐弟的孩子,那岂不是说,唐弟已死于水灾了?”
不过那唐氏撑的太久,已是摇摇欲坠,冯谦来不及伤心,当下忙是放开唐逸,先让冯茹扶着唐氏进屋再说。
唐逸本想自己搀着母亲,毕竟唐氏逃难这么久,又是病重,半年多来哪曾洗过澡?此刻身上自是酸臭,不好麻烦别人。可那冯茹手快,早在冯谦说话之前就已经扶了住唐氏,而且也毫无嫌弃之色,就这么紧紧搀着唐氏进了内院。
唐逸见状只好随了冯谦而行,心里却是将冯茹的好处深深记下。\
正文 炎凉世里品炎凉,几许余温善心肠。(七)
冯谦的夫人确实姓张,可已在三年前过世,冯谦与妻子情深,也没有再娶。如此一来,冯家内宅不小,却只住了冯家三口,冯谦、冯茹还有冯谦唯一的儿子冯平,所以显的有些空旷。
既然唐逸和唐氏的身份大改,冯谦自然不会像之前那样随便安排,当下就将唐家母子二人直接安顿到内宅的一进小院子里,也好在冯家人少,如今就算多住了唐逸母子,这内宅也不显的拥挤。
安排妥当,冯谦随即派人去城里请来名家刘神医为自己这弟妹诊治。唐逸见了,便想要自己出这诊费,却被冯谦推了回去道:“你父与我情同兄弟,给弟妹治病不过是份内之事,休要再多言语。”
冯谦还是头一次在唐逸面前做色,不过唐逸心知老人好意,哪会生气?犹豫片刻,也只得罢了,只道这恩情却是越承越深了。
说话间,众人穿到了里进,冯茹扶着唐氏去休息,唐逸则被冯谦领去书房。
进了书房,冯谦仍在伤感,眼眶早已红肿,拉着唐逸的手不放道:“没想到唐弟竟然先我而去,想他比我要小上十岁,十八年前一别竟天人永隔,可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唐逸看着老人在那垂泪,心有所感,念起自己父亲生前虽对自己严厉,可仍不乏慈爱,一时也是悲伤起来。
直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店伙在外言道那刘神医来了,这一老一少才自醒来,忙是一同出去迎接。
说起这刘神医的医术,在平凉城中可是首屈一指,平日里只坐堂悬壶,却是不出诊的。不过凡事皆有例外,这刘神医与冯谦相识,二人是老棋友了,闲暇之余,便在这小院里手谈一番,也正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刘神医这才破例提了药箱前来。
见面自是一番客套,随后神医被冯谦请了进屋,为唐氏诊断。
这时冯茹已帮唐氏抹好了身子,又换了新的衣裳被褥,唐氏虽在沉睡,不过气色比之前却是好了不少。见冯茹忙前忙后,唐逸心下一阵愧疚,毕竟人家也算是富贵小姐,却为了自己母子辛劳。而自己如今一事无成,便是有心回报,却也无那能力。
冯茹抹了抹额头汗水,秋天虽是到了,可天气还没有完全凉爽下来,殷殷汗水衬着红扑扑的脸蛋,格外诱人,听的门外人声,抬头正见唐逸望了过来,少女嫣然一笑,唐逸只觉得心头一阵悸动。
“你母亲的病确是风寒,寒邪侵体伤肺,以至咳嗽不断,这声音嘶哑,想是一路风餐露宿又衣物单薄所致。之所以病这般严重,又与心劳神疲有关。”一脸清奇的刘神医号了脉后,拿起之前唐逸所请郎中写的药方看了看,点头道:“这方子倒也不差,按这些去抓来继续服用也就是了。”
说完这些那,刘神医提起小药箱,警道:“是病三分医七分养,自今日起,好生调养乃重中之重,务使心绪安宁,否则寒毒再深,便难救治。”
唐逸见刘神医说完就要走,略一踌躇,追出门外,咬牙自怀里取了五两银子出来,虽然这钱赚的不易,可只要母亲的病能治好,再多银钱,唐逸也舍得。
不过唐逸递来的钱,刘神医却是没有收下,看着身前少年衣杉褴褛,老于世故的他又怎会不知这五两银对少年的重要?当下只是摆手笑道:“冯兄与我私交甚厚,不需这些。”
话说到这里,刘神医却是一顿,竟是看着唐逸发起怔来。
唐逸被瞧的心下一虚,却是以为自己母亲的病情有变,当下大气也不敢出,一旁冯谦心下也焦急起来,不由得唤道:“刘兄!刘兄!”
那刘神医闻言一醒,没有理会冯谦,而是伸出双手,撑住唐逸的眼眶,仔细看起了少年的眼睛。
唐逸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看来这刘神医举止有异,倒非是因为母亲的病情,心下却是一松。
“你的眼睛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妥?”
刘神医一脸严肃的问道。
唐逸虽然有些奇怪,不过仍是如实答道:“今日早些时候有场比试,当时目力用的过了些,所以眼睛曾有一阵不能视物,而且刺痛的很。”
刘神医闻言,似有些激动道:“你所言目力用的过了之时,是不是眼前如血般殷红成一片?”
唐逸大讶,原本这刘神医来后,做出的诊断与之前自己找的那便宜郎中一般无二,就连药方都没改,所以自己面上虽然仍是对他恭敬,可心下却大有怀疑,不过此刻唐逸倒是信了他这神医之称。
眼前这人只是见了自己一面,就能看出自己早上用眼过度来,医术可见一斑!如此一来唐逸治好母亲的信心凭白多了一层。
只不过唐逸心下却也有些疑惑,自己这眼睛虽痛,可也就片刻而已,如今一切如常,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看这刘神医的神情,倒比对自己母亲的病更加重视?
唐逸没有当回事,却是将冯谦骇了一跳,当时他也在场,唐逸只是言到用力过度,却不知还有这么一说,当下责道:“眼睛不适怎能隐瞒?”
唐逸听了责怪,心下不怒,反是一暖。
这半年多的逃难下来,见多了世态炎凉,唐逸的心本是冷了下来,只道这世上父亲一死,也就只有母亲还关心自己,可眼前这老人还有那冯茹却都让唐逸觉得世间还有温情存在。
“伯伯,逸儿觉得那也并不算什么,不过是疼了一下,一会也就好了。”
唐逸改了对冯谦的称呼,却是发自内心。
冯谦还要说话,却是被那刘神医打断道:“不算什么?你可知如此下去,每次心神紧张,就要发作一次,日子久了,这双眼睛也就不用要了。”
刘神医的话骇的在场三人一惊,唐逸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可又没法不信,当时自己确实是因为紧张焦虑,眼睛才出现的异常,和这刘神医说的一般无二,当下只得虚心请教。
那刘神医见唐逸谦恭,点了点头,言道:“看你倒也谦恭,为人也是孝顺,我今日便救你一救。其实,你这眼睛并不是病,而是天生血瞳。”
见三人都是不解,刘神医也不卖关子,解释道:“天生血瞳之人,眼睛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只是看的更远些,更清晰些。这本是好事,可一到危急关头,天生血瞳之人的气血便会逆涌上来,冲向眼睛,那时的眼睛便会如血般赤红一片!此刻的好处是看的要比往日里清晰十倍,可坏处亦是明显,这么多气血冲将上来,必会损伤眼睛,如没有应对之法,终有一日会彻底盲了。”
唐逸疑道:“那为何我这十六年来都无事,只到了今日才发作?”
刘神医道:“这天生血瞳发作之日难以确定,有人一生无事,有人自生下来便紧张不得,似你这般到了一定年龄再发作的,也有记载。”
早上唐逸的不适,冯谦和冯茹都是亲眼看到,虽然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唐逸眼睛变的赤红,可唐逸自己都点头承认,更是衬的刘神医言之凿凿。
冯茹一掩心口,惊容未消道:“刘伯伯,那可有什么办法救治?”
那刘神医看了看少女,再看了看唐逸,忽是一笑,直笑的少女俏脸上一红,不由得嗔道:“再笑,下次刘伯伯找爹来下棋,茹儿就不给你好茶喝了,让你和爹爹一起喝茶沫!”
“好了,好了,刘伯伯认输就是了。”
也不知是真的不想喝冯谦那极节俭的茶沫,还是本就不想卖这关子,那刘神医笑了笑道:“这天生血瞳之人可说万中无一,实在是太过少见,要非是你刘伯伯我喜好读些杂书的话,今日还真可能就睁眼错过。至于医治的法子,也是有的,且等我回去查找一番,想来明日早上便有答案。”
见冯茹还有些不高兴,刘神医忙道:“这少年只要不紧张愤怒,眼睛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侄女放心,你刘伯伯回去定会找出法子。其实这血瞳只要应对得法,反是个天大的好处!侄女想想,你要是能看的比常人远上十倍,清晰十倍,那是不是好事?”
冯茹闻言,这才回嗔转喜,刘神医不禁摇头对唐逸道:“看来茹儿这小丫头是看上你了,你这小子好福气,哈哈。”说罢,也不去管冯茹羞了个大红脸,转身与冯谦辞行而去。
被那刘神医一搅,冯茹再也不好留下,转身跑了回去,只剩唐逸苦笑,自己虽然也对着冯茹大有好感,可那刘神医说的露骨,却让人大是尴尬。
不过不论如何,唐逸总算可以舒口气。自己母亲的病看来倒还不会危及性命,只要日后调养得当就好,只是多费些时日罢了。至于自己这什么天生血瞳,虽然初听有些骇人,可刘神医也说了,应对得法,反还大有助益。再说,大不了自己日后多平心静气,少过度使用目力也就是了。
“不过这眼睛的事可不能让母亲知道,否则又要惹她老人家挂心了。”
想到这里,唐逸忙是说与冯谦,要老人为自己守密,老人闻言,笑着应下,见唐逸如此懂事,冯谦不禁感叹道:“我那儿子要是能有逸儿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唐逸一怔,心道冯谦不说,自己还没有察觉,自打进了集古斋到现在,冯谦家三口,惟独那冯平却是不见踪影。\
正文 苍颜笑对身生暖,恩不忘。(八)
“冯弟可是去了私学读书?”
想那冯平比自己小了一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唐逸的猜测倒也在理。
冯谦闻言,苦笑道:“平儿要真是勤奋好学,莫说是私学,便是倾这家产也定当为他请个好先生,可惜平儿自幼顽劣,此刻怕是又与些闲汉混在一起了吧。”
老人说到这里,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看的出老人口中的顽劣并非谦虚之词。
唐逸本想安慰老人两句,可又觉自己与冯谦的关系还未到如此亲近,冯家的家务事想来也用不到自己这个外人来插嘴,只好又将话咽了回去。
冯谦没有看到唐逸欲言又止,自顾自的叹道:“集古斋如今的进项还是不错,要不是平儿如此顽劣,难担的起这家,我也不会这把年纪还要冒险出关奔波。”
摇了摇头,老人长出一口气道:“算了,不说他了。逸儿家逢大难,还是少听这些烦心事吧。”说着,冯谦精神强自一振,望向唐逸,爱惜道:“逸儿你父与我情同兄弟,如今唐弟已去,逸儿和弟妹孤苦无依,我这做伯伯的绝不能袖手旁观。不如这样,今后逸儿就住在这里,将这当做自己家!你便是我的义子!有我冯谦一日,便绝不会让你母子受穷吃苦!”
老人说的坚决,看出是真心,绝无半分的做作,唐逸闻言自然大是感动。想他自从逃难开始,不是没有投奔过亲戚,可所投之人对这孤儿寡母莫不是冷面相待,哪有往日半分的亲情可言?这也才激的唐逸不愿再受人恩惠。
只是未想半年多后,正觉得心灰意冷之时,却在这冯谦身上寻回一丝温暖,唐逸又怎不感慨?
不过唐逸心下疑惑也还未去,毕竟这个伯伯得来的太过突然,自家的心下还没有准备,当下也没去接冯谦那义父义子的话头,而是问道:“侄儿有一事不明。”
冯谦笑道:“逸儿大可畅言。”
唐逸闻言顿了顿,终是言道:“伯伯怎就那么肯定我的身份?这十六年里,我又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伯伯?”
冯谦当下一奇道:“唐弟没有和你说起过我?”
唐逸摇头,他心下虽已承认这冯伯是自己父亲的至交好友不假,可却怎也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从未与自己提起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这倒也不怪少年多心,半年多的逃难,让他眼见了太多的炎凉百态,哪不谨慎些?毕竟唐逸不是孤身一人,少年将母亲的安危看的更重。
冯谦见唐逸并没有来认自己做义父,心下暗叹了叹,不过转念却也释然,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如今想想,多少有些唐突了。
一念及此,明白唐逸多少对自己还有疑虑,冯谦忙道:“逸儿莫要怀疑,虽说相隔了十八年,可你爹的模样,伯伯却怎么也不会忘记。逸儿的长相与唐弟年轻之时极是神似,世间可少有如此凑巧之事。”说到这里,冯谦一笑道:“我这集古斋不是什么大买卖,知道的人也不多,更何况弟妹远在千里之外?既然弟妹知道我有个兄弟,而这兄弟又与你父同名同姓,经历又如此相似,这便没有问题了。”
唐逸暗道也是,这世间再巧,也不会如此惊人,想来确是真的了。
冯谦再道:“其实唐弟不与你说,想来也有道理。当初伯伯还年轻,你父亲更是年少,我们二人都是只身出门闯荡,便在这平凉相遇,一见投机。起初我们两个合伙做些小买卖,虽然安稳,可进项不多,只能保得三餐周全。”
老人似是沉浸在回忆之中,念及自己年少之时的作为,额上的皱纹似也舒展开来,看了看唐逸,笑道:“你父亲可不是个安分人,我记的他一直挂在嘴边的便是男儿在世便要立业成家,自是不可能安心于小买小卖。谁愿意一辈子只混个糊口终日?
我那时也是年轻,被你父亲说的心动了,便想做些大的。可我们兄弟二人一无家世,二来本钱也不多,合计来去,也只有冒险跑跑单帮,挣个搏命钱。
也许是运气好吧,唐弟与我虽然遇到过凶险,不过总算是都度了过去,手中积攒下的钱也越来越多,只不过这些钱还不够我们后半生成家的用度,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出关。”
唐逸听到这里,心下一动,暗道原来当初自己的父亲也曾出过关。
再看冯谦,老人面现惊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兄弟二人深入的大漠,颤声道:“不入大漠,永远不知其中的凶险,那沙海浩瀚无边,满眼满目俱是黄色,除此再无其他!
大漠白日里酷热难当,夜里却又如数九寒冬,狂风四卷,难辨认方向!出关之前听起人们的形容,只觉得那是夸大,可真的深入其中,却才发觉,那凶险处,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说着,冯谦自嘲的一笑道:“嘿,怪不得人们常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想想,只两个人,带了几匹驼马便敢一头闯进大漠,这简直与送死无异。”
唐逸听到这里,轻舒了一口气,虽然冯谦的描述不多,可那大漠的严苛却似扑面而来,令他心头一窒,当下忍不住道:“可伯伯和父亲却是活着出来了。”
唐逸说的没错,否则今日也不会有他在这里听冯谦缅怀过去。
冯谦长出了口气,似还在庆幸那劫后余生,当下点头道:“活下来了,当时我还与唐弟大呼幸运,不仅活着回来,而且还狠狠的赚了一笔。那关外虽然凶险,可也正因为这份凶险,才有了大利可得。只不过也正是这笔横财,让我们兄弟二人分道扬镳。”
见唐逸眉头一皱,冯谦摇头笑道:“不是逸儿所想,这笔钱财虽丰,可却也未能让我与唐弟二人反目,只不过那时我们两人的年纪已经不小,该是成家了,更何况谁都不可能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尤其是见了那大漠的凶险之后,我们兄弟二人的雄心也淡了下来,知道人力终是有难及处,所以我们兄弟二人也就收了手。”
说到这里,冯谦笑道:“人生在世,最难的不是何时出手,而是要懂的何时收手,有人出关一次顺利无比,就道自家命大,便心有不足,可大多再没回来,逸儿可要谨记。”
唐逸细细琢磨老人这句话,大觉有理,正自点头,可随即心下一丝不安涌起。毕竟这正是冯谦第二次出关,老人明知好运不可能长有,却仍要为了他那儿子冒此大险!
唐逸正自乱想,那冯谦则继续道:“我与你父亲既然不再去跑单帮,那便要安顿下了,伯伯的老家并没有什么亲戚,所以便在这平凉城落下脚来,只是唐弟虽然一直在商,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和自己一样只做个商人,所以执意要回老家,说用这笔钱在老家买田造屋,然后一心要让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考取功名。
唐弟有此志向可是好事,我哪能阻拦?自此我与你父亲也就分了开。想想,头前几年还有书信往来,可这毕竟离的远了,沟通不便,日子一久,也就没了联系。”
唐逸听到这里,才是真的相信眼前这个老人与自己父亲的关系,因为唐逸的父亲确如冯谦所说,当年忽然带了大笔的银钱回乡,然后娶妻生子,等自己懂事后,便一心要自己读书,好光耀门楣。
就如这箭技,除了自己天生气力目力比常人强些外,也正是因为属于君子六艺而被父亲严加督促,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只可惜一场水灾,一切都成了泡影。”
唐逸心下暗恨!可却又毫无办法,自古水火无情,自己又能怎地?
冯谦见唐逸面色变幻,却是想的差了,当下安慰道:“逸儿不必担心,既然你来了我这里,我自然会供你继续读书,哪会再让你出关冒险?”
唐逸闻言面现感激之色,不过他随后的言语,却是大出冯谦的意料。
就见少年先是起身朝冯谦行了大礼,喜的冯谦以为他应承下来,却不料唐逸执道:“多谢伯伯厚爱,不过侄儿堂堂男身,这出关护卫,漫说侄儿早便应承下来,就是没有,侄儿也不会眼看着伯伯冒险!更不至吃喝他人,由伯伯供养。”
再念起这半年母子所受的苦楚,少年愤道:“至于那读书一事不提也罢!侄儿家遭巨变,母子流离千里,之所以能活到今日,不是靠那诗书经典,靠的却是这手箭技!要不是凭这手箭技在一路上打些小兽充饥,我母子早便饿毙!要是没有这手箭技,我母子早便被那些蟊贼抢了杀了!要是没有这手箭技,今日也难寻到生计!想那诗书可曾于我半分作用?所以那书,不读也罢!”
冯谦闻言一呆,却不想这番话是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之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乃世人皆知的真理,可少年却言再不读书,这话里包含了多少辛酸!
素知自己那兄弟脾性的冯谦,知道此刻劝是劝不来的,当下只得苦笑道:“和我那兄弟一个脾气。”可那读书一事却也不再提了。
唐逸虽然有些执拗,可小小年纪,却自食其力,这让冯谦欣赏的很,拒绝自己的好意却也不算什么,只道待日后处的久了,再劝不迟。
既然这冯谦与自己父亲当真交同莫逆,又对自己母子恩义,当唐逸再度坐下时,二人间的关系已是大进,唐逸也对这次出关更加的关心起来,稍是犹豫,终于道:“伯伯,侄儿还有些事不太明白。”
冯谦和颜道:“何事?”
稍做整理,唐逸道:“不知崆峒派究竟有何本领,那罗志今日竟然如此骄横?侄儿这么说,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担心那罗志空有大言,受害的却是我们自己,想他一人之力,可能保护的了我们这一行人的安全?”
冯谦闻言大感欣慰,唐逸口中的我们,显然证明了这执拗的少年已经认同冯家与他的关系,这是好事。再说那罗志也不是冯谦所能得罪的起的,将他的师门来历与唐逸说个清楚,对唐逸对自己,都是好事,免的两人冲突起来,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冯谦笑道:“这崆峒派的来历说来可就话长了,不过在这之前,伯伯要问上一句,逸儿可知武林?”\
正文 苍颜笑对身生暖,恩不忘。(九)
冯谦笑道:“这崆峒派的来历说来可就话长了,不过在这之前,伯伯要问上一句,逸儿可知武林?”
唐逸点头道:“听过一些传闻,不过没有亲眼见过。”随即皱眉道:“只是传闻过于怪诞,想那些侠客魔头个个大异常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逸儿觉得不怎么可信。”
冯谦暗道果然如此,毕竟这武林中人虽然不少,但往日里行走江湖的大多都是些庸手,名门大派的正式门人并不常见,可偏偏这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几乎全在名门之中。如此一来,似自己侄儿这般有主见的,便觉得传闻与现实差别甚大。
“其实这世上当真是有高手的,虽然不可能如那坊间所传的飞天遁地,可也差不到哪去。”
冯谦解释道:“伯伯之所以那么害怕万马堂,不是因为人云亦云,而是因为伯伯曾亲身经历!五年前万马堂肆虐肃州,我恰逢其会,亲眼目睹了万马堂那伙马匪的强悍和凶残!”
老人说着,似又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身子不由得一颤道:“当时真是满城皆悲,万马堂不知多少马匪在城中烧杀抢掠,整个肃州就似是城破一般的地狱景象!说句实话,伯伯当时已经吓的呆了,只道就要命送当场。”
唐逸在旁用心聆听,心下暗道:“方才那罗志也曾提过万马堂,当时我见伯伯那般惊慌,心下还有些不以为意,不过如今看来,这万马堂怕是当真凶残到了极点,否则五年过去,伯伯回忆起来,也不会仍骇成这样!”
好在既然老人家今日好生生的在这里与自己说话,那便说明当时最多是有惊无险罢了,唐逸心下忽然升起个念头:“我这伯伯的运气倒也真好,深入大漠得以生还,身在肃州,却也没被万马堂伤到,想来这次出关也定会顺利吧。”
想到这里,唐逸接道:“可是崆峒派救了伯伯?”
唐逸只道这是理所当然,既然那罗志说崆峒派当年将万马堂灭了,那救下老人家的定是崆峒派无疑,这倒也能解释冯谦为什么对那罗志如此谦恭。
不过这次唐逸却是想的差了,就见冯谦摇头道:“那肃州城里确实有崆峒派的人在,听说辈分还与崆峒派的掌门相当,可救了那满城百姓的却不是崆峒派,而是两个少年。”
唐逸闻言大为惊讶,要怎样的少年怎么才能胜过那么多的马匪?一想同为少年,唐逸心跳便有些加速,只凭两人之力便救得满城百姓,这是何等的功绩?又要有何等的武功?自己如今已是绝了读书的念头,却不知能不能和他们一般习到高深的武功?
冯谦见唐逸兴致大涨,心道自己这侄儿遭遇再多,也终是少年心性,当下笑道:“那场大战惊心动魄,岂是我等普通人能够凑的上前的?便是普通马匪都凶悍无比,更不说那匪首了,一个不小心便会失了性命。再说那时谁会想到两个少年能救得满城百姓?谁敢靠近万马堂那群凶神的身旁?所以伯伯也只是离的远远。”
见唐逸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冯谦笑道:“不过伯伯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场大战,但事后却曾随城中百姓去那一战之地看过。”
时隔多年,回忆起当时所见,冯谦仍是满面的惊叹:“青石地上满是一道道斩出来的沟壑,四周断壁残垣举目皆是!这不过是那两个少年与万马堂两个匪首之间的战斗!逸儿想想,这可是常人能及?这等武功厉不厉害?”
唐逸闻言一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真能如此惊人?这要是旁人说出来,唐逸自会嗤之以鼻,可眼前这个老人却不似是轻言妄语之辈,更何况老人亲身经历,而非是道听途说。
唐逸忍不住问道:“那两个年轻人是谁?”
冯谦似是早便料到自己这侄儿会来询问,当下笑道:“伯伯也非江湖中人,知道的也不多,不过这两个人里,有一位鼎鼎大名,伯伯的耳目再是闭塞却也听过。”
唐逸追问道:“那人是谁?”
冯谦道:“行云。”
唐逸一怔:“这是人名?怎听起来有些像是道号?”
冯谦笑道:“不错,听说那行云行宗主出身川中名门青城派,所以道号行云,又因无父无母,入主万剑宗后便将那道号做了姓名。”
唐逸道:“莫非那行云也是大派中人?青城派,万剑宗可也是名门大派?比之崆峒又如何?”
冯谦笑道:“那青城派,万剑宗与崆峒同样位列名门大派,不过他们谁强谁弱,就不是伯伯这个商人所能知晓的了。”
冯谦知道些江湖传闻,一来是因其洽逢其会,二也是因为崆峒派就在身侧,至于其他的大派,正如冯谦所言,就不是他一个商人所能清楚的了。
所以所获不多,可唐逸仍听的有些心驰神往,毕竟那行云五年前还是少年,如今年纪也不会太大,同样的年纪,人家便能行此侠义之事,力挽狂澜救下满城百姓,唐逸哪能不心动?当下只是暗想,如果自己也有这一身本领,就算做不得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断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就算自己想学武功,也没有门路,更何况还有母亲需要照料,唐逸只得暗叹了口气,随即道:“如此说来,那崆峒派还要旁人相助,也不见怎样厉害。”
冯谦闻言摇头道:“逸儿可不要如此作想。”
老人在这里耐心解释,为的就是不想唐逸小窥了崆峒派,当下忙道:“不管怎样,既然都是名门,那崆峒想来一定很强。而且当年万马堂肆虐肃州,也不过是打了崆峒派一个措手不及,要知道崆峒派的根基是在平凉,肃州虽然重要,却也没有太多门下,这才被万马堂钻了空子。一等肃州事了之后,崆峒派便尽遣派中高手前去大漠,不几月的功夫,就将那万马堂扫个干净!自此,关外匪患大减。”
听崆峒派做得好事,唐逸因为罗志而对崆峒派起的恶感倒是少了许多,想他一路逃难,小伙的强盗山匪见过不少,这些人不敢去劫护卫众多的有钱人,只会来抢灾民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财,要非唐逸擅射,母子俩又身无长物,怕早就命丧途中了,所以唐逸对匪徒贼人恨之入骨。
不过想想,唐逸却又奇道:“既然这些武功当真是有的,那为什么伯伯不去请些镖师来?想他们要比那寻常护卫强上不少,就算多费些钱财却也落个心安。”
镖局,唐逸当初在镇子上也是见过,人强马壮的煞是威风。只不过唐逸见到的都是些趟子手,虽然看起来雄壮,却也不过比寻常人强些有限,可今天既然听闻那传说中的武功不假,想来镖局中也应该有些高人坐镇才是,如果能请来,这次出关便安全许多。
见唐逸问来,冯谦摇头道:“逸儿入世不深,其实那些镖局的实力并不强,真要有高深的武功,也不会去镖局讨营生。那些人平日里走镖,些许的宵小蟊贼自然可以应付,可那些悍匪巨盗甚或各山头的寨主们,就不是几十个镖师趟子手所能接的下的。
就算镖局敢硬接,甚至胜得一时,却也总不能次次都硬打硬撞,否则用不了几趟,人手就都拼的光了。
所以走镖,大多靠的是声望交游,凭的是个面子,而这声望的来源,便是他们所依附的各大门派,有了名门大派在后,自然没什么人敢来打他们的歪主意了。就算有,那些镖局背后的名门也会出面料理,这些镖局只要定时奉上所得也就是了。”
顿了一顿,冯谦继续道:“可这声望在关内好使,在关外却是无用,大漠千万里,马匪来去如风,又大多是域外之人,谁会买帐?崆峒派算是离关外最近的大派之一,却也不可能次次都尽遣好手出关。当年剿灭万马堂也是因为那万马堂找上的门来,威胁到了崆峒派,而且万马堂人多势众,难以藏匿。要是小股马匪,别说去剿灭,寻起来都难。所以说去请镖师没用,就算我们去请,人家也不会答应。”
冯谦这番话中的关窍倒也简单,唐逸一听便懂。一想到那些镖局遍布天下,却都要依附在名门大派的羽翼之内,唐逸对这些大派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如此说来,那罗志却也有狂傲的资格。”
唐逸虽然执拗却非盲目,正相反,这一路逃难让少年现实许多。虽然他心下讨厌罗志,可却知道这次出关要想顺利,就必须借助名门大派之力,也就自然落在那罗志的身上。如今自己和母亲已与冯家休戚与共,他自不会希望冯谦出什么问题。
不过想到那罗志自打露面就没有出手过,除了那声大喝着实惊人外,唐逸对罗志的实力一无所知,当下疑道:“虽说名门强盛,可却不知那罗志的武功如何?”
冯谦闻言道:“既然他是名门子弟,应该不会差了,想那崆峒派身为名门大派,自然珍惜名声,既然遣这罗志下山,就有把握,否则岂不是坠了崆峒的名头?”
唐逸想想,老人这话却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自己终究没有见过高深武功的威力,心下始终难安。
话说到这里,屋内渐渐暗了下来,抬头看去,不知觉间已是近了掌灯时分,唐逸的肚子再是响了起来,一老一少这才记起自早晨起到现在,唐逸可是粒米未进。
冯谦哈哈一笑道:“只顾了说话,却是忘了逸儿还未吃饭,城里有几家酒楼的饭菜不错,待伯伯让人去买来。”
唐逸闻言忙道:“侄儿只要些馒头充饥也就是了。”少年早上来时,正见到冯谦在喝那茶沫,想来老人定是节俭的很,此刻为自己去叫那酒楼外卖,可是铺张。
冯谦摇头道:“这顿便当做是为逸儿接风洗尘,怎能吃的寒酸?休要推辞!”
唐逸虽是拗了些,可也不是不通人情,之所以一再拒绝冯谦的好意,不过是不想多受恩惠罢了。既然此刻冯谦摆了长辈的架子,唐逸也只得应承下来。
将老人送出书房,唐逸刚要去寻自己的母亲,忽然就见院门口人影一闪。
那人走的快,唐逸也只看到个背影,比自己要矮上些许,像是个少年。唐逸眼利,虽然没有看到那少年的正面,可一瞥间,却是看出了那少年的形态甚是匆忙。
眉头不禁一皱:唐逸暗道:“偷听?”\
正文 总有小人推君子,只道口蜜肚中脏。(十)
“偷听?”
唐逸自忖和冯谦说的都是些寻常话,怎会惹得人来偷听?可那少年行色匆忙,分明是在躲闪,除了偷听这个解释外,唐逸一时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而且这里可是内宅,那少年能进到这里,显然也不是外人,想到这里,唐逸心下忽然一动,暗道:“听冯伯说过,这冯家人丁不旺,冯伯年纪虽然大了,可却只有一子一女,那方才少年的打扮不像是下人,又能进到内宅,难不成他就是冯谦的儿子冯平?”
虽然对那少年的来历有了眉目,可唐逸的心下不仅没有因得到答案而舒畅,反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看着冯谦走远,唐逸没有去追那少年,也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冯谦。毕竟他初来乍到,冯谦对他母子很是不错,能不惹麻烦就尽量不惹。
既然住在冯家,冯家一家三口对自己母子的态度最是重要,如今见过的冯谦和那冯茹都还好,可这冯平便就难说了,唐逸的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寄人篱下的滋味可真是难受啊!”
想到这里,唐逸紧握了握拳头。
不多时,天更黑了,唐氏还在沉睡,唐逸也不敢打扰,好在也没让他等上太多时间,冯谦亲来招呼,饭菜已经齐备。
这饭菜是冯谦特意为唐逸准备,自然丰盛的很,只看中间,就是好大一盆九合楼的黄酒羊肉。那盆下支了碳火,纯香四溢的黄酒之中,薄薄的羊羔肉正自翻滚。这黄酒羊肉的旁边围了一圈的菜,有祥和斋的莲蓬豆腐,必得居的百花全鸡,还有内地难得一见的红烧驼峰,至于那些时鲜蔬果更是一应俱全。
看的出冯谦为了这顿饭,可是尽了心力,这平凉城里有名有姓的好菜,直被他摆了满满一桌。那三只被唐逸射下的麻雀也炸的焦黄酥透,摆在唐逸的面前,很显然,冯谦对唐逸的箭技大是看重,这炸麻雀也是老人的赞赏,至于味道如何就在其次了。
不过老人体贴,怕唐逸醉了,耽误了明日医眼,所以这一桌虽是丰盛,却惟独没有上酒。
饭菜摆下,众人依序入座,冯家一家三口,冯谦和冯平到了,不过因为也邀来罗志,所以冯茹就借着守侯唐氏避去小院。
罗志仍是早间见到的那副模样,进了屋来,只与冯谦点了点头,余下时间便不再与他人说话,而那冯平自从唐逸进屋之后,便一个劲的上下打量。
冯平在打量着唐逸,唐逸同样也注视着他,就见这冯平长的倒也白净,身材要比自己矮了些,与之前看到的那背影大概相仿,唐逸的心下登时便是一突。
这时冯平也察觉到唐逸注意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的厌恶,转头对冯谦道:“爹,这次出关,我也想去。”
冯谦正要招呼唐逸和罗志吃喝,却不料自己的儿子有这一说,当下一怔,心道自己这儿子平日里和些闲汉胡混,怎地今日突然想起关心店里的事来?再说出关的凶险辛苦又怎是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儿子所能承受?
那冯平也算机灵,见冯谦楞住,忙是解释道:“孩儿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让父亲担心。再者,父亲这次出关,为的也是孩儿和冯家的未来,孩儿又怎能无动于衷?”
说着,冯平有意无意的看了唐逸一眼,再道:“往日里是孩儿错了,日后定当收心养性,此次出关,便当是次磨砺,日后孩儿也好接下我们冯家这份产业,那时爹便可放心颐养了。”
冯平口中的那“我们冯家”是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唐逸的心里一动,暗道:“果然,这冯平对我很是不满,难道是我的到来,让他觉到了危机?”
唐逸年纪不大,可经过这半年来的风雨,虽不说能看透世间百态,但冯平如今的这点用意却也明白的很,而这也正是唐逸所不愿看到的。
冯谦之前要认自己做义子,唐逸拒绝的原因有二,一是不愿多受恩惠,免的无以为报。二来也是不想被人误会自己对冯家家产有什么非分之想。虽然唐逸知道自己绝没有动过这些念头,但自己母子出现的突然,难免惹人怀疑,就如眼前冯平便是例子。
依冯谦所言,这冯平常与闲汉胡混玩耍,怎可能突然要去那关外受苦?说不定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危险,所以才要陪在他父亲身边,时刻注意自己,免的冯谦被自己蛊惑了去。这冯平如此做,说到底,怕就是担心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兄贪了冯家的家产。
平白被人当做恶人,放了谁的身上都是堵心,好在唐逸这半年来经历的多了,虽然心里堵的慌,却也还能忍受,当下没有出声,且看冯谦如何应对。
冯谦听自己儿子说完,眉头也是一皱,自己儿子往日里是个什么样子,他怎会没数?今日冯平的转变也太过突然,显然大有隐情。而这隐情既然唐逸都能看出,冯谦稍是一顿,便就明白了。
只不过唐逸就在面前,冯谦也不好开口呵斥,而且老人也有些私心,暗道有唐逸在旁激励,自己儿子终是有了上进之心,这也算是阴错阳差的好事。
毕竟这天下间,哪个做父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冯谦自不例外,就算嘴上说那冯平顽劣,可心里却爱惜的不得了,此番不惜以近六旬高龄出关冒险,说来道去也是为了他这儿子日后打算。
可老人此刻的心里也是矛盾,出关凶险,虽能磨砺人心,可若是出个长短,冯家便是绝了后!
冯谦当下犹豫道:“平儿能有这份心思,也是好事,往日里你胡闹任性,让为父大失所望,今日你能认识到错处,却也不晚。只不过关外凶险艰辛远超你的想象,你若真个有心,便在家里守着,多看多做,好过去关外冒险。”
要冯平守在家里,他哪里肯依?只是在磨那冯谦。
冯谦左右为难,忽然念起那罗志还在一旁,当下摇头歉道:“犬子顽劣,倒让少侠见笑了。”
罗志面色如常,言道:“令公子有心出关历练,在下倒是佩服。虽然在下身负掌门之命下山,除了保护冯老一行之外,其余之事皆不得插手,不过有一句话却是要说在头里。”\
正文 总有小人推君子,只道口蜜肚中脏。(十一)
冯谦道:“少侠请讲。”
罗志笑道:“不论此去几人,罗某都能保其平安。”
冯谦一怔,这罗志下山,为的便是保护自己一行,此刻重复一遍,却是为了哪般?不过冯谦看的出罗志绝不是愚笨之人,他这么说,定有用意,转念一想,却便明了。
其实罗志话中的意思倒也明白,那就是说冯家谁去关外,他不管,不过这一趟因为有他罗志的保护,那是绝对不会出事的。
罗志身后毕竟是崆峒名门,所以此话一出,那冯平的眼睛登时一亮,喜道:“爹!你看那罗大侠都说了没有危险,此番出关,不过是苦些罢了,孩儿还能忍受,要不苦些也算不上磨砺。”
冯谦被冯平说的有些心动,不禁看了看唐逸。自己儿子的小算盘是因唐逸而起,言语内外又有意无意的针对唐逸,老人心下有些愧疚,毕竟自己也算是利用了自己的这个侄子。
可老人这一看,落在冯平的眼中却变了味道,心下不由得更恨。
唐逸见到冯平看过来的眼神中更加敌视,心道这当真是无妄之灾,自己根本就对冯家产业毫无兴趣,那冯平也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不快归不快,唐逸此刻却不得不开口,毕竟母亲的身体需要长期静养,而自己这份护卫的活计虽然收入颇丰,可却当不得长久,一旦自关外回来,哪还有十两一月的收入?这冯平又是冯家的少主人,自是能避就避。
想到这里,唐逸道:“这里本没有侄儿说话的余地,不过想来冯弟去关外历练总是好事,只要冯弟出关,侄儿拼了这性命,也会保得冯弟周全。”
唐逸这也算是表明了心迹,冯谦闻言暗叹了口气,朝冯平道:“平儿既然有这份心思,那我便答应了,不过你要先应下三个条件。”
冯平一心出关,莫说冯谦提三个条件,便是三十个,怕也答应了。
见自己儿子喜不自胜,冯谦眉头皱的更紧,不过仍是继续道:“第一,这大漠白日酷热,夜晚苦寒,狂风黄沙时时肆虐,可说是世间最恶的地方。”说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此番平儿随为父出关,既然是历练,那一路之上也就不会有人特别照顾于你,你可晓得?”
冯平闻言,点头道:“孩儿晓得。”
冯谦再道:“虽然此行有崆峒派高义,使了罗少侠前来相助,这护卫就不再需要多少,可随行的驼马货物仍需要有人来驱赶。出得关外,队里每人都有职责,不带闲人,你虽是我的儿子,却也不能例外。既然你不能引路又不通武艺,那最少也要照顾一匹驼马,这便是第二。”
冯平闻言,稍一犹豫,却也点头道:“孩儿明白。”
唐逸在旁看着,却是心道:“这冯平为了出关,倒下了大决心,只不知他出关之后,是否能坚持的下来?”
冯谦看着冯平应了自己两个条件,点了点头,当下再道:“这第三不过是个警告,大漠上遇到马匪却也罢了,有罗少侠在,自不会有什么大碍,不过这大漠的天威却是难测,更非人力所能抵挡,平儿你可要想好,这一趟不只是吃苦担惊,一个不好,性命可也难保。”
冯平闻言,登时一呆,他要出关,却是仗着有那崆峒派的罗志保护,毕竟是生在平凉,又混迹市井,崆峒派的厉害那是早便知道的,所以依他所料,此行最多吃点苦,却没想到仍会有性命之忧!
可冯谦说的确实在理,这天威最是难测,别说是那罗志,就是崆峒派的掌门亲自前来,也不可能抵的住,更惶论再来保护其他人?
唐逸听到这里,心下却是一悟,暗道:“看来冯伯心里还是不想自己的儿子去冒这险,这才连连吓阻。”
话说到这里,饭桌之上一时有些个冷清,冯平在那沉默不语,显然是在犹豫,冯谦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下也是矛盾的很。
冯平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冯家这家业香火还要指望着他,老人心里根本就不想冯平有哪怕一丝的危险,所以冯平要出关,冯谦自心里的不愿意。不过矛盾的却是如今冯平被自己的言语唬住,老人心下却又有些遗憾,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魄力,敢想敢为?
唐逸在旁,当然不会插口,这是冯家的家务事,就算那冯平要出关的起因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但也正因为如此,唐逸才更不会出头。
冯谦、冯平、唐逸这三人各有心事,都自沉默,那罗志看了,却反是长笑一声,放下筷子道:“不知冯老可知一句谚语?”
罗志这一笑,正好打破了桌上的沉默,冯谦忙道:“少侠请说。”
罗志笑道:“那谚语倒也简单,不过只有七个字。”\
正文 总有小人推君子,只道口蜜肚中脏。(十二)
见在座之人都注意到了自己,那罗志微是一笑,一字一顿的道:“笼中飞不出雄鹰。”
笼中飞不出雄鹰!
冯谦将这七个字默念了几念,眉头一展,想自己一心保护冯平,惟恐这唯一的儿子有什么差池,甚至为此不惜以近六旬之龄出关,为的就是给自己儿子留下份丰厚家业。
不过罗志这句话却让老人心头一醒,是啊,自己一味呵护,结果不过是让冯平沉于玩乐,就算自己积下再多家业,也不及冯平自己有本事来的可靠,再多的家业也终有败完的一天。
虽说这道理简单,可身在局中,冯谦却当真没有察觉到。
想到这里,冯谦决心一定,当下笑道:“少侠不愧是名门弟子,七字一语,便让老朽茅塞顿开!”说着,朝冯平肃道:“平儿,此番出关,为父便准了你同去!不过之前所言的那三点,你可也要牢记心里,明白你此行是去磨砺,就算路上叫苦叫累,却也没有人来助你!”
冯谦言中甚是坚决,听的那冯平一呆,他本在犹豫,虽然不想让唐逸随行在自己父亲身旁,可思来想去,却更不想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哪知自己还未拿定主意,那罗志却是一句话,就让父亲替自己下了决定!
冯平知道,父亲虽然疼爱自己,可一旦下了决定却也难更改,再看了看一旁的唐逸,冯平暗一咬牙,应承了下来。不过至此,这饭桌上的气氛也就彻底的冷了下来。
匆匆吃完,罗志先行告辞,冯谦亲自送了罗志回客房休息,那冯平见自己父亲与罗志走远,忽然冷道:“莫以为骗过我父亲就万事大吉,我冯平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此刻屋里就只有冯平和唐逸两人,冯平这话说给谁听,自然显然。
唐逸闻言,眉头一皱道:“我不与你争执,你愿意怎么想便怎想。”言罢,起身而去,将那冯平晾在一旁。唐逸倒不是理亏,可那冯平是冯谦的儿子,自己与他争执,怎都胜不了,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抛下冯平,唐逸快步朝自己的小院走去,那里有自己的母亲。
“伯母还在睡着。”
冯茹正从屋里出来,刚好遇到快步而入的唐逸。与那冯平正是相反,这冯茹对自己的母亲尽心尽力,又生的青春可爱,唐逸再是不快,也不会对她作色,闻言一揖到地:“唐逸谢过茹妹了。”
那冯茹虽然和唐逸一般年纪,都是十六岁,不过与冯谦相谈之中,唐逸却是知道自己要比冯茹大上一月。
冯茹一捂小嘴,轻笑道:“既然是一家人,哪来的谢不谢的。”说着,倒也没有什么忌讳,一拉唐逸的袖子道:“我知你不看看叔母,心里定会放不下,不过进门要轻声些,免的将叔母惊醒。”
唐氏躺在柔软的床上,面色安详,唐逸见了,心里的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到肚里,至于那方才的不快也淡了许多。
二人再是小心翼翼的自屋里退了出来,唐逸心里不禁大是感慨:“这冯茹和冯平同父同母,性格却差的如此之大,倒也是奇了。”
唐逸正想着,就见冯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大大方方的拍了拍另外的一只,轻笑道:“表兄初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了。”
唐逸依言坐了下,摇头道:“我母子如今住在这里,已是令人惭愧,哪还会有什么要求?”
冯茹秀眉微皱,嗔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还这般生分?”
唐逸笑道:“非是生分,而是承人恩情,便要报答,我怕自己承的太多,却无以为报,虽然他人心下不见得有什么想法,可我的心里却总过不去。”
冯茹虽然生在商家,可貌美聪慧,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上门说媒的自是不少,不过见了几个所谓翩翩公子之后,却不禁令冯茹大是失望。那些人不是强自附庸风雅,便是当真风流处处,也只有唐逸,连遭巨变,令他多了些许这个年纪少有的成熟,令冯茹眼前一亮。
就如现在,只是这份执着,就与旁人不同。
冯茹当下松了眉头,笑道:“所以我说生分嘛,既然你我父亲情同兄弟,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还谈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唐逸心道:“一家人又如何?这世间为了钱财亲离子散的还少了?我这一路走来,多少父卖子,母卖女,那还是骨血相连的关系。再说,那冯平可就看我大不顺眼。”
当然,唐逸可不会将这话说出去,当下正要找些闲话敷衍,却听那院外冯平的声音传来:“什么一家人?姐姐莫要被这骗子骗了!”
没想到自己一再躲避,那冯平不但毫不领情,反还追到了这里,唐逸眉头一皱,面上怒气忽现。
“弟弟!你胡说什么?”冯茹骤然间有些不明所以。
说话间,那冯平转了进来,正是见到冯茹和唐逸坐在一起,状甚亲密,当下更怒道:“姐姐你怎么和他坐在一起?”
冯茹秀眉一皱:“表兄一家与我们冯家交好,关系自然不同,坐一起说说话又怎么了?”说到这里,冯茹回过味来,秀眉更紧:“唐表兄与我们冯家的关系是爹爹亲口认下的,你怎能说他是骗子?还不快来道歉!”
冯平闻言哈哈一笑,冷道:“什么表兄表弟的,姐姐,你是被他骗了!好,既然你不信,那我就来拆穿给你看!”说着,冯平一指唐逸道:“我来问你,你这家伙只凭一张嘴,就说是我父亲至交的后人,可有凭证?”
其实冯平这话说的错了,这门关系是唐逸母亲认的,唐逸当时根本就毫不知情。不过唐逸被这冯平一口一个骗子叫的心下再难平静,也就冷道:“没有。”
这下大出冯平意料,他本以为唐逸会来争辩一番,哪知唐逸答的干脆,当下不由得一怔。
见冯平一窒,唐逸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冯平不由得望向自己的姐姐,强辩道:“姐姐,你可看到了,这个骗子自己都承认了没有凭据!他还这么理直气壮!我方才听了爹爹和他说话,爹爹被这骗子骗的都要认了他做义子!
你想,这家伙来历可疑,只一天就骗的爹爹如此,要再多待些时日,那还了得?瞧他的作为,定是心怀不轨!来谋我们冯家的家产!否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冯茹不知认义子这一说,当下秀眉微皱,不过仍道:“认不认义子那是爹爹的决定,你休要乱猜,否则让爹知道了,定是要吃板子的。”
冯平见自己的姐姐并不向着自己,气的直跺脚:“姐,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冯茹俏脸上一红,斥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什么胳膊肘拐不拐的?我信的是爹爹,他老人家怎会认错?”
不过冯茹说完,终是忍不住问道:“表兄,我爹当真要认你做义子?”
唐逸摇头道:“我并没有答应,伯伯对我母子的恩义已是足够,我再担不起这份恩情。”
冯谦和唐逸说话时,冯平就在侧偷听,自然知道结果,当下不以为然道:“那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他要是立刻答应了,不正显的他心切?”
冯平口口声声咬住唐逸是骗子,听的冯茹也有些恼了,心道自己这弟弟平日里和那些闲汉胡混,果然没有半分好处,正要开口呵斥,却见唐逸站了起来,对冯平道:“你且放心,我唐逸并不打算改姓,冯家的家产我也没半分兴趣,要非是我母亲认出了冯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与冯家还有这份关系,不论你信与不信,这确是巧合。”
唐逸心下虽然恼怒,不过看在自己母亲再不能奔波,冯谦冯茹也待自己不错的份上,还是选择了忍耐。
可谁知那冯平闻言,却是不屑道:“你是骗子,你妈自然也是骗子,骗子的话,怎么可信?说不定连那病都是装的,好惹人同情!”
这一句可是当真惹火了唐逸!
唐逸如今也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哪会让人污蔑?猛一起身,厉声道:“你再说一次!”\
正文 檐矮人高需低首,且忍让。(十三)
自己的母亲岂能任人侮辱?唐逸再是忍让也终有底线。
这一刻,唐逸没有压制心下怒气,眼神冰冷的可怕,那冯平平日里不过与些闲汉胡混,何曾见过这等凶厉的眼神?眼见唐逸文雅的脸变的狰狞可怖,冯平首当其冲,心下竟没来由的一颤,就好象自己再说一次,那唐逸真的会杀了自己一般!气势登时一馁!
其实冯平这次倒是猜的对了,别看唐逸的年纪不大,可一路逃难,唐逸却没少杀人。那些宵小蟊贼便不说了,就是同为灾民,亦可能随时变为强盗反过来抢劫自己曾经的同乡!为求自保,死在唐逸箭下的双手怕都数不过来,也正是因为有这个经历,唐逸才敢做这出关商队的护卫。
唐逸的杀机就连在唐逸身旁的冯茹也是感觉了到,惊骇之下,她的心里也是暗怨自己这弟弟怎会如此口不择言,毕竟她自白日里就一直照顾着唐氏,哪会不知道唐氏的病是真是假?
冯茹当下急道:“弟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还不快快道歉!要不我就将方才之言讲与爹爹听,到时可就不是一顿板子的事了!”
冯平被唐逸瞪的一哆嗦,心惊道:“这个人当真会杀死我!”至于他姐姐冯茹说过些什么,倒是全没听进去,直愣愣地呆在那里。
冯茹心下终是疼着自己这弟弟,眼看冯平呆在那里,心下一软,求情道:“表兄别往心里去,我这弟弟平日里娇纵了些,说话口不择言,倒也不见得他心里就真的如此作想。”
冯茹这话一出口,那冯平反是清醒过来,脖子一梗,喊道:“我哪里有错?哪里口不择言?”说着朝唐逸恨道:“话就是我说的怎样?难不成你当真敢杀我?姐姐你看着,他若真要杀我,那便是我说的对了,他才恼羞成怒!”
那冯平的声音着实不小,正与冯谦相谈的罗志都听在耳里,不过当下微是一笑,却没有说与冯谦知道。
小院之中,唐逸已是怒极,又觉得那气血隐隐要涌向自己的眼睛,当下冷笑道:“不错!敢说敢当,我之前倒是小瞧了你。”
唐逸当然不会是真的夸赞冯平,就见他这话一说完,便立刻举步上前,直把冯茹吓的坏了。少女心急之下,忙是扯住唐逸的衣服,急道不要,可盛怒之下,唐逸哪里肯听?
那冯平方才不过是与自己姐姐怄气,这才壮了胆子,此刻见唐逸便要上前,心下没由得一阵发虚,只是想逃!可脚下哪里听话?竟挪不动半分!正自焦急间,就听屋中传来一把虚弱的声音:“逸儿,休要对冯家少爷无礼。”
随后便是一阵的咳嗽。
那声音就似是定身咒一般,唐逸迈出去的步子登时停了住,冯茹在旁则是大喜,却原来那唐氏被吵的醒了。
唐逸至孝,有了他母亲唤住,再怒却也不敢有违,当下不再去理会那冯平,只朝冯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去。
唐逸这一去,冯茹松了气,可俏脸上却也闪过一丝黯然,暗叹了叹,踌躇片刻,终是没有跟进去,转身走到自己的弟弟身前,半劝半拉的将这宝贝弟弟弄出了院子。
至于才闻声而来的丫鬟也被冯茹都赶了回去。
屋里。
“逸儿,你们方才为何争执?”
唐氏病重体弱,虽然被吵的醒了,可也只听了个结尾,之所以心惊出声,却是因为唐逸的那声厉喝。
唐氏做母亲的,自然知道儿子平日里温和有加,可却并非软弱可欺,要知道,但凡执拗之人,多少都有些气盛,要不也不会固执。唐氏被自己儿子的声音惊的醒了,再隐约听到冯平的大喊与冯茹焦急的劝说,那冯平,她还不知是谁,可冯茹的声音,她却是记的清楚,当下心里便是一骇!在逃难的路上,自己儿子手下人命不少,性子又拗,要万一因言语争执,伤了冯家的孩子,那可就万难交代了。
所以唐氏不顾身子不适,便急急的唤住唐逸。
紧着上前两步坐在床头,为自己母亲抚背顺气,其实唐逸本就不想让自己母亲劳心生气,这才一再的对那冯平忍让,要非是那冯平辱及自己的母亲,唐逸大可再躲下去。
此刻一听母亲并没有听到多少,唐逸便想隐瞒过去,一抬眼,正是看到冯谦送给自己早上使用过的那张二石的强弓,心念一转,便道:“没什么,那个冯平,也就是冯伯伯的儿子,他回家之后,听说我箭射的好,便一直缠了孩儿教他射鸟玩。母亲也知,孩儿的箭术并不精巧,射的好,不过是天生气力足些,看的清些,今日早上打赌胜了,却也是侥幸,又如何教得他人?再说,我们如今寄人篱下,哪能如此肆意,孩儿还想多寻些时间去助冯伯做事,好报了这份恩情,所以便拒绝了。”
本是随便找来的借口,不过说到这里,唐逸却也觉得顺畅起来:“那冯平表弟见孩儿拒绝,心下不愿意,便说孩儿是骗子,这才闹将起来,却是将母亲惊的醒了。不过母亲放心,孩儿自不会与他一般见识,方才也不过是想吓他一吓而已。”
唐氏病重,精神自然不好,也难分辨自己孩子这话是果真如此,还是为了安慰自己而说的假话,当下只好叹道:“但愿如此。逸儿,你能知道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这让娘很是放心。虽说你冯伯与你父亲情同兄弟,可终究十多年过去,人心变化,冯家能有如今这份人情已难得。”
这话倒是不假,正因为冯谦冯茹对自己母子都是不错,看在他们的面上,又再顾及母亲的病情,唐逸才一忍再忍。
唐逸当下点头道:“孩儿明白。”
听到自己儿子回答,唐氏的忧心之色却没有消失,又再咳嗽了几声,这才道:“明白就好,那冯家的两个孩子,女儿可是贤惠懂事,想来也不会与你起什么争执,至于那冯平,他比你小上一岁,也没有你这份磨难经历,所以能让便让了他。逸儿气盛,娘是知道的,可我们受了冯家的恩,一些小事就不要计较了,免的惹了你冯伯不快。”
说着,唐氏伸出枯瘦的双手,抓住唐逸,低声道:“其实娘本就知道你冯伯在这平凉,可就连亲戚都不收留我母子,娘这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大是累赘,却也不敢奢望冯家有此好心。”
顿了一顿,缓了口气,唐氏欣慰道:“只不想我儿凭了自己本事谋了生计,而且还恰好是这冯家,娘这才与他相认,却也是想碰个运气,只不过没想到冯家对我们母子如此恩义!所以就算那冯家的孩子有甚么不对你心思的言语,能忍也便忍了。”
说到这里,唐氏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唐逸忙是将自己的母亲扶着躺了回去,将被角按了按,笑道:“母亲且请放心,孩儿是什么样的人,母亲自是知晓,冯家的恩义,孩儿自会记在心里。”
唐氏闻言点了点头,面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是啊,做母亲的,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懂事明事理?
唐逸看着母亲睡去,暗舒了口气,虽然他口里答的好,但也知道自己方才动了真怒,要不是母亲突然开口阻拦,怕是当真要出事的。
“忍让,知易行难啊。”
心下暗叹,唐逸只觉得眼睛又开始隐约刺痛,想是方才动怒所致,当下轻揉了揉眼睛,心道:“我这眼睛还没有赤红,可到了现在还在刺痛,难不成这毛病越来越重了?”\
正文 檐矮人高需低首,且忍让。(十四)
唐逸闭了眼晴,刺痛有所缓解,紧接着阵阵疲惫袭来,想他连日奔波,半年来从来未有一日能真正的塌实休息过,今日终是安稳下来,不觉中便守着母亲床边睡了去。
这一睡,直睡到早晨,唐逸忽然被院中的动静惊醒过来。
一时有些迷糊,片刻之后,唐逸才省起自己已是住进冯家,而非是露宿荒郊,转头看了看床上的母亲,就见唐氏仍在沉睡,面色比之以往红润了不少。
“应给母亲弄些吃食。”
一念及此,唐逸起了身子,忽然见那院中伊人俏立,不是冯茹是谁?
虽然还未到中秋,可这平凉地处西北,清晨已有些个冷了,冯茹手里提了个食盒,小脸冻通红,显然在院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见唐逸推门出来,冯茹面上一喜,立刻迎了上来道:“表兄睡的可好?”说着指了食盒道:“这里有些蛋花粥,是给婶婶的,还热着。其他的还有些馍馍跟小菜,表兄先吃些。”
唐逸接过食盒,笑道:“多谢茹妹了,我方才还想要为母亲准备些什么合口的早点,未想茹妹如此细心。”
冯茹闻言一笑,不过那笑容却有些忐忑,唐逸看着冯茹的俏脸,心下一动便是明了,暗叹了叹道:“茹妹可还在担心昨晚之事?”
冯茹被唐逸说破了心事,俏脸更红。
正如唐逸所料,少女今日这么早的守在门口,为的便是昨晚的那场争执。
“我那弟弟不懂事,昨天晚上可是惹了表兄生气,本来我也想请爹爹好好惩罚他的,可又担心爹爹生气,坏了身子,所以,所以……”
冯茹心下忐忑,不知自己这番说辞能否见效,更怕唐逸因觉得自己包庇冯平而对自己厌恶,所以这话越说越是小声,全没有昨日初见时的大方。
唐逸心道果然如此,冯茹的借口,他怎么会看不透?不过人家毕竟是亲姐弟,有意回护倒也是天经地意。更何况昨晚母亲再三叮嘱自己,唐逸已是存了忍让之心,当下一笑道:“昨晚之事便算了,茹妹且放宽心。”
冯茹闻言一喜,昨天晚上唐逸那凶厉的眼神当真吓坏了她,一夜未能睡着,只道唐逸定不会放过冯平,却没想到唐逸却是不再追究了。
唐逸不再追究,那是好事,冯茹心里一喜,似也回复了几分往日神采,当下笑道:“那蛋花粥倒不怕冷的,一等婶婶醒了,我再去热来也就是了。不过这些早点却是为表兄准备的,表兄要快点吃了才是。”
唐逸见冯茹的话中隐有催促之意,奇道:“可是冯伯有事交代?”
冯茹摇头道:“爹爹待人最是和善,就是店里的伙计也不会这么早便指使他们劳作,更不要说是表兄了。”
唐逸闻言再想,失笑道:“我却是忘了,那刘神医早上要来。”
冯茹笑道:“正是这事,我就怕表兄忘记,所以来提个醒,刘伯伯白日里还要坐堂,所以说了早上来,定是要极早的。”
唐逸点了点头,忽是想起一事,问道:“那刘神医的姓名如何?我知了他姓名,日后也好感谢。”
冯茹轻笑道:“刘伯伯是长辈,我只是听爹爹曾唤他步衡,想是名字了吧。”
少女正说到这里,就见外面脚步声响,冯谦与刘神医谈笑的声音传来,冯茹朝唐逸一笑,却是她说的准了,那刘神医来的果然极早。
“逸儿,一会刘神医为你诊治,你可要仔细认真,莫要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儿戏。”
冯谦见女儿也在,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再叮嘱唐逸。
唐逸当下应了,冯谦也不多留,过些日子就要出关,出行的上下打点,货物准备,事情多的很,老人自有他需要忙的。
冯谦走后,那刘神医也不
嗦,当下自怀中取出一本枯黄旧册,薄薄的一本,页数不多,看其古旧程度,想是大有年头了。
“这本册子是我早年偶得,名曰明目经,乃是古人所著,不过那古人的姓名却被黑墨涂了去,已不可考。这明目经的内容也不繁杂,只是些护眼歌谣,所以那卖书之人也未当是什么宝物。”
顿了一顿,刘神医继续道:“不过我在闲暇之余,将这明目经前后看了一遍,却发现那最后几页记载了些特异的眼疾以及疗法,试了几次,竟当真大有收获。”
看了看唐逸,刘神医道:“你那赤瞳便是出自这里,而且医治之法也在其中。”
冯茹笑道:“那刘伯伯就帮表兄治了吧。”
刘神医哈哈一笑道:“侄女莫急,刘伯伯今日来了,自然会为他医治。”说着,转头看着唐逸,笑道:“你这眼有两种治法,其一是十日治愈,此后再无任何隐患。其二则最少要十年之功,还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唐逸闻言一怔,随即沉吟道:“神医可否说说这二者的不同?”
刘神医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常人要是听了我这一说,定是选那头前一种,你既然来问这两者区别,而不急于定夺,显然大是聪慧。”
冯茹起先秀眉一皱,却也随即醒悟过来,捂了小嘴轻笑。
唐逸微笑道:“这却也没什么,如果这两种方法果真是一个十日根治,一个十年都难,没有其他的隐情在其中,神医也不会多费唇舌让小子选择了。”
刘神医点头道:“不错,说起来,两种方法各有优劣。那十日根治却也简单,老夫为你施金针之法,依了明目经上所注的**位一一行针,不让这气血随怒气逆涌眼上,便如此一日一次,依老夫的手段,十日之后保你根治。
不过这法子虽是简单有效,能根治你的赤瞳,但问题却也出在这根治之上。想这赤瞳万中无一,乃是天赋异禀,凭白放弃,却也可惜。”
说到这里,刘神医看着唐逸道:“当然,如何决定,还要看你。”
唐逸听到这里,心念电转,想起昨日射箭时的异景,唐逸心里也不愿放弃这有些怪异的赤瞳,毕竟日后安身立命,这箭技是一大保证,不说远了,就是眼前出关,自己所依仗的,也只有手中这张弓和箭。如果想这箭技更上一层,怕没有这赤瞳之助不行。
想到这里,唐逸道:“那小子妄测,第二个法子可是能保住这赤瞳,却又不至失明?”
见唐逸问来,那刘神医毫不犹豫道:“不错。”
指了指自己的脸,刘神医道:“这第二个办法正与第一个法子相反,并不是要去堵住那气血上涌,而是以金针之法疏通眼面经络,为的却是让这气血更易入眼。”
冯茹听的一惊,颤声道:“那,那血都涌了上来,表兄眼睛不更容易坏了?”
刘神医笑道:“莫惊,这个法子分为通、护两面,通者扩其经脉,护者保其双目。如此一来,经络顺通却又不至过溢失明,不仅治了这眼睛,还能保住这赤瞳异禀,功成之日,这赤瞳可以随意施展,有如常人一般。”
说到这里,刘神医肃道:“从金针扩其经脉,有我在,却是容易的很,可护其双目却是要你自己依那明目经上的**道行功,这才是难处,也是为什么要十年还不见得会竟全功的原因。”
把眼来看着唐逸,刘神医道:“你选哪个?”\
正文 檐矮人高需低首,且忍让。(十五)
一个是根治却要舍弃天赋,另一个留下天赋却要担得大风险,选哪个?
冯茹只道唐逸要多想,却不料唐逸当下笑道:“有劳神医为小子行那第二种诊治的法子。”
刘神医也不再问,点头道:“好。”
唐逸母子住的这小院虽小,却也还有两间厢房,当下三人进了东厢,唐逸寻了把椅子,照刘神医的吩咐坐的笔直。
就见那刘神医取出一盒金针,双手飞快,睛明、攒竹、鱼腰、丝竹、瞳子
、四白、风池诸多**道无一错漏,不片刻,却已是行针完毕!直把冯茹看的眼花缭乱。
那刘神医罢了手,笑道:“针睛明、丝竹、瞳子
、风池,是为治你目赤刺痛、针攒竹是治你视物难明、针鱼腰、四白则为了通经活络。”
说着,问唐逸道:“可有什么感觉?”
唐逸笑道:“神医妙手,这针虽然刺的不少,可却并无不适,反是阵阵温热随金针相连之处流动,很是舒服。”
刘神医笑道:“这便对了,这针为的就是要舒你脸面的经络,以后那气血上涌便不再难受痛苦,这便是通。”
收拾了随身带来的小药箱,那刘神医道:“这针要行上六个时辰,其间饮食不忌,不过不可随意起身行动,更要切记万不能生气发怒!等六个时辰之后,我自会来与你取下金针,再授你明目经,用以护目。”
说罢,那刘神医便要走,唐逸忙道:“神医慢走,这诊费小子还未付得。”
刘神医闻言笑道:“老夫行医半辈,素喜疑难杂症,如今是见猎心喜,这诊费便不用了。”言罢飘然而去。
“这刘神医倒是一副高人作派。”
唐逸头上插满了金针,那刘神医又说了不能随意行动,只得眼看着刘神医远去。
冯茹闻言笑道:“刘伯伯就是这个脾气,再说这时候也不早了,等他医治的人许多,刘伯伯也要去忙。”
说到这里,冯茹看着一旁桌上自己放下的食盒,忽是一笑,上前打了开来,取了两只馍,一碟凉醋拌青菜,一碟腌脆萝卜,还有一碗蛋花汤。
唐逸昨日里一整天没吃东西,直到了晚上,冯谦设宴。可那接风宴上虽是丰盛无比,却被那冯平搅的冷了,唐逸也吃的匆忙,哪里吃的饱?早上起来,肚子早已空了,此刻见到这些吃食,虽远没有昨日的奢侈,却也觉得大对脾胃,口舌生津。
冯茹见唐逸意动,当下笑道:“表兄不能行动,可却也不能饿了肚子,不如就由小妹代劳吧。只是可惜这汤已经冷了,表兄先吃些馍馍。”
冯茹玉葱似的纤指捏了只馍,就要送到唐逸的嘴边,唐逸脸上满是金针,想躲又躲不开。
那冯茹却是大方,毫不忸怩,倒似真的兄妹之间递食一般,唐逸犹豫片刻,却是把心一放,坦然接受。
三两口吃了早点,唐逸道:“我这几日治这眼睛,不能行动,母亲可要劳烦茹妹了。”
冯茹收拾碗筷,笑道:“表兄这话就见外了,照顾婶婶,却也是小妹应当的,再者,爹爹这次出关,还要指望表兄大力相助。”
唐逸闻言肃道:“茹妹且放心,冯伯大恩,我自会舍命相护!不过此行有那崆峒派的罗志相随,想来这一路应该没什么危险。”
说到那罗志,唐逸想起冯谦所言的那些名门武功,念起那些武功个个威力非凡,自己就算射的好箭,却也远不能及,一时竟有些心灰意冷。
冯茹的俏目一直注意着唐逸,忽然见他神色黯淡下来,奇道:“表兄怎么了?可是眼睛不舒服?要不要去找刘伯伯?”
唐逸苦笑了笑道:“与这眼睛无关,刘神医的医术确实高明,我这眼睛很是舒服,感觉较之以往清明不少。只是忽然觉得要治这眼睛需要花费十年之功,却不知是否值得?就算这十年将眼睛治的好了,也不过射的手好箭,与那些高手相较,可差的远了。”
冯茹虽然是个女子,可生在平凉,对崆峒派的高手武功也时有耳闻,见唐逸有些颓唐,俏目一转,笑道:“那高手的武功究竟如何厉害,茹妹虽然听过却未见过,不过想来,人人资质不同,就和学文习字一般,有人天生聪明,有人便愚笨一些,如果同样的努力,那聪明之人总是要占些先手的。”
顿了一顿,见唐逸望向自己,冯茹继续道:“想这习武也应是如此,表兄天赋赤瞳,如果治疗得法,目力可胜常人十倍,这总是优势,日后如果有缘可以习得武功,便是一大助力,又怎算会无用?如果今日放弃,那就算日后有了机会,却也晚了。”
唐逸闻言一醒,不禁动容道:“有备无患!多谢茹妹良言,唐逸记下了。”
其实唐逸并非想不通这其中道理,只是他生性执拗,忽是受了冯家恩惠却又没有本领报答,急切之下,这才一时颓唐,那冯茹一席话正中唐逸心事,少年登时恢复了往日的洒脱。
二人说笑间,冯茹已经将食盒收拾妥当,起身道:“小妹去看看婶婶。”
唐逸六个时辰内不能随意行动,只得道:“可有劳茹妹了。”
冯茹一笑,转身出了屋子。
便如此,唐逸端坐屋里,看那日起日落,直坐到天边已是昏黄一片。
这一天里,冯平倒没有出现,这有些出乎唐逸的预料,其他时间里,有冯茹陪着说话,却也不觉得枯坐无聊。
等这天色暗下来时,那刘神医提了小药箱再次出现,为唐逸取了金针下来,然后道:“金针通络之法只需十日便可,其后就要你日日勤加修习这明目经了。”
说着,自怀中取了一片素绢,上面抄了一首歌谣,又画了正反两张头面的**位图,刘神医将这素绢交给唐逸道:“这是我自那明目经上抄来的歌谣,那图则是对应**位,你要看熟记牢,此后十年,每日三次,不可停怠。”
唐逸先是谢过,将那素绢接了过来,就见上面写道:
指按明睛压鼻根,双手抚面左右分。
轻揉太阳抹眉眶,横竖随心目有神。
风池在后需谨记,四白于前要当真。
日日持久莫懒惰,眼明睛清不求人。
这明目经的歌谣是用哩语写就,读起来琅琅上口,又不至晦涩难明,再有那**位图一一对照,唐逸看了一遍也就明了于胸。
那刘神医见唐逸看过,当下叮嘱道:“十日针灸过后,你这眼睛偶尔动用一二次的赤瞳,倒也还是可以,不过每用一次,日后便要十倍的修习才能补偿,且不能频繁,一日更不能连用两次!否则便是大罗天仙来了,也难再救你了。”
唐逸闻言一凛,那刘神医再道:“明日早上,还是这里,我再为你行针,记得时辰,莫要耽误了。”
说完,再次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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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日开新卷《黄沙漫》,**前奏开始。
PS2:因为正是两卷之间,本章的字数少了点,所以本周末加更。
PS3:大家读《明目经》歌谣,有啥感觉?猜对无奖。o(∩_∩)o\
正文 黄沙漫,风狂百里横贯。(十六)
转眼半月过去。
那刘神医的医术果然高明,金针行了十日,唐逸大觉目明神爽,心下也更信了这明目经的好处,自是日日勤练不辍。余下时间,则是照顾病母,在集古斋中找些活计帮忙,冯谦看在眼里,本不想让这侄子劳累,可也知道少年心存了报答之意,想想也便随他去了。
唐氏有唐逸和冯茹的细心照顾,吃喝也精致许多,病虽没有立刻就痊愈,但较之以前要强上许多,已能半坐着起来进食,听唐逸和冯茹讲些笑话,咳嗽也轻了许多。
这些日来,唐逸过的虽然忙碌,心情却相当不错,不仅生活有了着落。母亲的病情也大见好转,就连那冯平也不再来烦着自己。那冯平一连半月,都是很早出门,很晚才回家,冯家上下都以为他又恢复了本性,去与闲汉胡混,却不想就在一行人将要起程出关的前一天,那冯平却是很早的回来,而且回来的还不只是他一人,身后还领了个瘦高汉子。
这汉子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样子,身量虽然很高,可却哈着腰跟在冯平的身后,一脸的谦恭卑微。
“平儿,这是谁?你怎么把闲汉带了家里来?”
冯谦正与罗志说话,相谈明日出发的事宜,唐逸也在一旁听着,正说话间,就见儿子带了个瘦高汉子来见,那汉子一看便不像正经人,冯谦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冯平在外与闲汉胡混也就罢了,怎么今日胆子竟然大到敢往家里领人了?还领到自己跟前?所以冯谦的脸色很不好看。
冯平一进门便在观察自己父亲的脸色,当下见了冯谦不快,忙道:“孩儿怎敢带闲人回家?此次出关干系重大,孩儿也想为家里出份力,所以便去寻了向导。”话说到这里,冯平回头使了个眼色,那汉子见了,朝四下里团团的作了个揖,卑笑道:“小人胡三,自小便在关外长大,于那关外道路颇是熟悉,更是擅长观察天气,听闻大爷要去关外,便毛遂自荐,想来帮衬一二。”
这胡三说话间,倒真有些关外口音,那关外长大之言倒也有几分可信。
不过此次出行的人马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了明日起程,忽然间来了个陌生人,冯谦心下却是不愿带上,再说冯谦自己便是向导,当年他与唐逸的父亲只是二人都在大漠里走了个来回,莫说现在人强马壮了。可这终归是自己儿子用了心,老人却也不好回绝,心下更道:“逸儿一来,平儿也孝顺的多了,更是知道为我分忧。”
冯谦正自犹豫间,那胡三道:“大爷且听小人一言,要说这引路指向,却也寻常。听少爷说,大爷年轻时更是只身独闯大漠,那更不是小人所能比拟。”
这胡三说起冯谦年轻时的得意事,虽然他是与唐逸的父亲二人闯荡,非是一人独力,可能生还回来,却也算是奇迹了,冯谦也不好恶语对他,正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那胡三察颜观色,见冯谦的脸色好看了些,忙是再道:“所以小的敢与小少爷同来,仗的不是能引路,而是另有家传绝技。”
冯平在旁也道:“是啊,爹不是说那大漠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马匪强贼而是天威么?所以孩儿这些日里便四处寻找能预知大漠天气的人,直找了半月,终是找的到了。有了他在,能预先知道天气,这路上的艰险也就大少,父亲也不必冒了风险。”
说到这里,冯平朝唐逸看了一眼,神色间甚是得意。
唐逸这才明白为什么半个月来自己治眼,那冯平却一反常态的没有打扰,原本以为他是怕了冯谦责备,或是恢复本性,如今看来,倒是去做了正事。当然,这自称胡三的是不是真有本领,那却是两说了。
冯平带这人回来,不论心下做何打算,可口上说的却是堂皇。“为了父亲少冒了风险”,这拳拳孝心令冯谦心下一暖,当下脸色再是缓和些,转头问那胡三道:“你说你能预知天气?”
那胡三卑笑道:“老爷有些误会,小人所能预知的只是大漠中的天气,到了别处却是不灵的。”说着,腰杆仿佛直了一点道:“不过要说起在这大漠中,只要有半分兆头,都逃不过小人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冯谦点了点头,其实大漠中的天气虽是难测,可却也不是全不能知,但凡能做向导的,多少都会查看些天色,只不过真要是准确及早,可就难找了,这胡三要真如他自己所说的能预知大漠中的天气,那可是大有助益。
唯一可虑的就是这人来历不明,冯谦哪敢随意带上?想到这里,转头看了看那罗志,却见罗志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胡三,见冯谦望来,微笑道:“这人不会武功,带上他却也不怕他作怪。”
那胡三闻言忙是赔笑道:“大侠说笑了。听少爷说,此番出关却是有位崆峒派的大侠坐镇,想来便是您了,以崆峒派的威名,就是借了胡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那罗志傲然一笑,却是将这胡三的恭维照单全收,随即朝冯谦点了点头。
冯谦见罗志打了保票,再想这胡三只是一人,随在队伍里却也当真不怕他反了天起,真要是看出不妥来,那大漠也便是他的葬身之地了。想到此处,冯谦道:“好,你可有什么需要收拾的?等明日便要起程了。”
冯平见自己的爹同意了,当下喜道:“他就一人,哪有什么好收拾的,随时都可上路。”
冯谦点头,朝冯平道:“你且去外面客房寻上一间给他暂住便是。”
看冯平欢天喜地的去了,那胡三弓了身子紧随在后,唐逸心下感觉有些不妥。想那冯平的能耐眼光,当真能寻到这么有用的人才?再说那胡三看着就是一副落魄样子,真要是有这绝技傍身,虽不至暴富,也断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所以说,这胡三里外透着蹊跷!
可唐逸却没表示什么,据那罗志所言,这胡三不会武功只是个普通人,想他一人在大漠之中,只要注意些也确实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更何况那冯平带了人来,冯谦都已同意,自己哪好反对?倒显得自己坏了人家父慈子孝,是个恶人。
“大不了,我过几日辛苦一些,紧盯着他便是了。”
唐逸下了决定,也不再去管那胡三。
便如此,时日飞快,转眼就是一天,到了出发的日子。
冯谦此番出关,一共是用了三十头骆驼,十匹马,二十头骆驼载了关内特产,如那丝绸茶叶瓷器等,余下的十头载的则满是清水和干粮。马则分做上下两等,上等的,冯谦、罗志、冯平、唐逸各一匹,其余的则由胡三和五个精壮店伙骑着。这些店伙平日里都是穷苦人家,哪骑过马?不过好在也不指望他们能策马飞奔,只要他们能引了骆驼而行,不至拖了速度便是。
因为有罗志随行,省了大批护卫,所以这一行的人数不多,不过驼马却也不少,看起来倒还有些声势。
人马齐备,集古斋的门口站满了送行的人,毕竟出关凶险,那些店伙的家人哪个也不放心。冯茹也在其中,虽然强装作轻松的样子,可俏目中满满的忧色却出卖了她。想想也是,她母亲早亡,这一次出关的有他父亲、弟弟以及唐逸,几乎所有与她亲近之人都要远行,少女又怎不担心?
“茹儿回去吧,这些日里好生陪着你婶婶。”
冯谦说完,随即朝老掌柜道:“店里就要劳烦钱兄照看了。”
老掌柜点头道:“东家放心便是。”
等交代完毕,冯谦一扬马鞭,高声道:“时候不早,出发!”\
正文 黄沙漫,风狂百里横贯。(十七)
沙漠。
茫茫沙漠,浩瀚无边,放眼望去,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只有无边的沙海,荒寂的令人窒息。
当然,这里也非全无活物。嗦嗦声响,一只蝎子挥舞着它那两只致命的大螫,勾着尾巴从细沙里爬将出来,白昼下的沙漠是那么的炎热,就连它也不得不尽快找到食物,然后躲回凉快的沙子底下--尽管那沙下也凉快不了多少。
猛地,蝎子停了住,似是觉察到了什么。
人!
于阗出美玉,个中极品更是价值连城。既然美玉如此贵重,那便有人来往贸易,就算这茫茫沙漠再是严酷也难挡住。就如现在,一行十来人,数十匹驼马的商队正顶着炎日迤逦而行。
来人正是冯谦一行。这次出关目的便是要去那于阗,先是自平凉赶至肃州,虽然费了些时日,可还在关内天气因将至中秋而越来越凉爽。只不过一等出了关,行不几日,就似换了番天地!
“好热!”
唐逸眯着眼睛看了看头上挂着的那轮太阳,再瞧着前面一脸轻松的罗志,暗羡道:“练了武功便能寒暑不侵么?”
唐逸如今才体会到为什么当地人头上要罩了袍子,本来觉得那会热上加热,可真到了此间,这烈日当空,要不罩上袍子,不说别处,那头皮怕就要晒的化了!
就连唐逸都热的有些难耐,更别说那冯平。出关不一日,他便暗道失策,谁料想只是这炎热便让人吃不消了。更何况大漠不比平凉,平凉再热,总会有个荫凉躲避,有井水可以去暑解渴。但在这茫茫无尽的沙漠里,那里能躲?那里能避?就连口冷水都是奢望,那水囊里的水虽然还很清澈充足,可入口温热,哪有半分爽冽的感觉?
一想自己吃这苦头全是因为那唐逸,冯平心下更恨。
“少爷在想什么?”
那胡三没有资格走在头里,自打出发,便一直跟着冯平,堕在队伍后面,见冯平在那走神,便开口来问。
看着胡三神态自若,好像感觉不到热似的,冯平的心里就不舒服,只觉得此次出关,事事都不遂心,哪还有好脸色,当下冷道:“我想什么关你何事?你要有那闲功夫,还不如睁大眼睛预测预测这鬼天气,测的对了,也好给我脸上增光!”
冯平话音未落,就见那胡三忽是望了远方天际,脸色一变,自那马上跳了下来,先是用手拂了拂沙子,然后再用鼻子嗅嗅,随即将头一恻,趴在地再也不动。
唐逸虽然离冯胡二人有些距离,可因为担心那胡三,所以一直注意着身后,此刻正见那胡三举止有异,忙是催马赶了过去。
唐逸这一动,其他人也都注意了到,冯谦眉头一皱,转头看了看天色,却是没有察觉出什么。
“是风。”
胡三俯在地方听了半晌,起身肯定道:“大风!”
此刻冯谦等人也都凑了过来,见那胡三说的肯定,冯谦忆起年轻时在这大漠中遇到的狂风,心下一颤,问道:“你怎知道会起风?”
出关之前,这胡三虽然信誓旦旦,可谁也不知他的本领是真是假,所以冯谦才会有此疑问。
谈起天气,这胡三神色倒是肃穆了许多,当下道:“听这大地震动,依小人经验看来,虽然此刻离的还远,可那风一到,必不会小,我们应事先准备好避上一避。”
那些围拢过来的店伙听的稀奇,当下竟有人真俯下身去,将耳朵贴了沙上,可转瞬便被烫的跳将起来。
那胡三笑了笑道:“这沙子经太阳整日曝晒,滚烫无比,听之前,应先将表面那层拂出去才行,否则只能烫了耳朵。”
唐逸闻言,眉头一皱,地听之法本不罕见,他读过的书中也有提及,说久经训练的士兵,可以听到数里甚至十数里外行军的声音,所以这胡三所言倒也有可能,想那狂风刮过,必然会卷起无数黄沙,动静只会更大。
不过唐逸想到的却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狂风会震动大地,可你怎么就不认为是马匪来袭的声音?”
唐逸还未来的及开口,那罗志却是先问了出来。
罗志这么一说,登时惊醒了众人,是啊,那马匪来去都是成群结队,十数、数十匹马齐齐跑将起来,那声势却也不差。
看着众人恍然大悟,罗志微微一笑,再道:“你如今先是告诉我们这震动是狂风前兆,有了这话垫底,就算之后有人觉察了到,却也只会想到是风,而不会想到马匪上去。更何况有风,我们便要停下来做准备,那马匪来了,就算要逃,却也来不及,你说是也不是?”
罗志这番话条理分明,直说的冯平脸色大变!这胡三是他寻来的,真要如罗志所讲,那胡三铁定是马匪派来的奸细!如此一来自己的责任可就难逃了,不仅未能争得功劳,怕是连命都要送在这里!
唐逸见罗志侃侃而谈,显然不再需要自己说什么,只是横里一跨,将冯谦护在身后。那胡三虽然被罗志说成没有武功之人,可谁知道这人有没有一二拼命的招数?要万一被揭破而暴起发难,伤着冯谦可就不好,还是小心为上。
冯谦看出了唐逸的心思,当下勉强一笑,不过自己儿子引来了奸细,他心下哪会好受?
罗志看着胡三惊慌失措,不屑的一笑,吩咐道:“将这人抓起来!”
“罗大侠!罗大侠!冤枉啊!冤枉啊!”那胡三被店伙扭住,大呼道:“小人怎会是马贼的奸细?小人说的句句是真,这当真是狂风将至,也就一个时辰的工夫!”
罗志闻言一笑:“你可知我为何如此肯定你是奸细?可知你是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
那胡三被问的一脸茫然。
罗志笑道:“自你随冯家少爷前来,我便看出你有问题。想想似你这般有能耐的人怎会如此落魄?出关下商之人哪个不求平安?还不将你奉作珍宝?更何况人海茫茫,平凉离那关外还远,冯家少爷又怎会这么容易找到你?依我想,根本就是你找上门去。”
唐逸闻言,转头去看那冯平,就见他低头握拳,显然被罗志说的中了。
那胡三似被说的蒙了,茫然道:“那为何你要等到现在才说?”
罗志一笑:“我此番出关,一是为护冯家安全,二也要查一查这万马堂余孽传闻的虚实,本以为走上一趟不见得有什么收获,却不想竟有人来自寻死路。留了下你,不过是借你的嘴将此行路线传出去,好看看那些宵小是不是万马堂的余孽。”
唐逸听的心下一震!
“这罗志难不成是要以我们为饵?”唐逸心道,“因为要查探那万马堂的消息,竟然故意陷我们于危险之中!果然天上不会凭白掉下好事来!”想到这里,唐逸转头去看冯谦,老人面色有些阴沉,却不知是因为冯平还是罗志,抑或二者皆有。
把手一挥,冯谦对那胡三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在这大漠,哪还有什么律法?这胡三真要是马匪奸细,那当即砍了他,谁会说半个不字?冯谦虽然老来脾气平和了许多,可对这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恶徒也不会有半点情面可讲。
那胡三感觉到了冯谦的杀意,扭着身子,叫道:“大爷!小人说的可是实情!罗大侠不懂这其中关窍,却是冤枉了小人!”
冯谦面无表情道:“关窍?且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说看。”
胡三见冯谦许他开口解释,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忙道:“声音!是地上震动声音的区别!马匪来了,虽然也有些声势,可那马蹄之声再密,也不过如鼓点一般敲击的声音,可小人方才听到的却是混沌一片,那分明是狂风拂过大地之声!”
唐逸在旁听了,心下一动,暗道:“这胡三说的却也有些道理,只是似他一般能听到那么远声音的人,我们这里可是没有,倒难辨真假了。”
冯谦听那胡三辩解,却也觉得有些道理,当下转头看了看唐逸,想听听自己这侄子有什么看法。毕竟这个麻烦是儿子引来的,那罗志更是将自己一行当做诱饵,相较之下,却也只有眼前这个护着自己的少年让老人安心。
唐逸本不想开口,免的又得罪了人,可冯谦望过来,他也只好道:“既然那个胡三说他冤枉,而且所辩也有些道理,那依侄儿想,在这真相未明之前,不如先将他绑了留下,如果真如他所言的是风,那便放了他,如果来的是马匪,便先斩了他,也就是了。”
冯谦闻言,点了点头,再道:“那我们要如何准备?”
唐逸略一思忖,答道:“这要分开来看,如果那胡三果真是奸细,我们这一路的行踪就早已暴露,他言到一个时辰后大风将至,那就是说马匪一个时辰之内就会赶到,我们想逃也来不及。”说着,看了看罗志道:“更何况我们有罗少侠坐镇,却也不怕那马匪。”
冯谦嗯了一声,唐逸再道:“如果那果真是风,便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依侄儿看来,不论那胡三之言是真是假,都不如就地停下准备。”
冯谦闻言,转头来问那罗志道:“少侠的意思?”
罗志上下打量唐逸,笑道:“你倒也是聪明。”随后朝冯谦道:“掌门之令,此行是冯老做主,罗某只是保护之人,冯老自可一意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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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和田古称。
*沙州:敦煌古称。\
正文 黄沙漫,风狂百里横贯。(十八)
冯谦当下令店伙将那胡三捆绑起来,由唐逸照看,其余人下马将货物食水卸了,再把驼马赶到在货物外面围做一圈,这却是防备当真有狂风来袭之用。至于那马匪真要是来了,也就只有指望这罗志了。
其实唐逸心下仍有些不安,如果这胡三当真是奸细,那马匪也就早知道罗志的存在,如敢再来,定是有所准备,那罗志可还能胜得?经过方才一事,唐逸对这罗志甚至崆峒派的成见更深,既然他能拿自己一行人的性命做饵,那到时真要是撇下自己却也不在意料之外!
唐逸并没有下马,他的目力最好,所以在高处担当警戒,看着冯谦与罗志在一起,想那崆峒门下既然练过武功,耳目自然也是灵敏,唐逸只好将这念头留下心里。再者,人都在了关外,倒不如先做好防备才是正理。
望了望远处,没有什么动静,再看周围,那几个店伙虽是精壮,可终是寻常百姓,一听马匪将至,惶惶之色溢于言表,就似末日来临一般,更是指望不得。唐逸心下忽是一动,暗道:“那马匪真要是厉害,罗志弃了我们而逃,我是舍命保护冯伯,还是独自逃生?”
唐逸心下一阵的惭愧,可自己有这想法却也不是因为胆怯,他虽有心报答冯谦的恩情,但一想到自己要出了差池,母亲孤苦伶仃,谁来照顾她老人家?
“可真是难做取舍!”眉头一皱,唐逸的心下也有些焦躁起来。
过了一柱香的工夫,驼马货物都安顿好了,那胡三忽是叫道:“唐公子。”
唐逸正的伤神,闻言眉头一皱道:“何事?”
就见那胡三道:“唐公子能不能让小人再听上一听?小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见唐逸为难,那胡三忙道:“小人不求松绑,只要让小人的耳朵贴了地上便可。”
唐逸闻言,看了看冯谦,见冯谦点头,心道这胡三不会武功,又被绑了住,自是不虑他耍什么花样。当下下马将那胡三扶了起来,就见他感激道:“方才多谢唐公子出言相救,要不小人便死的透了。”
唐逸摇头道:“清者自清,你若真是无辜,那只能是我们错怪了你,错在我们,你就更不必感谢于我。”说着一指那地上道:“你可以听了。”
胡三没再言语,忙将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那冯平在一旁偷眼看过来,方才罗志指那胡三是奸细,可将他吓出一身的冷汗,真要如此,不仅是他引了奸细进来,更可能因此命丧大漠!不过如今看来,这胡三倒也有可能是清白的,这一刻,冯平竟是对那狂风天威前所未有的期待起来。
“怎样?”
唐逸见那胡三满头汗水,毕竟就算抚去层沙子,下面的也不可能凉上多少,这么贴了上面听上多时,必然是满脸的汗水,那胡三又被捆了个结实,不能动弹,自然难受的紧,那汗更多了。
见唐逸问来,胡三再听了一会,肯定道:“确实是风!而且这风比小人方才预料的还要强,还要快,怕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到!”
就似印证那胡三之言,没过了多久,众人就已是觉得微风拂面,虽然那风刮在身上是热的,可冯平却觉得就似三伏天里喝到一碗镇的凉凉的酸梅汤,透体的通畅!
“爹,这胡三不是在说谎,不如我们给他松了绑吧?”
自从胡三被指奸细,冯平便不敢开口说话,此刻微风一起,他终是有了勇气。冯谦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摇头道:“这不过是些微风,且等真的风来,再松不迟。”
又过了一刻,那风越来越是强了,四周的轻沙已被吹的上下乱舞,那冯平大喜道:“爹!这次总可以了吧?”
冯谦抬头看这天上满是刮起的细沙,整个天空都似有些昏黄,终于点了点头,道:“平儿,你去给胡先生松绑,替为父道个歉。切记一会这风再强些,要躲在货物后面,不可随意走动!”
冯平闻言欣然而去,只觉得步子也比方才轻快许多,直奔到胡三的身旁,一把扯下那绳子,笑道:“不错,你确实有本事,待回去自有奖励!”
那胡三活动着酸麻的手臂,闻言喜道:“多谢少爷。”
冯平哈哈一笑道:“不谢不谢,这回我倒是要多谢你才是!”这胡三测的准确,冯平也恢复了精神,更何况风虽刮的大了些,那细沙拂面甚是不爽,但终究要比之前凉快了些,一瞬间,冯平觉得事事又遂意了起来。
过没多久,风沙越来越大,耳旁呼啸的风声让唐逸见识到了大漠狂暴的一面,将袍子裹的紧了,背靠向风头,唐逸心下暗自盘算道:“那胡三的预测倒是准确,说是风来,这风还真是刮的半点也不含糊。”
稍是扭了扭头,见那胡三也与旁人一般裹了袍子在那避风,唐逸心下暗道:“只不过这人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对劲,罗志说的却也有些道理,这胡三的来历可疑,以他如此本领,根本就不会落魄至此,更何况他的行为举止总让我觉得不妥。”
可那胡三的不妥在哪里,唐逸一时又说不出来,当下眉头皱的更深了。
狂风来的快,去的却也快,本以为这风会刮上许久,却没想到半个时辰就弱了下来,再过一刻,竟完全停下,这沙漠中又恢复了之前一般的宁静,黄沙还是那黄沙,晴空烈日依旧。
指挥着店伙将货物食水装回骆驼身上,一行人再次上路,那冯平因为胡三预测的准确,腰杆直了许多,也不觉这天气热了,驱了马凑到父亲身边而行。
那胡三仍然堕在队后,唐逸不想与冯平并行,受他冷眼,当下也缓了速度,来到胡三的身边,这胡三恢复了自由,还被冯谦尊为先生,可却谦卑依旧,见唐逸靠了过来,忙是赔笑。
唐逸猛地就觉得眼前一亮,大觉得豁然开朗,方才困扰自己的疑问终是有了答案。
“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胡兄可否帮在下解惑?”
唐逸看了看胡三,忽是开口问道。
那胡三闻言,忙是赔笑道:“公子如此称呼,可真是折杀了小人,直接唤了小人的姓名便可,但凡公子有问,小人必不敢隐瞒。”
唐逸微微一笑,更觉得自己猜测无错,当下道:“胡兄可知你这些日来实在是过于谦卑了?想想看,你非冯家的婢奴,我们也远非官宦人家,但凡有点自尊之人,也断不会如此卑躬屈膝。更何况你当真是有绝技傍身,且正是我们出关所需的人才,根本就不需要如此,只要堂堂正正前来,依冯伯的性子,定会对你敬若上宾。”顿了一顿,唐逸盯着那胡三道:“这世上怕是没人愿意如此谦卑的吧?胡兄以为呢?”
那胡三闻言,瘦高的身子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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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日周末,兑现诺言,双更,九点左右还有一章。(晚上网慢,脚脚不把时间定的太准,呵呵。)
PS2:明日仍是单更。脚脚的更新速度可能不快,不过因为存稿充足,所以稳定是没问题的。\
正文 黄沙漫,风狂百里横贯。(十九)
那胡三瘦高的身子猛地一震,忽是跳下马来,又将耳朵俯在地上。
唐逸见那胡三举止异常,本以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正要防范他逃走,却不想他又是俯了地上听起来,一时眉头深皱,却也拿不定主意。
“不好!”
胡三听了片刻,脸色有些难看,有了前一次预测的成功,胡三的本领再没受到众人质疑,冯谦当下赶来问道:“胡先生听到了什么?可是仍有狂风?”
那胡三声音有些颤抖道:“小人方才正与唐公子说话,忽然觉得地动有异,忙是仔细听来。”说着,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不过此次倒不是狂风,听起来倒似,倒似是那马蹄敲击之声!快的很!”
冯谦闻言一惊,那罗志当下接过话来道:“你可听出数量?方向?”
胡三苦道:“此刻离的太远,等再近些,小人才能听出数量,不过怎也不下数十之多!”说着举手一指:“来人就在那西北。”
众人再是一惊!虽说这沙漠之上行商的不可能只他们集古斋一家,但用的最多的却是骆驼,而且也不会奔的这么快!许多的马匹,急驰而来,谁能保证不是马匪?出关之前,知道有崆峒高手随行,心下倒还塌实,可如今当真马匪临了眼前,任谁的心头都不由得一阵猛跳!
“数十?”罗志略一思忖,笑道:“倒是与那些商人所传的相似,只不知这些人究竟是不是那些打了万马堂旗号的蟊贼了。”这罗志倒还真有些高手风范,闻听可能有许多的马匪来袭,却仍是半点都不惊慌,倒也让众人稍稍安了些心来。
“如果来人真是马匪,那他们的马快,论起骑术,你们绝不会是敌手,所以逃跑的念头就不要有了,唯今之计,就是结阵自保,莫要分散了被人一一击破。余下的,交给我便是。”
那罗志说完,看了看那胡三,笑道:“如果一会当真有马匪来,我便许你五十两银子做奖赏。”
胡三闻言登时大喜,忙不迭的感谢。
都传崆峒因为关内外的贸易而成名门大派中的豪富,就连唐逸这些日来也有些耳闻,本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罗志一打赏就是五十两,自己一月赚得十两,却都还觉多了,当真是不能相比。
既然来人不远,冯谦哪还敢耽搁,当下一声招呼,那些店伙登时又忙了起来,有方才的风沙在前,再做一遍布置却也熟练了许多,不片刻,货物都卸下堆好,驼马也自赶成一圈。
唐逸仍是骑在马上没有下来,用手搭了凉棚朝那胡三指出的方向张望,毕竟那胡三听的再准也不如眼看来的直接。只不过这大漠之上也非是一马平川,总有些沙丘阻隔,看了片刻,唐逸并没有什么收获,正想取了皮囊喝口水,忽然就觉得眼前一闪!再是望去,脱口道:“看到了!”
冯谦闻言,忙顺了唐逸的目光望去,可除了黄沙一片外,却是什么都没有见到,不过老人知道他这侄子不是妄语虚言之辈,当下问道:“那来人可是马匪?”
罗志本也在看,可直到现在却是什么都没看到,当下眉头一皱,插口道:“你当真看到有人?而不是你的眼睛花了?”
唐逸听的出那罗志言语中的不快,心下明镜也似,暗道:“那罗志定是不信我的目力胜过他!”想到自己这天赋竟能强过名门子弟,唐逸心下竟觉一快。当然,此刻大敌人当前,唐逸不想恶了这罗志,耐下心道:“在下的目力有些异于常人,所以看的更远些。”
那罗志冷哼一声,又看了看,仍然是一无所得,只好问道:“来人可是马匪?”
唐逸虽然看到了些东西,不过因为距离还远,都还是一个个小小的黑点,正朝这里缓缓移动,要不是那道闪光出自那里,未必就能察觉。此刻听得罗志催促,唐逸好生心起,当下再运目力,只觉得气血微微有些上涌到眼里,那黑点登时又多了几个,大了几分,已是能隐约看的清楚,
有了那刘神医的金针,再有明目经的保护,虽然眼睛里涌进了些气血,可唐逸却觉得还能忍受,当然,还未到生死攸关,他也不会用上全力。眨了眨眼,让那眼睛休息,等气血一退,唐逸点头道:“那应该就是马匪了。一是因为那些人除了跨下的马匹之外便再无其他长物,显然不会是正经商队,二则是他们身上点点光芒闪烁,想来应是兵刃出鞘折出来的阳光,除了马匪之外,谁会将刀剑攒在手里赶路?”
唐逸分析的条理分明,那罗志也无话可说,当下转头再望,直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朝冯谦点头道:“很有可能。”
唐逸所言,除了冯谦之外,众人还将信将疑,可这罗志一点头,当下便似炸了锅一般!
马匪!
关外的马匪之凶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落到那些凶残之徒的手里,可有个好去?要知这可是关外,就连各大镖局都不走的凶恶之地,死了,连个尸身都寻不回!
一等那罗志点头,冯谦当下便着店伙刀枪出鞘加紧戒备,可那些店伙都不过是寻常人,早先马匪未到,还能借着崆峒罗志在旁,壮一壮胆色,可到如今,就只觉得个个腿脚都似灌了铅一般,抖的厉害!刀枪拿在手里直似有万钧之重!
“来人共三十一骑!”
唐逸自然不会像那些店伙一般不济,等那伙人马再近些,已是将数目都分的清了,当下自马鞍旁取了那二石的强弓,搭上羽箭,只等那马匪一入视线便先行射之!
对射杀来人,唐逸半分犹豫都没有,要知道,在这大漠之上危险重重,对手既然来势如此凶猛,哪还可能给他们半分接近的机会?否则躺下的怕就是自己了。
半张着强弓,唐逸转头看了看一旁的罗志,却发现那罗志仍是一脸的轻松,全没有将马匪放在心上似的,不禁眉头一皱,心下暗道:“那些马匪有三十一骑之多,他当真一点都不在乎?莫非他武功当真高的有把握将他们都杀了?还是一等确认了这马匪身份,就会甩下我们?”
唐逸的心里并不信任那罗志,再说那罗志只有一人,马匪却是足有三十一骑之多!罗志是否照顾周全还大有疑问。只要他漏过来一个马匪,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冯谦等人便要遭到无情屠戮!
“我答应了母亲要活着回去,我也答应了冯茹,要保得冯伯的周全!”
一念及此,唐逸把眼紧盯前方,只等来敌一近,便射他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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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暴卷苍茫千千万.一舞遮天暗。(二十)
马蹄扬起的沙尘滚滚,远远望去,就似妖魔飞沙而至!
近了!
那群来人越驰越近,距离集古斋一行连里许都不到,直近的就连那些不住发抖的店伙都能看清楚来人面目。
马匪,绝对不会有错!就见来人黑巾包了头脸,凶眼精光四射,手中长刀散发着蒙蒙寒气!直叫人看在眼中,冷在心里。
紧盯着眼前马匪越来越近,唐逸的脑中反是格外的清明起来。这时,修习明目经的好处也渐渐显现,虽然气血还没有涌上眼睛,可唐逸却看的比往日还要分明,隐隐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当然,唐逸心下和明镜似的,自然知道对方有三十一骑之多,自己能射中五六人就已是极限!要知这箭射出去,还能有威力,也就在七十步左右,否则不是劲力不够,就是因为过远而让敌人有了躲避格挡的时间。
“再等等,再等等。”
唐逸心下暗暗告戒自己千万不可急噪,距离未到,不仅杀不了人,还空费了气力。至于到时能射中几人,唐逸心下暗自计算,这七十步不过三十余丈的距离,那快马驰起来转瞬便至!自己能射出五六箭就已是足够的快,更何况还要箭箭中的!
那马匪越来越近,就见三十一名马匪手中三十一把长刀高举!刀身在烈日照耀之下却散发着森寒的光芒,一闪一闪就似嗜血的妖魔,还未砍下,已让那些集古斋的店伙脖颈生寒,齿间咯咯做响。
冯谦虽是老了,可毕竟经验也多,知道不能任由这些店伙惊恐下去,否则怕是那马匪未至,自己倒先乱将起来,当下大喝道:“大敌当前,自乱阵脚只能让人屠戮,只有结阵才可自保,莫想抱了侥幸逃走!更何况有罗少侠在,定能胜得!”
此刻稳住人心才是正理,冯谦这声大喝正对时候,那些店伙闻言一振,心下虽还是害怕,可手中的刀剑却是攥的紧了,一时倒有些背水一战的气势。
那三十一骑马匪踏着滚滚黄沙呼啸而来,此刻距离众人已是不足百丈!领头一个大汉,面黑如铁,一把扎髯胡乱,人未到,口中已自大喊:“爷爷们是万马堂的好汉,识相的,把财货留下,饶你们一命,否则乱刀劈了,晒**干喂蝎子!”
那声音好似炸雷一般,刚被冯谦激起些士气的店伙又开始浮躁起来,便有人心道:“这些马匪倒还仁义,只要财货,不要人命!”甚至还有人将眼来四下扫视,却是动了歪心思。
冯谦见那些店伙神色有异,转瞬便明白了问题出处,当下恨道:“糊涂!马匪劫走财货驼马,你们靠什么穿出这茫茫沙漠?却是死的更惨!”
众人闻言,不由得一个激灵,登时将心下刚起的种种念头抛了干净。
也不知是冯谦的声音够大,还是那黑大汉耳朵好使,竟将冯谦的话听了个满耳,当下气的哇哇大叫道:“好个不晓事的老匹夫!爷爷我一会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可你要有命才能剥!”
唐逸一直在计算着距离,那黑大汉话声刚落,唐逸冷哼一声,正觉得距离足够,双膀猛一较力,强弓开满,铮的一声弦响,箭似流星,直奔那黑大汉而去!
唐逸倒不是因为那黑大汉口出恶语才射他,此时对敌最忌感情用事,唐逸不会不知。只不过自古便是言道:擒贼先擒王,那黑大汉的体形样貌,说话口气,怎么看都似这群马匪的首领,唐逸自是要先射他!唐逸的弓沉箭快,这箭挟着一路尖锐,呼啸而去,直奔那黑大汉的心口!
集古斋这里有人张弓相向,马匪自一开始便看了到,只是谁也未曾想过这少年竟然能开如此沉重的强弓!等回过味来,那箭已及体!
不过那黑大汉也不愧是马匪的头领,惊而不慌,当下一侧身,使了个镫里藏身,却是要将这箭让过去!别看那黑大汉身子壮大,可这马上功夫的确不一般,唐逸的箭虽快,可那黑大汉竟是硬生生的躲了过去!一个胖大的身子竟然斜斜的挂在马旁,也亏了那马生的健壮,要不怕就被这汉子拽的垮了,哪还呢感继续奔驰?
众马匪先是震于唐逸的强弓快箭,随后见首领躲的漂亮,不禁哄的一声,直着嗓子喝起彩来!可哪知这彩刚喝了一半,一道电光也似的快箭闪过,正中那黑大汉的脖颈,那黑大汉子吭都未吭一声,两手一松,整个身子轰然倒地!
黑大汉只是摔了地上也就罢了,可偏偏一只脚绊在马镫上,这次他那坐骑再是雄壮也无济于事,当下被它的主人拽了个跟斗,那马本是驰的飞快,被这猛里一拽,就听唏律律地一声惨嘶,连人带马就地滚做一团!激起黄沙一片!
那黑大汉奔在头里,他这一倒,后面的马匪避之不及,竟连踩带踏的又倒了两骑!
唐逸这两箭竟等于是射倒了三人!
不只马匪惊了住,就连冯谦这边也没想到唐逸首射竟有如此威力!冯谦自是欢喜的连声夸赞,那些店伙更是心下庆幸不已,原本他们只是指望那罗志,却不想这东家新认的侄儿却也如此厉害!这么看来,今日一劫怕是当真可以安然度过!
而那一旁冯平的眼中妒恨之色更甚,想自己好不容易在父亲面前露了脸,却又被唐逸这两箭射夺去了光彩,只觉得这唐逸当真与自己事事做对!
众人激奋,唐逸却是平静许多,其实他第一箭射出,第二箭就已经搭在了弓上,要知道这距离虽已不远,可毕竟那人是活的,尤其自己要射的还是马匪首领,能做这些凶人的首领,自然不会是善与之辈!唐逸早就打了一箭不中的准备,所以第一箭射出,唐逸的第二箭就已经在了弓上。张了满弓,只把眼睛紧盯那黑大汉,一等那黑大汉做出动作,唐逸的心下就有了预感,修习了明目经后的眼睛,更是将黑大汉看的一清二楚,第二箭便先一步射了出去!不出唐逸所料,这一箭正中脖颈,那黑大汉连呼都未能呼上一声便一头栽到地上!
首领被人射死,大是意外,那群马匪当下惊的齐齐一勒缰绳,余下二十八匹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唐逸哪管这些马匪惊不惊讶,更何况他们此刻停下,更是好事,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先射那黑大汉,方才要是换了个人倒下,定不会阻住这些马匪的奔驰。
一箭,二箭,三箭,平心静气,唐逸右手中羽箭变换,再激射出去,正是支支催魂,道道夺命!
不足五吸之间,那马匪却是又倒了三个!
罗志见那些马匪惊惧,又被唐逸连连射中,显的大是不济,当下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身后的胡三,那胡三一脸的惊慌兴奋,却是与其他店伙的表情无二。
那罗志冷哼一声,随即身形暴起,一跃竟是跃出了三丈开外!人在空中,手中剑已出鞘,随后足尖点地,一道黄尘扬在身后,朝那群马匪急驰而去,口中讥道:“一群万马堂的宵小,也敢动我崆峒派羽下之人?当真不自量力!今日便由我罗志将你们这些余孽剿灭!”
话声未落,罗志的人已是奔至那群马匪面前,那些马匪先是死了首领,又被唐逸接连射中,当下还未由惊慌之中回复过来。毕竟他们平日里打劫商队,哪遇到过如此神射之人?
正自惊慌失措,就觉得眼前一花,头上一道黑影滑过!却是那罗志腾空而起,月白袍子在这烈阳之下煞是耀眼,待等离地一丈之时,就听他手中剑铮的一声,寒光乍现,白色剑罡由剑上直射而出,竟足有半丈!随即横里就这么一圈一划!
唐逸连射了五箭,要知他用的可是二石的强弓,就算这些日来吃好喝好,可一时间手臂也有些酸麻,正待缓口气,就见那罗志已是跃众而出!随即剑罡乍现,只一圈一划之间,就有十一名马匪连人带马截做数断!
一蓬血雾登时暴散开来,而那罗志这一剑斩过,人却是落到了一旁,避过这蓬血雾,月白袍子上竟没溅上半分。
就见那罗志落了地上却也不停歇,手中剑罡吞吐,竟绕了那群马匪疾走,那群马匪坐在马上,哪及罗志灵活?只听得声声惨叫,一个接一个倒地毙命!\
正文 暴卷苍茫千千万.一舞遮天暗。(二十一)
集古斋众人先是惊于唐逸的箭技,此刻更是被罗志的武功所震撼!
就见那三十一骑马匪,除去被唐逸射死之外,其余的全都毙命于罗志剑下!而那罗志杀这些往日里纵横大漠的凶人,不过就在转眼之间,怕是比屠牛宰羊还要容易!
就见那罗志绕了马匪转了几转,等最后一个马匪与他坐下之马倒在地上,这才施施然收了掌中剑,不屑道:“一群废物。”
惊骇。
不论是冯谦还是唐逸抑或他们身后的那些店伙,众人都被这眼前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来。一剑便能将十一人连同跨下马匹斩了,转了几转,便屠灭了余下的十数人,转瞬之间将群匪都劈做数段,怎能不让这些普通人惊骇莫名?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后,却来不及对那罗志表示敬佩感激,而是伏地狂呕起来!
想那三十多人马一同被斩断,血肉肠子铺了一地,直将那黄沙染成暗红,这些平日里不过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人,哪个受的了这等场面?方才因面对马匪,只顾了紧张还不显,如今一旦松懈,自是觉得胸腹一阵的翻涌,当下干呕起来,那冯平更是不济,吐了个一塌糊涂。
唐逸倒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人他早就杀过,死人更是见的多了,逃难路上什么都缺,惟独不缺死人。只是那罗志的武功着实出乎少年的意料,待松口气时,却发现自己握弓的手已经攥的指节发白。
“这便是武功么?当真可怕!”
唐逸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尤其是方才罗志跃起一剑的威势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少年心道:“这罗志不过是崆峒派的一名弟子,却已强至这等地步,那武林中的高手将厉害到何种地步?我读书十年,却不知还有这么一番世界!”
既然马匪已除,便要重新上路,冯谦吩咐店伙准备,自己则和唐逸还有胡三一同来到马匪的尸体旁,却是要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毕竟此行的路还长,如能早知危险,也好提前应对。
虽然那血都已经渗入了沙中,可沙漠酷热,腥臭之气蒸腾不散,众人离的远了还不显,一等走近,只觉满鼻皆是!只好撩起袍角将口鼻掩住,这才觉得好受些。
唐逸拿眼扫了扫这些马匪,除去被自己射死的那几个外,大多被罗志劈做了肉块,此刻也分不清是人是马,想来等自己这些人走后,就真如那黑大汉事先所言,晒做人干喂了蝎子。
想到这里,唐逸心下忽是一动,作头看了看,上前两步,用脚踢了踢身前一具“尸体”,冷道:“你一没被劈做数块,身上也没有我留下的箭伤,却不知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唐逸举止有异,忽是与一具“尸体”说话,众人本是一怔,不过听了唐逸的言语,等时明白过来,心下恍然道:“是啊,这些马匪不是被唐逸射死,就是被罗志劈了,眼前这具“尸体”虽然溅了满身的血,可却是通体囫囵,难不成是被吓死的?”
做马匪的谁人手上没有几条性命?被吓死,这显然是个笑话。众人再是回忆方才,心下明了,这“尸体”很可能是一开始被那黑大汉绊倒的两骑之一!
就在这时,只见唐逸将背后强弓取出,搭上羽箭,箭尖朝下一指,就要将那马匪射个通透!
这一刻,“尸体”终于动了,唐逸的箭朝下指,那“尸体”猛地往旁一滚,随即弹了起来,脸面正对了唐逸,一双凶睛骨碌碌的乱转,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不该逃!逃,他哪逃的过快马?更不要说唐逸的神射以及那罗志的剑。可是不逃也终究一个死字!左右为难,那马匪一时竟然呆了住。
唐逸哪会管马匪在想什么,他最恨这些仗势劫掠之人,当下就要一箭将他了结,却不料横里伸出支手挡住了自己。
“罗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唐逸眉头一皱道:“除恶务尽!绝不可留下半分隐患。”
那罗志闻言哈哈一笑道:“这些蟊贼能翻了多少天去,我留了他们还有用。”
唐逸正要反驳,却见那胡三在旁赔笑道:“远有唐公子的箭,更有罗大侠神威无敌,马匪自然是来多少灭多少,不足为惧。”
那罗志听的舒服,笑道:“你也不必刻意逢迎于我,这大风和马匪你都测的准确,奖赏定不会少你半文!”
胡三自是满口子的感谢,唐逸则是暗道:“这些马匪看似并不知道我们一行中有罗志的存在,否则也不会这样不济。如此说来,这胡三莫非当真是被我冤枉了?这世上当真有这毫无廉耻之人?”
唐逸正想着,就听“砰”的一声响,抬眼看去,却是罗志将一具“尸体”踢的飞了,那“尸体”落了地上,竟扭了扭,随即不动。
原来被那黑大汉一同绊倒的有两人,经唐逸一提醒,既然已经寻到了一个,正直愣愣的杵着,那便还有另外一个。只是这次罗志却没有留情,当下连问都没问,一脚踢死,随后满不在乎的对那呆住的马匪道:“早一步被发现是你的造化,否则这一脚踢死的就是你了。”
不屑的一笑,罗志道:“我这便放了你去,如果你要还有同党,大可纠集起来,为你们死去的同伙报仇,若是你们本就只有这几个蟊贼,便算你洪福齐天,躲过一劫,我也不再追你性命。”
罗志说罢,朝冯谦道:“且借他匹马,再给他点水。”毕竟人能装死,马却不会,自然早被罗志劈的碎了,要让这马匪徒步回去,死在路上的可能更是大些。
说着,安慰道:“冯老且放宽心,有罗某在,这马匪来多少都是不惧的。”
冯谦闻言也不犹豫,笑道:“罗少侠神技惊人!老朽今日可是开了眼界,怎还会不放心?”朝后招手,匀了匹马和一只水囊,给那马匪。那马匪骤得生机,惟恐罗志反悔,一剑劈了自己,自是一刻也不想停,当下翻身上马,落荒而去,却是连点青山不改之类的交代都不敢留了。
见马匪的狼狈,罗志大觉有趣,不禁大笑。
不过唐逸的眉头却是一皱,罗志如此做,显然是想再引那马匪前来,好完成崆峒派交给他的任务,只不过冯谦等人虽然也看了出来,但是有罗志方才惊人的武功做保,却也都没有异议,更何况之后路上还要指望罗志,谁会与他交恶?
马匪的尸体,众人自然不会去管,此间事了,当下便再行上路,有唐逸之前的神射,那些店伙看他的眼神自不一样,而望向罗志的眼神之中更是充满敬畏,罗志见了,似乎大是满意,又自哈哈大笑起来,只让人觉得出关前后,这罗志的性子有些不同,不过饿如何,再无人觉得他狂妄。
就连唐逸也是如此作想,罗志的武功让少年大是震撼,任由坐下马匹赶路,心下却只是在想:“我如何才能学到如此武功?如果能有如此身手,也算不枉此生了。”
正文 暴卷苍茫千千万.一舞遮天暗。(二十二)
先是一场大风,再与马匪一战,虽然自始至终只有唐逸和罗志二人动手,可那份惊险与血腥却非常人所能忍受,这集古斋一行人还未等到日落,便大感身心惧疲,再走不动。冯谦只得着人扎下帐篷,安顿驼马,待明日再行赶路。
白日里虽然紧张劳累,可见识了罗志的武功之后,这些人却也放下心来,吃过些干粮后,便纷纷睡去。不过唐逸却怎也睡不着,那罗志的一剑之威,仍然不停的在他脑中闪现。想想自己,虽然冯谦待他母子着实不错,但终是寄人篱下,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之身,不能总是受人恩惠。
“虽然我常与冯伯伯说,要凭自己之力来奉养母亲,可如今却还是要靠人帮助才安顿下来,如此大恩何时能报?我如今读书不成,又无那罗志般的武艺傍身,日后又凭什么安身立命?”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唐逸还是睡不下,只得叹口气,起身出了帐篷。
大漠的夜晚与白天正是相反,倒似比数九寒冬还要冷上三分,唐逸望着天上明月,猛地打了个寒战,却见还有一人在帐篷之外,仰头望着天色不动。
“胡三?”
唐逸对这在出关之前不请自来的瘦高汉子,心下一直矛盾。要说他是奸细,可直到如今也没做出什么不利于己的事来,反是屡屡示警,帮助一行人避过风沙,击退马匪。
“胡兄没睡?”
唐逸上前两步,既然自己睡不着,不如寻个人来说话,也好解闷。
那胡三耳力非常,唐逸出帐,他便已是知晓,当下转过身来,笑道:“胡三风沙里长大,不那么容易累倒。”说着,看到唐逸的精神不是很好,关心道:“唐公子可有心事?”
唐逸坐在还未燃尽的炭火旁,感受着丝丝余温,笑道:“谁没有心事?”
那胡三也跟了坐下,笑道:“不过唐公子的心事,我却是猜的到一二。”
唐逸闻言一怔,却不是奇怪那胡三能否猜到自己所想,而是这胡三今日说话,谦卑之色大减,竟自称“我”,而非之前的“小人”。
就见那胡三笑道:“唐公子可是在羡慕那罗大侠?”
唐逸心下更惊,不过却没有否认:“那罗志却是有真本领,三十剽悍凶狠的马匪却不是他一人一剑的对手,这是何等的威风!羡慕他,却是也人之常情。”
胡三闻言大是摇头道:“可要没有唐公子的神射在前,先将那匪首射死,令那马匪失措挤做一团,就算罗大侠再厉害,一等马匪四散开来,他也不可能有如此战绩。要我说来,白日一战,唐公子当记首功。”顿了一顿,胡三再道:“如果再比较唐公子与罗大侠的武功差别,唐公子的表现才更是难得。”
唐逸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失笑道:“胡兄可是来行那挑拨之事的?”
唐逸这话可大可小,认真起来,那胡三便可重被当做奸细,性命不保,要放在以往,那胡三定会惊慌失措,可今晚的胡三却大是沉稳,闻言只是摇头道:“唐公子的功劳就是功劳,胡三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胡三再道:“其实唐公子不必为武功伤神,虽说寻常之人要去那些名门大派求学,定没有人收。可似唐公子这般天赋异禀,资质上上的天才,就算是名门大派一样求之不得。听闻江湖里的十大名门中有一派专御暗器,这暗器最讲的就是目力,如唐公子这般天赋,要是去了,怕他们会倒履相迎吧。”
唐逸眉头皱的更深,这胡三今晚的表现与他之前大不相同,话中更有乾坤,只不知这胡三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莫非在暗里指点自己?略一沉吟,唐逸试探道:“胡兄可是指点唐某去投那大派?那专门御使暗器的门派又是哪家?”
那胡三闻言一笑,摇头道:“胡三只是见唐公子精神不振,所以来劝解劝解,哪有什么指点一说?却是唐公子多心了。更何况这江湖门派,胡三也是道听途说,比之唐公子也强不到哪去。”
这胡三显然言语不实,可唐逸却不想迫他,一来这胡三连立大功,自己不能做这恶人,再者相交不深,人家也没必要与你说的详细,如今有心劝慰自己,已是难得。当然,唐逸对这胡三的警惕却是更深了,这胡三显然很有城府,他白日里做作,也定有所图,只不知是出于善心还是恶意。
沉吟片刻,唐逸也不再纠缠下去,当下转了话头道:“胡兄方才似乎是在观察天色?明日天气可好?”说着,唐逸自己也是摇了摇头,这沙漠之中哪有什么好天气。
那胡三闻言,神色一变道:“我刚刚确实是在查看天色。”
唐逸见胡三神态有异,心下一动,疑道:“胡兄白日里测风沙,查马匪,端的准确无比,不知这次又看出了什么?”
胡三略是一顿,眉头拧做一团:“昨日我测出了那场大风,可那风虽强却来去太快,总让我心神不宁,睡觉都不塌实,方才再看天色,心下盘算,我们这次怕是遇到风头风了。”
唐逸奇道:“什么是风头风?”
胡三面现惊恐道:“风头风,就是狂风之前先要刮上一阵弱风,就似试探一般,也叫探路风,两股风之间相隔不定,多则一日少则半个时辰。不过这样的风倒都可以预测强度。”
唐逸略一思索,沉声道:“可是看那头前刮过的风有多强?”
胡三有些意外,由衷道:“唐公子果然聪明。这风头风越强,随后而来的狂风越强,一般的风头风不过是刮上片刻便止,来去突兀的很,所以极易分别。可这次竟然直刮了半个时辰!直刮的沙尘满天!这才令我一时错判。”
眉头深锁,那胡三担忧道:“一般头前刮上片刻弱风,之后便要狂风漫天,这如今风头风都刮的如此之强,如此之久,那后面的狂风怕是要强的出乎想象了。”
唐逸听的一怔,不顾却还没有太过在意,笑道:“这风沙再大,我们有胡兄的预测,提前准备便是,不过是多耽搁些时日。”
那胡三却大是摇头道:“唐公子还未见过大漠上里的狂风!真要是强到极处,怕是连人带货都一并刮走!虽然不至被吹死,可只要我们被迫散开,手上再没食水驼马,那在这沙漠之中就是死路一条!”
唐逸一惊,听出其中的可怕,急道:“那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胡三略一思忖道:“扎营不动,将驼马人货用绳连在一起,合力一处与那狂防呢感相抵,如果再不能挡,那就没有办法了。”
唐逸听到这里,猛一起身道:“我去寻冯伯!你随我一起去讲明!”见胡三犹豫,唐逸一怔,随即醒悟,叹道:“就算是猜的错了,却也有备无患!谁也不会怨你。”
唐逸当下不管那胡三是否愿意,直了了起他奔冯谦的帐篷而去。
胡三之前两次预测,两次准确,不由得人不信,虽然这次他并不确定,可正如唐逸所言,有备无患!所以冯谦听到警告后,当下睡意全无,忙起身将所有人都唤醒,开始忙碌起来。
直到天明,一切安妥,除了那罗志外,其余人等都用绳索连在一起,再由木桩紧紧的插在地上。
众人刚是忙定,忽见不远处沙丘后两道人影乍现!再仔细看,那两人没有骑马而是仅凭双足踏沙而行,可却驰的比快马还疾!身后竟然点尘不惊!
唐逸的目力虽好,可沙漠之上并非一马平川,那胡三没有示警,他哪能知道沙丘之后的景象?等众人察觉时,那来人竟已距离不远!
就听那头前一人哈哈狂笑道:“有趣,有趣!你们可是知道本堂主要到,所以便自缚起来听候发落么?不过你们的心意虽诚,本堂主亦不会留你们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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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暴卷苍茫千千万.一舞遮天暗。(二十三)
来人飞快,说话间越来越近!唐逸来不及割断绳子,好在身处险境,弓箭从未敢离身。就见他当下转手取了弓来,抬手就是一箭,直奔来人的咽喉而去!这一箭虽是仓促,可仍势沉力大,不比昨日所射差上多少!
可那箭堪堪及体,却见来人将头稍是一偏,见不容发中,轻松避过。那来人一笑,正待出言讥讽,却不想眼前寒光一闪,第二箭直指自己的心口!
唐逸早知自己第一箭不会有什么建树,就连那黑大汉都能躲的过,更不要说这口口声声自称堂主的人了。所以唐飘逸一箭射出,第二箭毫无停顿,正是重施故技,与射那黑大汉时一般无二!
那来人冷哼一声,脚下也不停顿,只伸手一拨,这快箭就被拂去的灰尘一般,登时无踪无影!
这一连两箭,已是唐逸极限,连珠快箭哪是那么容易?唐逸没有名师在旁,能有如今成就,已是难得。可如今他全力之下,却箭箭无功,被那人如此轻松的拨去,让少年暗生无力之感,只得转头去看一旁的罗志。
来人显然是武林高手,甚至就是那万马堂的堂主,这样的人,也只有指望同为武林高手的罗志了。可唐逸一望之下,却是一怔,就见那罗志的面色变换,也说不出是愤怒,兴奋还是惧怕。
“这罗志神态有异,却不知他能否挡的住敌人。”唐逸心下暗恼:“说将起来,这些人还都是他托大引来,若是不敌,反是连累我们!”
唐逸虽然不懂武功,可却知来人有五,罗志却只是一人一剑!
“伯伯!”
唐逸回过头来,一把拉住冯谦大声道:“要所有人背靠了背!”
冯谦闻言一醒,来人有五个,罗志只要漏下一个,就是自己这一行人的灾难了!想那罗志能绕了马匪大肆杀戮,来人驰的如此之快,定也能做到,与其分散而被他们一一击破,倒不如先聚在一起。更何况现在人人身上都有绳索相连,就是想散也散不开!
正手忙脚乱间,那冯平忽然大叫道:“你这该死的骗子!”
唐逸眉头一皱,抬头看去,见冯平倒不是又与自己翻起老帐,而是指了胡三大骂道:“你骗我们说会有狂风,然后要我们将自己绑在一起,可如今你口中狂风未到,那马匪头子却来的正好!多巧啊,倒省了人家手脚!真是枉我一向对你信任!”
这次来的敌人显然与上次大不相同,仅凭脚力就驰的比快马还快,不比昨日罗志屠戮马匪时慢上多少,尤其那来人轻松拨开唐逸的箭,更让冯平绝望,只道这次活不成了,性命都难保,冯平却也是再不指望什么功劳了,登时将满腔怨恨全都倾了胡三的身上,骂完,便要挥剑去砍那胡三!
“住手!”
冯谦一把推开冯平,斥道:“大敌当前,正需齐心合力!”说着看了胡三一眼,老人再道:“以我们这点力量,对那武林高手来说,不值一提,哪需费上这许多的手脚?胡先生应是无辜的。”
冯平脸上愤恨难平,显然大是不信,只是有冯谦在,不敢回口。
唐逸听了冯谦之言,心下却是一动,暗道:“这胡三真是奸细,只要提供我们一行的路线人物给那马匪也就是了,毕竟他不会武功,有罗志在,要想破坏却也难了。
昨日那马匪来袭,显然不知有罗志这名门弟子的存在,否则马匪再是对自己同伴无情,做首领的却也不会要自己手下平白送死,伤亡还倒另说,对他威信就大有打击。如此一来,这胡三确实不像是马匪的奸细。”一念及此,唐逸恍然大悟:“怪不得冯伯自那黑大汉来袭之后,便对这胡三信任有加,却原来早看的透了,我却还多担心了许久。”
唐逸这边还在手忙脚乱,那来人就已是赶到,五人收了步子,停在众人前两丈之地。
就见那避开唐逸两箭之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身形倒不特别,不过却是长了好长一副马脸,难看异常。此刻正负了双手,饶有兴趣的端详罗志,反是对射他两箭的唐逸毫不理会。
再看他身后四人,个个神气完足,好似方才一番奔驰并没费什么气力,此刻正牢牢盯着唐逸一行,其中一人上前道:“堂主,可要属下先将那擅射之人杀了?”
唐逸闻言,心下一紧,那马脸堂主这才看了看唐逸,冷道:“不急,一个一个来,待我先去叙叙旧。”说着,转头朝罗志道:“你可知道本堂主是谁?”
罗志面色变换,一字一顿道:“马、斤、赤!”
那马斤赤笑了笑,似乎很是满意道:“不错,正是本堂主,看来你我还真是旧识啊。”绕了罗志转起圈来,嘴里啧啧有声道:“你认得我,我也觉得你眼熟的很,只是这姓名却怎也想不起来。”
罗志手按剑柄,腰杆挺的笔直,冷道:“当然熟悉,你我还曾战过!”
“哦?”
马斤赤停下脚步,闻言似乎大是惊奇,歪了头道:“在哪里?”
罗志冷道:“肃州,五年之前!”
那马斤赤啪的一拍手掌,大笑道:“你怕是那时的崆峒弟子吧?却怪不得我记不起姓名来,原来是个无名小卒!”
罗志脸色一阵发青,显然怒极,反唇相讥道:“我是无名小卒,却又不知当年是谁被人活捉了去做人质?”
“砰!”
罗志话声未落,就听猛一声巨响,二人之间爆起黄沙一片!再仔细看去,却是二人的剑已出鞘,撞在了一起!那剑气压迫之下,黄沙被激射的四下里乱射!
唐逸等人离的近了,首当其冲!就觉得兜头盖脸如同一阵密雨一般!衣服袍子登时被撕开一个个小洞,里面的皮肉火辣辣的生疼,想来定是破了,更有人被击中眼睛,惨叫一声倒在地翻滚。
众人大骇,就见冯谦举起剑来,猛地劈断自己身上的绳索,叫道:“都将绳子割了,避到远处!”
因为有马斤赤的吩咐,余下的四名马匪却是没有追赶,不过冯谦一众也没跑的太远,毕竟食水驼马都未动,逃能逃到哪里去?
“不错,大有长进,要说那日肃州之战,崆峒派里可没几个好手,你今日的功力比他们强的多了。”
那马斤赤一边挥剑,一边谈笑,倒似犹有余力,再看那罗志,攻的虽似急风骤雨,可却全没有昨日应对马匪时的洒脱,唐逸虽然不会武功,可心下却知:这罗志遇到了对手!
罗志是自己这群人唯一的依仗,而那马匪却还有四人没有出手,虽然那马斤赤并不急于杀戮,可动手也不过是早晚而已。
“早晚?”
唐逸心下一动,忽然转头问那胡三道:“胡兄所言的那狂风何时会到?”
那胡三闻言却是犹豫道:“那边打斗太过激烈,却是听不准的。”
冯平本就不信胡三,当下恨道:“你这不过是推辞,根本就不可能再有比昨日更强的风!”
冯谦似是有些明白唐逸的意思,当下道:“逸儿可是想借那狂风逃生?”
唐逸点头道:“狂风之中,目难视物,就算他武功高强怕也难抵天威。当然,罗志要是能胜了马匪,自然是好,可如今看来,希望却是渺茫。”
冯谦眉头微皱,随即问那胡三道:“胡先生,除了以耳力来听外,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胡三眼睛一亮,喜道:“唐公子的目力最好!你且看看那西方天际,可有什么异常?”
唐逸闻言转头看去,随即摇头道:“没什么不同。”
那胡三神色一黯,正要再言,忽然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起,忍不住“啊”的一声惨叫!唐逸和冯谦一惊,转目去看,就见那胡三胸口处竟伸出一支森寒剑尖来!泊泊鲜血顺了那剑尖淌了下来,鲜红的可怕!
“平儿!你,你这是做什么?”冯谦惊了住,因为那剑竟然是握在自己儿子手中!
“这,这奸细直到现在还在骗我们!留下他可是大患,孩儿杀了他,也是为了大家!”冯平这是第一次杀人,此刻早捏不住剑柄,后退两步,颤声重复道:“孩儿可是为了大家好!”
那胡三喉头咕噜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直愣愣的望着自己心口,眼神之中满是不信,自语道:“怎会这样?”
唐逸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胡三,不过他对这也没有多少经验,眼看着胡三鲜血直流,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知道那剑是拔不得的,一拔,人便死了,当下只好违心道:“胡兄,这伤看起来唬人,可却未必真能要了性命!”
那胡三闻言,苦笑了笑道:“我虽不通武功,可好歹也算是武林门中人,怎会不知这伤势轻重?唐公子不必安慰我。”
胡三这话一出口,众人登时一惊!这胡三什么时候成了武林中人?
唐逸奇道:“胡兄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那胡三摇头不答,艰难的自怀中取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还有一只小小的鹿皮袋子,一股脑的交给了唐逸,急道:“这小匣子后有机关,按将下去,共有一百零八支淬上巨毒的牛毛针自盒口喷射而出,令人万难抵挡!武功差上一点的,只要没有防备,包他死个通透。”
说着,喘了口气,再指了指那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鹿皮袋子道:“这里面装的是五毒神砂,是将铁粒以蝎、蛇、蜈蚣等五毒反复炼抄而成的细砂,沾着之后如无解药,那便万无生理,唐公子虽然没有内力,可却射的一手好箭,只要将这小袋子挂了箭上射出去,一等对手格挡,这神砂便会飞散四处,取敌性命。”
唐逸越听越奇,忽是想起这胡三夜里那番言语,心道:“莫非他与那擅使暗器的大派有什么关系?”
唐逸对这武林中的掌故所知不多,可那冯平却被骇了一跳,直叫道:“难道你是唐门中人?”
冯平混迹市井,自然常听那些闲汉胡吹,想那些闲汉能说出什么?无非是些勾栏巷子的龌龊事,要不就是如何下药蒙人罢了。不过然他们本身并不入流,可见闻却广,平日里吹嘘,自然要找些厉害的物事,好显的他能耐。这五毒神砂,正是被他们吹成的仙家宝贝也似,冯平日日听,夜夜听,哪会不知?
那胡三眼看出气多,进气少,听到冯平的声音,却也难再去理他,当下只抓了住唐逸的手道:“我奉命护你,看来如今是完成不了任务了,这两样物事你留了防身。记住,定要保得自家性命,更莫要忘了我晚上所言!只要你能寻去,定、定会有人倒履相迎。”
胡三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已不可闻,唐逸再看去,那胡三已是死了。虽然这人与自己没什么交情,不过却也曾关心过自己,唐逸心下说不难受却也不可能。
一旁冯谦直看的怔住,虽然他没听过五毒神砂的威名,可川中唐门,却是如雷贯耳,没想到这谦卑异常的胡三竟然是唐门中人,没想到这胡三竟是为了保护唐逸而来!不过更加没想到的是,这唐门中人却是被自己儿子一剑杀了!
“你好大的出息!”
冯谦怒气难捺,抬手一个巴掌,正打在冯平的脸上,那冯平此刻已经呆了住,竟不知疼。要知往日里听那些闲汉所言,唐门虽然名列十大门派,是正道大派,可却精擅暗杀,就算躲过这眼前的马匪,惹上唐门,更是可怕十倍!
今日自己可真是闯下了大祸!
冯平人虽在烈日之下,可自心底直窜出阵阵的寒气,不由得寒战连连!
唐逸手握着那精致的小匣子还有一小袋五毒神砂,心下如翻江倒海一般:“唐门?似乎也是个厉害的大派,可他们怎知道我的天赋赤瞳?难道是因为我这天赋,才来保护我?如此说来,难道我的习武之路有了着落?”
一时间太多的问题,就连唐逸也困惑起来。
正文 暴卷苍茫千千万.一舞遮天暗。(二十四)
剑风罡气四溢,罗志和马斤赤战的愈加激烈,那马斤赤的剑法了得,手中剑罡纵横,直荡的黄沙飞舞,一条条,一道道的黄沙随着剑势起伏,既能遮敌耳目,又似无数暗器怒射,更凭添了无穷气势!这便是万马堂马家赫赫有名的狂沙剑法!沙漠,正是最能施展出这剑法威力的地方!
再去看罗志,虽然气势也足,一把剑来大开大阂,可却总不及那马斤赤来的挥洒自如,终于战不片刻,就见马斤赤笑道:“不与你耍了。”随即手中剑骤的一亮!竟是光华闪过,那剑脱手一转,罗志吭的闷哼半声,跌出丈许,摔了在地上,肩膀血流如柱!
“剑魂!你竟然练成了剑魂!”
罗志顾不上肩膀上的伤势,双目圆睁,满脸的不信。
“惊讶么?可惜,你这几年虽有些进步,却也不过如此。”那马斤赤神态仍然轻松,将剑收回手中,转头看了看集古斋那里的混乱,幸灾乐祸道:“日他娘,我们还没动手,竟然都能死人!”
马斤赤身后群匪闻言一阵哄笑,只有一名马匪,面貌与中土人士大为相异,开口劝道:“堂主,言辞,言辞。”说着一指天上,谨慎道:“他老人家交代过的,谈吐要文雅,不可输给中原人。”
马斤赤闻言,脸色一沉,冷哼道:“麻顿,师尊的交代,我自然记得,却用不着你来多嘴!”那麻顿讨了个没趣,不敢再说,只好往后一退。
转头看那倒在地上的罗志,马斤赤冷道:“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不过师尊曾有交代,只要能修出剑罡的中原人,如果他肯投降,便不能杀他。”说着,马斤赤负手道:“给你十吸时间考虑!”
罗志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今日要么战死,要么投了马匪,这马斤赤只给自己十吸的时间,显然是想要自己的命!马斤赤不说话,罗志也不说话,那些马匪收了哄笑,就连唐逸这边也安静下来,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这特有的安静让唐逸很不舒服,总觉得这死一般的寂静大是不详,下意识的朝远方看了一眼,忽然就见那天际有些怪异,虽然仍是黄色,可却好象有什么在蒸腾起来!
这一刻,唐逸忽是有感而发,暗道:“胡兄方才让我去看那天际有什么变化,要是再晚上一会,就如现在,他也不会被冯平认定是骗子而一剑刺死!片刻前后,却是生死两境!”
只是那罗志不敌倒地,唐逸也顾不得胡思乱想,不论罗志投降与否,马匪回过头来,怕是转瞬之间就能屠灭自己这方的所有人!唐逸一念及此,暗里摸了摸那胡三给的小匣子,匣子上备有暗索,可以系在腕上,少年穿的是长袍,当下暗里扣上,心里同时打定注意,就算没有胜算,也要拼尽全力一搏,绝不能束手待毙!
“怎样?是不是不想答应?”十吸飞快,转眼便是过去,那马斤赤哈哈一笑道:“崆峒派的弟子倒还有些骨气,不似青城派,说投降便投降,却是毫不犹豫。”
那罗志闻言一怔,脱口问道:“青城派有人投了你们万马堂?那人是谁?”
马斤赤上前一步,剑朝下指,笑道:“死前告诉你也无妨,那人就是青城派的木莲子,这人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说起来,还是那中原两盟之一的领袖,万剑宗宗主的师父咧!”说着,似有些不解气,马斤赤冷道:“幸亏他投的是我师父,而非是我。要是我,嘿嘿,但凡与那行云有关之人定要斩的粉碎,蒸做肉羹,献与我那死去的父亲和叔叔!”
马斤赤言语中的怨毒,直听得众人心里一颤。
看那罗志神色有异,马斤赤笑道:“你莫要怕,那行云与我之仇不共戴天,岂是你能比拟?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本堂主仁慈,只是将你斩做七段而已,并不多。”说着,用剑在罗志身上比划道:“先是双手双脚,再是拦腰一剑,最后将你的头割下来,也就是了。比起你昨日将我堂下弟子连人带马的搅在一起,却是好上许多。”
这马斤赤将如此残忍之事说的却似平常,那些见过昨日血腥场面的集古斋众人,登时觉得胃里又好一阵的翻腾。
马斤赤似乎玩的够了,言罢哈哈一笑,举剑便要斩下,罗志只道就死,把眼一闭,却忽然觉得脚下大震,抬头望去,却是异景满目,当下便呆了住!
就见整个沙漠在这一刻似是沸腾一般!那粒粒黄沙就像是颗颗水珠在那锅里翻滚!一座座沙丘如雪消融,黄沙自顶飞滚而下,冲到地上,再是跃起,尽情跳跃,放眼望去,竟是金浪叠叠,黄涛阵阵!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前如此异景,显然已经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唐逸身后的几人更是不堪,除了冯谦还强自支撑着未倒,余下众人全都坐了地上,随着沙漠的抖动而惊慌失措,一双双眼睛茫然四顾。
漫说是集古斋的人,就连那万马堂的马匪久居大漠,却也未见过如此景象!俱都怔了住。就在此时,却见那罗志猛里跃起,发足狂奔而去!
“逃?”
马斤赤被罗志的异动惊醒过来,冷哼一声,发足就要去追,可便在此时,忽是一阵沉闷之极的牛哞之声自天边传来!那牛哞之声自小至大,由远而近,越来越是响亮,直到近处,竟成滚滚雷声!慑人心魄!
众人再是一震,转目望去,就见远处天际,一道昏黄紧贴在地上,慢慢升腾起来!那道昏黄宽广的根本看不到边际,就似笼罩了这整个大漠!又似是这大漠整个蒸腾起来!
那道黄线看似升腾的缓慢,实则迅捷无比,在场众人心下都清楚的很,那是被狂风卷起的黄沙!再过不了多久,自己眼前,便成一片昏黄世界!
“那狂风终是来了!”
唐逸心下也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只要拖的这狂风赶到,那马匪也就再难伤着自己一行,可忧的却是这风强的太过出人意料,虽然之前听胡三的警告,身上绑了绳索,可又因为要躲避罗志和马斤赤二人的大战,全都割断了。这一时间哪还可能回去系上?可只看狂风的威势,要没个根基,怕是立刻连人一起卷走!
冯平见自己杀了唐门中人,那马匪又在旁虎视耽耽,可说走是死,不走也是死,神志大为失常,此刻猛一听那声震天动地的牛哞,更是已不知身在何处,趴在地上,竟不禁喃喃道:“不如今日就都死了这里也罢!”
冯谦虽然打了冯平一巴掌,可毕竟父子连心,见儿子失神的样子,心里暗疼,上前猛是一把将冯平拽了起来,护在身后。
再看那罗志还在拼命飞奔,方向正是迎了那狂风来处!他显然是将赌注压在马斤赤不想与自己一起拼命上。果然,马斤赤眉头一皱,没去追他,只摆了摆手,讽道:“带着剑伤,只身闯进那风沙中,根本就是找死!”说罢看了看身后群匪,那群匪自是忙不迭的称是!
马斤赤一笑,回头再看被天威惊到瘫软一地的集古斋众人,不屑道:“一群废物!”随手招来那叫麻顿的胡人马匪道:“杀我万马堂兄弟的,也有他们一份,你去将他们都做了,然后追上我们!”言罢,领头朝了回路急驰而去。
麻顿一怔,眼看着马斤赤带了群匪退去,只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暗道:“要你多嘴!惹的堂主不高兴,这立刻便要吃苦了!”
回头看看,狂风卷起的黄沙已是越来越高,直似乌云盖顶,此刻早升腾至数十丈,天空就似要被整个遮蔽似的,竟渐渐阴暗下来!听着耳旁狂风怒号,麻顿虽是纵横大漠的马匪,却也不可能不惧这天威,当下只好取剑在手,打定注意。
速战速决!
正文 剑透命危一旦,为子尽掏心肝。(二十五)
罗志负伤逃走,马斤赤留下一个高手,然后也是走了,这一切,唐逸都看在眼里。对于自己眼下的处境,唐逸心里更和明镜也似:“要想活命,只有胜了眼前这个麻顿,然后避过这场狂风。虽然不知那麻顿的实力,可胜我多多,却是必然。“
唐逸一念及此,暗里摸了摸袖中的机关,虽然那小匣子听起来很是厉害,可需要近身才能袭人不备,这麻顿要也如那罗志和马斤赤一般剑上生出老长剑罡,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
“也只有依靠它了。”唐逸取出箭来,用箭尖小心翼翼的挑起那个装着五毒神砂的小皮袋,胡三死前太过匆忙,也没有交代这有没有解药,要是自己不小心弄破了,反粘了自己身上,那可就成了笑话。
唐逸刚是将那五毒神砂挑在箭头,就听冯谦猛地高声叫道:“逸儿小心!”
其实唐逸眼角一直注视着那麻顿,不用冯谦提醒就已知他奔了自己而来,只不过如今这风不只是越刮越强,而且还是逆向,不等的近些,便毫无威力。
二人相距本有二十余丈,等那麻顿跨过十丈之后,唐逸终是弓开满月,就听铮的一声,那箭电射而去!
麻顿虽然看到唐逸用箭挑了些什么,可那狂沙在后追赶,他又自持武功,只道管那少年弄了什么上去,只要拨开便是。所以唐逸的箭到,那麻顿毫不在意,只横里一挡,随即便要出言讥讽,却不料还话还未出口,就见眼前忽地一蓬细砂散开,红的黑的白的,五颜六色,倒是好看。可麻顿却也知道对手绝对不会扔来什么好东西,下意识里便是往外一吹。
要说这五毒神砂之所以是用铁砂炼就,为的便是能禁起内力激射,想那千粒万粒附了剧毒的细铁砂飞驰如电,又无孔不入,这才是可怖之处!可若只是泼将出去,本就不似毒粉轻盈的铁砂,却难在空中停留,再被那麻顿一口气吹的散了,登时没了用处。
那麻顿下意识一吹,救了他一命,就见在那口真气驱使之下,又借了顺风,五毒神砂却是被射到了一旁,正中那些倒地的集古斋店伙,那些店伙本就被天威惊的呆了,此刻对这飞来的五毒神砂毫无反应,自是个个沾了上!
那五毒神砂霸道非常,更何况那些店伙不过是些普通人,登时一齐惨呼,口吐白沫,在那地上抽搐起来,眼看不活了。麻顿见了,只觉得寒气大冒,惊怒交加,两步急驰到了唐逸的身前,举剑便刺。
唐逸目力虽佳,看的出那麻顿要刺向自己的心口,可身体却远跟不上那速度!“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要被刺中,这感觉当真古怪。”唐逸面对死亡的瞬间,却是只冒起这么个念头。
那麻顿眼看就要将唐逸刺个通透,正自解恨,却见眼前一花,那少年朝一旁踉跄而去,自己的剑却是刺中了一个老头。
唐逸眼看将死,却不料被人撞开,随即便听那麻顿的怒喝以及冯谦的闷哼,不用去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唐逸也来不及动什么感情,左手随即一抬,那匣牛毛针登时如群蜂出巢一般,呼啸而去!
以麻顿的武功,本不会这么轻易就让那冯谦救下唐逸,只不过那五毒神砂太过霸道,集古斋店伙转瞬便死,直将他惊出一身的冷汗,也在那一刻失去理智,如今一剑没刺到唐逸而是将冯谦刺了个对穿,麻顿也是清醒过来,当下就要就着剑势横扫,想连冯谦与唐逸一并斩做两段,可耳旁风声有异,那麻顿心下登时道不好!
平日里,就算唐逸有胡三交给他的这两样护身宝物,要想杀了麻顿,却也是万难,可如今却是不同,一来麻顿小窥了眼前这一老一少,再者,那狂风却也夺去了他的耳力,牛毛针本就细小,再有这狂风怒号,麻顿怎可能听的清楚?等感觉不妙时,却已是晚了,一百零八支牛毛针,倒有大半都钉在了他的脸上!
半边脸上钉满了针,可却半点疼痛都无,麻顿心下反是慌了起来,这毫无疑问,那针上不仅淬了毒,而且还是剧毒!
“拿解药来!”
麻顿再顾不得再去管那冯谦,一松手,弃了手中剑,反过来一把便捉住唐逸,吼道:“解药!拿解药来!否则我便捏死你!”可唐逸被那麻顿扼住喉咙,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哪还能答?
任唐逸之前听说目睹多少高手的武功,都不如此刻亲身感受来的真切:“我当真与那麻顿相差太多太多,想他中了这许多的暗器,仍能一转身便将我擒住,而我虽是看的清他的动作,却有心无力,完全反抗不得!”
好在牛毛针上涂有毒药,虽不如五毒神砂般来的酷烈,可也相差不多,那麻顿神志渐渐不清,不过手上力道却毫不放松,只是不停的吼道:“拿解药来!拿解药来!”
唐逸喉头生疼,心口一阵的发闷,知道再如此下去,怕真被这麻顿捏死。当下奋起全力,自身上抽出一直没有用过的剑,竖起来一扫,却是想斩下那麻顿的手来,可哪想二人距离太近,不好发力,手中这三指宽的剑又不利于劈砍,只两三下便卡在那麻顿的骨头里。
再去看那麻顿,只见他脸上已经漆黑一片,口涎顺了嘴角流淌,根本就是将死,哪还感觉的到被剑斩在手上的疼痛?唐逸眼前一阵发黑,不由得暗道:“难不成我今日要被死人捏死?”
眼看那漫天黄沙好似一道遮天巨幕,带着无尽昏暗直朝这里涌来,唐逸紧咬牙关,却是那执拗的脾气发了,怎也不可能束手待毙!当下发疯似的用手掰起那麻顿的手指来!这已本是唐逸最后挣扎,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麻顿的手指竟被唐逸掰断了!
原来这时那麻顿终于气绝,虽然手上仍捏的紧,可没了真气支持,就如无根之木一般,再禁不起外力摧残,唐逸的气力又本就大过常人,此刻拼命之下,登时将那十根手指沮都掰的断了,一举由那麻顿的爪下争脱出来!
干咳了几声,摸着一圈乌黑手印的脖颈,唐逸暗自后怕,可不论如何,那麻顿终于是死了!
狂风更紧,直刮的唐逸长袍列列做响,瞥了一眼冯谦,却见老人手捧了刺入心口的剑身,跪在那里不知死活,唐逸三步并做两步奔过去,搀住老人,随即心头一喜。
冯谦还活着。
感觉唐逸的到来,冯谦忽是有了精神,一把扯住唐逸,激动道:“逸儿,你冯伯伯已经不行了,果然这人的运气不可能一次二次都那么好,只可惜这次出关不只丢了我的性命,却还连累了你,还有,还有弟妹。”
说到这里,冯谦一阵咳嗽,直呛出满口鲜血出来,看的唐逸触目惊心!
“子不教,父之过,这剑直插心口,却和平儿那畜生暗刺胡先生的一剑大为相似,却也算是报应了。不过那小畜生却终是我的儿子,冯家血脉还要靠他延续,所以伯伯有个不情之请,想求逸儿留,留他一条性命。”
冯谦知道,就算今日这危难避将过去,一旦唐逸将胡三被冯平杀死的消息传出去,那冯家便要大难临头了,所以老人这才低声哀求。唐逸闻言,眉头一皱。那冯平辱及自己母亲时,要不是被母亲拦住,自己早就下了狠手,如今那冯平变本加厉,竟然杀了人,自己哪可能回护于他?可冯谦刚救了自己一命,又对自己母子有恩,唐逸怎也不好拒绝,当下犹豫起来。
冯谦见状,心下明镜也似,猛地抓住唐逸的手道:“茹儿幼时就没了娘,今日又没了我这爹,要是再没了平儿这个弟弟,可怎么活下去。”见唐逸动容,冯谦喘道:“茹儿对你大有好感,伯伯也是看在眼中,不如今日就将茹儿许给逸儿,以后冯家可就要靠你多多帮衬了。”
唐逸闻言,脸色一变,冯谦见状摇头道:“许下茹儿非是利诱,逸儿莫要多心。月前逸儿不肯认我做义父时,伯伯就已做了计较,更何况无父无母,茹儿也需要一个依靠,许给他人又怎能让我放心?”
唐逸念及冯茹的清丽,暗想她得知冯谦身死后,还不定如何难过,心下便一阵黯然。
冯谦口里倒没有停歇,似是要一口气将话说完:“我知逸儿磊落,定是不喜那小畜生,可还望看在伯伯和茹儿的面上,多多担待。”
冯谦说话间,声音越来越小,嘴角心口的鲜血不断涌出,有那胡三在前,唐逸心知老人是挺不过去了,当下叹一口气,点头道:“伯伯放心,侄儿只要有这命在,便一定不会让伯伯失望!”
冯谦闻言大喜,正要相谢,却止不住一阵猛咳,身子弓的好似煮熟的虾子一般,唐逸看在眼里,心下郁郁,眼前老人为了冯平,却是什么都舍了,只不知究竟值得不值得。
嗡!
便在此时,唐逸耳旁异响骤起,随即眼前一黑,却原来二人说话之间,那黄沙成就的遮天巨幕终于赶到!人在那巨幕面前比之蝼蚁还有不如,罗志、冯谦还有那冯平,转瞬便被吞没的无影无踪,就好似一粒沙丢进大海一般,连份涟漪都泛不起来,天威于此,尽显无余。
人在狂沙里,就如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飘摇不定,唐逸摸索着,扯过那呆住的冯平,冯平连遇大变,早不知所措,就如木偶一般任由唐逸拉了过来,然后和冯谦一起伏在地上。
风声呼啸有如雷鸣,灌了满耳,眼前更是漆黑难辨,沙砾如雨点般的敲打在脸上身上,睁眼都难,方才还似火炉一般的沙漠,转眼便成数九寒冬!
“这便是天威!”
唐逸心下暗道:“此行如还能生还,可真能算上洪福齐天了。”可刚是想到这里,唐逸心下一动,猛地暗呼了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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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换了新的简介,大意便是《仗剑诀》的主题是利益与秩序,《弹指歌》亦不例外,只不过这利益与秩序不再局限于中原。总而言之,《弹指歌》会在一个旧的套路上讲出新的故事,呵呵。
正文 天威难抵人聚散,慈恩比光灿。(二十六)
唐逸忽是记起,食水却还在原处未动!
要想在大漠之中活命,就算没有驼马代步,也绝不能没有食水。更何况食水都是绑在驼马身上,仓促间众人只割断了自己身上的绳子,哪有时间去管其他?
想想,那些驼马在狂风来前曾是惊了一阵,虽被安抚下来,可谁又能保证此刻不跑了开去?要不去寻到,就算挺过这狂风,怕也要渴死在这大漠里了。
“伯伯!你且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唐逸附在冯谦的耳旁高声喊过,却也不知老人家听未听到。
虽然狂沙漫卷,可唐逸却不虑寻不到方向,毕竟这风自西而来,先前自己和与麻顿一战,一直处于下风里,所以此刻只要迎了风回去便是,只是这风委实强的离奇,唐逸哪敢站起来?只得手脚并用,紧贴了地上,想缓缓的爬过去。
可刚是转身迎了风,唐逸就觉得口鼻一窒,那风沙狂灌进来,当真是无孔不入!直骇的唐逸赶紧将头顶在地上,这才稍稍舒服了些。无奈之下,唐逸只得倒转回来,慢慢的向后蹭去。到营地的那二三十丈远,唐逸根本就不知自己蹭了多久才到,也亏了他本性执拗,要是换做旁人,怕早就放弃。
只是虽然唐逸估摸着自己应该到了营地,可却又遇了难题:“四周风沙如此之大,那驼马就算在我身侧,我也难发现,这却要如何寻找?”
唐逸心下一冷,避风沙,战马匪,十人出关却几乎死伤怠尽,一步步搏命走到如今,难不成真要束手待毙?唐逸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略一思量,身子不动,却将头抬了起来,猛一睁眼,第一次主动去运那赤瞳目力!
感觉着气血慢慢上涌,唐逸没有习过武功,所以对那运气的法门可说是一窍不通,只得慢慢蓄力硬迫,好在他时间倒是充足,等不多久,眼前阴暗世界里多了一抹暗红,四周狂舞的黄沙猛地放缓了身段,动作也似轻柔起来。
唐逸背着狂沙,倒不虑风沙迷了眼睛,可这狂沙遮天蔽日,在风沙中和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相差不远,唐逸就算运起了赤瞳,也只看的到眼前二尺,再远就不成了。
不过这已是大出唐逸预料,想他之前连半尺都看不透!有了赤瞳相助,唐逸再次搜寻起来,望着眼前暗红的世界里,无数粒黄沙交错,漫洒在空中,唐逸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些黄沙虽然都被风刮的前往飞去,可又全非直线,万万粒黄沙,颗颗撞在一起,彼此弹开,再与别的沙粒重新撞上,如此往复,却又一并朝前,个中玄妙,竟然登时让唐逸迷了住!
隐隐中似有所悟,可又处处难解,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刺痛传来,唐逸这才由那玄妙的境界中醒来,暗责道:“我怎会失神?这赤瞳虽经刘神医的救治而好上许多,却也不是能随心所欲,一旦用的过度,怕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一念及此,唐逸强忍刺痛,抓紧时间搜寻,却再无心去领略那自然奥妙了。
黄沙,黄沙,眼前除了黄沙就再无他物,唐逸的眼睛越来越痛,就在少年将要支持不住时,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骆驼!
唐逸再运目力往前看去,心下一喜,往前蹭去,就见一头满身绒绒长毛的骆驼正跪在地上。唐逸心下大喜,更让他开心的是,那骆驼安驯非常,身上挂满的食水一个不落。唐逸摸了过去,确认那食水捆的牢靠,这才松了口气。那头骆驼倒也通人性,见了唐逸过来,将个长长的脖子一转,用头来拱了拱,唐逸心下松快,当下笑道:“待此行平安回转,我定会寻了最上等的草料犒赏你!”
寻到了食水,又找到骆驼,唐逸心下一松,这才感觉到疲惫袭来,此刻再回到冯谦身旁,且不说他已经没了这个气力,况且他也不放心这骆驼和食水,找到虽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要守护住,否则他也不会冒险来寻。
当下找到那绳头,将自己结结实实的和骆驼绑在一起,唐逸这才合上双眼,不片刻沉沉睡去。睡梦里,唐逸恍恍惚惚,好象回到了平凉。集古斋的门口,冯茹俏立着,天气已是凉了下来,少女葱绿的一身小袄,显的格外俊俏。似乎知道了父亲将她许配给自己,冯茹小脸满是红晕,唐逸见了,也是开心不已。
可唐逸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间,二人已经进了屋里,那屋中的布置却令人心惊,只见迎面墙上一个大大的奠字,好大一副棺材躺在正中,唐逸一惊,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死了?”
那冯茹此刻竟然换了一身孝服,抱了棺材痛哭道:“我爹爹死了!我爹爹死了!”
唐逸不知为何,竟然暗松了口气,刚想去劝,忽然眼前又多了一副棺材,那棺材破烂,却是不比远冯谦的,唐逸心下隐约感觉不妙,就在这时,忽然觉得眼睛一痛,醒了过来。
先是一阵的哆嗦,环目四顾,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漆黑一片似是深夜。狂风刮到时,正值清晨,如此说来,唐逸足睡了将近一天。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轻揉着眼睛,这眼用的有些过度,睡了这么久还在疼痛,唐逸正要再行一遍明目经,却听阵阵低泣传来。
沙漠,深夜,低泣,唐逸猛地又是一个寒战,却是完全的清醒过来。
摇了摇头,唐逸耳旁再是听到低泣,深夜的沙漠寂静无声,这低泣虽弱却也格外分明,顺了那声音望去,唐逸心下一醒,暗道:“原来是他。”
哭声来自冯谦倒卧之处,唐逸快步赶去,就见一个稍稍隆起的小沙堆,三两下拨了开,看着眼前情景,不禁让少年大为动容。却原来那冯谦趴了在冯平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儿子,为儿子遮挡风沙,至于老人自己,早已气绝多时。想来自己去寻食水,那冯谦也知就算寻到,怕也无法回来,便奋了最后余力,爬到冯平的身上,用他最后一丝的生命保护儿子。
“冯伯伯如此,却不知是对是错,可这慈恩却足可感天动地了。”
唐逸摇头一叹,轻轻将冯谦的尸身搬了到一旁,冯谦死的久了,气温又底,那尸身冷硬不难搬动。等移开冯谦,正见冯平双目迷茫,在那低声哭泣。
“原来我梦里种种不详,却是听了你的哭声引起。”唐逸被那梦骇的不轻,尤其那最后的棺材,总觉里面隐隐躺着自己的至亲之人,可唐逸却半点都不敢往下想去,此刻见那冯平低泣,找了理由安慰自己。
冯平与自己的恩怨不过是口舌之间,可毕竟他杀了胡三,那胡三对自己着实不错,唐逸一时却有些犹豫了,不过想起那冯谦临死托付,冯茹的孤苦,唐逸只得叹了口气:“看在冯伯和茹妹的面上,且救你这次。”
唐逸伸手将冯平拉了起来,那冯平乖顺的很,面对如今局面,他早没了主意,只知谁了唐逸摆布。
清点好驼马,除去马少了六匹外,骆驼却是一头未丢,食水都是绑在骆驼上,所以这结果让唐逸大为满意。当下骑上马,绕着周围转了转,寻到胡三以及三名店伙的尸体,余下的那两个,怕是被狂风卷的太远,要不就是埋在沙下了,唐逸也没有精力再去寻找,只带了四具尸体回来。
冯平见了胡三的尸体,猛一惊,哇哇大叫起来,唐逸也不去理他,先是将冯谦埋了,低声道:“冯伯伯,你的托付我自会做到,冯平我不会杀他,茹妹,我会尽力照顾她一生,让她快乐,你且安心上路便是。”
然后便是店伙和胡三,那些店伙,唐逸并不熟悉,不过想来回去后,集古斋自会有安家的章程,至于胡三,唐逸郑重道:“胡兄,虽然我至今不知你为什何来如此险地护我,可你的情义,唐逸必会谨记在心。”
略是一顿,唐逸看了一眼身旁的冯平,长出口气,叹道:“只是胡兄的仇,我却不能替你报了,唐逸心中有愧。只望日后能寻到你的亲人,尽力相助,也好解我内疚。”说着俯下身子拜了四拜。\
正文 人行千里望归途。(二十七)
将人都埋的好了,想想这沙漠风沙能掩盖一切,就算留下个碑牌都不可能,唐逸只好摇头放弃。当下点齐驼马货物,寻回些护身的刀剑,至于那强弓,虽然对唐逸来说正是趁手,可却不知被风卷到哪里去了。
稍等到天亮些,唐逸与冯平二人再次上路。如今还去于阗是不可能了,虽说出关已经走过数日,可距那于阗却还远的很,唐逸和冯平二人所携的驼马上食水充足,但是没有向导,这么远的路定是寻不到的。
“眼下只有回转平凉才是正理。”唐逸心道:“回转平凉,只要顺了原路大概认个方向,这一路不再遇到马匪,倒还有几分生还可能。”
主意打定,行了半日,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不过速度却比来时慢了许多,毕竟如今只剩唐逸和冯平两人,又不都不是老手,能驾御起驼马就已不错,更何况那场大风卷过,带了大片浮沙,又将这沙地都吹的松了,驼马一脚下去,比之以往更深陷几分,速度自然大减。唐逸对此毫无办法,只道食水还是充足,如此赶路,除了慢上一些,却也没什么大碍。对他来说,担心马匪更甚天威,天威自己能挺了过去,可面对那些马匪,根本就没有生还希望。
至于冯平,倒是听话的很,自己说什么,他便听什么,想是这些日来的经历对他的打击太大。
想到这里,唐逸转头看了看,就见他哭的累了,正趴在马上无精打采,唐逸心下暗想:“常闻苦难能磨砺一个人的意志,要真是因为这次出关让他性情转变,冯伯伯九泉之下,怕也能瞑目了。”
看着冯平,唐逸心下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如今困扰少年的有两件事,可说都与他有关。一是此行回去,如何面对冯茹,虽然冯谦将冯茹许配给自己,自己也是喜欢这个贤惠大方的少女,但冯茹刚刚丧父,自己不好开这个口,更怕被误会做趁人之危。
余下的就是那胡三之死,自己亲眼目睹了武功高手的霸道,又有了习武的门路,那胡三前来暗里保护他,又在夜里与他说了一番话,想来唐门对自己大是有意。可面对如此好的条件,自己却难选择:“要是我寻到唐门,那唐门中人问起胡兄的死因,我该如何说?就算不管那冯平,可也要为茹妹的安危着想。那唐门听起来势力大的很,要是知道了实情,怕不只冯平难逃一死,就连茹妹也要大受牵连!我到时怎么才能保护她?”
对于保护冯茹不被唐门的迁怒所伤害,唐逸没有任何把握。讲理,唐逸自然会,可唐门会不会听,唐逸却无半分把握。就连那唐门在江湖中的口碑如何,是好是坏,他都不明,哪会用冯茹的性命未来去赌?至于武力,自己面对一个麻顿,都靠了天大的运气,还有胡三送的那两样护身宝物,更别说面对唐门高手了。再说,自己答应了冯谦,要照顾冯平,却也不能食言。
“也只有将这一切都推到那群马匪身上,虽然那群马匪亲眼见到冯平杀了胡三,可想来能相信他们的人应该不多。”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冯平,唐逸觉得这世事果然难料,谁想到自己竟然有为他隐瞒的一天?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唐逸暗摇头了摇头,开口道:“伯伯临终之前的托付,你也听到,多的我就不说了,只是告诉你,胡兄之死,我会待你隐瞒。”见那冯平一喜,唐逸随即冷道:“你莫要高兴,这可不表明我认同你做恶!”
那冯平闻言,诺诺道:“我,我知道。”不过随即又是小声辩道:“当时我也是吓的坏了,只以为是那个胡,胡先生是奸细,他引来这么多马匪要害我们,所以我才杀了他,谁知却是弄的错了。”
唐逸眉头一皱,其实怀疑胡三的并不只是冯平一人。冯谦、罗志还有自己,都曾是怀疑过,这倒不能全怨冯平,只是自己再如何怀疑,也不会随便杀人,除非那胡三当真是马匪的奸细。
“你和我说这些没用。”唐逸有些不耐,挥了挥手道:“如果你敢去和唐门解释,我绝不阻拦于你,你要能说的唐门信了,不再追究,那岂不更好?”
冯平登时一惊,委屈道:“他们怎会听?我要是如实说了,他们定会杀了我的!姐,姐夫,你可要救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杀了胡先生!”
冯平这声姐夫叫的唐逸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摇头叹道:“我如今背了良心护你,你日后可要懂的收敛,重新做人,我不指望你感激于我,只要你能对的住冯伯伯的一片慈恩。”
冯平见唐逸口气缓了,当下如小鸡啄米一般,忙不迭的点头道:“记得记得,冯平绝不敢忘记。”
唐逸没再说话,只是心道:“但愿如此。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今日经历的多了,他还能听话些,等日后缓过来,却不知又会成个什么样子。我日后定要多多注意他,莫要让他连累了茹妹。”
唐逸不再开口,冯平自然不敢挑起话头,两个少年,就如此领了驼马在这烈日下赶路,只望早一日回转平凉。人在经历大难之后,最渴望的就是家的温暖,虽然唐逸流离半年,家早便没了,不过在平凉的半个月里,他终于又体会了到了些许温暖,面对这无情大漠,唐逸只想早一日回去。
唐逸正想了这里,一旁的冯平忽然大叫一声,转头看去,就见那冯平坐下的马不知怎地停住,只在那里摇头摆尾,竟再也不肯向前,任凭冯平如何鞭策,都是无用。唐逸正自奇怪,却见那马可能是被冯平打的急了,长嘶一声,后蹄猛尥,竟是将冯平自背上掀了起来!那马的力气多大,冯平又不擅驾驭,更是连番惊吓的累了,当下被掀在空中打个转,扑地一声落在沙上。
唐逸一怔,这些马匹买的时候就是特意寻了温驯的,好让不会骑马的人也能骑个安稳,今日怎么发了脾气?再看那马将冯平甩下后,立刻往后退去,就好象眼前有什么可怕的物事似的。唐逸凝神往前看去,却是什么都没发现,正自惊奇间,就听那冯平在地上苦道:“这马也来欺负我!”可话刚出口,却又是惊呼道:“姐夫!快!救我!”
那叫声尖利,唐逸忙是跳下马来,奔过去一看,却是一阵冷气自背后直窜了上来!本以为只是倒在沙地上的冯平,此刻正慢慢的往下陷去!
流沙!与沙漠中的狂风烈日马匪同为旅人的噩梦!唐逸出关前曾听过这流沙的大名,人马一旦陷了进去,不片刻便会没个干净!比之狂风烈日更加可怕,真不想自己这一次出关关竟然全都遇了上!
其实这倒非是唐逸的运气差,只要胡三还活着,甚至那冯谦还在,定会早有防范,原来这流沙虽然可怕,却并非常见,眼前这个更非原本就有,究其根本,却是昨日的那场狂风所致。这里的沙地如今看来平坦非常,原本却是沙丘林立,昨日一天的大风,这些沙丘被风卷的融了,四散一地,结果成了一片流沙湖泊。
要是胡三冯谦在,定会在头前赶上一只驼马戒备,一等驼马异常,定会听下来查看。只是唐逸他们哪里知道这谢?如今他只知那冯平陷了进去,虽然不深,可要不去救他,不片刻就死的定了。
想想这十人出关,结果只自己一个回转,唐逸心下便是一冷,更何况自己答应了冯谦要好生照顾冯平,所以也没犹豫,当下连鞘抽出宝剑,尽力往前一递,急道:“快抓住!”
那剑长不过三尺,算上剑柄也到不了四尺,好在冯平的马甚通灵性,知道眼前有流沙,不肯再走,所以冯平被那马掀下来,也不过飞出三四尺远,正是够到。冯平心慌间,唐逸的剑正是递到,就似一根救命稻草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大喜之下,手脚并用,一把抓了住!
人在绝境,气力超乎寻常,冯平不仅一把抓住剑,更是猛一用力,想借此从那沙中脱身,唐逸一个不注意,脚下不稳,竟被那冯平的大力扯了过去!
正文 归途转头空,流沙湖。(二十八)
不知流沙有多宽广,所以唐逸站在那里,只得尽量倾了身子向前,可脚下却不敢多挪上一步,所以这冯平猛地大力一拉,唐逸一不注意,竟被那冯平扯了过去!只听扑的一声,唐逸竟也跌到沙里,甫一落地,就觉得身下一软,不由自主的往里陷去!
那冯平登时吓的呆了住,就连唐逸都被自己扯了下来,谁还会来救自己?
唐逸也是一惊,再顾不得去埋怨谁,挣扎间,就想将身体直立起来,唐逸被冯平扯过来时是脸朝了地上,要不直起来,怕还未被流沙吞没,倒先憋死了。
唐逸用手去按地,想要撑起来,可手上一使力,便立刻陷到沙里,身子哪曾起来半分?这才是流沙的可怕,一旦陷了进去便身不由己,有力也无处使,越是使劲,反陷的越快!
“我不想死!”
唐逸正无奈间,那冯平看着唐逸一点点的沉下去,终于缓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唐逸身处绝地,心下怎可能平静?那冯平再哭,当下一阵烦躁,怒道:“闭嘴!哭有什么用?”别看冯平只比唐逸小上一岁,可那磨砺却远不能比,唐逸半年多逃难过来,最早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望了望手中的剑,唐逸递给身旁的冯平,喝道:“抓住这剑!”
那冯平慌乱间,哪会不听,忙是伸手紧紧攥住,唐逸奋起全力往怀里一拉,腰上同时使力,大吼一声,竟然凭空翻了个身,毕竟他刚陷了进去,又是整个人扑到的沙上,陷的远比冯平慢。不过这一个翻身也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力气,唐逸虽然由趴在沙上变做了仰躺,不会登时窒死,可结果仍然没有任何的变化。
死亡,唐逸早经历过,就如在那麻顿的爪下,生命一点一滴的流失,与如今何其相似?可区别的是,在麻顿的爪下唐逸仍然能拼命反抗,可现在奋起全力也不过翻个身,与事无补。
“我怎能小窥天威?”
唐逸暗自嘲笑自己:“我方才竟然认为马匪之祸更甚天威,却不料转瞬便为困在此,真是可笑。”
那身旁冯平本以为唐逸有办法脱困,却不料除了翻过身外,反是让自己更陷的深了,当下哭声更大。
唐逸看了看冯平,心下虽然厌恶,可如今双双被困,真要是一并死了,只留下冯茹一人的冯家,没了男丁,怕是转瞬便被人吞了,到那时,自己的母亲谁来照看?
“把手伸过来!”
唐逸见那冯平竟是有犹豫,吼道:“听我的话!快!”
方才唐逸让冯平抓了剑,结果却只是翻个身而已,反是将他带的更深陷其中,所以冯平心下害怕,但是此刻自己所能依赖的只有唐逸了,冯平稍一犹豫,却也只得再次抓住剑鞘,哭道:“姐夫定要救我。”
唐逸点了点头,此刻流沙中只有自己和冯平两人,要那冯平救自己显然是天方夜谭,唯一可能的便是让这冯平活下去,就见唐逸奋起全力,大吼一声:“起!”
唐逸此刻背朝下的躺着,较之前更易借力,那冯平又是瘦小,当下竟被奋起全力的唐逸自沙中拔了起来!不过如此一来,唐逸整个身子几乎都陷了进去!
举起冯平,唐逸喝道:“你回转平凉,定要好生照看我母亲和你姐姐,否则我便是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那冯平骤得生机,面上惊喜交加,忙不迭的点头,唐逸也没有时间与他耗下去,当下力量膀较力,大吼一声,竟是将那冯平掷了出去!冯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身上一痛,却已落了地上。
塌实的地,虽然仍有些浮沙,可却远比那片流沙湖结实万倍。最少,它不会吞噬生命。
“姐夫!”
冯平落了地上,顾不得疼痛,忙是爬将起来,抬头望去,就见唐逸整个身子已经陷了一半还多!要不是迎面朝上,怕已窒死了。
想这茫茫沙海,有唐逸跟着,那冯平总还算个依靠,如今就连唐逸也要死了,只剩下他一人,那不惊惶?这声姐夫喊的却是少有的真心了。
听到冯平的哭喊,唐逸心下稍安,此行总要有人活着回去,就算不为别的,也终要为了自己的母亲着想。当然,唐逸并不想死,更不想舍了自己的性命,当下望了望冯平身后,心下忽然一动,急道:“绳子!快去把绳子抛过来!”
方才唐逸因初遇流沙,一时也有些乱了方寸,只想用手上的剑将冯平拉上来,如今想想,自己手旁还有许多绳索!却是要比剑更实用些。
好在此刻想起却也不晚,唐逸一声大吼,那冯平闻言顾不上哭泣,忙是跑了开去,不片刻捧过一大团来。
“要那么多干什么?”
唐逸心下暗骂,这冯平力气小,就算自己抓住绳子,他也不可能救了自己,这绳子是用来栓在驼马身上,由驼马拽着,拖出自己的。算起来,有个丈来就足够了,多了,反费时费力。
不过此刻却也讲究不了这些,更没时间罗嗦,唐逸当下喝道:“把绳子扔过来!”
那冯平本就心慌,闻听唐逸大喝,心下一个激灵,当用力一抛,却是将整捆的绳子全都扔了过来!
唐逸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为之气结,想他下半身此刻已经全没了进沙子里去,上半身眼看也要如此,正指望这绳子救命,却不想那冯平竟然会将整团绳子全抛了过来,只气的唐逸当下骂道:“蠢材!谁让你全扔过来?”
再转目看了看,那绳子离自己也远,却是冯平慌乱中没了准头,扔的又偏又远,唐逸陷在沙里,哪可能够的到?
冯平早便手足无措,听了唐逸喝骂,忙又转身去寻找绳索,这次他回来的却比上次还快,可等冯平再赶到时,沙面上却再没有唐逸的影子,就好似眼前从来没有人陷进去一般,半点痕迹都无。
安静的沙漠,一切就仿佛静止了一般,忽然一声痛哭传来,满是惊惶、害怕、伤心和无助。
唐逸整个身子已经全都陷到沙里,不过此刻陷的还不算深,那冯平的痛哭算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当下不禁暗道:“这小子此刻的伤心倒不似做假,只希望他回转平凉后,真能好生照顾我母亲和茹妹。”
想到这里,唐逸却又是苦笑:“就凭他一人,能不能走出这大漠却还两说。”
可又有什么办法?两人同陷流沙,能救出的却也只有这冯平了,最少自己努力过了,总比没有半分希望来的强上许多。
越陷越深,唐逸渐渐没了心情胡思乱想,却原来被埋的深了,不仅呼吸不通,四周的沙子更似要将自己挤做一团似的,那个中痛苦实是远超常人想象!
人在沙上时,还觉得流沙松软,可陷了里面,却才知道这流沙可怕的另一面!
挤!
那黄沙就似无边无尽,又似有无穷力道,自四面八方齐齐的挤向自己,将自己暗存的一口气全都由口鼻迫了出来!
除了无边的痛苦,唐逸什么也感觉不到,脑袋昏沉沉的,似也出了问题,竟然在这时刻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嘿,真不知我是先被挤死还是憋死?”
正文 绝地亦做生时路。(二十九)
不知过了多久。
“这是我门自用的暴雨神针,可这少年却半分武功也不会,他却是自哪里得到?当真奇怪。”
唐逸再次醒来时,耳旁竟有人在说话,听声音不过三四十岁的样子,与此同时,他甚至还听到了些许流水的声音,大漠里放眼望去俱是黄沙,除非少有的几处绿洲,否则哪会有水?唐逸不禁一惊,便要坐起查看,可浑身刺痛难忍,手脚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哪起的来?就连眼皮都休想睁开半分。
“你醒了?”
那人似是察觉到唐逸的变化,当下开口道:“你这少年也有难得,虽然半分武功都不会,可这命却硬的很,身子也是强健,在流沙中被挤了那么久,就是当年的我都觉得难抵,你却还能活下来。”
那人口气冷冰冰的,听起来很不舒服,不过唐逸却顾不得这些,心下一阵迷糊,便想问这人是谁,这又是哪里,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
那人似乎知道唐逸在想什么,当下言道:“你是不是在想我究竟是谁?你又在哪里?你是不是死了?”稍是一顿,那人冷道:“你且放心,我是活人,你听的到我说话,就自然不会是死人,至于我是谁。”那人说到这里,忽然沉寂了下来,半晌却是再道:“这里是地下水道,当地人称为坎儿井,不过如今已经荒废的久了。”
唐逸身体虽不能动弹,可神志却是清明的很,当下便听出了那人的难言之处,似乎对他自己的名讳很是在意,并不想透露给自己,不过唐逸得知自己未死,心下激动的无以复加,一时哪会在意这些?
“我还活着!”
唐逸直想大叫,可却只发出些哦哦的声音。
“莫急,你陷了流沙里,被流沙四下挤住,能保得囫囵已是不错,要想说话,且再等几天,自然就会好了。”说着一顿,那人再道:“不过这身子要想复原可就非一朝一夕了。”
唐逸闻言一急,便想问那需要多久,那人道:“说了要你莫急,你硬出声,将嗓子扯的坏了,那可就当真一辈子说不出话来,做个哑巴了。”
那人一唬,唐逸也不知真假,可却也安静下来,心道:“我如今落在这地下水道里,最少食水是不缺的了,毕竟那人能活着,就说明能得到食物,水道里也满都是水。既然如此,也只有先安心静养几天,再做打算。”
那人见唐逸安静下来,点了点头道:“不错,要是旁人经这大变,怕不会如此快便冷静下来,却是个好苗子。”
唐逸不知这人所说的好苗子是什么意思,更不知这人为什么会生活在地下水道里,可急是没有用的。
“只不知冯平能否回转平凉?我母亲和茹妹又过的怎样?”心下一阵挂念,疲惫袭来,唐逸沉睡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唐逸再次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眼睛竟能睁开。一喜过后,却是发觉眼前黑漆漆的,半分物事都看不到,这可将少年骇了一跳,只道自己难不成是瞎了?
“这是地下水道,自然是在地下,所以你看不见也是正常,不必担心。”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唐逸闻言,奇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我睁眼了?”这话一出口,唐逸再是一喜,虽然嗓子还有些疼痛,话说的也是嘶哑,可毕竟能开口了,有口难言的痛苦,可非常人所能想象。
那人的语气终于有些变化,惊奇道:“你的身体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不到一日眼能睁,口也能言。”猛地,唐逸就觉身旁似是多了一个人,随即一阵水响,却是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过了来,捧起些水道:“你且喝些,对你的嗓子有好处。”
唐逸闻言也不推辞,当下张了口,只觉得清凉的微有些甘甜的水自喉咙直透肺腑,说不出的惬意。
“滋味不错吧?这地下没什么东西,也只有两样东西还拿的出手,一样是这水,清澈甘冽,另一个怕是你一时体会不到它的好处,可过的久了,就懂的珍贵了。”
唐逸好奇心起,暗道:“他说的另一样是什么东西?”
不过那人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当下一拍掌,言道:“好了,闲话不提,既然你能这么快便开口说话,倒也是好事,我且问你,你是何人?为何来这大漠?你的手上又为什么会有唐门的暴雨神针?”
“暴雨神针?”
唐逸闻言一怔,随即想到那人所说的可能是指胡三给自己的小匣子,少年想到这里,心下一动,暗道:“这人知道唐门机关的名字,很可能也是个江湖人!”
唐逸这一片刻犹豫,那人冷哼一声道:“你如今命在我手,别想耍什么花样,只要我愿意,一根指头也能取你性命!”说话间,唐逸只觉得身边一股莫名气势压迫过来,令自己心驰神摇起来!
“这莫非就是杀气?”
与那麻顿拼命时,唐逸就有过这种感觉,如此一来,他更加确定那人是武林高手了,可少年随即也被激起了执拗的脾气,当下竟也是冷道:“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姓名,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人虽然救了自己性命,可此刻以命相胁,唐逸却也不会再念他的恩德,口里没了半点尊敬。
那人似乎没想道唐逸身不能动,面对自己的威压,竟然如此强硬,当下反笑道:“好!有骨气,不过不会审时度势,却只是个莽夫!”
唐逸当下不屑道:“审时度势的人又怎会有骨气?没有骨气,却连莽夫都不如!”
那人一怔,随即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木莲子那个叛徒就是太会审时度势了,所以见敌人势强便立刻投了过去,骨气?他自然是没有!投靠外族的人,可有什么骨气?”说话中满是恨意。
唐逸闻言,只觉得这木莲子的名字似乎很是耳熟,当下猛然一悟,暗道:“这不就是那个马斤赤与罗志所说的,投靠他师父的青城门下?”
唐逸刚想到这里,就听那人笑道:“你这话令我一吐心中怨气,真想当面让他听听。好!做为奖励,我便先来告诉你,我究竟是谁。”稍是一顿,那人肃道:“我是川中唐门家主之弟,姓唐名冰。数年前来这大漠,本是为了追查与天山剑派失踪的秘密,不过被奸人所害,被困在此。”
唐逸一惊,却不想自己堕入流沙,却是又遇到唐门中人,这可是真巧了:“怪不得我眼皮动了动,他都能察觉到,听说唐门是以暗器名传天下,这耳力自然强了,就连那胡三的耳力都超我多多!”
那唐冰道:“如何?我说了我的姓名,这礼尚往来,你也不能隐瞒了吧?”
唐逸对唐门倒是大有好感,那胡三好歹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来这大漠犯险,结果死在冯平的手上,自己的心里总有份愧疚,不过唐逸也想到,那胡三掩人耳目,暗里相助,也定有原因,自己如今身不能动,还是不急着将所有实情说出来的好,正所谓言多必失。
想到这里,唐逸道:“在下也姓唐,名逸,此来是随商队去于阗,不料遇了马匪,伤亡大半,随后又落到这流沙里。”这话虽然含糊,可却没有半分做假。
那唐冰闻言一怔,疑道:“你可是我唐门中人?”
唐逸摇头道:“在下虽然也姓唐,可却不过是同姓罢了。”
那唐冰闻言点头道:“确实,要是我门中子弟,听了我的姓名,绝不可能无动于衷。”话中竟有些失意。
唐逸闻言,心下转的飞快,不片刻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人要当真是唐门家主之弟,此刻被困地下水道,自然是希望本门来救,所以骤听自己姓唐,这才有所期待。只可惜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却让他失望了。
黑暗中,那唐冰似乎动了动,随即口气温和了许多,言道:“天下唐姓本一家,不过远近亲疏罢了。”稍是一顿,那唐冰问道:“你可知道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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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书中人物包括主角的性格各异,口中自然有不同的理论观点,这并不能代表脚脚的倾向,事先声明下,呵呵。
PS2:唐冰,唐家四兄妹排行第三,五年前唐寒携子去天山剑派助拳,随后与天山剑派一起失踪,他则起程前去大漠调查,随后失踪。(《仗剑诀》中伏笔之一,后面情节还会有具体的交代,现在写出来,只为给朋友们提个醒。)\
正文 绝地亦做生时路。(三十)
黑暗中,那唐冰似乎动了动,随即口气温和了许多,言道:“天下唐姓本一家,不过远近亲疏罢了。”稍是一顿,那唐冰问道:“你可知道唐门?”
唐逸点头道:”听人提起过,似是很强的一个名门大派。“
那唐冰闻言哈哈一笑,似是大为唐门骄傲道:”当然强了,唐门虽不是天下第一,可经过我那兄长的经营,天下门派虽多,敢言必胜过我唐门的不过一二。“
唐逸虽然看不到唐冰此刻的样子,不过由他的言语中,可以听出这唐门以及那唐门家主在唐冰心中的地位。其实唐逸心下更是好奇能让心气如此之高的唐冰坦言不如的大派,又是哪个?可少年非是愚钝之人,心下只是想想,哪里敢问。
唐冰笑过,口气更是缓和许多道:“你我既然能在这里遇到,却也是有缘,我如今有一封信,急需送回唐门,可我被困在这里,有心无力,所以便想烦请你代我走上一遭,信送到了,唐门必有重谢。”
唐逸闻言,心下一动,因为胡三之死,少年对那唐门有些愧疚,如果能帮上他们些忙,心下也好受些,不过唐逸却没有立刻答应,反是言道:“在下有些个疑惑。”
那唐冰闻言,哦了一声:“但说无妨。”
唐逸道:“这里可有出口?无出口一切都是奢谈。再者,我这身体短时间不能恢复,如何送得?就算我这身体恢复了,一人独行又怎可能穿过沙漠回去?”说到这里,唐逸再道:“更何况在下与大侠只是初见,大侠对在下的身份来历品性全都一无所知,怎就相信了我会当真送信,而不会反悔?”
唐冰点头道:“不错,不仅冷静有骨气,而且心思倒也周密。”说着,一股杀机骤然弥漫开来,那唐冰冷道:“这些确实是疑点,实话说与你听,方才你要是毫无犹豫的便答应了,我反不会信你,毕竟这其中可疑之处太多,就算不是聪明人,也总会看出一二。你答应的越爽利,越是存了翻悔之心,那时,嘿。”
唐逸不能动,可却是从那唐冰的口中听出了杀机,眉头一皱,心道:“这人怎动不动就起杀意?”
唐逸皱眉,那唐冰登时察觉,当下言道:“我起杀意却也无奈,你不知我如今处境,更不知那信的重要。”顿了一顿,唐冰口气缓和道:“好在你暂时不能动弹,我也有大把时间,便与你解释个通透。”
就听那唐冰言道:“先说这出口,其实这地下水道并非没有出口,你且想想,当初你能陷进来,就说明此处与外界相连,否则你怎么会到这里?早便被流沙挤死了。”
唐逸闻言,眉头一皱道:“可能进不代表能出。”
唐冰点头道:“这却无错,不过此处离地面不到丈余,只要将那入口的流沙泄进水道里,出口便自会露出来,到时爬上丈许的高度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流沙虽广虽多,可毕竟不似水那般稀薄,要只泄出一个洞口,却也不是难事。”
唐逸点了点头,可随即疑道:“既然如此简单,那为何大侠不由此出去?大侠的武功可比我强的多了。”
唐冰闻言摇头道:“莫要提什么大侠,你我称呼就好,你若不喜欢,那便叫我前辈也可。”随即叹道:“我当初被人所追杀,才落于此处,虽然活了性命,可一双腿却是废了,就算我能挖出通路,也无法穿出大漠,否则谁又愿意待在这里?”
唐逸心道:“他要我送的书信很可能与他被追杀有关,想想他之前所说的木莲子,这唐冰的敌人也应是那些马匪。”如此一来,唐逸倒觉得通顺许多,那马匪着实该杀,唐门出手,再加上崆峒也应闻风而动,有这两个大派出手,定能剿灭那些凶恶之徒!
当然,唐逸虽然心下猜到,可却没有说出来,想那胡三身为唐门中人,却要暗中保护自己,这是为何?唐逸隐约觉得同为大派,那唐门和崆峒之间想来总有些矛盾。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这大派之间的矛盾,自己可要小心避开,否则一个犯忌,怕是会登时招来祸事。
那唐冰见唐逸没有再来质疑,当下便道:“至于你这身体,要是等着慢慢养好,自然需要许多时日,可你莫要忘记我是谁,唐门以暗器毒药名满天下,使毒必要先精通医理,所以但凡是真正的用毒高手,自然而然的就是一名神医。”
“神医?”
唐逸闻言心下一动,只觉一时豁然开朗,心道:“我说胡兄怎会来保护我这无名小卒,如今看来,怕是因为这双赤瞳了。我这眼睛,除了冯家外,只有刘神医最为清楚,胡兄保护我,想来就是因为我这眼睛对唐门来说大有用处,而这消息定是从刘神医那里得知的!如此说来,刘神医怕也是唐门中人了。”如此一想,那胡三突然的出现,就不再突兀,只是这更让少年心下确定,大派之间的关系定不简单。
唐冰察觉到唐逸有异,当下疑道:“怎么了?”
唐逸心念电转,如果自己照实说了,那胡三的生死就不好解释,更可能会把崆峒派也牵扯进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只是摇头道:“晚辈是听了毒药,心惊。”
那唐冰耳力再好,也不可能听出唐逸心下所想,只好信了,随即冷道:“毒药有什么可心惊的?毒药不过也是杀人武器,与那刀剑并无二致,却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死于刀剑之人远超毒药!”
唐逸闻言心道那唐冷身为唐门中人,自然对暗器毒药推崇备至,自己虽然对暗器毒药多有不屑,可也犯不着去撩拨他,毕竟相处的这一段时间虽然很短,但唐逸总觉得这唐冰的杀意颇重,可不是什么慈善之人。
“方才说到你这身体。”唐冰见唐逸认真聆听,当下继续道:“唐门的医术自然精湛,虽然此刻我的手里没有趁手医具,可也不是没办法让你早日恢复,莫要忘了,唐门还是武林名门,武功强的很。”
那唐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再道:“在你昏迷时,我曾经查过一遍,发现你的经脉很适合习武,只是如今年纪过大,错过打根基的时候。不过我可以为你通顺一遍经脉,虽然不可能让你增上多少内力,但根基毕竟是有了,而且这也对你身体大有好处,经脉通顺之后,不出一月,包你比之前更是健壮。这也算是我为你这趟送信,支付的一点酬劳奖励。”
唐逸闻言,心下一喜,不想自己落了这流沙之中,非但未死,反而意外的摸到了习武的门路?虽然唐逸不懂武功,可这文武殊途同归,打基础都是最重要,要不是自幼年开始习文,往后便要事倍功半了,想来这武功也应如此。
唐冰在旁继续道:“一旦你这身体好了,又有了武功根基,我再传你些发射暗器的法门护身,那要回转中原也就不是难事了,毕竟这里距肃州已是不远,认准了方向,快步去赶,不过三几日的路程。”
唐冰说到这里,本以为唐逸会满怀欣喜的答应,他根本就想不出唐逸会拒绝的理由。要知唐门收徒一向只从本族中寻找,外人不是没有,不过那不仅要禀赋奇佳,而且日后也要入赘到唐门里来做女婿的,所以唐冰暗道自己开口传这少年武功,他万不可能推辞。
可谁想唐逸本也是开心不已,但一听要学暗器,却是拒绝道:“晚辈不想学暗器。”
那唐冰登时怔住。\
正文 生时路,是祸亦是福。(三十一)
唐冰怎也未想到唐逸竟会拒绝,奇道:“为何不学?”
唐逸不想触怒唐冰,当下婉言道:“晚辈虽然不通武功,可想来那暗器应是离人远了才好逞威力,与那射箭有些相通,都是及远不及近的法子。如此一来,可就重攻难守,一旦被敌人近身,就一筹莫展了。晚辈这次回转中原,只需习些防身的功夫,暗器却是派不上用场的。”
那唐冰闻言点头道:“任何一种类武功都有长处短处,你说的倒也不错,暗器确实重攻难守,更何况武功一道最讲因地制宜,此番去川中送信,最需要是能保护自己的武功,而不是据于远处于杀人功夫。”说到这里,那唐冰忽是冷道:“可这不过都是托词,有总比没有强,会武总比不会强!其实是你觉得暗器有失光明正大,才诸般推脱,不想学吧?”
唐逸心下一惊,不想这唐冰竟然猜的这么准。
那唐冰说完,倒没有发怒,反是一叹道:“说来也不怪你,反是我考虑不周,毕竟你非武林中人,不懂这机会难得。”顿了一顿,唐冰道:“我且问你,如果我教你神射之术,你可愿学?”
唐逸一怔,心道自己的箭术就因为没人指点,所以空有超越常人的目力气力,可一旦遇到高手,却也没有半分的用处,当下不由得点头道:“愿意。”
唐冰似是早料到唐逸会如此回答,当下冷笑道:“那你可听过暗箭伤人?”
唐逸一怔,登时明白唐冰话中之意,就听那唐冰讽道:“箭术暗器操之在人,你愿将其用在暗处,那便都是暗器,你愿将其用于明处,那便是光明正大!在明在暗的是人,不是武功兵器。刀剑亦可暗中使来杀人,你难道会因此便不习剑了?”
唐逸闻言一醒,心道:“这话说的倒是不错,而且我眼下习武的门路只有唐门,如果不学暗器,却还学什么?”
“你本是擅射吧?”唐逸刚是想到这里,就听那唐冰问道。
唐逸不知那唐冰怎地知道,可想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点头道:“略通而已。”
唐冰笑道:“你也不用谦虚,我检查你身体的时候,曾经摸过你手上的茧子,想来这箭术上,最少也有五六年的功夫。”
唐逸心下一惊,这唐冰的心思如此谨细,面对他,自己可要更加小心。
就听那唐冰道:“我要传你暗器功夫防身,却也不是无的放失,任何武功都要有根基,就算我为你顺通经脉打下基础,这武功运用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正因为你有数年箭术的底子,我才会传你些暗器法门,否则一月时间哪里够用?
暗器与箭术,大同小异,所别的不过是发射技巧,对于身有内力的人来说,再强的弓也不如暗器来的强大,那弓箭碍于制作,总有极限,哪比的上高手内力?那弓箭又大,碍手碍脚,不便携带,又若人注目,更何况张弓搭箭也远不及转手间来的快捷。”
唐冰将弓箭贬了个一无是处,唐逸虽然听的不快,可见识过高手比拼的他却也知道唐冰之言句句是真。
见唐逸不再言语,显然是心动了,那唐冰便道:“我为你打下根基,需要半个月,修养好你这身体则再需要半个月,这一个月里,便是你学习的时间。”
正说到这里,唐逸忽然听到耳旁一阵悉悉唆唆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了过来。
“不要慌张。”
那唐冰说话间,似一伸手便将那物事捏在手中,笑道:“这就是我之前与你所说的,这地下水道的第二件特产。”
“蝎子?”
唐逸心下一动,能活在沙漠里的东西不多,爬的沙沙做响的更没几个。
唐冰点头道:“不错,这里虽然有水,可却是由地下渗出,所以并无鱼虾生厂,沙漠里更没有几样可以入口的。惟有这小东西,性喜潮湿,在沙上待的热了,便要爬下来乘凉,也就成了你我口中的美食了。”
说到这里,那唐冰似是将蝎子丢了进嘴,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后,笑道:“只不过这活吃蝎子委实有些骇人,所以你怕是要饿些日子了,等你饿的急了,也就会明白,这蝎子除了入口有些微麻外,其实也还不错。”
唐逸闻言,朗笑道:“前辈却是小窥晚辈了,晚辈可非是锦衣玉食之人,蚂蚁树皮都是尝过,这蝎子有什么不能入口的?”唐逸这话可是真的,逃难半年,好一点的东西都给了母亲,唐逸自己可说是什么都尝的遍了,这蝎子并不希奇。
那唐冰拍了拍手掌,笑道:“这样好,能吃能喝,身体也能早一日养好,却省了我的事。”说到这里,就听那唐冰的声音渐远:“你且等等,我为你去捉上几只来补补气力。”
唐逸闻言忙道:“前辈且慢,前辈方才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
那唐冰一停,随即冷道:“你可是说我为什么会信你会守诺?”
唐逸听出那唐冰的口气不善,心下暗道:“这人难不成是被困的久了,神志有些失常?怎么之前还有说有笑,转眼就又冷了下来?”
不过既然自己开了口,唐逸也只好道:“还望前辈赐教。”
那唐冰嘿了一声道:“我可没说会信你,除了我那两位兄长和唯一的妹妹外,这世上没有人能让我相信。”
唐逸闻言眉头一皱,就听那唐冰继续道:“我之所以安心让你送信,说穿了倒也简单,我唐门用毒,天下第一!等过几日你的身体好些,我便喂你一粒唐门秘制的百毒丸,再给你半粒解药服下,保你三个月内不会毒发。这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赶到唐门的了,到时只要将我的信交上去,我那兄长自会与你解药,并且破例许你入唐门习武。”稍微一顿,那唐冰再道:“那百毒丸毒性猛烈,且由百毒所配,解药也是由百草特制,天下间便只有我唐门有这解药,我怎会担心你反悔呢?”
唐逸闻言,心下大怒!暗道:“这不是胁迫么?”便在这一瞬间,因那胡三而对唐门起的好感登时去了个无影无踪!
“你可是愤怒?”
那唐冰却是侃侃道:“我不会强要你去替我送信,也不会强喂你百毒丸,你若能不假我手而自己痊愈并且回转中原,我绝不会对你半分不利。”
唐逸闻言,心下却是一冷,自己此刻动动手指都不能,如此下去,莫说回转中原,怕是过不几天,先渴的死了。
唐冰等了一会,似是给唐逸冷静的时间,然后再道:“我大可在你昏迷时就给你服下百毒丸,然后以此相迫,那时你根本无次选择。可我唐门却不屑如此下作,此刻与你说的明白,便是不欺你骗你,而是要你知道,这不过是笔交易,你为我送信,我救你性命再授你武功。至于那百毒丸不过是个约束,只要你不存了心反悔,自然无事,又何惧之有?”
这唐冰说的光明正大,却让唐逸恨不起来。
“再者,你腕上的暴雨神针乃是我唐门自用,比售与外人的威力更上强上三分,等闲不会流出,可你对我唐门又几乎毫不了解,这却是怎么回事?”唐冰见唐逸不好回答,当下冷道:“你身上秘密不少,可不说便不说,我却也懒的逼你。待你服了百毒丸,如果你与我唐门无冤无仇,那信一送到,自然便可得到解药,还能再修上乘武功,否则便等了毒发身忘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那唐冰嘿然一笑道:“至于那信,就算落了他人手上,没有我唐门秘法,也看不出半分端倪,你莫要存了侥幸。”
唐逸越听越惊,先前只道这唐冰神志有些失常,却不料由头至尾却都想的通透,全不露半分的破绽!
“你要一时下不了决定却也无妨,今日这一餐就算我请客,也算是你陪我说了这么多话的报酬。”说着,唐冰便要再次动身去捉蝎子。
不够唐逸此刻却已经想的好了,当下道:“前辈,这买卖公平,我唐逸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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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章**再起。o(∩_∩)o
正文 被污忍卒读。(三十二)
肃州。
肃州乃边塞重地,又因是中原与西域诸国通商的必经之地,所以这里虽然是边境之城,可却繁盛的很。城里既然繁盛,那酒楼茶馆自然便多,此刻正值午间,客如云至,食客们喝酒谈笑,跑堂的穿梭其间,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应秋楼。
秋膘羊肥,秋天正是应秋楼最火暴的季节,肥美的羊肉在烧烤蒸烹之后,无不令人食指大动,口涎直流,凭了这手绝活,应秋楼在肃州平凉等地均有分店。
“赵兄,你听说了么?那平凉有家商号,叫什么集古斋来的,平日里卖些古玩字画,最近却是露了脸。”一群年轻人围了应秋楼最有名的黄酒羊肉吃喝正是高兴,自然忍不住高谈阔论起来。
那赵姓青年二十岁许,闻言笑道:“纪兄可是笑我孤陋寡闻?集古斋这档子事早都已经传的遍了,我怎会不知道?”
一桌五人,其他三个闻言起哄道:“就是,就是,那集古斋的少东家冯平年纪小小,可却是条汉子,如今出关入关的人,不论老少,哪个不晓得?又哪个不佩服?老纪你莫要在我们面前卖弄了。”
那头前开口的青年人闻言苦笑道:“却原来你们都是知道,怎也不与我说?此刻倒来笑话我!”
众人闻言顿时哈哈大笑,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凑了过来道:“请问几位兄台,你们方才谈到的那集古斋是怎么回事?”
那群人转头看来,却见这少年衣衫褴褛,可神色间却没有半分的卑怯。众人也不敢小窥了他,毕竟这里是肃州,一个人的衣着代表不了富贵与否,想这里连通关内关外,多少人行商路过,那自关外千万里赶回来的人,怎可能干净体面?再看少年桌前,虽然没有摆上太多的菜,可也不寒酸。
更何况这少年显然也读过书,礼数行了个十足,那群人当下也都回了礼,纪姓青年当下笑着问道:“这位兄弟怕是刚从关外回来吧?”
少年点头道:“确实。”
那纪姓青年回头笑道:“今日总算是找到一个没听过这故事的人了,你们可不要抢了我的场子。”说罢回头道:“其实那集古斋的故事说来也是简单,大概一个多月前不到两月,平凉的这家古玩店组了个不大不小的商队出关。本来这商队出关却也寻常,可前些日子听闻那万马堂的余孽又在关外生事,所以崆峒派便遣派了门下弟子前去保护他们。”
那群人当下接口道:“不错,崆峒派不愧是名门大派,那些日里不只集古斋,但凡是出关的商队,都有其门下弟子相护,却是做了件大好事。”
少年闻言,心道:“我道怎么崆峒派对集古斋青眼有加?却原来如此。”
那纪姓青年似是真怕被人抢了话头卖弄,当下忙道:“可不曾想,那万马堂被灭数年,却又不知怎地实力大壮,而且那集古斋一行里还有马匪的奸细,所以在大漠里被堵了个正着!不过好在崆峒门下也是厉害,那罗志罗少侠一人独剑力斩百多马匪,直将那万马堂余孽杀的屁滚尿流!”
这肃州百姓自然深恨万马堂匪徒,口下毫不留情。
“不过那马匪人多势众,终非一人所能力敌,所以罗少侠为了保护商队,便舍命引开群匪。”那纪姓青年说到这里,摇头道:“崆峒派果然不愧是名门大派,门下弟子端得都是好样!”
其余四个年轻人也是点头不已。
那少年心下却是奇道:“万马堂的奸细?罗志力斩百多马匪?还舍命引开群敌?不到两月,怎会传成这个样子?”想到这里,口中问道:“如此说来,那罗少侠岂不危险?”
纪姓青年闻言笑道:“看的出兄台乃正义之士,为那罗少侠担心,不过崆峒派当时为查万马堂余孽,所派的门下弟子也是众多,罗少侠随后便被同门所救。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知道了集古斋少东家冯平的事迹。”
见那少年听的入神,纪姓青年暗暗得意,自己本来就是想凭这故事卖弄,却没料到酒友们个个都早听过,差点弄了个老大没趣。此刻眼前这少年神态谦恭,又听的津津有味,他自然开心不已,关子也都不卖了,当下笑道:“就说那罗少侠引开马匪之后,集古斋一行却没能松上半口气,因为随后大漠便刮起了强风!”
听得那狂风,当下便有人和道:“没错,那风可当真是强了,就连整个肃州都是混沌一片,直似是妖魔降世一般!”
一旁更有人插口道:“是啊,当时我家长辈都在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强的风沙!肃州城里被刮倒的房屋不少,更别说正身处大漠中的人了。这场大风夺走了集古斋所有人的性命,除了那冯平。”
那纪姓青年接了道:“不过要只是如此,那冯平不过是运气好,倒也不稀奇。真正稀奇的就是,那冯平不过十五岁,头次出关,先遇马匪再遇狂沙,却仍能坚韧不拔,就这样咬牙埋了他父亲,随后一人领着余下驼马和大部分的货物,穿过沙漠回转平凉!”
说到这里,那纪姓青年咂了咂嘴巴道:“你可想想,才十五岁啊!而且听说那冯平出关前只是和闲汉胡混,没什么出息,却不想这次出关后竟似变了个人,这么小的年纪,能如此坚韧,可真令人佩服!”
这些年轻人也正是气盛之时,最喜听英雄事迹,所以这故事才如此吸引他们。
那少年听完,谢过他们,随后沉思道:“且不管这故事传的面目全非,可不管怎样,那冯平却是真的平安回转了,这可是好事!”
这少年似与冯平很是熟悉,不错,他正是被陷流沙里一月之久的唐逸。唐逸在那地下水道里住了一个月,被唐冰治愈后,历尽辛苦,凭着一双脚赶回肃州。
唐冰的身上虽然没什么长物,可倒还有几片金叶子,便在临行前一股脑的都给了唐逸,少年赶了好几天的路,也是累极渴极,所以一进肃州,便寻了家酒楼大吃,却是少有的奢侈了一回,也正因如此,听到了这番故事。
“这故事传的离奇,要不是人们以讹传讹,那便是冯平回来后说谎了。”唐逸想了想,随即一笑道:“也罢,他要虚荣就虚荣了,只要能平安回来就好,最少我母亲有了人照看。”
想到这里,唐逸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肚里,眼前的羊肉也格外的鲜甜起来。
安心的吃着饭,忆起那水道里的生活,唐逸暗道:“唐冰前辈的医术武功确实厉害,仅仅一个月,我的身体不仅恢复,而且还更胜以往,端的是神奇无比。只是没想到为我顺通经脉,打个基础竟然让唐前辈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最后竟虚弱欲死。”
想起自己挖开沙洞的瞬间,看到那唐冰的脸竟然苍白衰老到全没一丝的血色,少年每一想起,心下便是一阵感慨,虽然与唐冰之间不过是在做交易,肚里至今还有颗毒丸威胁着生命,可毕竟那唐冰为自己打下基础又传授自己武功,怎也算半个师父,些许的敬重也还是有的。
想想自己,经唐冰之手,此刻已有了唐门弟子二三年的修为,少年当时还觉得有些少了,却不料那唐冰只是冷笑,随后传了他暗器中最基本的扣、弹两字诀,再以水道里的石子做练习。唐逸这才发觉,自己赤手飞石,拇指般大小的石子,竟能在二十步内刺破普通人的肌肤!如果准确,射中要害,取人性命却也不难。虽然这威力与那二石强弓比起来还差上许多,但正如唐冰所言,暗器收发由心,较之弓箭方便太多,也隐蔽太多。
“更何况我这不过才刚刚入门,以后如能苦练,百丈之外即发即中,这便远胜我那箭术了。”
唐冰只是为少年打了根基,内功心法却一概未传,不过就算如此,初窥武功的唐逸已觉得眼前广阔一片,为这武学深深的着迷起来。所以,就算没有这毒药在腹中,唐逸也定会将信送到。
“那百毒丸还有两个月才发作,我不如先去平凉看望母亲,再去川中。”唐逸心念一转,俏丽的容颜闪现,不由得再是暗道:“还有茹妹。”
唐逸正想的入神,忽然那纪姓青年高声道:“其实那故事还没有完,这集古斋的一行人里也非都是英雄,就有一人的作为让人大为不齿!”
唐逸被那声音拉了回来,笑了笑,已经不想再听这几个长舌青年的谈论了,毕竟他亲身经历过的事,由这些人的口中说出,根本就是面目全非。当下夹起一块羊肉,正要送入口中,就听那群青年中有人奇道:“什么人的作为无耻了?我们怎未听过?”
那纪姓青年一怔,随即大笑道:“原来你们也有不知的!别急,别急,且听我慢慢讲来。”说罢,环顾四周,这才继续道:“那令人不齿的恶徒,名唤唐逸,却是个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
唐逸手中筷子一停,面上满是愕然。\
正文 被污忍卒读。(三十三)
“我怎地变成无耻小人了?”
唐逸本打算赶紧吃完,稍做休息后立刻往平凉赶去,好早一日与母亲相见,却不料一时间异峰突起!
那纪姓青年见众人均是侧目,当下得意道:“你们也知,那集古斋一行之所以被马匪劫住,是因为里面有奸细作祟,这奸细便是那唐逸。”
登时有人不屑道:“马匪的奸细自然是恶徒小人了,可这与恩将仇报何干?”
唐逸也将筷子放下,眉头紧皱,听那下文。
纪姓青年一伸食指,摇道:“马匪的奸细就是马匪么?却也太想当然了。其实这唐逸本是逃难到的平凉,因为与那集古斋的老东家有旧,所以被收留下来,那集古斋老东家是个心肠好的人,可说待他如亲子一般,但谁知这人心隔肚皮,那恶徒表面上恭敬有加,暗里却是盯上了冯家家产。”
便说到这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众人望去,却见方才那发问的少年一脸怒气,手中一双木筷已经被掰的折了。
纪姓青年奇道:“这位兄台?”
唐逸强忍愤怒,冷道:“我是恨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人!”
那纪姓青年一拍掌道:“着啊!兄台果然嫉恶如仇,只是这无耻之徒常有,也不能因为他们而气坏了身体。”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随后一行人出关,那人却在暗里通风报信,引来万马堂余孽,妄想通过马匪之手杀了集古斋上下,则他得冯家家产,马匪掠得货物,可说一举两得。”
纪姓青年不忘唐逸在旁,说到这里,转头笑道:“不过这位兄台且放宽心,这等恶徒虽然算盘打的精了,可最终仍露了马脚,被那狂沙卷走,想来早死的透了,也可见老天都容不下这等卑劣之徒。一场风沙,诡计难逞,死了唐逸,却是活了冯平,可见天道还是公平的。”
众人闻言鼓掌叫好,却道罪有应得!可唐逸哪还吃的下饭?当下丢了饭钱,大步而出!
天气早便凉了下来,可唐逸却觉得心头火烧一般!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那群青年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可唐逸此刻却已猜到!
“这谣言如此黑白颠倒,可有一点却是真的,那便是我的来历!可见编造之人定是熟悉我的人。而且这谣言里又污我谋冯家家产,怎么想都是那冯平!可他亲眼看我陷入流沙,半点都不可能再威胁他的冯家地位,为什么还要如此污蔑于我?”
虽然想不通顺,可更大的不安却又笼罩在唐逸的心头,这谣言自然是有目的的,那陷害自己,冯平会得到什么好处?自己的母亲听闻自己如此不堪,本就是病躯,可还能支撑下去?
想起母亲,唐逸心下一急,自己要是被唐逸陷害,那母亲呢?
“冯平,虽然我答应了冯伯,要好好照顾你,可你也莫要逼我狠手!”唐逸暗一咬牙,想到母亲,他哪还顾的上疲惫?当下也不再吝啬花费,去马市买了匹马,扬鞭急驰而去。
深秋,平凉。
东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自城门而进不远的集古斋前,唐逸驻下足来,仅仅两月,恍如隔世!
“母亲和茹妹就在里面,可那店伙都还认得我,我要从正门而进,定有阻力。”看了看集古斋的招牌,唐逸一转身,朝了后门而去。
这后门正是当初冯谦接自己母子的地方,却不想今日自己从这里进去后,又会发生什么。抬头看看,那围墙不到一丈,已有些根基的唐逸猛地涌身一跃,伸手抓住那墙檐,用力翻身,进了院内。
冯家内宅本就人少,再没了冯谦,更是安静许多,唐逸认准自己母子所住的小院,三步并做两步赶了过去。小院依旧,不知是否心里担心,唐逸总觉得有些冷清,门外杂草也似未及修整。
唐逸越看,心下不安越重,上前试了试,那院门却没有锁,唐逸当下推门而入,直奔了母亲住的屋里。
刻意放缓了步伐,暗祷母亲在床上修养,可结果却令少年大失所望。
空的!
屋里入眼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看那床塌上的些微灰尘,想来最少也有好几日没人打扫了。
唐逸心下一沉,当下转身,在小院的三间房里转了个遍,却仍一无所获!不过就在这时,少年也还不敢确定母亲出了什么意外,心下补助安慰自己道:“或者茹妹将母亲接走了也有可能。”比起那冯平,唐逸对冯茹却是相信的很,只望一切还未到最糟。
大步出到屋外,唐逸正要去寻冯茹,却正见一个小丫鬟提了篮子往后门而去,瞧她行色匆匆的样子,想是要上街采买,唐逸一个不慎,被她看到满眼,小丫鬟先是一惊,随后大叫起来!
唐逸眉头一皱,他虽然能飞石伤人,可这小丫鬟与他无冤无仇的,他怎会伤了无辜?再者,自己又没有真做那伤天害理之事,本就光明正大,只是不想麻烦才转到后宅,此刻既然被发现,也就不再藏匿,当下劝道:“你莫要叫,我又不会伤害你。”
那小丫鬟却哪里肯听?她此刻倒不是怕这传的沸沸扬扬的“马匪奸细”,而是早便听了唐逸身死,此刻出现,却不知是人是鬼。
想起白日里遇鬼,小姑娘的尖叫愈加高亢,登时惊动了冯家上下。
※.※.※
钱掌柜坐了后堂,自从冯平带回噩耗,没有冯谦坐镇,集古斋上下一片混乱,只道这家字号便要倒了,一晚上竟走了四成的店伙,只留下店里的老人还算忠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少东家此番出关回来,竟然性情大变,最后关头一人带了大半货物归家,当真是奇迹!如此一来店里损失倒还不多,又因为少东家这名声忽然大好,那崆峒派名下的常宝珍玩也诸多照顾,集古斋这才挺了过来。”
老掌柜活动了下酸乏的身子,端了杯茶抿了抿。他老了,原本冯谦在时,两位老人还能彼此分担,可如今冯平虽然经历大变后懂事不少,大改以往恶习,已是尽力学习如何照料生意。
但冯平毕竟年轻,整个集古斋的重胆便全落了在老掌柜的身上,甚至冯家上下,事无巨细都要经老掌柜的手,连这管家之责却也一并兼了下来,这一月来,直将的老掌柜忙的透不过气。
“我年岁已大,多半截入了土的人,这把老骨头散了倒还不可惜。但是冯家闺女终日以泪洗面,既丧父,又遇人不淑,却着实可怜。”老掌柜刚想到这里,忽然脚步声传来,不片刻门帘一挑,奔进来个小厮。这小厮是冯家的下人,却不是店伙,一般不会到店里来,所以老掌柜当下也没呵斥,而是奇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那小厮急忙忙的奔了进来,正在那里喘气,见老掌柜的问起,登时喊道:“钱爷您快去后面看看吧,可不得了了,那唐逸竟然还活着!正要在后行凶!”
“谁?”
老掌柜一怔,那小厮急的直跳道:“是唐逸那个恶徒!他没死!而且回来了,就在内宅!少爷和小姐可都要危险了!”
啪的一声,老掌柜手中茶碗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喝道:“快去店里召集人手,随我到内宅!”
正文 卒读寻真处,痛难书。(三十四)
看着姐姐日渐消瘦,冯平一脸的忧郁。
自从唐逸陷了流沙之中,冯平一人可真就毫无依靠,又不知这流沙湖到底有多宽广,哪还敢继续前行?当下急忙忙地顺了原路直退回去,再不敢动。好在食水充足,本是准备够十人吃上许多日,如今只有他一人,自然没有匮乏之忧。
冯平便这样待了两日,白日里因为失去父亲又哭了一场,可再没人来安慰劝解,就是喝骂都没有。这狂风刮过之后,沙漠中竟再无一丝一毫的动静,寥寂的令人窒息,冯平一人守在那里,望着四周黄沙,只觉得一阵阵的烦闷绝望,直想就这么了结自己,可却又没那个胆量,刀子在腕上,颈上比画了半天,最后却被扔的远远。
不过相比白日,这沙漠的夜里更是可怕,冯平孤单一人坐在那里,背后冷气直冒,明明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可却又觉得许多不知名的东西正在盯着自己,这一刻,他竟然连马匪都想念起来!
整夜难以入睡,白日里又被晒的难受,冯平眼看就要发了疯,却不料那罗志竟是回转了来,随后将自己救起,一道回了平凉。却原来那罗志当时并没有逃远,只是堪堪等到那狂风,便伏了地上疗伤等待,所以此番认了方向回转,竟是遇到冯平。
“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到来,虽然救了我,却也将我的姐姐害苦了。”
只是这念头刚一闪现,立刻就被冯平甩到脑后,眉头皱了皱,劝道:“姐姐,你如此下去可不是长久之计。那唐逸本就不怀好意而来,也便是说,他自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待你!如此,姐姐也不必为他伤心落泪。姐姐为爹爹哭的已是够多,再为他伤心,可真就要坏了身体。”
冯茹闻言,抬起头来,一双俏目早已红肿不堪,呆呆的有些失神,不过听到弟弟的话,却仍摇头道:“表兄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定是弟弟你误会了。”说着幽幽一叹道:“再说,不论如何,表兄已是死了,弟弟你就不要再这么四下里散播他的坏话,侮他名誉了。”
冯平脸上一红,不喜道:“姐姐!你怎么还是不信我的话?难道弟弟在你心中还比不上个外人?要知道那唐逸可是勾结了马匪要害爹爹和我的性命!要不是罗大侠的武功高强,不用等到那狂沙,爹爹就先死在那群马匪的手下了!可也正因为马匪的出现,我们才没有做好准备,那狂风才掠去爹爹的性命!就连我也都差点死了!可说爹爹还是他害死的!难道你还不明白?”
越说越是烦躁,冯平一拍桌子,起身怒道:“我绝对没有辱他名誉!那是他自找!”
便在这时,忽然一声少女高亢的尖叫声传来,冯家姐弟都是一怔,这声音是冯茹身旁小丫鬟小玉的叫声,声音凄厉,满是惊惶和害怕。
“怎么回事?”
冯茹和小玉的关系最好,听得她如此凄厉的叫声,当下也顾不得哭了,随手抹了抹眼泪便直奔了出去,那冯平如今已是家主,自然也要跟了去看。
冯家内宅不大,冯茹姐弟二人不两步就顺着声音赶到,冯平正是四顾着要寻个东西来防身,毕竟小玉如此惊叫,很可能是进来了陌生人,可就在这时,冯茹却猛地停下步来。冯平疑惑,抬头望去,正见唐逸站在那里!
“怎会是他?怎可能是他!”
一瞬间,冯平的脑中满是空白。
却原来那小玉吓的只知叫个不停,唐逸劝了之后不仅没有效果,小丫头反更是惊了,少年当下想想,却也不再费力,心道:“我四处寻找也无头绪,便等了这冯家上下闻声赶来,一并问个清楚便是!”
唐逸在那等着,果不其然,不片刻便奔来两人,也正是自己最急于相见的两人。
小丫鬟尖叫的太久,连惊带吓,一口气接不上,娇躯一软,便昏厥过去。唐逸眉头微皱,上前一把将她扯到旁边的台阶上,随即抬头冷道:“冯平。”
唐逸的声音并不大,可听在冯平的耳里,却似平地惊雷一般!直将那冯平骇的一个激灵,寒气从脚根直窜上脑门,眼看唐逸满面煞气的举步跨来,竟是冷汗淋漓,一动都不能动。
唐逸历尽千辛万苦自大漠赶回,还没有歇上片刻,就因听到流言又马不停蹄的赶到平凉,此刻正是满身的风尘,一头乱发披散,眼睛也因彻夜难眠而布满血丝。骤一望去,确实骇人,也难怪那小丫鬟被吓成那副模样。
“冯平,你可记得我救你出流沙时,曾亲口对你说过什么?”
唐逸三两步便走到冯平的身前,脸上蒙满冰寒,一字一顿道:“我亲口说,你回转平凉,定要好生照看我母亲和你姐姐,否则我便是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唐逸的声音就似自九阴地狱飘出来般,一字一字的钻进冯平的心里,寒透了他的骨髓。
“鬼啊!”
就在这一瞬,冯平竟是发一声喊,身体忽是能动了,转身便逃!
唐逸哪会任他逃走?当下上前两步赶上,一把揪住冯平的后领,怒道:“你不做亏心事,见我跑什么?”
冯平身材瘦小,虽然已是拼命挣扎,可哪及唐逸力大?更何况唐逸得了那唐冰之助,内力虽然没有几分,根基却是有了,这气力终是长了不少,所以这一把提住,冯平双脚随即凌空,任他如何手舞足蹈,也脱不出去。
衣领卡在颈上,冯平憋的脖根通红,更是一句也说不出。
“啊!”
猛地一声女子尖叫,却是冯茹醒了过来,见冯平就要被唐逸提的憋死,忙是跑来,摇晃着唐逸的手臂,慌道:“放手啊,他快死了!”
唐逸见到冯平,本是怒急,一时只恨不得将他捏死,竟连母亲的下落都忘记问了,闻言登时一惊,随手将那冯平往地上一丢。
冯平落了地上,双手支着,连咳不止,可总算没了生命危险。冯茹当下松口气,捉着唐逸的手也松了开。
“茹妹。”
唐逸的喉咙有些干涩,没想大难不死,回转平凉后与冯茹的见面竟是这样一番情景。
冯茹红肿着一双俏目,怔怔的望着唐逸,心下一痛,暗道就算当初遇见唐逸时,连日的逃难都没有让他如今天般的憔悴狼狈,想到心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双手狠绞着,嘤唇轻颤:“你总算是回来了。”
方才唐逸言到救下冯平一命,而自己弟弟却无言以对,少女怎不心明如镜?要知她本就不信唐逸会是弟弟口中的那恩将仇报之人。
冯茹一声轻唤,却是包含了太多相思柔情,唐逸一时有些乱了手脚,见到冯平时的怒气也消散了大半,当下忍不住伸手轻轻抹去冯茹俏脸上的泪水,慰道:“茹妹莫要哭了,别看我如今模样狼狈,可却较之以往还要精神呢。”
说到这里,余光一瞥那倒在地上的冯平,唐逸猛醒,也来不及与冯茹互诉衷肠,急道:“茹妹且告诉我,我娘现在何处?她老人家可是安好?”
唐逸话一出口,就见那冯平一震,当下便要再次起身逃走,唐逸冷哼一声,手腕一转,藏在袖管中的飞蝗石便落了到手中。要说这飞蝗石最是简单,寻常石子便可当得,唐逸这一路上来不及订做暗器,而那唐冰的身上也是没有什么存货,只是临行前给了少年许多吃蝎子时余下的尾针,只是唐逸此刻还不想要冯平的性命,所以这飞蝗石却是正好。
随即就听“扑”的一声闷响,却是唐逸食指一弹,飞蝗石正中冯平的腿弯,那冯平当即便跪了下来,惨号脱口而出。
看着自己弟弟搂了腿在那痛苦,冯茹心下虽怜,可念及自己这弟弟竟然扯下这弥天大谎,还平白的污蔑唐逸,一颗心瞬间便冷了下来。
唐逸看着冯茹神色变换,心下也痛,本是好好的一家人如今却落到这般地步。不过唐逸却也没有时间感慨,母亲的下落还未明了,尤其是那冯平一听自己问起,就又要逃跑,更令人生疑!
想到这里,唐逸上前一步,沉声道:“茹妹!你可知我娘此刻在哪?”
冯茹闻言一醒,正要开口,却见钱掌柜领了精壮店伙提着棍棒赶到。
老掌柜来的倒巧,正是见到冯平抱了腿在地上翻滚,而那唐逸也正凑到冯茹的身前,老掌柜哪还来得及仔细分辨,忙是吩咐道:“快!快去保护少东家和小姐!”
这些在冯谦死后仍留下来的店伙个个都是忠心之人,见了冯家姐弟被唐逸这恶徒“欺侮”,本就义愤填膺,当下接着老掌柜的命令,抄起家伙便朝唐逸直拥上来!\
正文 卒读寻真处,痛难书。(三十五)
唐逸正对着门外,那些店伙冲将过来,自然看个满眼。知道此刻也来不及解释,唐逸当下一把将冯茹拉到背后护好,双手一垂,两粒飞蝗石便落入手中。
冯茹被唐逸拉了到背后保护,芳心登时一暖,心道:“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有我。”少女靠在唐逸的背上,一时竟是痴了,却是浑然忘记要叫停眼前争斗。
来的店伙有十人之多,离的又不远,唐逸也不指望手中这些暗器能将他们全都撂下,更何况他并不想杀人,这威力也就更打了折扣。
“先多放倒几个,然后近身再斗!”
唐逸心念电转,双手轻扣,飞蝗石稳稳的卡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随即鹰目一扫,转瞬间锁定头前两人,右手朝前猛力一弹,正中那人脑门,就见那店伙当场将手里的棒子一扔,扑倒在地,晕将过去。
伸手一弹便撂倒一个,唐逸无惊无喜,左手依样施为,啪的一声却是弹到第二人的肩上,那人肩膀吃痛,脚下自然一缓。
唐逸学了半月的技巧,却也只学会了扣、弹两字诀,连珠法没有学到半分,左右手一指一个,已是如今极限,更何况他左手较之右手的准头差上一些,为求保险,左手不似右手直取来者脑门,而是只朝身上弹去。好在对面来的都是些普通人,连当日初遇的马匪都有不如,唐逸这屈指一射,就算只击中肩窝,却也够他们受的了。
“嗯,一晕一伤,差强人意。”
唐逸默默计算,随即双手一转,袖管里的飞蝗石再落入手中,那些店伙距离自己还有十余步,正够再射一次,而且这时人离的近了,更易射中。
那些店伙已是拼命的奔了过来,可落在唐逸的眼里还是慢上许多,一左一右,瞄了两人的脑门正中,就听“扑扑”连响处,唐逸两发再中,那店伙又是倒下一对,可余下的却已经近了身前!
见到唐逸接连飞石伤人,那些店伙却也是红了眼睛,就见当先一个,怪叫连连,抡了手中的门闩便要朝唐逸砸来!虽然没有半分的章法,可气势倒也不俗。
唐逸剑眉一皱,眼看着那门闩抡起,却是没有一点闪避的意思,因为冯茹还在他身后!
冷哼一声,唐逸凭了目力超人,趁那店伙还没有抡开,一伸手,截在半空,抢先一步将门闩紧紧抓住!这些店伙都是普通人,比之以前的唐逸都有不如,更别说少年此刻已经初通武功,虽还没有真正学习内功心法,但身手较之原来灵活许多,气力也是更大!
更何况唐逸这一抓,抓的及时,就见门闩停在头上,正是那店伙劲力未开之处,店伙的力道连一半都施不出来,任凭他奋了全力却没能挣动分毫,正无计间,就觉得小腹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撞的往后飞去。却原来是唐逸捉住门闩之后,立时一脚飞起,将那店伙蹬了开去!
唐逸刚是蹬开来人,那随后的店伙却也都是赶到了,正是一左一右,一棍一棒,横里扫了过来!唐逸心下冷静,将这二人的来势看了个透彻,手中门闩反里一捅,就将那右边的店伙捅的弯下腰去,隔夜饭菜呕了一地!
不过唐逸终究还是没有真正习过武,这一门闩捅出去,左侧空门却也露了出来,唐逸眼睛虽然看的清楚那木棒来袭,身体却是远跟不上,当下只有暗憋了口气硬抗。
就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左边店伙的木棍结结实实地扫到唐逸腰间!
好在唐逸早憋了口气,这下硬挨,虽然有些疼痛,可不过也只是让他斜退上小半步,有了这片刻耽搁,唐逸左拳已经探出,一记重拳猛地直击在了那店伙的脸上,那店伙倒也干脆,一声不吭,登时仰面倒在了地上。
“快住手!”
唐逸方才被扫了一棍,闷声传到,直疼在冯茹心里,登时便醒了过来。再者,那些店伙也是不明真相,所为的,还是救他姐弟二人,此刻被唐逸接连放倒六个,也不知伤的轻重,冯茹看在眼里,哪还不赶紧阻止?
唐逸连射带打,转瞬间就放倒了大半,那些店伙也是惊了,再有冯茹的阻止,当下便住了手,不过那棍棒却攥的更紧,警惕的望着唐逸。
老掌柜此刻也看出了蹊跷,冯平虽然倒在地上,可那冯茹却不似被劫持,方才唐逸反像是在保护她,当下眉头一皱,老掌柜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冯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钱伯伯,大家都伤了,还是先为他们治疗一下的好,莫要出了人命。”
老掌柜何等的阅历?闻弦便知雅意,心道冯茹定是不想让这些外人在场,当下回身招呼那余下的店伙将伤者抬走,老掌柜虽然绝对够资格来旁听,可却也退了出去。
临走前,老掌柜看了眼唐逸,这少年他很是欣赏,冯平传回消息时,老掌柜也将信将疑,只是死无对证,这冯家又仅剩下冯平一个男丁,老掌柜别无选择,时间长了却也只好当做了真。但如今见冯茹虽然悲伤,可对唐逸却没有半分的惧怕憎恨,很显然,这其中大有隐情,只是老掌柜不想参与冯家家事,当下避了开去。
等老掌柜领了人走个干净,冯茹这才道:“表兄走后,叔母身体本是渐渐康复,可月前骤听到噩耗,便又一沉不起,我见这样总不是办法,便送了叔母去刘伯伯的回春堂里住下,有刘伯伯就近照料,比住在这里强上许多。表兄此刻快快赶去寻,叔母见了表兄无恙,定会喜出望外,自然病也就好了。”
冯茹说完,俏脸通红,却是因为她这话并不尽实。原来唐氏听到冯平传来的噩耗,说自己的儿子不仅死了,更是做了马匪的奸细,虽然妇人绝不相信儿子会做如此无耻之事,但人言可畏,冯平又要撵走自己,连气带悲,登时昏迷过去。
依了冯平的意思,等她醒了,便要将唐氏赶走,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妥,可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但是冯茹相信唐逸的为人,又与唐氏感情甚好,心下一百个不愿,只是无奈弟弟意愿甚坚,这冯家如今是冯平主事,而且唐氏的病又重的厉害,所以少女便请人送唐氏去了回春堂刘步衡刘神医那里,想来有神医照料,怕是比住在冯家还要好上三分,更少了些气受。
唐逸虽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内幕,可少年聪慧的紧,人情世故也看的多了,这隐情并不难猜透,当下明了冯茹所做的努力,所以也不揭穿,只是谢道:“多谢茹妹相助了,我这就去看望母亲。”
说罢也顾不得再去找那冯平的麻烦,转身奔出冯家,然后随手扯过路人问清回春堂方向,直直的驰了去。
过了半晌,冯平的腿伤不那么痛了,又看到唐逸飞奔而去,忍不住怨道:“姐姐,你竟然背了我送那唐氏去刘神医那里?我说为什么最后我逐那妇人出门,你却不再相拦了。只不知是哪个下人如此大胆,竟敢给我阳奉阴违!”
冯茹痴痴地望着唐逸背影消失的方向,却不想弟弟不感谢自己,反是埋怨起来,当下猛转过身,俏脸寒霜一片道:“是我托付钱伯伯的,你莫非还敢找钱伯伯的麻烦不成?”说到这里,少女有些气苦道:“你被表兄救了性命,不说回来好生照顾叔母报恩,却反是污蔑表兄,又赶叔母出门,难道你当真想害死叔母才甘心?害死了叔母,这世上再没有与表兄相关之人,你才舒心是吗?我怎会有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弟弟!”
冯平闻言登时叫道:“人人都知那唐逸是奸细!我冯家怎么还可能养着马匪奸细的母亲?当然是要赶出去了,否则才叫人起疑!”
冯茹气极道:“什么是叫人起疑?如果你没有污蔑表兄,叔母又怎会蒙受不白之冤?又有谁会起疑?你如今就希望叔母无事吧,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冯平少见自己姐姐发怒,又想到唐逸的可怕,气势一缓,喏喏道:“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本也想报答他的。”
冯茹一怔,随即奇道:“身不由己?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冯平张口欲言,却又面现惊恐,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只留下冯茹一人静静的站在那里,芳心两难。\
正文 赤目奋起冲冠怒。(三十六)
回春堂。
回春堂这名字倒是普通,天下医馆无数,起名回春的多多,可真能做到回春二字的却是极少。
“药医不死人,哪可能个个回春?再是神医,也不过个医字,又非神仙。”
刘步衡坐在凳上,轻叹口气,为了眼前这妇人他算是费尽心力,只可惜人若心死,再如何的妙手也万难挽回那条性命。
屋里阴暗,一床一桌一凳,除此之外,便只剩浓苦药味,还有一丝沉沉的死气。一直守在刘步衡身旁的助手,有些忍不住这气氛,见那妇人早已气绝多时,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是不是就此收殓了?”
刘步衡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起身道:“殓了吧。”随即推开房门,那屋外阳光直洒下来,屋里登时明亮起来。
刘步衡偏过头,眯了眯眼睛,想起那妇人的儿子,不由得心道:“真是可惜了一块好材料,却不想就这么死在大漠。嘿,奸细?那少年品性如何,我会看走眼么?只不知这是崆峒派常家的意思,还是他们下面弟子自做主张了。”
回头看着妇人,此刻已被助手盖上白麻抬了起来,院里停着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却是早为她准备下的,刘步衡叹道:“我也算是仁至义尽,想想这妇人死了,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最少不用再背着骂名苦楚,一走却是清净。”
挥挥手,着人将妇人安在棺内,刘步衡转身便要出这院子,毕竟之后的事自有助手去做,倒不必他亲自主持。可就在这时,忽然就听前面喧嚣声起,一个伙计慌张的往里跑来。
回春堂因为刘步衡的妙手医好许多人,其中上至达官贵人,下有三教九流,所以在这平凉城里,黑的白的都卖他几分面子,自然不会有人敢在回春堂撒野,今日这么热闹,可是少见。
刘步衡眉头一皱,望了正朝他奔来的伙计道:“何事如此吵闹?”
那跑来的伙计停下急道:“前面来了个披头散发的脏人,口口声声说要找先生,我们劝他随众人排队等候,可他却是不听,只望里闯!那人气力大的很,我们几人怕是拦不住的。”
刘步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冷哼道:“他可是行凶了?”
伙计摇头道;“那倒没有,虽然那人看似凶恶,但言语倒是谨慎,也没有打人,只是一个劲的想挤进来。”
这伙计刚说到这里,就听前面喧嚣声更盛,隐约有人喊道:“拦住他!”随即一道人影直奔了进来。
“刘神医!”
来者正是自冯家寻来的唐逸,他在路上问了方向后立刻便全力赶到。只是毕竟头一次来这回春堂,不似冯家那般的熟悉,唐逸只得从前门往里寻。
可门前等候诊治的人着实不少,刘步衡又不在前堂,没人认得唐逸,反是被他这一身的破烂衣裳和落魄样子唬了一跳,当下出手相拦,这才引起误会。
好在唐逸无意生事,刘步衡为自己母子治疗,少年自然不想恶了他,更何况自己有求于人,所以只是使了劲往里挤,仗着他这身气力,不几下便冲了进来。
一进院子,正与刘步衡对了面,见到正主,唐逸心中登时大喜,急道:“刘神医,刘神医,是我!唐逸!”
刘步衡一怔,虽然他不相信唐逸是马匪的奸细,但却是信了少年应死在大漠,怎知突然间,唐逸竟活跳跳的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唐逸也知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是死的,当下忙道:“神医,我可未死,此番前来,是来看望我母亲的,还要麻烦您引个路。”
刘步衡也不过是一时愣住,转眼便醒悟过来,上前两步,拍了拍唐逸的肩膀,叹道:“活着便好!”随后拉住唐逸的手道:“且听我一言,这人生无常,生死有命,有时也莫要太过计较。”
那一旁的伙计助手都看的呆了,却不知这冲进来的少年与刘步衡是个什么关系,以往一向对人冷淡的神医,今日对这少年竟然如此亲密,当真出人意料。当下自然是不再相拦了。
唐逸闻言则是一怔,耳里听着刘步衡的话似是别有深意,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急道:“神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母亲可还安好?她如今在哪里?”
刘步衡摇了摇头,将身一侧,露出身后的楠木棺材,叹道:“节哀顺便。”
唐逸一见那棺材,登时就觉得眼前一暗,轰的一声,天地仿佛崩塌了般!
“在沙漠里的噩梦竟然成真了?不!我不信!”唐逸猛地甩开刘步衡,三步并做两步奔到棺材前,刘步衡的助手刚将人放进去,盖子还未钉上,唐逸虎吼一声,双膀奋力,将那厚重的棺材盖子直掀出丈远!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随即,那唐逸日思夜盼的面容显现眼前!
刘步衡被唐逸一甩,甩了个踉跄,那伙计和助手见了,就要上前与唐逸理论,却被刘步衡伸手挡了下来道:“人之常情罢了,你们先去前面维持,这里有我便就够了。”
那助手伙计也看出了棺中的妇人与少年的关系定不寻常,而且刘步衡向来一言九鼎,当下依言退了去。
“娘!”
唐逸趴了棺前,眼前的妇人虽然瘦的脱了形,一张灰败的脸上满是忧愁绝望,可少年一眼便是认出了她,自己的母亲。
“啊!”
唐逸忍不住仰天长呦起来,这呦声凄厉悲惨,闻者无不动心,直听得退出去的那几人面面相窥,却不再念唐逸方才的失态了。
刘步衡静静的看着唐逸,也没来相劝,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有时哭哭也好,总强过闷在心里,刘步衡精通医术,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唐逸哭了足足有顿饭的工夫,忽是转头道:“您是神医,定能治好我娘,我唐逸在此发誓,只要神医医好我娘,唐逸这条性命便交与神医,便是即刻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刘步衡闻言,摇头道:“两个月前,我去冯家为你母亲诊治,那时你母亲感染风寒,寒邪侵体,既是因为一路奔波所致,也是因为心劳神疲,才久难痊愈,反是越病越深。”顿了一顿,刘步衡再道:“那时我便与你警道,这病最需休养,也最忌心神动荡,否则寒毒深入内腑,便万难救治。”
看了看痛苦的唐逸,刘步衡摇头道:“自那冯家闺女使人送你母亲来此,我便施了浑身解数,绝没有半分私藏,可你母亲的病却非药石可救。
你母亲那时因为流言背了满身的骂名,又只当她这唯一的儿子已经死在大漠,所以毫无生志,与行尸走肉并无区别。这人若无了生志,便是大罗天仙也难救得,我能拖了她月来的寿命已是尽上全力。要是你早回来一天,你母亲见了儿子回还,重燃生望,还有救回的可能,但是如今却是当真晚了。”
刘步衡说完叹口气,眼前这对母子的境遇实在是太过凄惨。
“啊!”
唐逸听过,只觉得目眦欲裂,跪在忍不住长啸道:“冯平!我定不饶你!”
言罢猛地跃起,就要转身去冯家找那冯平寻仇,母亲之死,全是因为那冯平造谣所致,这次定要取他性命!可唐逸刚是转身,一步还未迈出,却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直直的往地下倒去!
刘步衡上前一把扶住少年,见他双目紧闭,已经昏了过去。却原来唐逸自那大漠回还,又连夜奔驰忧心,就是到了方才,还与冯家店伙打了一场,如今再经此大变,再强的身体也是挺不住,终于晕了过去。\
正文 赤目奋起冲冠怒。(三十七)
自从唐逸奔去回春堂,冯平也立刻派人打探消息,等了半日,却是探得那回春堂里呦声震天,有人狂呼自己的名字,那被遣去的下人也是机灵,使了些小钱,更得到消息,说是有妇人被抬进棺木之中,冯平听了,当下便呆在当场。
“不行!我要去崆峒找罗大侠!”
冯平急急的收拾东西,便要上路,却被闻讯而来的冯茹拦下道:“你去崆峒做什么?难不成你害死了叔母,还要再请人杀了表兄不成?”
原来冯茹也没有枯等,央那钱老掌柜的遣了人去,可结果却是让冯茹无言,不想唐氏竟然在唐逸回来的同一天死了,这事到如今可再难挽回。
冯茹心忧之下,来寻冯平,正见自己这弟弟急惶惶的要出门去请罗志,芳心再紧,心道难不成还要再将唐家最后一人杀个干净?
冯平此刻哪还顾的上其他,猛地一推冯茹,急道:“不去找人杀了他,难不成还要坐等着他来杀我?在你眼里弟弟的命难道还不如那个外人?”
冯茹这些日来以泪洗面,身子早就疲了,被冯平一推,登时倒在地上。看到姐姐被自己推在地上痛苦,冯平稍一犹豫,可终究什么都不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当下急忙忙的出了门去,只留冯茹一人,愣愣的坐了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
“啊!”
连串的噩梦袭来,唐逸猛地惊醒,入眼已是深夜,自己躺在温软的床上,那崭新的被褥散发着棉花特有的香味。举目四顾,这房间里布置的不错,虽不奢华却胜在清新,窗外传来秋风拂着树叶的轻响,天地间一片静谧。
“这是哪里?”
唐逸睡的似乎很久,乍一醒来,头脑有些昏沉。
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裂,唐逸在摇晃中起身,借着月色寻到桌旁,晃了晃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还有不少茶水,当下也不管那茶水冰冷,凑在嘴旁一股脑的灌将下去。
凉茶顺着喉咙直淌下来,转瞬间,唐逸清醒不少。
“我原本晕在回春堂,想来这房间是刘神医安排给我的吧。”刚想到这里,唐逸突然觉得自己透体的舒泰,这许多天来的滑腻难受一扫而空。想想自己两月前出关,大漠上一路风尘,哪可能洗澡?随后被困地下,更不可能糟蹋那些珍贵的食水,最多不过用来擦擦脸而已,再后就是接连赶路,这身上的污垢是越积越多,只是少年心下忧急,明知不爽利,却也懒的理会。可谁想此刻身体洁净的很,头发也被洗过,衣裤也是簇新,显然是有人帮自己洗换。
“洗换?”
唐逸心下一惊,伸手四下里摸了摸,暗道:“糟糕!前辈给我的信还在那旧衣服里!”虽说刘步衡十有**是唐门中人,可唐冰却是要自己将这信亲手交给唐门家主,否则便不算完成任务,那百毒丸的解药也怕是拿不到了。
唐逸正急,可脑中忽然一闪,手下一顿,心冷道:“嘿,解药?眼前报仇才是正理!若不能为母报仇,活着也是个笑话!”
唐逸想到这里,四下里看看,就见床头一套外衣整齐的叠放着,想是为自己预备的,当下过去换上,便要出门去寻那冯平,却不想忽然脚步声起,一个小厮举了个大灯笼,睡眼惺忪的转了出来,在门外低声道:“可是公子醒了?”
唐逸眉头一皱,随即上前将门打开道:“醒了。”想了想,又是问道:“这里可是回春堂?”
唐逸要去寻仇,可平凉城终究是边塞要地,夜里宵禁是必然的,他又不熟悉道路,万一这里连回春堂都不是,那自己贸然出去,怕是仇还未报,十有**先迷路然后被捉去官府。
那小厮见唐逸问了,当下摇头,举了举手中灯笼,上面好大一个刘字,这才道:“不是回春堂,是刘府。不过这里与回春堂一巷之隔,却也不远。”
说罢,那小厮提了灯笼进屋,从里面取出蜡烛,续上屋里的灯火,这才道:“先生曾经交代,说公子会在今晚醒来,一旦公子醒了,若有疑问,可以先来问我,不片刻先生就会亲自过来。”
唐逸一怔,心道这刘府显然是那刘神医刘步衡的宅子,既然他连自己什么时候醒来都算了到,这身新衣服也定是他的意思,如此说来,那书信此刻已在他的手上了?
眉头一皱,念起母亲死了,唐逸心里一沉,不由暗道:“我母亲死了,书信哪及报仇来的重要?”当下问道:“我母亲可已安葬?”
那小厮摇头道:“先生说了,公子的令堂葬于何处,全听公子吩咐,如果公子没有决定,再由先生帮忙挑选一块好地。”
唐逸闻言心道:“我家遭了水患,其他的地方又不熟悉,也只有听这刘神医了。可如此一来,倒又承了人家一份大情。”
既然刘步衡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又不可能立刻去寻仇,唐逸当下坐在椅上,便要养精蓄锐。只是念起母亲客死他乡,死前之凄惨悲苦,唐逸的心里哪能平静?不片刻就气的剑眉倒竖,怒气狂炽!坐是坐不住了,当下猛一起身。
“公子!公子!”
那小厮哪里见过如此可怖的神情,只惊的连连倒退,心道:“这人比我也大不上几岁,可怎会这般骇人?就看他这神情,难不成要趁夜杀人去?”
不过这小厮却还算忠于职守,战战兢兢的挡在门口,竟没有逃走,正没主意间,心里忽然想到先生曾经指点的言语,忙道:“公子且慢出门,你已经睡了足了两天一夜,此刻出门,怕也找不到正主。”
唐逸闻言一惊,心道:“两天一夜?我睡了这么久?”随即心念电转,只觉得这眼前小厮知道的甚多,当下上前一步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其实唐逸却是想的差了,这小厮不过是鹦鹉学舌,并不知道其中的详情,当下自然被问了个支支吾吾,好在这时门外刘步衡那清奇的声音传来:“唐公子,有什么事都可来问老朽。”
话声方落,刘步衡的身影出现在屋里,摆了摆手,那小厮如蒙大赦,披了满身的大汗,提着灯笼快步跑将开去。
看着回身将门掩上的刘步衡,唐逸一揖到地,肃道:“多谢刘神医为家母所做一切,唐逸必会舍命以报。”他白日里太过悲伤,此刻冷静下来,当然要谢过刘步衡了。
刘步衡摆手道:“医者父母心,更何况冯家闺女千万的交代过了,老朽自然要尽力。”说着看了看唐逸,刘步衡再道:“更何况你我关系也不同一般,谢便谢了,那什么舍命以报便算了。”
唐逸心下一动,刘步衡这话说的大有深意,难道他真的自那信上看出什么?
“坐。”
刘步衡指了指椅子,随即自己也是坐下,迎着唐逸疑惑的目光,自怀中掏出那封唐冰的秘信,然后将信连同一并散碎交给唐逸道:“这信是我唐门特制,且有家老一级的秘纹在上,既然这信能出现在公子的身上,那便说明公子与我门的关系绝不一般。更何况医治的时候,两月前还没有半分武功的公子,如今却已是根基有成,且好似我唐门一脉,显然是有我门中精英拼力所为。凭空为人打下根基,就算是高手,亦要大耗精力,可见公子之重要,这信之重要。”
刘步衡一上来便开诚布公,唐逸也不再隐瞒,当下便道:“那神医可知我肚里唐门秘制的百毒丸?我要真是值得信任,又怎会吞下这毒药?”
刘步衡摇头道:“毒药毒药,自古毒、药便是一体,是药三分毒,可这毒用的好了,亦能强身健体。就如那蜈蚣蝎子等五毒听着骇人,可老朽这回春堂的药房里却也有售,照样可以救人性命,只看如何应用罢了。”
顿了一顿,刘步衡面上有些神往:“公子别看这百毒丸毒性猛烈,可一旦被百草丹化解,两者药性彼此转化,便会对服用之人大有助益,尤其是在武功一道上。想这一丸一丹制作繁琐,配方珍贵难寻,可是我门中家老一辈才能享用的,等闲人就是想吃却还没有呢。所以说,这百毒丸是那位家老对公子的一种制约,可却也是一份奖励。”
唐逸闻言心下一动,未想到那唐冰虽然口冷,可心地却着实不错,仔细想想那唐冰救下自己,又为自己打下武功根基,就连这毒丸得了解药也是对人有助益,而代价不过是送上封信。想到这里,唐逸不禁暗叹:“只可惜就算前辈不死,那沙漠可比瀚海,再想去寻那地下沙洞,却也不可能了。”
那刘步衡见状,忽然指着那信道:“这一切想来是因为它吧?”
唐逸眉头微皱,忽然道:“既然神医是唐门中人,那这信便交与神医也就是了。”\
正文 冲冠怒,血溅红颜哭。(三十八)
唐逸要将信交给自己,刘步衡一怔,随即苦笑道:“公子莫要试探,这信上秘纹非是老朽所能接触,接者只能是本门家主,老朽哪敢拆开?更不会贪了这份功劳。”说着指了指自己道:“老朽虽然是唐门中人,可却半分武功都不会,公子也不必太过防备。”
唐逸被人揭露心事,眉头一皱,不过随即奇道:“神医身在唐门,为何不会武功?”
刘步衡笑道:“这武功修为,平级便能互相察觉出来,如果老朽身怀武功,那在这平凉崆峒派的脚下,保不准哪一日便被崆峒门下发现,到时可就不好解释了。”
唐逸闻言,心道:“这唐门和崆峒之间果然大有隐情,要不那胡三和刘神医也不会在崆峒派的面前藏了身份,只是不知他们之间有何矛盾。”
见唐逸疑惑,那刘步衡道:“公子原本不是武林中人,所以对这武功门派并不熟悉,今日便由老朽来略解一二,公子听了,也就不再奇怪。”
唐逸虽然已有了根基,可对武功的强弱高下却仍不了解,冯谦不过是个商人,自然知道不多,唐冰自从为自己顺通经脉后,便一直萎靡,除了教一些暗器技巧外,便再没有言语。
所以唐逸对刘步衡的讲解很有兴趣。要知唐逸虽然因仇恨而怒极,可却并不糊涂,他知道自己的敌人并非只有冯平一个,只听那些传言就能明了,那罗志大有可疑之处!明明是罗志引来的马斤赤,可结果却变做了自己,而罗志眼见不敌逃走,反成了舍身诱敌,那冯平为什么会如此卖力为他吹嘘?
“那罗志在逃走前便知道胡三是由冯平所杀!”
唐逸隐约之中已是能猜出一二来,这场谣言,那罗志也定是参与其中,否则只要他说出实情,那冯平怎也扯不下如此弥天大谎!如此说来,自己母亲的血仇,那罗志也有一份!
可那罗志身为崆峒门下,武功高强,自己哪可能杀的了他?更何况就算自己邀天之幸,意外的杀了他,那崆峒派可会甘休?也正因为如此,了解这武功高下与门派的实力,对自己重要之极。
知己知彼的道理,唐逸怎不明白?
刘步衡看了看唐逸,言道:“先说门派,也好叫公子对这江湖有个印象。要说这江湖虽大,可真正的名门却是不多,虽说这些名门偶尔也会有些变动,可大抵都是那些千百年的门派,就如少林武当这等大派,如今江湖共有十个,其余还有弱上一些的,虽比不得那些名门强盛,可在各地也颇有名望,这样的还有九个,与十大名门合在一起,是为十主九辅。
余下的小门小派虽多,可却也没什么实力,不值一提。”
唐逸眉头一皱,心道这江湖果然广大,有名有姓的门派便有这么多,当下沉声道:“十主九辅?”
刘步衡点头道:“正是,这江湖便是由这一十九个门派把持,每五年一度齐集嵩山,由他们共议江湖大事。”说着,刘步衡却又笑道:“不过十主九辅说来好听,其实当真能在这江湖里做主论事的,也就是那十大名门,至于九辅,他们虽然都颇有实力,可与名门的差距甚大,不过是个添头。只不过十主九辅说将出来,好叫武林中人知道,这江湖也非名门专横罢了。”
唐逸听刘步衡的口气,颇是看不上那九辅,又有唐冰的骄傲在前,当下问道:“那如此说来,唐门和崆峒派都应在名门之列了吧?”
刘步衡点头道:“那是自然。而且十大名门如今分做西东两盟,互为对手,就如我唐门,便身在西盟,这西盟以少林武当为首,其后还有峨眉、华山、点苍三派。东盟则以万剑宗为首,飘渺天宫,青城、崆峒紧随其后。”
唐逸眉头一皱,奇道:“峨眉山、青城山亦在川中,怎么和唐门分属东西?”
刘步衡道:“这西东之分,是因那两盟之首的少林和万剑宗两派,一在嵩山少室,一在嵩山太室,这少室在西太室在东,故此命名。”
唐逸闻言,心下登时一明,这唐门与崆峒各为西东,自然对立,那这刘步衡在平凉开医馆的目的可就是昭然若揭了。至于那唐冰傲然,言道唐门不敌者不过一二,说起来定是这东西两盟的盟主了。
“怪不得江湖人都要拉帮结伙了,任何要与他们为敌的人都要顾及其身后的门派甚至那门派与门派之间还要结盟,便似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母仇不共戴天,唐逸这一刻根本便没有去想自己与那些大门派比起来,就似蝼蚁一般,只是一心去听,去记。
“不过那万剑宗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唐逸奇道。
唐逸对万剑宗大是留意,不仅是这门派的名字听来耳熟,更因为他是东盟之主,崆峒派的盟友,自己要真是与那崆峒为敌,也必然会惹到那万剑宗。
刘步衡闻言一笑道:“那万剑宗不仅实力强大,更有一个名声远播的宗主,想来公子是在他处听过那位宗主的传闻,这才有所印象。”
唐逸听那刘步衡说起万剑宗宗主,语气十分的敬佩,心下更奇。
“说起来,这位行宗主年纪比公子却也大不上几岁。”刘步衡继续道:“可就是这么个少年,先后两次从万马堂的手下救了肃州太原两城的百姓,更是一把将这万剑宗由暗处拉到明处,从此将这江湖一分两半。”
“行宗主!行云!”
唐逸心下一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万剑宗如此熟悉了,却原来不只一人与自己提起过他,冯谦说过他在肃州救下满城百姓,唐冰耻过其师却是投了万马堂这群马匪。想到这里,眉头一皱,唐逸便想说出那木莲子之事,不过终是忍住,毕竟少年心下很是佩服这行云,只为救下那满城百姓,他也不愿毁其声誉。
摇了摇头,唐逸沉声道:“神医应该知道崆峒派的罗志吧?”
见刘步衡点头,唐逸再道:“那罗志的武功在这江湖中算得如何?可算是高手?那崆峒派最强的又是谁?与那行宗主比起,又是谁强?”
唐逸虽然怨恨满腔,但是要报仇便不能莽撞,那冯平是必杀的,而且要杀了冯平根本不难,难的是那罗志!就目前自己的身手与那罗志比起来,差的实在太远,更何况自己要是对那罗志出手,崆峒必然不会坐视,一旦察觉是自己所为,面对那名门大派,自己哪有能力逃脱?
刘步衡见唐逸忽然问起罗志的武功修为,眉头微皱片刻,道:“那罗志的武功如何,老朽没有见他出过手,只是听闻他在崆峒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刻苦,进境不凡,尤其是这些年,颇有些名声,想来应是到了剑罡级。”
唐逸闻言,眼前一亮道:“剑罡?可是指那白色的恍如实质一般的剑气?”
刘步衡一怔,随即点头道:“不错,那便是剑罡,一旦修至剑上生罡,在这江湖中就可以算是高手了。当然,剑罡级中亦有强弱之分,而且那剑罡也并非只有白色一色,各派武功心法不同,剑罡的颜色也是不同。”伸出食指,刘步衡道:“中原武林以剑为尊,初学者先练剑式,继而修习内功有成,则剑上生
,是为剑气。此刻便算正式踏入习武门槛,一般的小门派中,这已算难得了,许多人一生练剑都到不了这一步。”说着再伸出一指,刘步衡道:“此后再进一步,练剑成罡,便算高手了,从此行走江湖便有了资本,就算名门大派,也都是以剑气剑罡两级为基础。”
说着到这里,刘步衡不屑道:“就如方才说起的那九辅,除去昆仑派外,其他八派的掌门家主也不过是修出剑罡而已。”
唐逸闻言,想到那罗志的剑上可生丈许剑罡,显然算的上是高手了,再想自己与那麻顿之战的狼狈,眉头不禁为之深皱,暗咬起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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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日一章里有对剑魂由来的简单解释,算是为《仗剑诀》做一点补充。^_^
PS2:这一两章对整个江湖和武功做个简介,好让新读者大致了解一下,随后一卷会再起**。^_^\
正文 冲冠怒,血溅红颜哭。(三十九)
唐逸在那暗恨,刘步衡怎会看不出来?当下再道:“方才公子问起那罗志比之行宗主如何,如果要老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便是荧火之比皓月。”
唐逸听后不禁暗吸了口冷气,脱口道:“那行宗主竟如此厉害?”
虽然罗志被那马斤赤打败,可当时的场面并不太难看,难道那行云的武功还要超过马斤赤许多?那又会是怎样一番的境界?唐逸并没见过太多高手,自然想象不出。
刘步衡看在眼中,暗里点头,眼前这少年天赋异禀且不说,就只这份冷静便难得的很。若是寻常人,此刻不是奔出去拼命,便是畏惧那崆峒派的威势和武功,赶紧逃离平凉,避的越远越好。而他却是既不立刻去拼命也不逃避,反是耐下心来听自己的讲解分析,明白对手的强弱,再做打算。
其实刘步衡之所以费这么多唇舌,为的也是要唐逸三思后行,毕竟这赤瞳对唐门甚是重要,如今唐逸活着从大漠回来,总不能再让他死在崆峒派的剑下。
刘步衡当下再道:“剑罡级被称做高手,是因为真正的高手并不常行走于江湖之中。”顿了一顿,刘步衡沉声道:“那些真正的高手大多是各大派的掌门长老,也正是他们才能使名门大派威震天下。这些人便是魂级高手,正所谓炼剑成魂,以魂御剑,万夫莫敌!而那行宗主更是此中翘楚。”
唐逸闻言一惊,随即记起在那大漠,马斤赤曾经宝剑脱手,可那剑却不落地,而是凭空一转,只一剑便将那罗志伤了。当时罗志便是大叫剑魂,想来就是这魂级高手了。
“修成剑魂,以魂御剑,那岂不成了神仙一流?”唐逸眉头一皱道:“民间剑仙传说,能御剑飞仙,难不成是真的?”
“御剑飞仙?那不可能。”刘步衡闻言摇头道:“魂级高手,以魂御剑其实便是以气御剑。要知常人手中握剑,碍于手腕四肢,总不能做到心随意转,再强的剑式也终要受制。所以要想在剑道修为再进一步,便只有修成剑魂。”
见唐逸听的认真,刘步衡肃道:“其实那剑魂并非奇物,武学一道,除了极少纯修外力的法门外,便都是一个路子:那就是精、气、神三个境界。正所谓淬精化气,炼气凝神。常人修习内功,无论习的哪家心法,结果都是万径归一,都要循了自己的经脉淬化精气,然后日夜修习积累,才能积攒内力,以备应敌之用。而那剑气剑罡便是内力由剑而发,视其强弱,武功进境便一目了然。”
顿了一顿,刘步衡再道:“一个人习武,修到剑上生罡,已是难得,能有此等武功的,就算在名门大派之中,也能站稳脚跟。只不过要想真正成为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还需再进一步,也就是练气凝神。能做到这一步,便可以气御剑,剑随意使,那威力自然强过剑罡级多多。此时那剑被称做神剑,剑上一缕神识便是剑魂了。”
唐逸听到这里,总算是对武功有了些认识,不过亦是大叹那武功一途之漫长,只不知自己要是全力修习,又能到如何的境界?凭一人之力可报的了这仇?
就见那刘步衡继续道:“至于那什么剑仙之说,怕是普通百姓见了神剑平空运转,便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多加想象,添油加醋一番。其实公子可以想想,再是以气御剑,那气也是发自人手,只是不再紧握剑柄而已,所以那力道最终还是要凭借在人的身上。而那相传的御剑飞仙,人站剑上就如站在自己手中,到时如何使力?如何借力?真要有人能御剑飞仙,那便是能自己抬了自己飞起,果真如此,怕是这世上大力之人都能自我飞行了。”
唐逸闻言,心下一松,这武功再强,自己总还有一日可能赶上,要当真有神仙一流,此仇怕就难报了。正想到这里,唐逸忽然省起一事,随即问道:“那这江湖以剑为尊,唐门暗器却如何取胜?难不成是凭了暗杀?”
唐逸的担心大是必然,他如今很可能要与崆峒为敌,就如刘步衡所说,崆峒派的掌门定然是魂级高手,而自己眼下唯一能去学习武功的地方就只有唐门一家。也便是说,自己的武功唯有暗器一途,少年哪能不关心这唐门暗器能不能胜的过剑?
刘步衡闻言一笑,傲然道:“我唐门屹立江湖千百年,能与那其他大派并列江湖,自有所持,绝不可能只是凭借暗杀。暗杀虽能逞一时威风,却当不得长久。名门大派的根基,不可能凭这暗里的勾当打下。只不过这暗器较之剑术,各有强弱,一时却也难说的清楚,等公子入了我门学习,便会慢慢体会到的。”顿了一顿,那刘步衡再道:“更何况我唐门对手皆用剑,我们自然也要钻研,对于剑技一道的了解,并不比其他门派来的浅,门中亦有人习剑,所以公子要修剑技,却也没什么问题。”
唐逸闻言,暗道:“就算在那唐门中能学到剑技,可那唐门最擅长的还是暗器,最少在唐门中,那暗器定要胜出一筹,我怎会弃强习弱?”
主意定下,再看天色,一席话说到这里,那天已大亮,唐逸想听到的也都听了到,当下猛一起身,沉声道:“这平凉的地理在下并不熟悉,家母要在何处安葬,便全听神医的了。”
刘步衡一怔,随即知道少年这是要去冯家寻仇了,当下起身上前两步,可却又停了下,没有阻止,只是言道:“公子且放宽心,令堂之事,老朽自会安排妥当。至于公子如今要做之事,老朽也不敢相阻,只有一句相赠公子。那便是一旦遇急只管来我刘府,老朽自有法子助公子脱难。”
唐逸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一揖,取过自己随身的剑来系在腰间,然后没再多犹豫半分,大步而出。
正如刘步衡所想,唐逸并非莽撞之人,但这并不能表明唐逸就不去寻仇了。对唐逸来说,那罗志打不过,冯平却绝不在话下,少年眼见母亲遗容惨淡,怎可能让冯平多活?仇自是报得一个算一个。这一次再去冯家,他可不会留手。
平凉的早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各色吃食早点热气腾腾,为这深秋的清晨凭添了些许的温暖。走在街上,唐逸嗅着香气,肚中也是饥饿难耐,随手买了两只馍来,三两口吃了,随后快步赶到集古斋的后门,瞧瞧左右无人,正要翻将进去,却听那里面吵闹声传来。
“我偏不逃跑!罗大侠就要到了,我看那唐逸如何行凶!”
这却是冯平的声音。
唐逸的眼中怒火熊熊,冯平果然趁自己昏迷的两天一夜里,去崆峒寻那罗志来对付自己!如果那罗志真要来到,自己可胜不了的。将眼凑到门缝,正见冯茹颤道:“我怎会有你这么个弟弟,叔母可说是你害死的,如今还要表兄的性命,爹和娘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了,怎都不能安枕啊!”说着气苦道:“要不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我又怎会劝你逃走?你莫非真的铁了心要一错再错?”
那冯平闻言却是脖子一梗,厉声道:“逃?这是冯家,我是一家之主,我为什么要逃?啊!明白了,我要是逃了,你便可以嫁给那姓唐的,然后把这冯家上下一并送了给他,讨他欢心可是?”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冯平的话音未落,却是冯茹一掌掴在冯平的脸上,小脸被气的煞白,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落了满襟。
“你,你竟然打我?”冯平捂了脸,忍不住尖声道:“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竟然为个外人打我!”当下怒极,抬手便要去殴那冯茹,就在这同时,忽听那冯平再叫一声,捂了手腕,痛的直跳。
冯茹一怔,随即身后脚步声起,转头看去,却见唐逸不知何时进了院里,右手微摆,显然那冯平是中了他弹出的暗器。
见到唐逸,冯平大骇,也没了方才的气势,只是一心想逃,可手腕上吃痛,低头看去,这片刻竟已是肿起老高,一根不知名的小刺扎在正中,四周乌黑一片!却原来唐逸方才弹出去的不再是飞蝗石,而是那蝎尾针!
唐冰在地下水道被困了太久,每日只凭蝎子充饥,余下的尾针数不胜数,闲暇时便用蝎毒特制了这一批暗器,也算聊胜于无。蝎尾针虽然简陋,可也毕竟是经过唐门高手制作,就算条件所限,毒性依然远在普通蝎尾之上。就连唐逸射将出去时也是小心翼翼,惟恐自己不小心被刺的破了。
一阵阵的剧痛自那伤处传来,冯平心虚之下,更觉得天地旋转,站都站不稳当。冯茹见状大惊,顾不得泪水满面,立时便是扑将了上去,一把扯过冯平的手来看。就见冯平那乌黑肿胀处如今更大,蝎尾针所刺,腥臭的脓水正自缓缓渗出。
“这是蝎毒,并不是什么奇特的毒药,只是要不赶快治疗的话,过不多久,就会呼吸困顿,衰竭而死。”
唐逸冷眼看着冯平痛苦,心下却是快慰非常,嘴角忍不住弯出些许的微笑来,只是这微笑看在冯茹的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可怖。
“表兄!”
冯茹跪在地上,一把扯住唐逸,哭道:“我弟弟罪有应得,可表兄能不能开恩饶他这一次?就是砍了他手脚让他长这记性也好,只是莫要了他性命。”哭着,一把拉过那冯平道:“弟弟,快,快来向你表兄认错!”
看着冯茹在那忙乱,唐逸冷道:“认错可能让我母亲活转过来?你弟弟的命是命了,我母亲的呢?”唐逸心下明知冯茹为了自己母亲,所做的已经很多,只是此刻看着冯平却怎也按捺不住怒气,一时也是赌起气来。
“我……”
冯茹俏脸煞白,嘤口张了张,却是说不出话来,只知死命扯住唐逸哭泣。
看着冯平脸色转黑,唐逸心下快乐的只想大笑,虽说冯平的死换不回自己母亲,但母亲终于不是白死!这仇,自己最少报了一半!
只是片刻,弟弟出气越来越少,一口口喘的艰难,冯茹哭的有些麻木了,紧紧捉住唐逸的手慢慢松了开来,跌坐在地上,却也顾不上半分肮脏冰冷,一双俏目无神的看着唐逸,说不出是痛苦、愤怒还是哀伤。
唐逸全无所觉,俯下身子,凑到冯平的身旁,冷道:“这蝎毒的滋味不好受吧?可你知我母亲被人唾骂,日夜心煎神熬?你可见过我母亲死前的表情有多痛苦?”
越说越是激动,唐逸猛吸了口气,强自镇静下来,冷道:“我不可能放过你,不过却可以让你死个痛快,只要你说出那罗志在这事中是个什么角色,他可曾参与陷害我的母亲,只要你说出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冯平闻言,嘴巴艰难的张了张,唐逸将耳朵凑了过去,正要听他说些什么,却见那冯平的眼睛忽然一亮,直直地望向自己身后,似是见到了救星一般!
与此同时,唐逸也觉得背后寒气直冒,暗道定是冯平的帮手来了,很可能就是罗志!
就见唐逸当下冷哼一声,却不回身对敌,反是右手猛地抓住腰间剑柄,连鞘压在冯平的脖子上!那冯平登时眼现恐惧,可却哪里动得分毫?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唐逸手按机簧,“喀”的一声轻响,那剑猛一出鞘,正好自冯平颈上划过!冰寒的剑锋带起一道鲜红的血,那一缕青寒,一抹鲜红,直映在冯茹的俏目之中,少女呆呆的看着,心下竟满是迷惘。
剑锋闪过,就听“扑扑”几声,那冯平的脖颈被划的开了,几颗血泡翻滚破裂,随即一道血柱骤喷三尺!就如喷泉一般,泼啦啦的四下里飞射,淋了唐逸和冯茹一身!
冯平“喝喝”了两声,一双眼睛睁的滚圆,看了看唐逸,看了看唐逸的身后,最终定在了冯茹的身上,那眼中似乎满是恐惧、不甘、愤怒、怨恨,还有些许的眷恋,可眼中光彩终是敛去,将头一歪,死的透了。
对冯平的死,唐逸除了快乐,还是快乐,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其他感受,当下看着冯平死的不能再死,这才一转身,剑交左手,飞蝗石卡在右手双指之间,正对着来人,蓄势待发。
只见那来人虽然也如罗志一般一身的月白袍子,可要比那罗志更挺拔三分,年岁约摸在二十五六之间,人虽然离的有数丈之远,可那勃勃英气却是扑面而来。
“果断!明知身后有敌,不说转身防御,却先是将那冯平杀了,就算之后不敌于我,也算先报了半个仇。”
那来人说着,拍了拍手,似是嘉许,随即一抬腿自那院墙上下来,没有丝毫火气,就好像步下一层台阶一般,唐逸虽然不通武功,可却也能觉出这人要比那罗志还强上许多!
“怎么罗志未到,却来了别人?看这人的言语,显然也知道我与冯家的恩仇,难道这人也是崆峒的?”
唐逸虽然明知自己不是来人的对手,可却没有丝毫的放弃,一双锐目直视,观察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那来人见状摇头道:“莫要惊慌,在下崆峒常天赐,此番前来,不会取你性命,安心便是。”
那常天赐话声刚落,就听一旁凄厉的哭声自唐逸的背后传来,却是冯茹缓过神来,就着一身一脸的鲜血,伏在冯平尸身上号啕起来,那满腔的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直似杜鹃啼血,丝丝缕缕绕在唐逸的心头。\
正文 暗咬牙,马飞驰,崆峒山下。(四十)
“这冯茹也是命苦,如今不过二八之龄,旁的女孩正无忧无虑或是与人婚嫁喜做少妇的年纪,她却一个至亲都无了,后半生的孤苦可想而知。”就见常天赐摇了摇头,上前两步,手中剑鞘隔空轻点,那冯茹娇躯登时一软,趴在冯平的尸身上不再动了。
见唐逸目眦欲裂,常天赐摆了摆手道:“莫怒,我方才只是点了她的睡**,让她安静片刻,多睡上一会罢了,并没有取她性命。此刻睡上一睡总比她一直这么伤心来的好些,过后醒转,也能稍稍冷静些。”
唐逸闻言,看了看那常天赐,随即后退几步,慢慢蹲将下去,将左手剑放在一旁,试了试冯茹的鼻息,手指上的感觉虽然微弱,可少女一呼一吸,规律非常,确似熟睡一般。
放下心来,唐逸不禁柔声道:“茹妹,你为我母亲所做已是足够,毕竟这冯家不由你来做主。虽然我与那你弟弟之仇不共戴天,可却绝不会怨你,更何况我曾答应了冯伯伯,要好生照顾你。”说到这里,唐逸一顿:明知冯茹听不见,却仍是轻道:“不过我知道你心中定是恨我,我杀了冯平,自然无法娶你,也不盼你原谅,只是想你知道,以后冯家有难,我唐逸定会相帮,护你幸福,这天地日月可鉴!”
那常天赐并没有趁机动手,只是把臂一旁,点头赞道:“恩怨分明,知恩能报。”
这常天赐越是高深,唐逸心下越是疑惑和忌惮,当下起身重新将剑握在手中,沉声道:“罗志怎么没来?”
听到罗志的姓名,那常天赐面色一沉,冷道:“罗志已受惩处。他擅做决定,大损我崆峒派颜面,要不是看他资质还算不错,这些年里也肯努力发奋,必会逐他出我山门。”
唐逸一怔,不料这常天赐对那罗志半分情面都不留,当下疑道:“那阁下此来又是为了什么?是助那罗志杀人,还是要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那常天赐闻言不答,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身形一闪,便到了唐逸的身前!
唐逸虽然不通武功,可那双眼睛却锐利的很,再有明目经相助,还没有运起赤瞳,就已经能捕捉到常天赐的身影,只可惜眼虽利却仍被那身体阻碍,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常天赐抢到自己身前。就见那常天赐右臂伸处,自己便被他提了在手里。
这一提,唐逸的四肢登时酸麻,动弹不得,手中的剑和飞蝗石都落了地上。
飞蝗石方一落地,唐逸心下猛地一惊,随即暗自庆幸起来。他倒不是惊讶彼此差距,要知当初能对那麻顿还手,不过是因为麻顿离的还远,而这常天赐的武功更高,且离自己又不过三丈,被擒也并不意外。唐逸庆幸的是那常天赐只看到冯平中毒,却没看到自己射出暗器,否则怕是更加麻烦!
便在这时,就听那冯家喧嚣声起,显然是冯茹凄厉的哭声引来,那常天赐见状摇了摇头,唐逸随即就觉得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却是被那常天赐提着飞出院外,然后便在这平凉的屋顶上纵跃来去!
常天赐手里提着一人,却似轻若无物,驰了片刻,落在一处民居里,那家主人见天上落下人来,竟不惊慌,取出早准备好的马车奉上。常天赐将唐逸放在车里,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那家主人也不问话,当下坐在驭者的位置上,扬鞭起程。
很显然,常天赐早便准备万全,唐逸对眼前这个青年更是忌惮。四肢虽不能动,可脖颈却没受限制,唐逸朝外看去,就见马蹄得得,直朝北门而去,不多时到了城门,常天赐递出去一块牌子给那守城的官兵,没受任何刁难便被放行。
出了城,常天赐这才开口道:“你定是满腹疑惑,你方才还曾问我此来是助那罗志杀人,还是要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唐逸没有开口,只是望着那常天赐,他心下明白,这常天赐既然挑了这个话头,怎也会有个答案。
唐逸猜的没错,就听常天赐随即言道:“我也不想瞒你。其实我来平凉,既不是帮罗志杀人,也不想还这世间一个公道,只是想还这世间一份平静。”
见唐逸皱眉,常天赐再道:“那罗志已经供出一切,万马堂死灰复燃,固然出人意料,可那马斤赤毕竟是他引去的,因此折了集古斋的商队,死了七条人命,又大损我崆峒威名,所以处罚是一定的。至于你与冯家之间的仇恨,我崆峒也不插手,所以你方才杀那冯平,我也没有阻止。”
唐逸闻言冷道:“我想知道那罗志可曾参与污蔑我的母亲?”
出乎唐逸的意料,那常天赐没有半分遮掩,甚是爽利的点头道:“不仅参与,而且还是主谋。那冯平被你救后,一人困在沙漠,进退不得,正绝望时遇到回转的罗志,罗志担心此行任务失败而受惩罚,便要那冯平将一切过错全都推到在你的身上。”
正如自己所料的一般!此刻再被那常天赐证实,唐逸不禁钢牙紧咬!少年并不后悔杀了冯平,那冯平明明被自己救起,可反手便害死自己的母亲,不论是不是受了胁迫,都该死!只是比将起来,那罗志更是可恶,为避免师门处罚,便将自己母子害的如此凄惨,这仇一定要报!
常天赐见唐逸咬牙切齿,忽是问道:“是不是想杀了那罗志报仇?”
可不等唐逸回答,那常天赐便自顾自的摇头道:“那却是不行,我崆峒门下再是不肖,也自有我门规处罚,却不能假了外人之手,除非他被逐出师门。”
唐逸冷哼一声,心道这名门大派果然要护着自己的弟子,心下已然将那崆峒派一并恨上。
常天赐不理唐逸心下如何做想,只是言道:“所以我说了,此来,我不是为了还你个公道,只是要将此事平息。此事闹将下去,对崆峒对你对冯家都不好,倒不如就此罢手。”顿了一顿,常天赐再道:“我常家掌下的常宝珍玩可以再扶集古斋一把,保那冯家生意更胜往昔。至于你,只要不再声张,崆峒派可管你一生衣食无忧,再不受流离之苦。至于你杀了冯平,我们也可替你隐瞒。”
唐逸闻言不屑道:“如此一来,你们崆峒派的干系就推个干干净净了?而我还要背那恶名一生?”
常天赐不以为意,微笑道:“这事谁对谁错,我自然心下有数,却也不用你来讥我。不错,崆峒一派的声誉我要维护,自然要将这干系推个干净,此乃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常天赐的脸色猛地一沉,森然道:“你可知我平日里少与人如此和颜悦色,更不会
嗦这许久?说将起来,我完全可以杀你灭口,那冯家也不过只剩下个女孩,无足轻重,这事还有谁知?可我如今却弃简就繁,特意为你许下条件,正是因为我心中还有正义二字。”
说到这里,常天赐脸色一缓道:“不急,等上了崆峒山,你有的是时间去想。”
唐逸闻言,心下一冷,这常天赐的意思分明是要将自己软禁起来,身处那崆峒山上,自己的生死便捏在他人手中!可虽然明知如此,却又毫无能力抵抗,唐逸心下暗恼,更是无比的渴望修习武功。
似是有所感应,打量着唐逸,常天赐笑道:“看你似是有些武功根基,如果有心习武,崆峒亦可以视情况给你个机会。”
唐逸闻言大惊,心道这常天赐果然看的出自己的武功来,却见那常天赐笑道:“莫要惊慌,你那点武功根本不算什么,我也不会追究你武功的来历。只是要你知道,听话,崆峒派并不会让你吃亏。你身上那恶名虽不好听,可除了集古斋和回春堂的人外,又有几人识你?天下同姓重名的多了,人人又都道那奸细唐逸已死在大漠。更何况你不入世,这虚名也无用。”
唐逸低了头听着,忽是道:“上了那崆峒山,我要见罗志一面。”
常天赐眉头微皱,不过随即点头道:“没有问题。”
唐逸当下便不再言语。
平凉城离崆峒派极近,马车不到中午,便进了山道,当下常天赐与唐逸再换过马来奔驰。
眼见前路在望,猛里就见一人一骑迎面飞驰而来。唐逸眼尖,一眼便看出那人年纪与罗志相仿,生的也很周正,只有面皮有些黑了,看着憨厚一些。不过这些都不算特别,特别的是来人此刻身前满是鲜血!
常天赐稍等那马近了,看清来人,不禁呼道:“杨健!你为何如此狼狈?”
那来人闻言,见的到是常天赐,登时大喜:“原来是师兄!快!快请回山!有强敌来袭!”
常天赐一怔,随即赶了上去,怒道:“敌人是谁?”
那杨健拨转马头,急道:“来人是万马堂余孽!人虽不多,可个个都是好手,尤其那马斤赤好生厉害,竟然能与掌门相抗,而且他那师父更是了得,怕只有师叔祖才能抵的住!”
常天赐闻言大惊:“这般厉害?可爷爷他前些日率众出关剿匪……糟!定是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常天赐这时也顾不上唐逸,当下一按马鞍,身形腾空而起,随即喝道:“那个少年你好生看管,将他护送到崆峒,我先行一步!”
那杨健本就是要去平凉寻找常天赐的,此刻任务完成,便带了唐逸往回赶去,而那常天赐虽然弃了马,可速度却更快上许多,不多时已驰出老远。
唐逸虽然仍被带往崆峒,可心下却不禁暗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万马堂和崆峒派正是对手,便要他们自相残杀的好!”
正文 锋寒乱屠戮处,心难捺。(四十一)
崆峒雄秀,甲冠西北,只是如今时已至深秋,满山的枯黄,待到了近前,那山上争斗声隐约,地上尸身处处,更为这秋日凭添了两分落寂,三分肃杀。
杨健带着唐逸,赶到山脚便停了下来,并没有立即上山,毕竟山上的马匪颇强,他带了唐逸哪还能通的过?只是在此焦急等待。
唐逸则是冷眼旁观,就见四周尸身不少,鲜血早已凝住,满地枯黄落叶上的那一道道暗红,更让人触目惊心。看这些死者的打扮几乎都是崆峒门下,可见此来马匪实力果然极强!
“六月债,还的快!”
唐逸心下虽然恨马匪,却也恨这崆峒,都说怨有头债有主,可这崆峒派护了罗志,不让自己报仇,却也难免被唐逸一并算上。
“听那常天赐所说,崆峒好手多是出关剿匪,想来前些日子那些万马堂余孽在关外活动,便是要引起崆峒派的注意,然后趁机反杀到山上!”唐逸想到这里,心下疑惑并没有全然解开,毕竟那崆峒派如此强大,就算好手出关,这些马匪要想上山报仇,却也不是易事,他们凭的什么人在后撑腰?
不过唐逸却没有往深了去想,这江湖他还远称不上熟悉,此刻多想,毫无用处。
放眼再往上看,只见远处两团人马战在一起,共有二十多人正在那里翻翻滚滚,剑气罡风激的落叶狂舞,土尘四溅!唐逸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武林中人战斗,一时看的有些心驰神摇。只是这两团人马战的虽然激烈,可优劣却也分明,人数多的一方反是频频伤亡。
那人多的都是崆峒派门下,每处十人左右,正各自围了一名马匪狂攻,只是这些人虽多,却丝毫不占优势,再观万马堂一方虽然不过两人,却反是游刃有余,四周地上躺了不少崆峒门下,显然是被那两个马匪杀的。
唐逸眼睛锐利,看的不仅远,而且清晰的很,就见路中央的那个马匪是个汉人,看打扮似是个中年文士,而另外一处的马匪自己竟然还曾见过。
“这人看着眼熟,似是那大漠里跟在马斤赤身后的四人之一。”唐逸之所以对他马匪有印象,不只是因为他面容怪异,眼深鼻隆,而是因为那脸上一道斜斜剑疤,狰狞可怖。
再看他们二人的对手,都是些不到二十的崆峒弟子,唐逸心道:“怪不得崆峒门下不敌,那四人当初跟在马斤赤的身后,个个不下于罗志,如今除却那疤脸马匪外,令一个也与他差不多,而这些崆峒门下看来年轻的很,剑上吞吐的不过都是些剑气,自然不是对手了。更何况那些马匪日日杀人,经验何等的丰富?又怎是这些崆峒门下所能比拟。”
听过刘步衡的讲解,再有唐逸自己亲身的经历,自然明了眼前强弱态势,事实也正如少年所想,只见那两名马匪剑罡纵横,崆峒门下不时被伤上几个,余下的虽围住马匪猛攻,可奈何本领不济,毫无成效。
眼看便要杀光眼前的崆峒门下,那疤脸马匪不仅哈哈大笑道:“董春怀,这崆峒名门也不过如此!看来你们中原人都和你一样,只会吹牛!”
“啊!那马匪竟是董春怀?”
杨健忽是一声惊呼,唐逸奇道:“这董春怀很有名?”
杨健点头道:“这人年轻时被称做辣手书生,作恶多端,不过被仇家追杀,逃出关外,已经消失多年,我也是听长辈讲些闲话时,才偶有所闻,不想他竟然投靠了万马堂。”
话正说到这里,就见那董春怀狂笑一声,手下剑似灵蛇,转瞬间刺透一名崆峒门下,不屑道:“拨顿你若真有本领,便去山上找那崆恫掌门比拼,胜了些崆恫派的小喽罗便来大话,当真可笑。”
这两名人在那斗口,却是听的唐逸一怔。
“拨顿?”
唐逸心下暗道:“这人姓名与那麻顿很是想像,莫非他二人还有什么关系不成?”
正想到这里,就听耳旁响起咯吱咯吱的切齿之声,转头看去,却是杨健见两名马匪屠戮自己的同门,正脸色大变,愤怒异常!唐逸见了,忽是冷道:“眼见同门被屠,却袖手旁观,这便是名门之道?”
那杨健闻言:“啊”了一声,转头的看着唐逸,面色一红,急道:“常师兄此番突然下山拿你,虽然我不知你是谁,可想来定不是好人!我此刻要是前去帮忙,你逃了可怎办?”
唐逸听那杨健也将自己当做恶人,心下暗怒,不过却也懒的解释,当下别过脸去,杨健这时长嘘口气,再道:“看来你不知我师兄的实力,有师兄出手,那两个马匪死期不远!”
正说间,唐逸眼前忽是一闪,虽然他刚别过脸去,可仍觉出异常,随即耳旁便是传来一声厉喝,一声惨叫,还有一声怒吼。
唐逸忙转头望去,却见那在山路正中的文士猛地一顿,似是被常天赐一剑点到,随即便被身旁余下的七名崆峒门下乱剑劈做数段!而那拨顿虽然离的远些,却也被光芒眩了眼睛,此刻怕被人趁机偷袭,正狂吼着挥舞手中宝剑,那剑罡森森,直劈的乱石飞舞!好不骇人。
只是那常天赐根本就没有多加理会,仿佛方才那一剑诛杀董春怀根本不值得一提,脚下更不停留片刻,直直的往山上奔去!
“那董春怀有多厉害虽然不知,可总不会差于麻顿,却不想被那常天赐这般轻易的杀了!”唐逸心下一凛。
见唐逸大惊失色,那杨健喜道:“师兄武功数年前便已经是魂级高手,乃是我崆峒未来的希望,这些域外小丑哪会放在我师兄眼里?方才你见那道闪光正是师兄所擅浮光剑法中的浮光跃金。”
“这浮光跃金能夺人眼目,正是我的克星!”
唐逸闻言,心下暗道,“我如今不论是暗器还是箭术,或是以后修习武功,所依仗的都是这双眼睛,一旦眼睛被那光芒夺去,可就没了凭依!”
想到这里,唐逸问道:“那光芒是从哪里来的?”唐逸虽不知道能否得到答案,可总要试上一试。
杨健看了看唐逸,古怪道:“师兄的神剑名曰如镜,剑身平滑光明,剑柄五彩宝石璀璨,均可反射阳光,炫敌眼目,不过我师兄却从不隐瞒这些,所以江湖上人人皆知。四年前嵩山之盟的八派剑试,师兄便是一招浮光跃金,大败唐门的蝗雨遮天!你不知我师兄实力也就罢了,怎连这都未听说过?”
却原来杨健误以为唐逸是这江湖中人,想那常天赐如此有名,四年前在嵩山剑试逞威,不知这神剑如镜的可真太少了。
唐逸闻言则是暗道:“还有这等事,怪不得唐门和崆峒的关系恶了,怕是不只因为分属东西两盟那么简单。”想到这里,当下暗记常天赐的武功特点,日后一旦自己有成,来崆恫寻仇,这常天赐必是自己的对手之一,自要早做准备。
也正因崆恫弟子熟悉常天赐的武功,再有那声厉喝示警,崆峒门下在一瞬间都闭上眼睛,这才没被剑光所迷,只不过那拨顿也算强横,一支剑来乱舞狂吼,身旁的崆峒弟子竟然全近不得身!由此可见双方差距,那董春怀要没有常天赐递出去的一剑,也不会这么干脆的被杀。
只是常天赐记挂着山上的安危,脚下没做停留,两个马匪他杀了一个,那空出来的年轻弟子正好去做同门做帮手,想来也够了。事实上那拨顿在七名崆峒门下加入后,也确实陷入苦战。
对唐逸来说,眼前这场战斗,虽然大多武功不高,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少年仗着眼目光敏锐,将那争斗双方看的一丝不漏,暗里比较记下,只觉得这一招招一式式,你来我往,竟是悦目非常,心头暗痒,只望自己也能早日习到。
便如此,又过了盏茶的功夫,那正斗仍在僵持,杨健虽然目力不及唐逸,但武功却是远胜,此刻越看越是心焦,却原来那拨顿初时的压力一过,又凭经验扳回了优势。毕竟崆峒门下中好手大多去出关剿匪,余下的高手又多在山上,山下都是新进门徒,武功不强,经验亦是不足,人虽比方才多了,可反是更加混乱,常天赐诛杀董春怀所带来的锐气一过,颓势立显。
“不行,再这么下去,这些师弟们可就要被屠戮殆尽了!”
那杨健终于按捺不住,将正看的入神的唐逸拉了过来,言道:“得罪了!”随即双手按在身旁的马鞍上,内力一吐,那马鞍上的绳索登时被震的断了,然后就见那杨健三两下便用那绳子抽出来,将唐逸绑在了自己背后。
“你做什么?”
唐逸被个男人绑在背后,只觉得比被常天赐提在手里还要难受万分,忍不住气道:“你要去拼命便拼命,拉上我做什么?我被那常天赐点了**道,又逃不脱。”
杨健闻言回头歉道:“谁知这里还有没有万马堂的余孽?你被点了**道,要是一人留下,那时就算来个三岁童子,亦能取你性命。”
杨健说话间已将唐逸绑在背后,手中青锋出鞘,一道白色剑气冲将出来,在剑前三尺吞吐不定。
唐逸见了,眉头一皱道:“你莫非只有剑气级的武功不成?”
正文 逢故敌,细凝神,尔虞我诈。(四十二)
被唐逸一问,杨健那微黑的脸上一红,赧道:“我与常师兄相比自然远远不如了,不过保卫崆峒却是每个门下弟子的必尽之责!”话说到后来,一片朗朗正气,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杨健一番话语听的唐逸暗里点头,心道:“这崆峒却也不是全无好人。”可转念再想,那常天赐与眼前的杨健并无分别,他也是要护着自家师门,不让这家丑外扬,对崆峒派来说,自然也是好人。
只不过常天赐为了崆峒的颜面,牺牲的却是自己母子的性命和声誉,这才是可恨之处!
“对崆峒好不好,与我可有半分关系?”唐逸暗里冷哼,心肠又硬了起来。
便在此刻,就听那杨健高声道:“一会对阵,我自会顾及于你,你要是觉得心惊,闭上眼睛就是。”说罢也不等唐逸回答,望了那战处急驰而去。
没想到杨健竟然只是剑气级,唐逸感觉着劲风扑面,心下暗愁:“这杨健的武功并不高,他上去与那拨顿对敌,怕是凶多吉少。”自己此刻被杨健绑在身上,要想独善其身,那是不可能的,一想到这里,唐逸就不禁暗怨方才激他出手做甚?
身上负了一个人,杨健的速度大受影响,不过好在相距并不遥远,不多时也是奔的近了。可就这么一会的工夫,那崆峒门下再被拔顿伤了两人,其中一个正被刺中心口,眼见就不活了。余下的崆峒弟子红了眼睛,攻的更猛!只可惜这些人的武功本就不高,又没练过合击之术,此刻虽然攻的更紧,却也更加混乱,人数多了,威力不仅没有增加反大为减弱,不是被那拨顿刺倒,就是三不五时的被同门伤了,如此一来,愈见忙乱危急。
那拨顿脸上的剑疤自额头经右眼斜斜的落到左边嘴角,剑疤虽然早便愈合,可那疤痕翻卷,足见当初那一剑之深!也同时让人惊叹这拨顿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还能活下来!此刻就见他一咧大嘴,那剑疤亦跟了蠕动,说不出的可怖狰狞:“今日将你们这些崆峒门下全都杀了,好为当年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那杨健听到,脚下更是拼命加快速度,眼看越奔越近,唐逸不由急道:“你快解开我手上**道,我也来助你!”看那杨健没有反映,唐逸咬牙道:“放心!那么多人在,我就算杀了你也逃不走,我还不想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那杨健闻言却只是摇头,唐逸不知他此刻正提着一口真气,哪能开口说话?只等片刻后,唐逸猛觉身体腾空,却是杨健已奔到近前,双脚用力,自那地上跃起,剑气再吐一尺,急朝拔顿刺去!
这一剑又急又快,唐逸虽然不通武功,可杨健这一刺的速度力道显然要比那些崆峒弟子强上不少,当下不禁暗道:“怪不得他敢出手,原来他虽然只是剑气级,可这武功却似是眼前崆峒弟子里面最好的了!”
拨顿此刻正刺倒了一个崆峒门下,心下爽利,虽然早看到远处奔来一个青年,可心里却全没当回事,哪想这青年还真有两下子,一剑逼来,那拔顿不得不回剑去挡,就听当的一声闷响,罡风剑气四溢!自把剑剑交接之处暴散开来!杨健终是不如拔顿内力深厚,浑身一震,被那拔顿硬在空中用剑给撞到了一旁!
唐逸就在那杨健的背上,这一震也波及到了他,当下便觉得肺腑中一阵的翻腾!心下暗骇道:“我只是被波及而已,就如此难受,这拨顿好强!”
不过杨健这一刺并非全没效果,那拨顿一挡,劲力用的不小,身形一缓间,空门登时露了出来。崆峒弟子见了心下狂喜,一支支剑急伸了来,就想给拨顿刺上百多个窟窿!
可这拨顿也是了得,眼见来剑太多,自己要去挡了,内力必然大耗,到时空门怕会更多,当下凶眼一转,往后退上急退,正退到刚落在地上的杨健身旁!
为了避开飞来的杨健,这里的崆峒弟子都闪到了一旁,拨顿到不虑被他们趁机偷袭,而身前递来的那些剑如果再继续刺过来,怕是连这杨健一并遭殃!至于杨健,拔顿心下有数,自己方才那一挡,足了七成功力,这个背着个人的怪小子哪还有余力威胁自己?自不足惧。至于他身后背着的那个,四肢僵硬,一看便知是被点了**道,更不算什么,所以安心的很。
那些崆峒门下虽然杀的红了眼睛,可总还能分辨同门,当下一惊,纷纷撤剑,可这正合了那拔顿的心思。当下就见这凶人缓过力来,你退我进,手中剑正顺了那些崆峒弟子的退路直刺过去!
那些崆峒弟子武功本就不高,硬去撤剑,本就已经混乱不堪,拨顿再循着刺来,哪还能抵?眼见便有人要要死在这一剑下。
就在这危急时刻,猛地一声大喝传来。
“麻顿!”
这声大喝仅仅两个字,可却似大有魔力,那拨顿递出去的剑竟然一停,崆峒弟子登时逃过一劫。
原来唐逸见那些崆峒弟子又要被杀,自己有心阻止,便赌上一把,口呼麻顿之名,赌这拨顿与麻顿的关系非常,眼见拨顿一停,唐逸心头一松:“这此可是赌的对了。”
当然,唐逸暗恨着崆峒,自不会诚心去救他们。只是这唇亡齿寒,杨健的功力不够,一剑便被震到一旁,要是那些崆峒门下再有伤亡,到时他们都死了也还罢了,自己的性命却也难保,所以这才出手。
那拨顿剑下一停,随即转身盯住唐逸,面上那剑疤一抖,翻卷的皮肉就好似活过来一般,狰狞道:“你这小子怎知道我弟弟的姓名?”
唐逸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斜了眼睛一瞥那些崆峒弟子,这些年轻人功力不济,耐力自然也低,方才一直是在苦撑,此刻得闲,忙是运气调息,唐逸看在眼里,心头一动,当下不紧不慢的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那拨顿闻言怒吼一声,往前一跨,威压转瞬便至!直惊的杨健往后退去,却不料那拨顿猛地一停,奇道:“你这小子看着眼熟……”恶眉一皱,似乎有些气恼自己想不起眼前这人在哪里见过,烦躁袭来,便把剑来一挥,那剑罡斩处,土石迸裂!崆峒门下刚是喘了口气,此刻却又忙是剑指拨顿,小心他骤起发难。
却见那拨顿一剑挥过,却似豁然而通,喜道:“你可是月前在大漠射我堂下的那个小子?”说着,又上下打量打量唐逸,啧啧有声道:“不错,不错!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遇到你,我且来问你,我弟弟当初留下杀你们,最后去了哪里?”
麻顿失踪,拨顿自然心焦,只不过他并不相信唐逸那些人能伤的了自己弟弟,想来定是因为那大风迷路。
唐逸见拨顿的反应正如自己所料,心道:“那麻顿早死的透了,不过我且用言语拖延拖延,好让这些崆峒弟子好生恢复。”与此同时,杨健就觉得自己背后忽然一痒,竟似有人用手指划来划去!心下登时一惊,暗道:“这少年的**道什么时候被解开的?”
其实唐逸虽被常天赐点了**道,可毕竟他武功低微,常天赐怕伤了他,所以这**道封的极轻。杨健将唐逸绑在身后,怕他双手在自己身前碍事,所以给藏到背后。正巧方才被拔顿的内力一震,唐逸在他背后被殃及池鱼,只觉得一道大力传来,直冲过自己的手臂肩窝,随后肺腑翻腾时,却发觉自己的双手竟然能动了!
不过唐逸心思也是转的极快,手上**道虽解,可却仍然藏在杨健康的背后没动,这时正派上了用场。
杨健城府不深,心下一惊,登时表现了出来,不过那拨顿见了,却没有在意,只当这黑小子是怕了自己,那杨健心惊之后,定了定神,仔细辨认,却觉得那少年在自己背后并非乱划,而是在写字,心下默念:“……语拖延,我再点你背,你举剑便刺!同意,便耸肩!”
唐逸口中与那拨顿说话,手下自然没有太多时间写字,再说,字写的多了繁了,那杨健一时也不见得能辨出来。所以才也的如此简练,甚至根本就不通顺。此刻少年只好心下暗祷,希望那杨健不仅识字,而且能读的明白。
唐逸写着,口中更不停歇,同时说道:“我若告诉你那麻顿的下落,你可放过我?”
那拨顿尽量要自己笑的和善一些,反问道:“你是崆峒门下?”拔顿这笑容落在别人的眼中,哪有半分和善的感觉,倒比方才不笑还要恐怖三分,只不过那拨顿却似不知。
唐逸闻言摇头,手下却也不停,仍在一笔一划的写着。
拔顿笑的更是灿烂,尽力和声道:“今日堂主的命令是尽屠崆峒门下,你不是他们的弟子,我不杀不算违背命令。当然,你要当真说出我弟弟的下落来。”
唐逸此刻已经写完,再去看那拨顿,任凭拨顿笑的有多灿烂,心下却根本不信,暗里冷笑道:“看他说话间目光闪烁,显然并非真心,这人凶恶,我又远不是他的对手,无人制约下,谁相信他会遵守诺言?他凭什么遵守诺言?方才他还说要为万马堂死去的马匪报仇,我手上少说也有三四条马匪的人命,他会放过我?”
唐逸正想到这里,忽觉那杨健的右肩一动。
正文 绞起腥血蓬蓬,遍天洒。(四十三)
杨健不聪慧,却也并不愚笨,虽因一时心惊,没能读全唐逸所写的内容,可那大意却也猜到,明白自己背后这少年的**道解开之后,非但不来害自己,反要相助。
虽然杨健不知道唐逸有何本领,可想想这少年竟然需要常天赐亲自出手捉拿,弄不好当真有些绝技,既然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倒不如死马做活马医治。于是杨健耸了耸右肩,答应下来。
杨健这一同意,唐逸心下把握更大,当下对拨顿言道:“那好,我便说与你听。其实你那弟弟当日是被我杀死的,想来那尸体早被蝎子吃个精光,余下几根骨头不知被埋在哪里的沙下了。”
那拨顿闻言一怔,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不过就会两手箭技,唬唬别人也就罢了,凭那点本领想杀我弟弟?当真可笑!”说罢凶睛一翻,猛喝道:“中原人就是奸诈,你要再不说实话,小心我一剑劈了你!”
随着拨顿脸色狰狞,威压猛地再次卷来,杨健首当其冲,登时便是一窒,唐逸虽然在他身后,可因为武功更弱,所以感受比那杨健还强上许多!
唐逸迎着威压,眼看便要不支!但少年心下的倔强却令他咬牙昂首,顶着那威压,一字一顿道:“中原人奸诈?这话说的就似你多遵守诺言一般。嘿,方才你说不杀我的话,你自己可信?”
唐逸竟不畏惧自己,那拨顿一怔,随即勃然道:“我不守诺言又怎样?你说不说实话?不说,现在就一剑将你劈做两半!”
那些崆峒弟子闻言心下一紧,手中剑蓄势待发,惟恐那拨顿骤起发难。不过唐逸却似没将那拨顿放在眼内,仍是冷道:“不信归不信,可事实却不会改变,你那弟弟要非是死的透了,为何一直不见踪影?想想我都能在狂风下生还,他那身武功却反会被吹死了?可笑不可笑?”
拨顿听到这里,双目尽赤,猛地一声大叫,举剑便朝唐逸劈来,这一剑未到,罡风便已猛烈之极,直卷的杨健衣襟列列作响!
要知拨顿在那场狂风过后,可是带了人大肆寻过,但却没有寻到半分弟弟的踪影,如今再被唐逸这番话来一讥,登时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了出来!此刻的拨顿哪还管唐逸说的是真是假,心里只想着将这碍眼小子一剑劈开解气!
可拨顿的剑刚举起,却意外陡生!一支剑竟抢在自己头里直刺过来。
拨顿此刻好不难受,他这一剑蓄势,就是要将眼前这两人由上至下一同劈做两半,好解心头怒火,却不想那武功远不及自己的黑小子竟能抢先一步,刺的还正是自己当胸空门,就似早算到自己的举动一般!
正所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唐逸虽然对武功不怎么懂,可这原理却是相通。二人离的又近,杨健虽然武功差些,但先发先至,如能抢在拨顿之前刺中,到时拨顿真气一泄,自然便斩不到任何人了。所以自己话声方落,便伸出指头猛戳杨健,这也是少年看出拨顿自大,否则拨顿只要如杨健一般直刺过来,既快,破绽也小,却一样能取人性命。
可终究是唐逸料的对了,这一刻拨顿举剑半空,劈不是,不劈亦不是,而对面杨健还未刺到,那森寒剑气却似已透肤而入!直激得拨顿一个激灵,浑身上下三万六千寒毛根根竖起!
“保命要紧!”
心念电转间,拨顿终于下了决定,就见他硬生生的将身子往后一塌,整个人好似一块铁板般直挺挺的仰了过去!杨健的武功毕竟要差上不少,这势在必得的一剑竟然因此刺了个空,剑气贴了那拨顿的身上直射出去。这一刺已是尽了杨健的全力,招式用老,一时哪改的过来?
拨顿被逼的如此狼狈,心下更怒,狂吼一声,便要起身杀了自己对面的那两个小子。可就在这时,却忽然觉得腕上一麻,随即剧痛袭来!拨顿登时一惊,心道糟糕!
却原来唐逸早便做好打算,先是激怒这拨顿,让他失去理智,随后要杨健抢先一步出手。不过少年并不相信这么简单就能胜过那拨顿,所以右手早扣上一根蝎尾针,杨健刺出,拨顿往后一躺,唐逸右手的蝎尾针在眼睛的锁定下,准确无误的弹到拨顿手腕上。
这蝎尾针太小,唐逸的内力又太弱,弹出去的速度远称不上快,可如此一来,反没什么声息,又正值拨顿怒吼,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如此一来,当真是出其不意,名副其实的暗器了。
当然,唐逸在杨健身后发射暗器,杨健不可能全无所觉,可唐逸哪会给杨健时间细想?更何况拨顿常年行走大漠,身上定会有些防蝎毒的解药,此刻也绝不能让他缓过手来。想到这里,就见唐逸朝那有些惊呆的崆峒弟子喝道:“还不快快动手?”
那些崆峒弟子闻言一惊,这才省起拨顿仰面朝天,可是大好机会,当下发一声喊,齐齐上前,一支支剑直往下扎去!
拨顿又惊又怒,惊的是手上不知中的什么毒,竟然麻痛难当,怒则怒自己不仅糊里糊涂的中了毒,更加荒谬的是竟然不知被什么人所伤!一时间这手腕上的疼痛和心中闷气激的他怒火狂炽下,便要大杀一番!却不想唐逸一声大喝传来,随即自己的眼前布满森寒剑气!
要是以往,这些剑气哪入的了拨顿的眼?可今日他仰面朝天,四周全是敌人,无处躲藏,这些剑气便成了他的催命符。
正是一步错,步步错!
那拨顿眼见没有生望,把牙一咬凶性大发,“啊”的一声狂吼,手中剑就势在头后横扫!拨顿这含恨出手,威力十足,登时便有三个崆峒弟子躲闪不及,就听“嚓”的一声轻响,这三人六腿自膝而断!当即跌坐地上,惨呼夺口而出!
不过拨顿却也只能做到如此,他剑罡扫出,真气一沉,整个身体再支撑不住,登时仰面躺在地上。与此同时,崆峒弟子的剑也已经齐齐的扎了下来,只听“哧哧”连声,前后左右六支剑将那拨顿扎了个通透!
毕竟这剑罡级武功再高,也是剑上的功夫,身体却还是肉生肉长,哪抵的住剑气森森?崆峒弟子终于得手,当下一阵欢呼,六支剑随即一绞,那拨顿连声呼喊都未来的及,便被绞做数段!篷篷鲜血如雾般四下里乱洒!直染的四周赤艳艳的一片!
杨健一刺虽然没有建功,可也正是因他那一剑逼的拨顿不得不仰面躲闪,这才被杀,本是居功至伟,不过他心下却明白,如此结果全是仰仗身后这不知名少年的谋划。
杨健松口气,将唐逸解了下来,正要相谢,却见少年忽然一指拨顿握剑的右手道:“那恶贼的手不知杀了多少崆峒子弟!哪还能留下?”
崆峒弟子奋力战许久,被拨顿杀伤了许多同门,此刻报得血仇,正自兴奋,猛一听唐逸大喝,心觉有理,哪及多想?更何况方才被拨顿斩断双腿的师兄师弟还在哭嚎,当下红着眼睛,又是一支支剑递将过去,将那拨顿的右手连臂带腕绞了个粉碎!
杨健看着残忍,眉头一皱,心下暗道:“怪不得常师兄要捉他,那拨顿已死,他却犹不放过,果然是个凶人!”
其实要放在平时,唐逸哪会多此一举?少年虽然暗恨万马堂这些马匪,可却并不残忍嗜杀。如今这么做,全是因为拨顿那手中所中的蝎子尾针,要是事后被人发现拨顿手上的黑肿,定会起疑,到时可就麻烦了。所以趁着崆峒门下一时头脑发热之际,寻了借口将那拨顿的手绞个粉碎,再分不清骨肉,如此一来,就不再担心被人发现。
至于事后崆峒派如何看待自己,唐逸根本就不关心。
“他们本就认为我是恶人,我又哪还需要顾虑?”
唐逸心下暗冷。\
正文 青衫,满目枯黄间。(四十四)
“多谢杨师兄援手,我们定会禀明师父,为师兄记一大功!”
“要不是杨师兄及时出手,我们今日可都要死在这里了。”
崆峒弟子们杀了拔顿,终于可以松口气,忙不迭向杨健道谢,更是分了人手赶去救治同门,尤其那三个被拔顿斩去双腿的崆峒弟子,此刻血流的过多,已是昏了过去。
慌忙间为那三人将血止住,胡乱洒些外伤药,然后撕了衣服包裹起来,便有崆峒门下无奈道:“杨师兄,我们如今上不上山去?只凭我们几个怕是救不下这些师兄弟们的性命了。”
如今清点下来,算上那三个断了腿的和另外两个重伤,未死的崆峒门下一共还有十六个。只不过那两个重伤的,一人腹上被拉开道大口,眼看难活,另一人右臂齐肩而断,就算治的好了,也怕再用不了剑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去这重伤的五个,其余轻伤的倒不碍事,最多不过修养一两月也就是了。
可遇到轻伤,这些崆峒弟子还能胡乱包扎一下,这重伤就远非他们所能应付的了,就算是杨健也没法子,惟有尽早送上山去,请门中供奉的那几位老神医救治,否则这五人的性命怕是难保,可问题也在这里,越往山上去,万马堂的高手越多!
唐逸见这些人焦急,忽然道:“那常天赐上山也有些时候了,他武功那么强,应该已经击退来敌了吧?”
说起常天赐,唐逸直呼姓名,半分都不客气,只听的崆峒门下一怔,这才纷纷省起,方才忙乱间竟忘记了这个被绑在杨健身上的奇怪少年。
见唐逸说完望着自己,杨健摇头道:“要是山上的马匪都被平定,必然会鸣钟九响。如今未有一声,可见山上必然还在混乱,最少那些敌人还未退去。”说着看了看自己身旁这些师弟,武功较之自己都远不如,再叹道:“我们最好不要上山,如果再遇了敌人,怕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连累了师叔师伯们,到时死伤再多,可就无法交代了。”
那些崆峒弟子们闻言暗低了头,方才杀死拔顿的兴奋渐渐散去,恶战所带来的恐惧又占据了心头,想想当时那么多同门围住拔顿和董春怀,结果却仍被杀伤这许多人。更何况那两名恶贼之死,也并非自己这些人的功劳,要没有常天赐和杨健的援手,怕现在倒在地上的仍是他们。如此算来,那攻上山去的恶人更加厉害,去了当真与送死无异!想到这里,一时默然。
这些崆峒门下大见颓唐,个个气势一泄,坐了地上。可也正因为冷静下来,这才有人记起唐逸的援手,当下便见个白面弟子道:“杨师兄,这人是谁?他也救了我们的性命,我们可要多谢他。”
经这白面弟子一提,其他崆峒弟子也纷纷醒悟过来,方才要不是唐逸一声大喝,随后又用言语拖延,怕是有杨健援手也无济于事。
只不过唐逸哪需要崆峒门下的感谢?根本便不理睬,闻言竟将眼睛合了起来。眼见唐逸如此怪异,登时有人奇道:“他为什么不理我们?师兄为什么要将他绑在背上?还禁了他的**道?”
杨健闻言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他自己都对这少年一无所知。
不过以杨健所想,常天赐既然拿下此人,那他便定是坏人。只是这坏人救了自己和师弟们一命。犹豫片刻,杨健只好摇头道:“他是常师兄亲自捉来的,究竟是何来历,我也不知。”
那些崆峒门下闻言一怔,对唐逸更疑,他们也如杨健一般的心思,都道能让常天赐亲自出手的人可不一般,但怎么看,这少年都不似有高深的武功。
正自疑惑间,那白面弟子猛一拍手,道:“啊!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见其他人望向自己,白面弟子道:“你们有没有听说昨日罗师兄被罚面壁的消息?”
登时便有与罗志相熟的人答道:“知道,两月前好几位师兄得了任务,去查万马堂余孽出没的消息是否属实,其中就有罗师兄。罗师兄那时负责护送一家叫集古斋的古玩店商队出关,却不料那古玩店里却出了内奸,引来马斤赤群匪,罗师兄不敌,那家古玩店最后只剩下少东家一人。说起来,罗师兄也是冤枉,那马斤赤都已经是魂级高手,罗师兄自然不可能抵的住,更何况那时马斤赤还带了手下,这实在是非战之罪。”
唐逸闻言,心下一怔,怎么这崆峒派弟子的所知也如外间传闻一样?可稍是一想,便醒悟道:“骗人先骗己罢了。只不过这崆峒派连自己的门下都骗,当真的名门啊!”想到这里,心下对崆峒派更是不屑。
那白面弟子闻言点头道:“罗师兄确实冤枉,不过这却不是我要说的。”指了指唐逸,那白面弟子道:“以我想来,他应该就是那家古玩店的店伙之一了。虽然当初有好几位师兄出关保护商队,但遇到万马堂的却只有那家集古斋。而且听他方才所言,也是遇到了月前那场狂风,时间也能对上。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听说那古玩店里也有一人正是擅长箭术。”
听这白面弟子一说,其他人也是纷纷恍然:“方才我也听了那拔顿说他箭术不错,时间地点都是正好。”
可也有人疑道:“我听外面传闻,那内奸正是擅长箭术之人,叫什么唐逸的,就是他引来的马斤赤。”说着看了看唐逸,不解道:“可他方才却与那马匪为敌,怎都不似一伙啊。”
白面弟子摇头道:“这我就不知了。不过我听说那唐逸虽是奸细,可却并非马匪,他要谋的是那集古斋冯家的家产。”就似印证一般,白面弟子指了指唐逸道:“要非如此,以他这点武功,连我们都不如,怎可能劳烦常师兄亲自动手?再说,如果不是事实,他为什么不来反驳?看他方才与那拔顿有问有答的,又不聋又不哑。”
余下的崆峒门下闻言也觉得大有可能,都道:“难怪方才他与那拔顿说话时,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当下望向唐逸的眼神由感激变做鄙夷。
唐逸闭着眼听那些崆峒弟子推测自己的来历,心下非但不怒,反是不住的冷笑:“不论怎么,我最后都是恶人,嘿,当真有趣。”至于辩解,唐逸根本懒的开口,他又不能否认自己就是唐逸,只要承认这唐逸的名字,那些崆峒门下自然要信他们师门所言,哪还会来听自己的解释?
“这少年就是那个恶名昭昭的唐逸?”
杨健在旁眉头一皱,想了想,却也觉得大有可能,只是方才唐逸救了自己这一群人也是事实,倒怎也不好恶颜相向。
杨健正踌躇间,就听耳旁号啕声起,原来腹上受伤的那名弟子因为伤势太重,终于死了,再去看那余下的四人,也个个危急,崆峒弟子无不纷纷垂泪。
唐逸恨屋及乌,早将这崆峒派上下一并恨上,此刻心下虽也有些恻隐,不过随即暗道:“他们死了自己的同门,便要痛苦,可我那被罗志害死的母亲,却因崆峒的包庇,仍背着骂名!”
越想越觉得这耳旁的哭声心烦,唐逸别过头去看那山下,此刻正值深秋时节,遍山脚的枯黄,落叶满满铺了一地,入眼间,说不出的凄凉。唐逸看了一会儿,心情更加不爽利,索性便要再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就在这时,猛地里青光闪过,那缕青光映在满目的枯黄之中,那么的醒目,就似一抹生机,一丝春意,少年的心下当即一动。再仔细看去,那点青绿却仿佛是个人,正朝这里驰来,当下不禁脱口道:“那来人是谁?”
崆峒门下闻言,立时安静下来,这些年轻人早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来人是那万马堂的援兵,忙纷纷望过去,可凭他们的眼力,哪里看的出什么?当下不由得疑道:“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唐逸懒的理会,只管凝神望去,不片刻,就见那一点青绿越来越大,已能辨认出三分的形貌来。
“青衫,背负双剑。”唐逸低声说着,随即又是惊道:“这人来的好快!”
却原来那人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加快速度,就见那一袭青衫顿时化做一抹青影,直掠了过来!虽然离的还远,可唐逸却能坚信那来人的速度之快,远超自己所闻所见!
“青衫,双剑?”
这片刻的工夫,那人就已经驰的近了,近的连崆峒门下也都能看见,登时便有人欢呼道:“定是行宗主到了!这江湖里做青衫双剑打扮的,就只有行宗主一家!”
唐逸闻声,心下一震,不禁暗道:“这来人就是那个万剑宗的宗主,救下肃州满城百姓的行云么?”
还未及多想,那青影已是驰到了近前。\
正文 青衫,满目枯黄间。(四十五)
崆峒门下猜测的不错,来人正是行云,两年前太室山继位大典上一场危机化解,万剑宗终于在这江湖真正立下足根,更是成了东西二盟中的东盟之首,与少林武当分庭抗礼,平分这中原武林。
只是一个名门要在江湖中扎根繁荣,内外所需颇多,更何况一年前袁思蓉和焉清涵为行云生了一子一女,这家里宗里,行云足是用了两年苦心经营,才得到片刻的闲暇。
两个月前,宗中玄机堂传回消息,说是有人在关外见过木莲子,想那木莲子虽然不是他唯一的师父,二人相聚也是极短,可木莲子的言传身教,行云却时刻不忘,此番有了时间,自是要立时起程来寻,却不想在路过崆峒时,竟发现崆恫变。
“这不是杨师兄?”
行云到了近前,双目微扫,入眼崆峒门下或伤或亡,形容凄惨狼狈,不禁眉头微皱。
杨健闻言讶道:“宗主还认的我?”
行云微微一笑道:“怎不认得?杨师兄当年还曾经接我上过这崆峒山,距今前后才二三年的时间,我怎会忘记。”
唐逸在旁仔细打量,只见这个行云身量可高的很,想自己本已不矮,但那行云足要超过自己一头有余!只不过让唐逸有些失望的是,这传闻中万剑宗的宗主,面目倒平凡的紧,不仅远称不上英俊或威严,甚至可说毫无特色,与杨健说话间,更是言语谦和,全无半分宗主盟主的架势。
正在唐逸眉头微皱的时候,就见行云也是奇怪的看了看自己,可脚下并不停留,上前两步,走到那四名重伤的崆峒弟子身旁,检查了下伤势,随即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白玉瓶来。
就见行云自瓶里倒出四颗蜡丸,双指微一用力,蜡衣碎去,里面竟是一滴翠绿液体,滴在那崆峒弟子的唇上,立时一阵异香扑鼻而来。那崆峒弟子本是牙关紧咬,可这滴翠绿液体只是滴在唇上,随即就渗了进去,不片刻,四人呼吸由重转轻,脸色也舒缓了起来,端的是神奇无比。
只看奇效和异香,便能明了那药丸绝对不是凡物,可行云却毫不犹豫的喂给四个普普通通的崆峒弟子,只看的唐逸心下一震,毕竟这行云与那崆峒非是一派中人,而且这么珍贵的东西,也绝非一个普通弟子有资格享用。可这行云却毫不在乎,只知救人,少年心下怎不震撼?也是渐渐觉察出这行云的与众不同来。
崆峒门下本是担心自己这几个师兄弟会撑不下去,此刻骤得生机,哪不大喜过望?当下就要相谢,却被行云一摆手阻止道:“破敌要紧,这些敌人都是谁?竟敢来攻崆峒?”
杨健闻言忙道:“来的都是万马堂余孽!”
行云奇道:“万马堂?就算当初万马堂在马家兄弟鼎盛之时,也没那胆量上崆峒山寻事,更何况那万马堂早被毁了,这短短数年,哪可能有实力做此大事?”
杨健怎会清楚这其中的原由?当下只能捡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听得几年不见,马斤赤竟然修到了魂级,而且更是带着个厉害的师父来寻仇,行云暗道:“马斤赤当真拜到高人了,那马亭山当年临死前说的倒不是假话。”想到这里,行云指了指那重伤的四名崆峒弟子道:“那几人虽然暂时保住性命,可亦要抓紧救治,我此刻便上山去助常掌门一臂之力,你们且随在我的身后。”
话一说完,见那些崆峒门下眼中有些恐惧,行云笑道:“放心,这一路上的贼人,我当为你们除去。”
唐逸自行云来了之后,便在一旁观察,起先只觉得这行云虽然谦恭和蔼,不摆架子,但总觉得他少了一派宗主的气势,真有些见面不如闻名之感。可此刻那行云虽然仍在微笑,话中却透出强大自信,竟全没将那满山的群匪放在眼内!更令唐逸惊奇的是,听那行云轻描淡写,却没有一人觉得他是在吹嘘,有的只是心安,只觉得有这行云承诺,前路必定平坦无忧。就连并不熟悉行云的自己也是如此感觉。
“在这江湖中能做到人上之人的,果然都有不凡之处。”
唐逸刚想到这里,就见崆峒弟子闻言全都点了头,随即行云双臂一震,猛地腾空而起,这山道崎岖,可在他脚下却似平地一般,人在纵跃间,转瞬远去。
“龙跻飞腾术!”
直到行云上得山去,这些崆峒弟子才有些大梦初醒,见那行云远去的背形,不由脱口赞叹:“青城派的龙跻飞腾术由行宗主使将起来,却当真如云龙九转一般,令人大开眼界。”
杨健此刻也回过神来,摇头道:“闲话休提,快将人抬了上山,有行宗主在,那马斤赤就算有他师父相助,也定不会是敌手,今日咱们崆峒之危可是解了。”
杨健的话,崆峒门下自是同意,个个神色也好了起来,唐逸看在眼里,心下暗叹:“这行宗主真是让人信赖,武功人品均是上上,我上得山后,是不是要寻个机会请他帮忙,还我母子清白?”
可刚想到这里,唐逸便暗自摇头道:“那行云为人再好,也终是和这崆峒派一伙,我去求他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更何况要报这大仇怎能假他人之手?”
崆峒门下和唐逸各怀了心事上山,行不片刻,就听那前方忽然一声长啸骤起,那长啸清越高昂之中又不失醇厚延绵,由近及远,朝那山上驰去。
“定是行宗主以啸声震慑群匪!”
闻听这啸声,崆峒弟子个个喜上眉稍,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起来,再走上一会,这些弟子渐渐觉出了不对,因为这啸声已持续了足有盏茶的工夫,却没有丝毫停顿!
一边长啸一边奔驰,能坚持盏茶的工夫已是令人动容,更让这些崆峒弟子惊骇的是,行云这一路上山,可不平坦,不仅要运功飞驰纵跃,更要与那万马堂的高手对敌!
崆峒弟子亲眼见到那万马堂的高手上山,这董春怀和拔顿在其中也不过一般而已,所以才被留在山脚。而行云这上山一路上,真要是如他所说,为自己铲除掉那些马匪,却又连这长啸都未有一丝的停顿,这武功之高,可真是骇人听闻了!
唐逸也有所察觉,他虽然不通武功,可这其中的难度,却也能想的明白,心下怎能不惊?就听那行云的啸声一路破竹般随了山势扶摇直上,竟无半分的阻碍停顿!那啸声远远传去,回荡在山谷之中,一声声叠在一起,直到最后,竟隐隐渐成雷声!又怎不令人动容?
因为身负武功,所以虽然抬了四个重伤的同门,杨健一行走的却也不算慢,可众人越走越是心惊,耳旁啸声延绵不绝,眼前不时出现万马堂高手的尸体,显然之前众人的猜测无误。
等遇到受伤停留的同门来问,也俱是一个答案,头前常天赐上山,为了赶路,只要不曾阻他道路的,就如那拔顿,他便不去管,而这些人却被上山而去的行云一一毙于剑下,而剑毙这些人的行云却没停上哪怕一步!
唐逸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刘步衡要说与行云比将起来,那罗志的武功不过是点萤火了。
不过少年执拗,虽然惊讶行云武功之高,可却反是暗道:“如果我能修到他这般境界,要来这崆峒杀那罗志,怕就易如反掌了!”有行云在前,唐逸的心志反是更坚。
正文 察神观色觉危难,(四十六)
崆峒派原本也算道家一脉,只是三百年前出了一任常姓的俗家掌门,这位常掌门英武了得,又借关外贸易使崆峒派渐成名门首富,此后常家能人辈出,一直把持崆峒派至今,如今的掌门正是常天赐之父,常承言。
崆峒派也因此道武分开,原本的道观做了祖师祠供奉起来,然后在前新建了大片错落山居,远远望去,依山延绵,好似城镇一般,是为崆峒一景,人称崆峒山城。
杨健一行上得山腰,山城已是隐约在望,忽然间就听那行云的啸声一停!
“行宗主是不是遇到强敌了?”
崆峒门下听那啸声,正自欢欣鼓舞,此刻一停,心下都不由得一顿。只是转念想想,那山城中的万马堂高手最多,行云再强,也不可能如上山般势如破竹,总是要停下迎敌的。更何况这啸声本就是为了震慑群匪,到了山上自然便不再需要。
可心中虽然明白,崆峒门下的脚步却仍不自觉的加快,只想早一步上山去看个明白。就连唐逸也是一般的心思,只盼快一些上山,好亲眼目睹那魂级高手的战斗。
不过这世事总是难料,众人行不片刻,就听“当”的一巨响传来,那巨响悠扬纯厚,只听的众人再是一愣。
鸣钟?
听着耳旁钟声连响,唐逸暗骇:“难不成连马斤赤和他那师父都被行云这么轻易的击败了?这行云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其他崆峒弟子与唐逸想的倒不一样。虽说他们也都希望行云快快解了崆峒之危,可一旦真的如此干净利落胜了,却又显的自家门派无能,心里大是矛盾。
各怀了异样的心情,杨健一行终于上得山城,就见眼前一片忙碌,崆峒门下,甚至各自的家眷都纷纷出来打扫收拾,唐逸左右看了看,就觉得这山上远不如山下血腥,想是高手对上高手,反不如山下实力来的悬殊,死伤自然大减。
山城一个活着的马匪都无,杨健心奇之下,略一打听,才知那万马堂群匪并没有全被杀死,而是由后山退了去。
心下虽然疑惑,可杨健仍记得常天赐的嘱托,也不再仔细去问,将随在身后的师弟们遣去救治同门,随后解开唐逸腿上的**道,放了少年站住。
唐逸脚一触地,好玄没有跌倒,那杨健也是手快,当下一把扯住,奇道:“我明明已经解了你的**道了,却为何还站不住?”
唐逸眉头一皱,心道这杨健难不成是在耍我?当下没好气道:“这腿定的久了,早便酸麻,怎可能说站就站?”可说话间看了看那杨健的表情却不似做假,唐逸也不再讽他,咬牙强要自己站的直了。虽然这腿上酸麻难忍,但心里却是告戒自己,绝不能在崆峒山上丢脸!
杨健离的近,看出唐逸还是有些不妥,奇道:“你不是有武功的么?解了**道,只要运气在那经脉处行上一遍,酸麻立解,这可是常识。”
唐逸虽然有些许的内力,可他哪里会用?当下只有咬牙道:“用不着你操心,要去哪里,尽管去走,我必能跟上。”
杨健听着看着,心下却越来越摸不透眼前这少年。想这少年明明身怀武功,可却连解**后需要运气活络经脉都不会,对江湖中的常识也是一概不知。这还不算,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样一个少年,面临强敌时却又较自己还冷静许多,竟能随机应变,定下计策,领着一群崆峒新近弟子将剑罡级的高手杀死,如此表现,怎不令人大为惊叹?
“当真奇怪的紧。”
暗摇了摇头,杨健知道自己并不聪明,怕是想不透这其中的原因了。好在这少年是常师兄拿下的,暂时交与自己看管而已,此刻只要将他交还也就是了,却不用在这里伤脑筋。
由杨健头前带领,唐逸咬紧牙关,忍的酸麻硬是一步不落。一路上见了唐逸这生面孔的崆峒门下,纷纷打听少年的来历,自有方才知情的长舌之人说与他们听,便如此口口相传,不多时,知道唐逸来历的崆峒弟子大增,投过来的眼神也由好奇变做了鄙夷。
不过唐逸毫不理会那道道鄙夷的目光,此刻他更注意不远处的三个人。
那三人正站在一起,一个赫然就是行云,只见他与上山之前似乎没什么两样,这一路飞驰杀敌,竟仍然能气定神闲。行云一旁则是常天赐,与行云比较起来,他就没有那么安然,衣发都有些乱了,身上血迹也是不少,只不知哪处是别人的,哪处是他的。
除去这二人唐逸见过,余下还有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形貌与那常天赐六七分的相似,这三人中就数他剑伤最多,可这中年男子的腰杆仍是笔直,此刻正与行云说话,言谈举止间,气度大是不凡。
“嘿,这人怕就是崆峒派的掌门了吧?虽然他的武功应该很高,可他对敌也是最久,看他身上的那些剑伤,这番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这崆峒门下越是误会唐逸,唐逸反是越觉得这些人受伤被袭活该,却是半分同情都欠奉。
唐逸随着杨健走到那常天赐的近前,常天赐也是看到了这二人,神色猛然间古怪起来。
常承言和行云何等敏锐,当下都觉察到了常天赐的怪异,顺了目光望向杨健,杨健当下借机一个躬身道:“弟子杨健,见过掌门,行宗主。”
行云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常承言则是扫了一眼唐逸,道:“这少年是谁?”
杨健对着掌门,自然不会将猜测说出来,只是道:“这少年本是被常师兄所擒,方才师兄上山救急,暂交与弟子照看,此番贼人被击退,弟子是来归还的。”
“哦?”
常承言看了看常天赐,眉头一皱,眼中厉芒一闪,随即对杨健道:“天赐还有事要办,你且寻处客房将他安置了再说。”
“是。”
杨健当下再一躬身,转身就要将唐逸带走,可出乎他的意料,那唐逸却似脚下生根般的站在那里不动,杨健正要拉他,却见唐逸忽然对行云道:“行宗主,我有一个消息,或说是秘密,正是有关宗主的,不知宗主可想听听?”
众人见这奇峰突起,都是一怔,常承言更是望了常天赐一眼,眼神中大是责备。
唐逸之所以横生枝节,全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不妙。方才跟着杨健行来,发觉常天赐见到自己,神色大是古怪,唐逸当下便是一凛,身处崆峒的他可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觉的很。
当下用心观察,杨健提到自己被常天赐所擒时,那崆峒掌门的眼中厉芒闪现,唐逸起先见常承言望向常天赐,以为这崆峒掌门并不知情,可他那眼中厉芒中竟透着森寒杀意!唐逸心下哪会不惊?又哪会察觉不到不妥?
要说常承言久居高位,身为大派掌门,城府自然是深的很,旁人自然看不出他的心思。可唐逸却是不同,他天赋的目力便远超常人,此时又刻意提防,所以那常承言转瞬间的眼神变化,被少年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唐逸心下就似翻天覆地,暗道:“这人为什么对我起杀意?我原本以为他并不知道常天赐捉我,可如今看来,怕不是那么简单了。想那罗志为何被罚,他身为一门之长自然清楚的很,如此说来,这常天赐的行动,很可能就是出自他的指使!”
想到这里,一阵寒意遍袭唐逸的全身,脑里登时闪过常天赐所言:“说将起来,我完全可以杀你灭口,那冯家也不过只剩下个女孩,无足轻重,这事还有谁知?可我如今却弃简就繁,特意为你许下条件,正是因为我心中还有正义。”
一念及此,唐逸转目去看那常天赐,竟发现他眼中些许不忍闪过,少年脑中登时一片清明,暗里切齿道:“怕是那崆峒掌门根本就要杀我灭口!只不过那常天赐擅做了主张,要将我软禁起来。”
想通这一关,唐逸哪还可能随杨健走?怕是这一步走出去,转眼便有人来取了自己性命!在这崆峒山上,死掉自己这么一个无名之辈,算的了什么?
唐逸不想随那杨健走,可如今人在崆峒山中,哪可能由的了自己?正无奈间,却是一眼看到行云,念起他的武功地位,心下一动,朗声道:“行宗主,我有一个消息,或说是秘密,正是有关宗主的,不知宗主可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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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万马堂此番上山,绝不会是这么简单的虎头蛇尾,这其中的隐情,以后自有交代。\
正文 察神观色觉危难,(四十七)
昨天八点半前看过四十六章的朋友,请再看一下,内容会多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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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的眼睛则是紧紧盯住行云,等他答复,生死就是压在这行云的一念之间。
“这位是?”
行云眉头一皱,自己上山前便觉得这少年奇怪,望着少年那双眼睛,其中执着前所未见的强烈。
唐逸闻言微微一笑道:“在下唐逸,无名小卒而已,不过前些日子曾是出关,听了些消息,正与宗主有关。”
行云听到唐逸这个名字,随即一怔,看了看那常氏父子,却原来他这一路行来,集古斋冯平的英雄事迹也听的疲了,如此一来,做为恶人的唐逸也有耳闻。只不想竟然在这崆峒山上遇到传闻已死之人。
行云自然不会认为眼前这少年与那传闻中的唐逸同名重姓,毕竟他被捆来崆峒便能说明一切。行云暗一皱眉头,心道:“这少年目光执着坚毅,面上并没有什么奸邪之气,要说他为了谋人家产而与马匪相通,却是不大令人相信。”
当然,这世间大奸巨恶之辈自然不会简单的从面相上看出来,就好象那萧寿臣一般,只不过行云怎会觉得眼前这少年能与萧寿臣相提并论?
常承言在旁咳了一声道:“此地杂乱,宗主要是想找这少年询问,不如入内再说。”
唐逸闻言心下登时一喜,暗道这常承言不敢当着行云的面硬来,这行云当真如传说中一般,身份非常!就连崆峒派的掌门都不敢逆了他。
看着常承言,唐逸心下不禁冷道:“你崆峒却也是欺软怕硬啊。”当下再加一把力道:“这消息与宗主的师父有关。”
行云一震,他此来便是要寻木莲子的,当下不再犹豫,朝唐逸点了点头,随即与常承言道:“那就有劳掌门了。”
常承言哈哈一笑道:“宗主救我崆峒于危难,却还说这客气话。”伸手召来一名弟子,着其引路,再回头嘱道:“沁诗总是念着宗主,今日宗主既来,便与她见见,免的这妮子总是在我耳旁来烦,闹着要上太室。”
行云闻言,想起小姑娘的顽皮,微微一笑,
唐逸闻言,心却是一沉,暗道:“这沁诗是谁?难不成是这崆峒掌门的女儿?怎么崆峒派与行云的关系与我之前所听到不同?却不知我能不能脱身了。”
忐忑中,唐逸与行云渐渐走远,常承言望着那三人转个弯,被墙壁遮住,这才转头对常天赐和杨健道:“你两个且随我来。”说罢头前走去,不多时回到崆峒门内议事的偏厅坐下,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摇头道:“天赐,你平日里也算精明,怎不知何时可以心慈,何时却要硬下心肠?”
常天赐闻言低头道:“孩儿知错。”
常承言看了看儿子,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道:“那唐逸身负武功,你可曾问过是出自哪家的?”
常天赐摇头道:“孩儿只觉将他捉来后,便禁在山上,那些许武功不过是旁支末节,就没有细问。”
唐逸这份年纪,武功却如此低微,想来应该不会是名门子弟,其他的门派,崆峒哪放在眼内?更何况有这奸细的恶名,更不会有门派来寻不自在。
常承言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是眉头一皱,毕竟此刻情况有变,这唐逸竟扯上了行云,事情可就有些棘手,那些原本的旁支末节就不再是微不足道了。想到这里,常承言转头看了看杨健,问道:“那你负他上山,可曾觉察到什么?”
见掌门问来,杨健不敢怠慢,当下便实话实说,将与拔顿一战,由遭遇直到如何杀死,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就连方才唐逸腿麻不懂得运气活血也是一字不漏。
常承言越听眉头越紧,冷道:“此子心思谨密,头脑灵活,而且处事果绝。按此子所言,想那麻顿的武功也不会弱了,以他低微的武功,竟然能连杀两名剑罡级的高手。”
常天赐闻言,心下明白,自己父亲还有下半句没有当着杨健说出来,那就是:“这样的人绝不能留!”唐逸杀了冯平时的恨辣,常天赐可是看了满眼,心道这少年绝对是睚眦必报之人,一旦自己不能控制,任其成长,那可就是祸根了。
常承言看了看杨健,再道:“听你所说,你那一剑抢先刺向拔顿,拔顿应对不及,望后仰去,随即被经唐逸提醒的弟子们一拥而上,终于绞杀?”常承言慢慢的说着,心下却总觉得这一战大有可疑之处。
杨健不知掌门所想,只是点头回答道:“正是如此。”
常天赐在旁眉头深皱,闻言摇头道:“不对,那拔顿我虽然没有与他交手,可上山前也曾看过几眼,以他的武功,应该不会这么简单被杀。想他一仰之后,再到那唐逸出声提醒,师弟们拥上前去,这中间总有刹那空隙,足可以让他躲闪起身了。”
杨健经常天赐这一提,想了想道:“可能是那拔顿当时被唐逸的言语激怒,所以有些失常?”
常天赐摇头道:“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那唐逸就不过是有些急智,却还不足为虑。可他既然能在临敌时想出这么周密的计划,不可能留下如此大的漏洞,定还有其他安排。”
杨健拼命回忆,面上忽然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常承言见了,沉声道:“可还有什么遗漏?”
杨健有些犹豫道:“那转瞬间,弟子似乎觉得耳旁有些不对,似是有什么飞过,还有么……就是那拔顿的右臂似乎抖了一抖,不过弟子却也说不准。”
常天赐闻言眼前一亮,回头与父亲对视一眼,随后急道:“你且随我下山,我要去看那拔顿的尸体!”
杨健却没有动,摇头道:“那拔顿的尸体被师弟们合力绞成数段了,师兄现在去看,怕也没什么结果。”
常天赐失笑道:“我去看,根本就不看他的身体,只要看他的头手便可。”
常承言也是点头道:“若是猜的不错,那唐逸定是用了钉针一类的暗器射那拔顿,这类暗器细小,且他的武功也弱,破空声几可不计,混乱中,反能掩人耳目。”
杨健闻言惊道:“暗器?”
这江湖中以剑为尊,暗器功夫虽然不止唐门一家,可谁敢在名门大派的眼前使用?所以杨健才这般的惊讶。
常天赐当下接过其父的话头:“孩儿便猜得是那暗器,只不过那唐逸内力极差,虽然没有了破空声,可力道也小的多了,穿透力也就自然大减。依我想来,他所射的地方,只能是头颈腕手之类裸露在外的地方,甚至不仅如此,那暗器上怕还涂有毒药,这才可以延缓拔顿的动作,令其惊惧,为师弟们杀他争取时间。”
常承言点了点头,冷道:“这少年也正好姓唐,如果他再会暗器,哼。”
杨健听到这里,才是明白常天赐所言的原因,心道:“原来如此,所以师兄才说只要看看头手便明白了。”心下不禁暗叹师兄的精明,自己可是怎都想不到的。
不过刚是想到这里,杨健脑中一闪,念起一事,却又颓道:“那唐逸怕也想到,他事后曾经鼓惑师弟们将拔顿的右手绞碎。当时弟子只觉得这唐逸也忒残忍,不愧是个恶人,可如今想来,怕是在毁灭证据。”
常承言和常天赐闻言再是相视一眼,均感到了对方心底的讶异。
常承言点了点头道:“你做的不错,且下去休息吧,等明日我自有奖励。只是方才所说的那些,切勿讲与他人听,知道么?”
杨健当下应道:“弟子明白!”
常承言知道这个杨健的天资并不算高,可为人却是实诚守信,也不虑他泄露出去,当下摆了摆手,着他出去,厅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自古慈不掌兵,这道理在江湖中亦是如此。掌门一位,关系手下千百人的性命,你若仁慈,害的可就不只是你一人了。”常承言此刻一副慈父模样,摇头道:“崆峒三百年来都是我常家执掌,可我常家的香火一向不旺,我如今更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莫要让我失望。”
顿了一顿,眼中杀机再现,常承言冷道:“那少年的危险,想来天赐你也能体会到了,所以事后如何去做,就不用我再做吩咐。”
常天赐眉头一皱,随即坚道:“孩儿全都明白。”\
正文 闻世间高手,俏语同君轻谈。(四十八)
“云哥哥!”
一声娇脆,行云三人闻声停步,唐逸转头看去,就见一团火红飘来,落在眼前,却是个衣着红袄的娇美人儿,皱着一个小小的琼鼻,俏皮可爱。
人儿一到,行云笑道:“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沁诗如今年纪已经不小了,可要乖巧一些,莫要到时嫁不出去。”
常沁诗上前扯住行云的袖子,娇笑道:“这江湖里除了云哥哥和天赐哥哥外,其他的人沁诗却还看不上呢。”说笑间,朝那引路的瘦高弟子道:“张师兄,你这是要带云哥哥去哪里?”
那瘦高弟子笑道:“掌门着我引路,安排行宗主休息。”
常沁诗便道:“云哥哥就由我来送去,师兄且去忙其他的吧。”
那瘦高弟子也不多言,当下朝行云施礼告辞。
唐逸看着那常沁诗与行云亲热的紧,心下更沉,面色也有些不大好看。正巧常沁诗也在打量着他,当下奇道:“云哥哥,他是谁?可眼生的紧,随你一起来的么?”
行云摇头道:“他与我有些事情要谈,便一起跟了来。”
唐逸闻言,心下一动,暗道:“这位行宗主的为人倒确实不错,肯为我遮掩,虽说那恶名并不是真。”至于常沁诗,虽然长的娇俏可爱,身姿也是健美,但唐逸早便将这崆峒上下一并恨上,任那常沁诗再是漂亮,唐逸也不记往心里。
至于常沁诗,她只是奇怪这唐逸眼生,随口问过,便就抛在脑后,小手只顾扯住行云不放道:“沁诗方才听到那啸声就知道云哥哥来了,云哥哥一到,这场危难必解,要不是爹和哥哥不许我出去,沁诗早便寻到云哥哥了。”
行云笑道:“方才外面杀的正紧,常掌门不让沁诗出来是对的,虽说你的武功也还算可以,但那些马匪的武功却比当年在肃州还要高出许多,更不懂手下留情,要是伤了沁诗,可不得了。”
常沁诗见行云关心自己,当下更喜,不过想起这一番好杀,自家门内的师兄师弟必然死伤不少,俏脸又暗了下来,小手紧握道:“这些万马堂余孽当真可恨,一等爷爷回来,定要商量下计策,将这些恶贼杀个干净!”
行云闻言道:“两年前我来崆峒,常老前辈正在闭关,如今可有突破?”
常沁诗小嘴一撅,有些不高兴道:“沁诗的眼力可看不出,爷爷又也不说,只知卖那关子。”挥了挥小手,似要将烦恼赶去,问道:“对了,云哥哥,方才我听师兄说,这万马堂的马匪最后退去,那马斤赤和他师父都没死?难道云哥哥手下留情了?”
行云摇头道:“那些马匪个个穷凶极恶,我遇到了,怎会留手?只不过方才那马斤赤见到是我,便以崆峒的师兄们为质,我许诺他们下山不究,这才让他们全身而退。”
虽然没有杀光那些马匪,可自己的云哥哥上山,直将那马匪惊退,常沁诗心下也是高兴,笑道:“那些马匪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这次被他们用计,引了爷爷带着派中好手出关,定叫他们全都留在崆峒。”
唐逸闻言,心下冷道:“用计又怎地?难不成杀上山来还要光明正大?”
行云闻言道:“事先谁也没想到这短短几年,万马堂死灰复燃,竟强到如今地步,关外又非中原,难以关注,这计中的也是无可奈何。”不过随即却又叮嘱道:“不过沁诗也莫要小窥了万马堂余孽,那马斤赤仅用四年不到的时间,就晋了魂级,一来想是他刻苦,但也能看出他那师父定是不凡,今日退去,难保日后复来。”
常沁诗奇道:“可他那师父不是被云哥哥惊的走了?想他也厉害不到哪里去,如果我爷爷在的话,他定不会是敌手!”
唐逸心道:“上山前,那杨健便说过,要是他的师叔祖在,定能抵住马斤赤的师父,这常沁诗也对那老人信心非凡,我可要多加留意才是。”
就见行云摇头道:“多加小心总是好的,马斤赤的师父虽然退了,可并不表明他的武功不如我。”顿了一顿,行云再道:“只能说我的到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再战下去得不偿失,所以这才要退去。想那人的武功深浅我虽不知道,可与他对面,我心下却总觉得有些异样,想来必不会是易与之辈。”
行云的告戒,常沁诗却是不大相信,当下笑道:“云哥哥武功变的高了,地位也变的高了,可就是这份谨小慎微却没变分毫。”说着,眼珠儿一转,娇笑道:“云哥哥可还记的沁诗当初与你说的那江湖高手排名?”
行云一怔,随即忆起当年趣事,微笑道:“沁诗可说的是那十大年轻高手?想想如今,有些人已是过了三十,不再年轻,可当真岁月如梭。”
常沁诗一皱小巧的鼻子,笑道:“云哥哥才刚二十,说话却好象个老头子。不过沁诗现在要说的可是当今武林中谁人最强,这可没有年龄限制的,不知道云哥哥听过没有?”
唐逸心下一紧,跟在后面仔细听着,心下最关心的,却是这行云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这崆峒派里那最厉害的老人又排第几?
行云闻言却是摇头道:“想来不过是些好事者胡乱排的,哪能当真?我宗里事物繁忙,却也没有心情去听这些。”
常沁诗闻言,有些不高兴道:“既然云哥哥还未听,怎就知道是乱排?且听沁诗将那排名说了,云哥哥看看对与不对!”
行云怎可能与常沁诗较真,当下失笑道:“好好,我听了便是。”
常沁诗回嗔作喜道:“其实这江湖里前几名却是最好排的,通天高手里如今天命已死,只余下两位,这两位却是必然在前。”
唐逸闻言一怔,不由得脱口奇道:“通天高手是什么?我只听过剑气,剑罡、剑魂三级,怎还有个通天?”
常沁诗正在行云面前献宝,不想唐逸插口,这才记起身后还有一人,登时一顿,住下口来。
行云见唐逸疑惑,却也没有不耐,解释道:“剑式、剑气,剑罡,这是粹精化气的下三级,之后练气凝神,修得剑魂,从此晋入高手之列,那剑魂又分无形,化形,通天,是为上三级。”说着,转了回头与常沁诗道:“德皇和飘渺天宫主人这两位前辈,确实是当今武林两大绝世高手,这一二名是他们的无错。”
唐逸在旁听着,心下暗惊:“江湖中竟然还有武功高过这行云的人?”
不过心惊之后随即而至的并非是颓唐,而是欣喜!既然有人都能比这行云的武功还高,也就是说,这行云的武功并非高不可攀!只要自己肯努力,那寻这崆峒报仇,并非不可能!
常沁诗见行云同意自己所言,当下喜道:“是吧?是吧?沁诗就说了这排名定是准确。”
行云失笑道:“那两位前辈的武功之高,世所公认,排上他两位在前却不算什么能耐,反是没有才叫稀奇。”
常沁诗笑道:“那云哥哥觉得这两位前辈谁更强一些呢?”
行云闻言一怔,沉吟道:“这两位前辈的武功之高,已是武林颠峰,就算有过交手,可又不做生死之拼,却也不好比较,硬要说起来的话,应是德皇前辈要高上一线。”
常沁诗笑道:“那排名正是如此,德皇前辈第一,飘渺天宫主人第二。”
行云点头道:“这还算合理。”
常沁诗再道:“那云哥哥觉得谁能做第三呢?”
行云一怔,见常沁诗笑的顽皮,一双大眼看着自己,满是期待,不禁摇头道:“沁诗莫非是要我自己说自己的名字不成?”
常沁诗一拍小手,似是就等了行云这一句,当下笑道:“云哥哥就不用谦虚了,这江湖里除去两位老前辈外,谁敢说是云哥哥的对手?”
唐逸闻言心下一惊,行云如此说来,便是承认了他能在这武林中排上第三!心下不禁暗道:“以他这年纪,竟然能排到第三,他却是怎么练就?”随即再一转念,心下又是坚道:“同样是人,他能做到,我必然也可以!”
行云听了常沁诗所言,失笑道:“沁诗可是一直等着我自夸?”
常沁诗一吐粉嫩的小舌头,笑道:“是便是,云哥哥不用自谦,不说云哥哥联剑术能双剑合壁,威力倍增,就只单论那铁剑之快,这江湖中能接下十招的都不多!”
行云笑道:“我认了便是,沁诗妹妹还是说说其后如何吧。”
其实这前三之名,可说在江湖里人所共知,排的如此,一点也不出行云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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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明两天主要讲下各派高手以及行云的近况,为没有看过《仗剑诀》的朋友介绍一二,之后再入**。o(∩_∩)o
正文 闻世间高手,俏语同君轻谈。(四十九)
“这第四嘛。”
常沁诗娇笑道:“这第四名是秦爷爷,神宵剑虽少在江湖里出手,可当年青城之围,一剑便硬将华山长老曲正秋迫退,能有此功力的,除去云哥哥还有那两位前辈,江湖里可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行云微笑了笑道:“秦老的武功确实强过那曲正秋,沁诗不如一次将那余下的都说了吧。”
常沁诗闻言,扳了葱嫩的手指道:“那第五是少林方丈的师叔至善老和尚,大彻降魔,力有万钧,第六则是我爷爷。”说到这里,常沁诗一停,不满道:“不过沁诗觉得这排名里有一处不对,便在这里,我爷爷的秀水六盘定能胜过那至善老和尚。”
行云微微一笑,言道:“大彻、秀水,一至刚一至柔,天生柔能克刚,所以应是常老前辈胜上一筹。就算和秦老爷子交手,也不会落在下风。”
常沁诗当下拍手喜道:“还是云哥哥的眼光准确!”
行云如今的武功身份,夸赞自己爷爷的武功,常沁诗怎不高兴?当下喜滋滋的再道:“第七就是那个华山派的千缕剑曲正秋了,沁诗可不喜欢那老头,不过他虽然败在云哥哥的手上,但那至善也曾败过,所以这倒不算什么。第八则是点苍派的烈阳剑蔡培峰,他也是云哥哥的手下败将。之所以在那曲正秋之下,以沁诗看来,应是他的什么炎天神功伤人亦伤己,可逊了些。第九第十则是并列,一个是云哥哥属下玄机堂主水仙姐姐,一个则是唐门的神手唐怀。水仙姐姐的轻功绝世,当年独上嵩山,当了九大门派掌门的面来去自如,自然厉害。”
说到这里,常沁诗一顿,神色有些暗淡道:“可惜水仙姐姐的脚跛了,要不凭她那绝世轻功,怎都不可能和那唐门的老头并列。”扯了扯行云的衣角,常沁诗道:“云哥哥,有丹神前辈在,水仙姐姐的脚应该能治的好吧?”
行云摇了摇头,言道:“水姑娘的脚能治好,只不过一旦治好,她那身轻功反要大退,较之如今还大不如,所以只好作罢。至于那唐怀……”
见行云说到那唐门,唐逸心下一动,更加注意。
就听行云道:“其实依那唐怀的武功,不是排的高,而是低了。当年我与秦老去过唐门,那时水仙和夜魔来袭,还与唐门战过一场,结果却是夜魔被唐怀的一记天罗地网伤了。”
常沁诗一怔,奇道:“还有这等事?那夜魔可是天下第一的杀手啊。”
行云摇头道:“杀手厉害之处在于隐蔽潜伏,一旦暴露,威力便立时大减,再说唐门也是精通暗杀的,夜魔不敌唐怀,却也正常。依我看来,那唐怀绝不比之前的曲正秋和蔡培峰差,只不过这江湖以剑为尊,人们总是小看了唐门。”
唐逸听的心下一热,暗道:“这唐门竟然如此厉害!”心下对自己学习暗器又增了许多期待。
行云见常沁诗不再继续说下去,奇道:“这排名只有十个而已?”
常沁诗摇头道:“还有些人,比如云哥哥师门的无光、无阳两位前辈、还有蛾眉派的白云老和尚、德皇前辈的弟子明非先生、飘渺天宫主人的大弟子惜言,那夜魔也在其列、只不过他们要么甚少出手,要么就是躲在暗处杀人,旁人无从比较他们的实力,所以并排在十名之后,但怎都算是这江湖里的绝顶高手。”
行云闻言点了点头,随即暗道:“排这名次的人,不是闲极无聊,便是别有图谋,高手之间哪容易评出高下?如今江湖中东西两盟对峙,本就不平静,虽然这排名不见得能引起高手的争斗心,但各自门下的弟子却并非都能有此定力,怂恿攀比之下,更增混乱。尤其这只排了十名,余下如武当、青城、峨眉等大派都未上榜,更添隐患。”
暗想了想,行云心道:“再说这排名也不准确,就如那武当派的易辛子虽然死在我的剑下,可与他同来的古拙道人却能与我匹敌。朱前辈的武功则更骇人,虽说他如今应是死了,但想来朱家的势力定不会小,出上几位高手,也非难事。不说这些,就连方才那马斤赤的师父也很了得。”
想到这里,行云却一摇头,暗笑道:“那马斤赤的师父不似中原人士,不上这榜却也说的过去。”
唐逸虽然听刘步衡讲过这江湖大概,但终究所知甚少,常沁诗这一番讲解下来,虽然只听个囫囵,可少年已觉所获颇丰。想这些高手不是出自万剑宗,便是出自少林,要么就是华山、崆峒、唐门等大派,自己如今能得到去唐门修习的机会,当真是难得了。唐逸不禁暗道:“只要今日能脱身,然后去寻刘神医,前往唐门刻苦修习,终有一日能再回这崆峒!”
常沁诗说完,忽然省起一事道:“云哥哥这两年来可有突破?沁诗当初听了这排名的时候,心下便在想,不知道云哥哥何时能超过德皇和飘渺天宫主人这两位前辈,去做那天下第一!”
行云闻言微笑道:“却叫沁诗失望了,我这两年可没有半分突破。”
常沁诗“啊”了一声,仔细的看了看行云的脸色,发觉他十分的轻松,好像这没有进展并不算什么,当下奇道:“可是这些年事务繁忙,耽误了?”
行云微笑着摇头道:“这两年虽然忙是忙了些,可还未到耽误修习的地步。只不过我常在想,以我这年纪,武功能到如今地步,已是邀天之幸,多少人穷其一生,都难望我项背,就是德皇和飘渺天宫主人两位前辈,这等年纪时也远不如我。正所谓过犹不及,做人不可太过贪婪,所以我便没有再刻意修习武功,每日只是顺其自然,且先等些日子再做打算。”
常沁诗虽然生在名门,家学渊源,可对习功却不太热心,更不可能理解行云这等想法,只会在旁点头,心道自己的云哥哥果然不同一般。
至于唐逸,闻言则有些触动,暗暗将行云的话谨记下来,虽说他如今的武功还差的远,但未雨绸缪的道理,少年却是明白。更何况这番心得是出自江湖公认的第三高手,少年怎不懂珍惜,当下暗道:“就如茹妹当初劝我的一般,且先记下,以备后用。”
猛地想到冯茹,唐逸心下一痛,暗吸了口气,强要自己冷静。行云何等的敏锐?登时转过头来,正见这少年眼中深藏的哀伤,眉头微微一皱。
三人就这样行行转转,终于停下,眼前好一座院落,行云见了,笑道:“这里我还认得。上次来此,我与秦老也是住在这。”
常沁诗一捂小嘴,笑道:“这里是我们崆峒用来招待真正贵客的地方,云哥哥的身份,自是要住这里的。”
行云闻言点头道:“上次来的匆忙却没注意,回头可是要多谢常掌门。”
说笑间,三人进了去,亭台楼阁便不多说,崆峒派乃名门首富,最好的待客之所,自然不凡,经过高人督建,既极尽奢华,又没有半分的突兀庸俗。
行云寻了当年记忆找到书房坐定,自怀中取了两副锦帕来,递给常沁诗道:“这是你蓉姐姐和清涵姐姐送的礼物,听我此番出关要路过崆峒,便托我带了来。”
常沁诗闻言大喜,一把抢了过来细看,就见每张锦帕上都绣了一个胖娃娃,白生生的可爱,娃娃旁各绣了名字。常沁诗见了,不禁问道:“云哥哥给小宝宝们取名了?”
行云笑道:“周岁了,总不能一直唤他们乳名。不过沁诗也知道,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名字么,都是思蓉和清涵她们自己起的。”说着,行云指了指那两副锦帕道:“男名无离,女名慧敏。”
“行无离,行慧敏,蓉姐姐苦等云哥哥数载,自是不想与亲生儿子再有片刻分离,清涵姐姐则是希望闺女和她一般的聪慧,这名字都真是合了两位姐姐的性子。”
行云闻言,若有所思,随即笑道:“不过这孩子如何成长,却也不会真就随了姓名,这世间人不对名的多有。只要这两个孩子日后言正行端也就是了。”
常沁诗捧了锦帕,好像怀里抱着那两个娃娃,喜滋滋的道:“两位姐姐的手艺竟然都这么好,沁诗可就半分不会。”
唐逸在旁看着,见到这二人的关系竟亲密到此,心下大是不安。唐逸正自担心处,就见行云面色一正,问道:“这位唐公子,不知我师父的消息如何?可能见告一二?”
唐逸闻言,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常沁诗,行云见状,微笑道:“沁诗与我情同兄妹,却是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唐逸眉头一皱,可行云既然如此说了,他也不好再表示什么,当下道:“在下两月前出关,想来宗主也有耳闻。”
行云点了点头。
唐逸再道:“在那出关途上,我们遇了马斤赤群匪,当时马斤赤只道我们哪是他的对手,自然必死,所以说话便无顾及,才让在下知悉了宗主师父,木莲子道长的下落。”
唐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心下掂量着如何措辞,好用这消息来换得自己脱身。
可不料那行云脸上竟闪过微微的失望,摇头道:“那马斤赤可是说我师投了马匪?如果是这个消息的话,那方才他已经同了崆峒上下的面讲了。”
唐逸闻言登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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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见有朋友在书评来问,脚脚说上两句,首先唐逸还小,并未完全成熟,年轻的主角都要有成长过程,武功是一个方面,这心智也是一个方面。而且《弹指歌》也不是只讲唐逸报仇那么简单。《弹指歌》和《仗剑诀》的篇幅相当,最少二百万字,如今情节不过刚刚开始而已,其后唐逸要面对和经历的还很多,这江湖格局也要比《仗剑诀》更大上一些。\
正文 寻机分辨,丝毫生路,脱身全依巧言。(五十
“那马斤赤方才当了崆峒上下的面,说我师父投了万马堂。”
行云看了看唐逸,随即又摇头道:“那马斤赤虽然信誓旦旦,说来年春天,嵩山之盟再开,他必会带了我师父前来,不过未见到师父之前,Qī.shū.ωǎng.我是绝不会信的,以我师父的为人,怎也不会投那群恶贼。”
嵩山之盟于四年前开过,明年正是召开之时,只不过这嵩山如今分了东西,太室有万剑宗,少室有少林,这场武林盛会要在那里举行,却是个难题,只界到如今都还未定下来。
当然,这些唐逸都还不知道,而且他如今也没有那兴趣去了解,少年现在只知他唯一的所持已经失去!
“那马斤赤为什么会在这时说出来?”
唐逸心下翻腾,毕竟他自大漠回转后,这消息还没有流传出来,如果那马斤赤真要有心散播,哪会等到如今?更何况行云此番上山应是偶然,那万马堂也未想到行云会来,否则也不会一场恶战却草草收场。
常沁诗当时并没在场,此刻闻言,先是一奇,随即安慰道:“那些马匪无恶不做,说的话怎能算数?想来不过是想败坏云哥哥的声誉罢了,云哥哥可莫要往心里去。”
行云微微一笑道:“沁诗且放心,我这声誉,他要败坏,便由了他去。只要我行正做端,世人自不会理那谣言,否则只能说是我哪里做的差了,才惹人怀疑。”
顿了一顿,行云转头问道:“唐公子,你在月前就已经得到这消息?”
唐逸点头道:“两月前出关,未走半月就遇到那马斤赤,所以我得到消息可说不只一月,怎也有一个半月之久。”
行云点了点头,随即展颜一笑道:“行云多谢唐兄弟为我保密。”
常沁诗闻言,忽是一醒。眼前这少年早便知道了这消息,如此重大的密闻,只要他透露半分,且不论世人相信与否,都必会席卷整个武林!可只到如今,还要等到那马斤赤亲自来说,显然是这唐逸口下留情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少年的来历,不过常沁诗却觉得眼前这少年有些可爱起来。
只不过唐逸闻言却没有任何欣喜之色,摇头道:“马匪之言本就令人难信,更何况我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听说过行宗主的侠义,当年与我年纪仿佛,却能义战万马堂,救下肃州百姓,我又怎能去助马匪败坏行宗主的名声?”
唐逸这话说的正对常沁诗的心思,当下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那马斤赤定是无中生有,还说什么去嵩山之盟。也不想想,万马堂恶名昭彰,还敢去嵩山?不怕十大名门将他灭了么?”
说到这里,常沁诗转头对唐逸笑道:“我云哥哥可不只是救了肃州一城,当年太原满城百姓被那万马堂流寇威胁,也是云哥哥将那匪首马家兄弟杀了,保得太原一城百姓的平安。而那马亭山、马亭海正是马斤赤的父亲和叔叔,所以万马堂与云哥哥不仅有毁派之恨,马斤赤更与云哥哥有杀父之仇。”
听那常沁诗没口子的夸赞自己,行云微笑道:“肃州太原那两战,可都有垣师兄相助的,却非我一人之功。”
常沁诗娇笑道:“垣师兄自然也是好样的,只可惜华山派却都不是好人,垣师兄这么好的人竟然还冤枉他,让他有师门却不能回。”
唐逸闻言,心下一动,冯谦与他讲到那肃州有两位少年英侠,只不过行云的名字甚大,另外一位,冯谦却是不知。如今听来,那人却是华山门下?竟也受了冤枉?一时念起自己的遭遇,唐逸不禁暗里同情起那“垣师兄”来。
常沁诗说罢,忽然道:“你是哪派的?此来崆峒就是为云哥哥传递消息?”见唐逸推崇佩服行云,常沁诗更是喜欢这个少年,当下关心起来。
唐逸闻言,心下暗动,稍一措辞,摇头道:“在下以前不是武林中人,更没有门派。至于如今么,却不好说。”
唐逸这么一说,登时将常沁诗的兴趣引了起来,歪了头,好奇的打量着唐逸,奇道:“以前不是武林中人,可如今却是,这还可以理解,半路入门的虽少,却也不是没有。但为什么如今却是不好说?莫非你入了邪派不成?”
说着一笑,常沁诗大包大揽道:“就是入邪派也不怕,我看你的心地为人都不错,只要你有心出来,云哥哥定会帮你,如果云哥哥太忙,还有我!我崆峒派要保个人却是不在话下!”
唐逸听着,心头一热,暗道这常沁诗的心肠却好,自己如今有心利用于她,却不知是不是错了。可少年转念一想,如今是自己唯一的脱身机会,权当将这常沁诗的好记下来,日后报了便是。
行云见唐逸在那犹豫,忽是微笑道:“我这一路倒是听了些关于唐兄弟的传闻,不过这人言不可尽信,我是深有体会。唐兄弟若是相信我,大可为自己辩解一番,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可借机澄清,到时我当会去与常掌门为唐兄弟说项。”
常沁诗听的一头雾水,奇道:“云哥哥知道些什么?”
行云摇头道:“真相不明,我不做那传谣之人,且先等唐兄弟讲述一遍再说。”言罢看了看唐逸,等他回答。
常沁诗见行云不肯说,心下越是好奇,也把眼来盯着唐逸。
唐逸想了想,没有回答,反是道:“行宗主身为东盟之首,自然要以本盟为重,我如今与崆峒有大仇,说出来,反会让宗主为难。”
行云闻言眉头一皱,毕竟那外面的传言之中,并没有唐氏死去一说,所以就算行云隐约猜测到了唐逸怕被冤枉,但也没有想到会是什么大仇。可再看这少年的眼睛,却不似有假。
一旁的常沁诗不解道:“我崆峒派与你有什么大仇?”
唐逸闻言,又是念起母亲死时的凄惨,心头怒火不禁一起,沉声道:“这问题大可去问那罗志,问他在这一二月里都做了什么好事!”
常沁诗一怔,不由得脱口道:“罗师兄被罚面壁,我哪能问的了。”
不过常沁诗话一出口,心下却也觉出不对来,罗志被罚,原因是经他保护的商队死伤殆尽。可门下弟子对此番处罚却多有疑惑,毕竟那马斤赤的武功已晋魂级,罗志哪是敌手?可说是非战之过。更何况听说那商队里出了内奸,罗志就更显的冤枉。
尤其今日,看那马斤赤都敢来崆峒山上撒野,更显罗志无过。既然无过,却仍要处罚,那便说明其中自有原由,只是不能公布于众。
“难道说罗师兄被罚与你有关?”
常沁诗看着唐逸,眉头一皱,心下疑惑颇多,犹豫道:“可那也不必将我崆峒派都怨了上,你有什么委屈尽可说出来,我回去与哥哥和爹爹说了,定会还你清白。”
唐逸闻言,哈哈一笑,摊开双手,自嘲道:“我便是被常天赐捉了来的,他会还我清白?”说到这里,少年猛一起身,笑道:“唐逸多谢行宗主和常姑娘的好心,只是你们要来助我,怕反会与朋友亲人闹的僵了,所以也莫要多问了。”
言罢了,转身便要离去,却不料常沁诗忽然高声道:“站住!你就是唐逸?我哥哥捉了你来?我哥哥为人正直,绝不会做丝毫坏事,我就不信你当真是被冤枉的!”
唐逸闻言,脚下一停,没有去看常沁诗,反是望向行云,肃道:“如果我是被崆峒掌门冤枉的呢?”
正文 寻机分辨,丝毫生路,脱身全依巧言。五十一
行云看的出眼前少年怨气不小,而那罗志的为人,行云可也是领教过多次的,谁是谁心中非业已有数,只不想牵扯到了常承言,却是有些棘手。
稍一犹豫,行云正要开口,却听唐逸再道:“行宗主身为四派之首,自有难处,在下也不想让宗主为难。且待我将真相说了,行宗主任意查证,如果觉得无错,却也不需崆峒派还我什么公道清白,只望能由行宗主保护下山便可。”
唐逸一来不想假他人之手报仇,二来更是担心这名门之间的相护,行云虽然和善,可这已经牵连到了崆峒掌门,自己要求的要是太甚,行云面上过不去,那崆峒掌门的面上也过不去,闹的僵了,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
“方才那行云说的不错,正所谓过犹不及,做人不可太过贪婪。虽然他说的是武功,可如今却也一样,那崆峒掌门的眼中杀意明显,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得性命,而不是报仇,更不是盼那崆峒派还我清白。”
唐逸心念电转间,行云也是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当下点头道:“若你无辜,我自会保你性命。”说着,深深的望了唐逸一眼,行云劝道:“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并非错事,可也要适可而止,莫要被仇恨迷了心智。”
唐逸闻言心头一喜,暗道此番生路在望!当下一揖到地:“杀母之仇必然要报!余下的,如果崆峒不逼人太甚,我倒可忍上一忍。”
常沁诗听到这里,气鼓鼓的道:“你还没有证明你是被冤枉的呢,我哥哥定不会无缘无故的捉你!”
唐逸摇头道:“常天赐确实不会无缘无故的捉我,他捉我来此……”
“我捉他来此,是因为听了罗志之言。”
唐逸的话未说完,不远处,常天赐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常沁诗闻言眼睛一亮,立时朝门外奔了过去,一把拉住常天赐往里拽道:“哥哥你来的正好,那唐逸口口声声说你和爹爹冤枉了他!”
常天赐闻言笑了笑,先朝行云一拱手道:“云师弟且稍等,我先将沁诗送回去。”
行云何等的功力,早便听到了常天赐的脚步声,所以并不惊奇,只是点了点头,不过闻言,面色却是有些紧了。
常沁诗哪想在这关键时刻走开?自然大不愿意,摇着常天赐的手,不依道:“哥哥为什么要赶沁诗走?”
常天赐满脸的爱惜,笑道:“沁诗你都已经十八,怎还这般孩子气,是母亲叫你回去,有话要与你说,却不是哥哥要赶你。”
常沁诗闻言,满脸的无奈道:“是真的么?”
常天赐摇头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常沁诗闻言犹豫了下,忽然指了唐逸道:“那个唐逸虽然言语中对哥哥和爹爹不敬,可也不像是坏人,想来定有什么隐情,哥哥也莫要吓着了他。”
常天赐微笑道:“沁诗放心,哥哥此来,就是要放他离去的,这一切都是罗师弟从中隐瞒,才导致了诸多的误会。”
常沁诗闻言,恍然大悟,随即朝唐逸笑道:“你听到了么?我便说过哥哥不会冤枉你,定会还你清白的。”说完朝行云一笑道:“我找娘去,很快就回来。”随即跑了开去。
唐逸望着那常沁诗的背影渐渐消失,心下暗道:“这常天赐当真要还我清白?那支开他妹妹做什么?”
常天赐一个时辰前还要软禁自己,上了山来,他父亲眼中更是杀意森森!如今转眼间就要还自己清白,放自己离去?就算行云被自己扯了来,参与其中,唐逸也不相信会这么简单!
唐逸心下暗自提防,却见那常天赐没有什么异样,走了两步,寻了椅子坐下,对行云道:“沁诗虽然年纪大了,可难得她对这江湖中的琐事没有兴趣,我与爹也都不希望她参与其间,污了她那耳目,所以将她支开,失礼之处,云师弟可要多加原谅。”
行云点了点头,笑道:“常师兄客气了,避开是对的,沁诗这般烂漫,她那两位姐姐可不止一次的与我说起,都是羡慕的紧呢。这江湖恩怨还是莫要牵扯到她们才好。”
说着,行云转头朝唐逸道:“看来这次却不用我出面了,常师兄方才说了,要放唐兄弟离去。”
常天赐看了看行云,随即道:“不错,之前都是误会,却是我卤莽了,不过说来惭愧,虽然那罗志做下如此恶事,可今日万马堂来袭,这些天怕是山上要有许多善后要忙,抽不出时间审他,所以还请唐公子等上几天,既可以在山上住下,也可以先回平凉。十日之内,崆峒必会给唐公子一个交代。”
唐逸本就怀疑,此刻听了那常天赐之言,更是暗道:“我等上十天?你当着行云的面,不敢动我,便要我住下,好等你们来将我杀了?什么给我个交代,倒真会做戏!”
心中冷笑,唐逸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我一日不想在这崆峒山上待了,现在便要下山可成?”
常天赐笑道:“当然可以。”说着起身自怀出取了一封银子,约莫二十两,递了过来道:“银子是这几日的食宿费用,唐公子且收了,可莫要推辞。”
唐逸也不多费口舌,当下接过来道:“那我可以下山了?”
常天赐点了点头,起身道:“可要常某相送一程?”
唐逸心下暗道:“我要让你相送,怕是出了行云的视线便被你一剑砍了!”当下摇头道:“方才我与行宗主已经说好,行宗主答应了要送我。”
行云虽然没有听那唐逸将真相说了,但凭他的经验,早已猜的差不许多,此刻见常天赐望了过来,点头道:“确实如此,常师兄来之前,我已是答应。”
常天赐闻言也没有其他的表示,爽快道:“那就依了唐公子。只是云师弟可要早去早回,此番师弟救我崆峒,怎也要住上几日,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行云心道:“我此来是为了出关寻找师父,既然发生了马斤赤这事,不仅师父的下落成疑,万马堂的行为也大见蹊跷,如今这关定然是不出了,且在此逗留几日,随后便回去与清涵、秦老商议商议。”
想到这里,行云点头应了下来。常天赐见状,也不停留,借口有事,先行走了。
唐逸目送那常天赐离去,眼睛没有敢离开他身上半分,只怕常太内赐会有什么动作,虽说有行云在旁,应会无事,可唐逸怎也难放下心来。
好在一切平安,片刻之后,行云看了看唐逸,微笑道:“唐兄弟现在下山?”
唐逸起身一礼道:“可有劳行宗主了。”
正文 伊人面前叹亏欠。(五十二)
崆峒山道。
唐逸随着行云下山,心里却在思索方才常天赐的言行,却是怎也不信:“他会好心送我走?还要还我清白?什么误听了罗志之言,我被他捉来山上时,他早便知道的一清二楚!”
眉头一皱,唐逸看了看身旁的行云,忽然一醒,暗道:“啊,是了,定是他知道无法阻止我将真相说与行云,所以便干脆先自认了,反显的磊落。反正常沁诗已被支走,除了我和那常天赐外,就只有行云一个不知情,而这行云身为东盟之首,就算听到不利崆峒的秘密,想来也不会四处宣扬,更何况那常天赐言语含糊,只一句罗志做了恶事,却不提究竟如何,还是不损崆峒名声。”
想到这里,唐逸心下冷笑道:“如此一来,那常天赐主动为我洗出嫌疑,先是卖了行云面子,又不损他崆峒分毫,只要我一脱离行云保护,在这平凉,崆峒派要杀我,岂不是易如反掌?反正在旁人眼中,我早便是死人了!当真是好计算!”
唐逸暗握了握拳,心道:“我要是没有刘神医的接应,怕还真就逃不出那崆峒的掌握了,只可惜这世事并不是全由你们安排!”
正想到这里,就听行云在旁笑道:“唐兄弟,如此慢走也不是办法。”
闻言一醒,唐逸看了看天色,秋已经深了,白天越来越短,虽还未到傍晚,可天色却早已不再那么明亮。已如今的速度,怕是到了山下,天就已黑了,更不说还要赶去平凉。
唐逸眉头一皱,虽说那常天赐提着他跑的飞快,可唐逸那时纯属无奈,他可不想再受羞辱,至于让行云背着自己,则更不可想象。
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唐逸只好无奈道:“在下武功低微,轻功更是不会,可拖累宗主了。”
行云摇头笑道:“我可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只是想说与唐兄弟知道,如果想快些去那平凉,我这里倒有个法子。”说着自身后取下一柄铁剑,连鞘递将过来道:“唐兄弟只要抓住这剑便可。”
唐逸看那铁剑,平淡无奇,似乎还没有自己出关时所携的剑好,略有些诧异,不过随即回过神来,道声谢,伸手去抓。
唐逸的手刚刚握住,就觉一股纯厚的内力自那剑鞘延了自己的手臂蔓延过来,将自己的手牢牢吸住!不过唐逸倒没有惊慌,一来那感觉舒服的很,二来他也知道行云真要害自己也不会等到此时,当下索性放了开来,任他施为。
行云见唐逸煞是平静,微一颔首,随即足下轻点,“唿”地一声腾空而起。要知此刻可是下山,行云这往前一腾,离地更高,直似要往山下堕去一般!唐逸心驰神摇之间,就觉得耳旁山风呼啸,两旁树木山石往后飞逝!那速度比之常天赐还要快的多。而自己被行云拖着,脚不沾地,就好似风筝,轻飘飘的附在后面,也比被人提着强上百倍。
来时用了一个上午还多,可如今回到平凉却不过一个时辰,天色虽然更暗了些,但终于赶上城门未关。
当然,远远望着平凉城,二人就已经停了下来步行。
“这少年的武功有些奇怪,分明是上乘内功的底子,可为什么年纪也算不小,却只有根基在身?”行云用自身内力带着唐逸奔驰许久,自然也摸清了唐逸的虚实,只是如此一来更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不由得心道:“就算我当年在青城被耽误了十年,内功底子也远强过他了。只不过这少年的资质奇佳,将来成就必不可小窥。”
行云正想到此处,就见“哧”的一声,那唐逸竟是将身上的衣杉扯的破了,一条条的挂在身上,煞是狼狈,见到行云望了过来,唐逸笑道:“行宗主的武功高强,能否查知这周围有无监视?”
行云笑着摇头道:“没有。”
唐逸“哦”了一声,随即将自己的头发散开,又蹲了下身,抓了泥土在头脸身上一阵乱抹,转眼间一个英俊少年便乱发纠结,邋遢不堪,再配上那满身泥巴的破衣杉,看上去与沿街乞讨的乞丐相去不远。
唐逸逃难途中,什么脏破没见过,装扮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只不过就算如此逼真,少年还似乎觉得有些不满意,眉头微皱,四下里寻视开来。
行云在旁看着唐逸装扮,心下惊异:“这少年的心思当真谨密!”
就在这时,唐逸眼前一亮,前行两步,抓起地上的一团物事,又在身上抹了起来,行云鼻间忽然嗅到了股臭气,随即一醒,心下暗道:“这少年不仅心思谨密,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将来要是走了正路,还好,否则……”
唐逸却也顾不上行云心下想的什么,他虽然也嫌身上味道难闻,可此番入城,一旦离开行云的保护,崆峒派随便派个人来都能置自己于死地,所以这番装扮可就必须了。
既然无法对敌,那便隐秘行踪!
“快快快!城门就要关了,别给老子们在这磨蹭!”
眼看时辰要到,守城兵丁掂着怀中叮当做响的铜钱和一点散碎银子,心急难捺。这些银钱都是自那出入城的商贩身上敲来,虽然大多要缴上去,但今天的收成不错,还可以留下不少,足够沽上几斤劣酒,再去买些羊肉胡乱吃喝一番。也正因如此,心下更是不耐,忍不住开始赶人。
这几个兵丁正想着羊肉的嫩滑可口,可猛然间一阵臭气传来,那几个守城兵丁不约而同的一掩鼻子,怒视着眼前乞丐,忍不住喝骂:“好臭!有手有脚,却去做乞丐,凭地污了你爹娘的脸!”说着又踹上几脚,那乞丐跌跌撞撞,口里哭喊着,却倒也混进城去。
行云在不远处漫步行来,心下摇头道:“这少年却也委屈了。”
那乞丐正是唐逸,对于喝骂,他倒毫不在意,毕竟他又不真是乞丐,那些兵丁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说的也有道理,有手有脚,还去做乞丐,怎不应骂?
天色近晚。
天渐渐黑了下来,可城里却愈加地热闹,随着身后城门“砰”的一声关上,行云漫步而入,把眼来扫了扫,不多时寻到唐逸藏身的僻静处。
看着唐逸形容狼狈,行云心道:“这般样子,怕是没有客栈会让他进去了”当下关心道:“唐兄弟要去哪里住下?”
对唐逸来说,进城之后,便要去寻那刘府。至于崆峒派的承诺,少年哪里肯信?一旦行云离开自己的身边,那就是自己危难的开始!只是让行云和自己一起去刘府,却又太过显眼,想到这里,唐逸暗下决心,先是一礼,随即坚道:“唐逸多谢行宗主仗义相援,此恩永不敢忘。如今已到平凉,行宗主可以回去了。”
行云却没有立刻答应,反是皱了皱眉道:“我再送你一程吧,早晚也不急这一刻。”
唐逸摇头道:“行宗主肯如此护我,已是难得,在下怎还奢望?毕竟万剑宗和崆峒派的关系,我也是听过,却不要因我而伤了两派和气。”
行云笑道:“难得唐兄弟肯为我想。”顿了一顿,行云沉声道:“临别之前,行某有一言相赠。”
唐逸闻言一肃,当下恭道:“行宗主请讲。”
行云叹道:“这江湖是非难辨,伤你之人,未必不能成为朋友,助你之人也未必全是真心。与人交往,与门派交往,利之一字却在当头,如能把握,便可保性命无忧,切记切记。”说罢随即转身离去。
唐逸望着行云远去的背影,心下却有些混乱:“前面一句莫非是说我与那崆峒派的关系么?助我之人也未必真心?可是在说唐门?这行宗主如此仗义的一个人,却为何利字满口?”
皱眉深思,唐逸却又觉得行云说的在理,自己为了母亲而违了心愿去冯家住下,为就是利,那利是为母亲康复。冯谦出关大漠为的也是利,那利却是他儿子日后的安逸生活。冯平要赶自己,污蔑自己,为的更是利,他是怕自己夺了他的家产!那罗志,那常天赐,那崆峒掌门,哪个不是为了利字?
再想想,就是唐冰,刘步衡却也如此,自己要不是能为人送信,要不是天赋赤瞳,怕早便死在大漠了。仅仅一个利字,竟能无所不包,通解自己所遇的难题,唐逸一时不禁怔在当场。
“不!冯伯伯助我,是义,茹妹为我,却是因为情,怎能都以利概之?行宗主这话却是偏颇了!”
唐逸一念至此,冯谦临终的托付,冯茹的凄苦登时涌上心头,心下暗道:“我如果立刻去寻刘神医,他虽有方法送我远去,可这一去唐门,怕是许多年都难再回平凉,我怎也要在这之前见上她一面。我,我总觉得对她有些亏欠。”\
正文 伊人面前叹亏欠。(五十三)
集古斋后院,此刻已是掌灯时分,可整个宅院却仅仅一处灯火星星,好不凄凉。
唐逸立了墙上打量,眼前一片昏暗,秋风瑟瑟,直吹的人冷到心底。唐逸四下里看了看,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虽说他并没有去过冯茹的闺房,可这后宅里也就只有一处还有灯火,就似指路明灯一般。少年当下跃了下来,放开脚步往里行去。
不多时,唐逸便来到冯茹的房前,正在思量着自己要如何与她见面,就听身后不远处轻碎的脚步传来,要不是这夜里寂静,一时还不易察觉。
心下一惊,唐逸一转身,躲了柱后,微微侧头,就见一盏灯笼孤凄凄的飘过,提着灯笼的却是那早晨被自己吓倒的丫鬟小玉。小丫鬟臂里挽着个小竹篮子、上面遮掩着,却是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不过想来这个时候、竹篮里装的也就是些吃食。
一阵寒风刮过,冯家刚死了冯平,却就在这后宅之中,尤其那冯平的死状可怖,直看的小丫鬟心里打了一整天的颤,如今那棺材还停在院里,小丫鬟怎不害怕?当下低了头,只顾着往里走,却是连看看四周都是不敢。
至于那冯平是谁杀的,除了冯茹外,集古斋里没人看到,不过早几日唐逸回来大闹一番,整个集古斋的人可都是亲眼见得,还被唐逸打伤了好几个人。所以如今冯平一死,下手之人却也不难猜测。
冯茹至今没有报官,于是什么谣言都出了来,有人说那唐逸还要来杀冯茹,要灭冯家满门,更有人却是怀疑冯茹与唐逸里应外合,谋害自己的亲弟弟,集古斋经冯谦死后乱了一场,如今更加混乱。
“小姐怎会害了少爷?怎会有如此谣言?也亏了有钱爷在,要不集古斋早便垮了。不过小姐也是,怎不去报了官府,将那个恶贼捉了,便没有这许多事。”
想到这里,小丫鬟已经奔到了门前,这才定了定神,轻轻将门推开,就见冯茹仍是坐在厅里,一动不动。将小竹篮放到桌上,小丫鬟回手掩上门,轻唤道:“小姐,这里有些点心,你就吃些,再是伤心,身体也最要紧。”
小丫鬟甫一进屋,唐逸便立刻从柱后转了出来,附了墙边听着。
爹爹死了,弟弟也死了,这世的至亲都离了自己而去,冯茹坐在那里,空洞洞的,仿佛只是一具躯壳。想那冯谦死在大漠,冯茹虽然心伤,可毕竟还没有亲眼目睹,但冯平却是死在少女的身前,那满腔的鲜血直喷了满头满脸,血腥的味道,整整一天都绕身身旁,浓浓的,就似永远也散不去。
“小姐,你就算不吃,却也换身衣服,洗上一洗,如今这个样子……”
小玉怯怯的看着冯茹,冯茹平日里与她虽为主仆,可也情同姐妹,不过这些日来,冯茹每况愈下,几乎都不与自己说话了,今日再遭此大变,更是古怪起来。看着自己眼前冷冰冰的,好像死人一般的小姐,小玉自心底的害怕,只不过往日里的感情,强撑着让她勉强说上半句,后面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冯茹不言语,小玉也只好呆呆的陪着,心下除了害怕之外便全是惊惶。这冯家如今男丁尽丧,只凭冯茹一个少女,可支撑的下去?集古斋如果被人吞了,那自己这小姐的下场可就难说了。小姐的下场都难说,那她这小丫鬟的后半生就更可想而知,她又怎不惊惶?
听着屋里沉默下来,唐逸在墙外,心下也是暗叹,自己和冯家恩怨纠缠,想要理个通透都是难了。虽说自己杀那冯平是必然,自己一生都不会为此后悔,可念起冯茹如今处境,他心下却也有些愧疚,尤其自己是当了冯茹的面下手,虽说当时要不下手,日后可就再难有机会,但对于二八年华的少女来说,那也未免残忍了些。
天完全黑下来,默算了算时辰,再过不久,就要到一更,那时满城开始宵禁,自己可没有多少时间了。想到这里,唐逸将头发好歹理了,盘在头上,随即又抹了把脸,好能让冯茹认出自己。如此收拾一番,唐逸直起身形。
门外的动静惊醒了小丫鬟,这内宅里如今就他们主仆两个,其他人就算进来,也会事先开口,可这院里“唏唏嗦嗦”地响个不停,却没人支声,联想起那前堂停放的棺材,小丫鬟便止不住的发抖。
“你先回避一下,我有些话要与茹妹说说。”
小玉正自害怕,就见房门忽然被推了开,冷风骤地刮进来,屋里烛火一阵摇曳明暗,更增几分恐怖。眼间此景,小玉一捂心口,便要大叫,
“不要叫!”
唐逸可是领教过这小丫鬟尖叫的厉害,当下上前两步,紧紧捂住小玉的嘴巴,他的手虽然方才在墙上蹭了干净,可臭气哪那么容易散去,那小丫鬟又惊又怕,再被这气味一冲,登时又晕了过去。
唐逸只是怕她尖叫引来麻烦,却不想伤害她,当下见她又晕将过去,不由得一脸歉然,将她扶到里屋,这才转过身来,却发现冯茹仍是在那发愣,全没有注意到自己。
唐逸回手关上门坐下,面对毫无生气的冯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沉吟片刻,才是缓道:“我即将远行,怕是要许久再见不到你,所以这才前来,因为有些话要说与你听。”
唐逸随即自出关开始讲起,众人如何怀疑那胡三以及胡三的唐门身份,如何首遇的马匪,罗志如何以集古斋为诱,却不想引来马斤赤,随后胡三被冯平意外刺死,自己与麻顿的惊险一战,直到最后狂风袭来,冯谦临终前的托付,如此种种,讲述一遍。
一边说着,唐逸一边仔细观察冯茹,就见少女仍是眼神空洞,却也不知能听进去多少。当下只得叹道:“冯平与我有杀母之仇,这怨如今已是报了。冯伯待我如子,又在那麻顿手下救我一命,茹妹对我母子也是甚好,这恩我也绝不会忘。
冯伯将茹妹许给我,要我为冯家帮衬,可怎也想不到如今却落了这么个结果,对词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更不会再有迎娶茹妹的念头。今日此来,除了要再见茹妹一次外,便是让你知道真相,至于之后你恨不恨我,却全由了你。”
说到这里,唐逸顿了一顿,苦涩道:“我即将远行习武,不知何年才能回转,可不论如何,一等我武功有成,定会再来平凉寻你,不论那时你还恨不恨我,我都会保你一生,护你一生!”
唐逸说到这里,就听外面梆子声响,却是不知不觉间,到了戌时,宵禁便要开始。
“时辰不早,我就要走了,茹妹还是不肯说话么?”
唐逸看着冯茹,心下暗痛,少女如果此刻大哭大喊,反比这般模样要好上许多。摇头一叹,唐逸再不能多待,崆峒要来追杀自己,此刻人马应该已经快布置好了,尤其是这冯府,定会有人监视,再不走便难脱身。
起身将门拉开,唐逸迈了出去,又是一阵寒风卷过,唐飘抬头凝神巡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回身再是深深的望了冯茹一眼,随即心下一坚,将门掩上,大步而去。
门开门合间,那冷风卷了满屋,经这一激,小丫鬟悠悠醒转,茫然的看了看苏州,过了好一会,这才记起唐逸闯入,不由得奔到厅里,惊道:“小姐!”
小丫鬟叫喊中,却是发现冯茹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里除了她主仆二人外,再无其他,就好似那唐逸根本没有来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捧了小脑袋,小玉正疑惑间,却听得“当啷”一声脆响,一把七寸的精钢短匕自冯茹的怀中落在地上。小丫鬟一惊,立刻扑了过去,抱住冯茹仔细查看,才发现那匕首原本是被小姐捉在手里的,倒不是被人刺中。
小丫鬟正松了口气,就觉得额头冰冷,似有什么滴了上去,抬头去看,就见冯茹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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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日开新卷,唐逸的成长在即。
第五卷【蜀中行】 暗月疏影,低声轻唤,人间处处性情。五十四
天上的月亮被一片片的乌云掩住,天地之间更加的黑了,唐逸出了冯茹的闺房便再没回头。
“后面那围墙虽近,而且也很隐蔽,可我上次便是由那进来,随后被常天赐原路捉了回去,崆峒派要来埋伏,那里可是必守之处。”
唐逸虽然看不出周围有什么埋伏,但却是知道,崆崆派绝对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略一思忖,少年转身直朝集古斋正门而去。
走不多时,唐逸脚下一停,却是他听到些许动静,转目看去,正是出自停放冯谦父子棺木的正堂。唐逸并不信什么鬼怪之说,当下凝神分辨,却发现黑暗中,有一人坐在里面,那声音就是出自他手。
“钱老?”
就见那人正是集古斋的钱老掌柜,此刻老人正背对了大门,面朝内的坐着,身前放了一张小几,上面有一壶酒,两只杯子。
唐逸当下隐了身形看去,就见那老掌柜为自己满满斟上一杯,朝冯谦的棺材虚敬了敬,随即摇了摇头,一声长叹,自顾自的将酒喝了,然后又满满地斟上一杯。
老掌柜只顾喝着闷酒,口中没说一句,有的只是沉沉的叹息。唐逸见了,心下反是一放,如今冯家只余下冯茹一人,要再没有老掌柜支撑,不说集古斋,就这冯家便立刻垮了,所以少年朝正门而来,一时要反其道行之,躲避那崆峒的埋伏,二也是想去寻老掌柜,恳其照顾冯茹。
不过如今看来,这老掌柜与冯谦的关系确不一般,心中不净之人,哪敢在这夜里独对冯谦的棺材?就算那棺中不过是个披了冯谦衣冠的假人也是一样。
唐逸悬着的心也放回肚里,轻步穿过,没有惊动老掌柜的独斟,一路顺顺利利的出了集古斋。不过这时的唐逸并没有急着奔走,而是先贴在墙边,顺手将头发披散下来,然后认了认道路,这才寻了早晨的来路而回。
宵禁之后的平凉城,没了人来人往的喧嚣,寂静许多,只有那零星的灯火犬吠,显的城里还有些许生气。在这寂静的路上没走出多远,唐逸就听一旁小巷子里忽然有人低声唤道:“唐公子?唐公子?”
唐逸闻言一惊,猛地转过身来,就见那条小巷子口的暗影处,一个小厮正朝自己招手,看那身影,倒有些熟悉。
如果是崆峒来人,大可高手高去的将自己杀了或者再擒回去,而那小巷子里的人如此隐蔽行踪,倒反说明他与崆峒派无关,更何况这小厮能认出自己,两相比较之下,身份便呼之欲出。
唐逸紧行上两步,闪了过去,那小厮没有说话,却是疑惑的看着唐逸,脚下甚至还倒退了两步,显然有些惊疑不定。
唐逸一怔,随即念起他方才唤自己时的犹豫,伸手将头发往后一箍,显出真正面容,这时唐逸也认出了眼前这人的来历,正是在刘府唤醒自己的那个小厮。
“果然是唐公子。”
那小厮看清唐逸的面容,心下一安,忙是拉住唐逸,躲进巷子里道:“先生交代,要我在这路上等着公子,说公子于这平凉的道路不熟,一旦回转,有个接应也是好的。”
唐逸眉头一皱:“我早上去冯家寻仇,刘神医自是知道,可随后我被那常天赐捉走,平凉城里却没人知晓,更没人算的到我几时回传。”说到这里,唐逸疑惑道:“如此说来,你怎会守在这里等我?怎会这么巧?”
那小厮摇头道:“先生怎么吩咐,我便怎么做,其间的道理,就非是我所能明了的了。”搓了搓手,又是委屈道:“公子还好是来了,我可是等了一天,又饥又渴,如今色已黑,不只是冷,要万一有哪位军爷看到小的在外游荡,可就糟糕透顶了。”
说到这里,那小厮探出头来看了看,正好远出一队官兵举了火把行过,当下一扯唐逸道:“唐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那巡逻的军爷们刚过,正是回去的好时机。”
唐逸闻言,心下也是暗道:“我与他纠缠这些有什么用,眼下还是脱身为上,有什么问题,回头去问刘神医便都清楚了。”想到这里,当下一礼,歉道:“这却是我不对了。”
那小厮忙是摆手道:“公子可不要这样,先生都对公子礼遇有加,小的这命要没有先生救下,早就冻饿而死了,哪禁的住公子一拜。”说着再是查看了下四周,见没有什么异样,忙领了唐逸往巷子深处钻去。
那小厮土生土长,对这城里自然熟悉万分,黑夜里领着唐逸左右钻来钻去的,不多时,便转到刘府后门。小厮上前轻扣了几扣,便有人将门打开,二人随即闪将进去。
“唐公子无恙,可喜可贺。”
唐逸一进门,便见那刘步衡迎了出来,满面的笑容。[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唐逸当下一揖道:“小子被崆峒追杀,走投无路,只好再来厚颜寻神医相助了。”
刘步衡摇头笑道:“公子客气了。”随即再道:“果然是那崆峒派动了手,唐公子早上前去寻仇,那冯家大乱冯平被杀,可公子事后却不知去向。老朽便猜是那崆峒插手干预,不想却当真猜的对了。”
唐逸闻言正好问道:“那神医怎知我今夜会去冯家?还派了人去守侯?”
刘步衡笑道:“公子如果遇险,这平哦两水城里,就只有老朽这里最是安全。而要奔来这里,满城有四条路必经之路,老朽便使个笨法子,每一路上都派人守侯也就是了。这一日二日的,总会遇到公子,也好做接应。只不想这么快就再与公子见面了。”
唐逸心下却是一动道:“神医如此布置,风险可就大了,要是被崆峒察觉怎办?在下倒可一走了之,可却要连累了神医。”
刘步衡闻言,望了望自己这院子,似是有些留恋道:“如今公子来投,便说明那崆峒插下手了,以他们在这平凉的根深蒂固,要觉察出我这老头的异样来,却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这里已不安全,此番离开,怕就再不会回来了,也便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一说。”
唐逸一怔,原来这刘步衡为了将自己带去唐门,却连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回春堂都放弃了。不知是自己这赤瞳真有这么重要,还是说因为自己怀中的那封信?可不论如何,人家都是弃了在平凉的根基来助自己,唐逸心下暗暗记下。
就见刘步衡伸手招来那小厮,自怀中取封信给他道:“你明日将这信交与堂里的张先生,便说这回春堂就托付与他了,其他详细,信中自有交代。”
说着,再取出四封银子,足有百多两,递给那小厮道:“家里算上你,也不过四人,你明日将这钱分下去,一人一封,想来也够你们找个营生的了。
至于这座宅院,虽然不大,可也值个二三百两的,我已在信里托张先生代卖,卖得的钱财你且留着,如果在其他路口守侯的伙计被捉了,你便央张先生使这些钱将他们赎出来。”
那小厮听得刘步衡交代后事一般,当下眼圈一红,道:“先生要走,请带上小的,日后也好随在先生身边伺候。”
刘步衡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我主仆一场,好聚好散,做个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江湖能不踏进去便不要踏进去。我不带上你,也是为了你好。”
唐逸在旁看着、心下有些惊异,不想这刘步衡竟也重情重意,之前他见了这刘步衡一派高人的潇洒作派,只道他于人情世故早看的淡了。而这小厮,自己还不知他姓名,却不想也是个知恩之人。
一切交代妥当,刘步衡着那小厮去屋里取出套干净衣服与唐逸换上,然后带了唐逸到书房一角,将书架移开,往那地上提了提,赫然一个地道显现。
“唐公子请随我来。”
刘步衡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第五卷【蜀中行】 蓦然回首,物是人伶仃。(五十五)
地道不宽,仅能供一人行走,不过墙壁台阶却都抹的整齐,虽只是逃生出路,可却没有半分的粗糙之感。
刘步衡在前,唐逸在后,二人走着不几步,眼前一暗,却是头顶木板重又合上,随即一阵吱呀声响,那书架也被推了回原位。与此同时,刘步衡已经点燃一根砌在墙上的蜡烛,地道里渐渐光明起来。
合上盖子,唐逸却也没觉得气闷,再望下看去,就见这地道很深,当下问道:“这地道通往何处?”
刘步衡笑道:“直通城外。”
唐逸闻言一惊道:“此处距离城外甚远,这地道要掘多久?更何况直穿城墙,要瞒过那守城官兵,更不容易。”
刘步衡摇头道:“这也不算什么,十大名门,哪个不是千百年的大派,自是根深蒂固,在各地有些这样的经营,并不希奇。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崆峒派一旦察觉公子前来这里,那这地道便难隐蔽了。”
唐逸闻言心下暗道:“名门大派的实力当真是令人惊骇。”随即更是担心道:“既然崆峒派能猜到这里,那便会来寻找,一旦顺了这地道追击过来怎办?”要知道刘步衡早便自承不会武功,唐逸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如果被崆峒追上,怕是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别无选择了。
刘步衡却是摇头笑道:“公子莫要忘了,老朽也是唐门一员,虽然不会武功,可唐门技艺也并非只有武功一途啊。”
唐逸闻言,忽是一醒,点头道:“神医既然医术如神,那毒药使来,想也不在话下了。”
刘步衡却没有谦虚,笑道:“若无一技之长,老朽也不可能担起守在崆峒门前的重任。”说着,两人走的深些,那蜡烛的光亮已有些暗了,刘步衡又点燃了墙边的一支,指了它笑道:“这蜡烛可不只是照明之用,一经点燃,便会产生剧毒,外人要想进这地道,必中毒烟而死。除了我门中解药之外,就只有等这地道里的毒烟散尽才行,可没有三五个月,却是休想了。”
“原来如此!”
可唐逸随即心下一凛,奇道:“那我吸了,怎么却无事?”
刘步衡笑道:“公子莫忘了那百毒丸,有我唐门秘制的百毒丸在身上,还有什么毒能伤到公子?”说到这里,刘步衡摇了摇头道:“可如果不是有这百毒丸掣肘,老朽也不会带着公子如此匆忙出城。”
唐逸闻言,心念一转,点头道:“出城虽然看似保险,可那崆峒派势力庞大,这平凉一带又是其根本,自然布置最多。我们出城,显露身形反更危险。唐门如此大派,想来在这平凉城里也不会只有一处产业,倒不如反躲了城中,崆峒派顾及声誉官府,总不可能在城里明着大肆搜城,只要等上几月,也就淡了。更何况有那万马堂来袭一事,崆峒派也不可能将精力都放在我的身上。”
说到这里,唐逸再道:“如此说来,想那崆峒派并不知我必须赶到唐门去,所以他们定会留下人手在这城里搜索,对于我们出城倒也有好处。”
刘步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唐逸,由衷赞道:“公子果然聪慧。老朽方才信中也有些个布置,白日里会有与公子身形相像之人出没城中,当可吸引崆峒注意。”说到这里,刘步衡忽是问道:“公子上山之后,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可否与老朽说上一说,老朽也好审时度势,免得妄下了判断。”
唐逸点点头,当下便将白日里的经历,拣能说的说了一遍,刘步衡闻言讶道:“万马堂余孽竟有实力去袭崆峒?行宗主也来了?公子果然不一般,竟能由行宗主亲自护送至此。”
再是沉思片刻,刘步衡沉声道:“那常天赐不仅在年轻一辈中武功极佳,而且头脑也甚是灵活,以老朽想来,此番崆峒山上需要常承言坐镇,行宗主既然送了公子一程,想来也不会相助崆峒派,那主持追杀的便只有那常天赐了。真要是他亲来,可就有些棘手了。”
对于常天赐的精明,唐逸也深有同感,想起那白日里他与自己所说之言,要非是那常天赐还有些善心,怕自己早被他杀死了。
想到这里,唐逸点头道:“那常天赐确实不好对付,不过崆峒派如今人手紧张,却也是他们的一大弱点,而且他们不知道我有毒丸在身,必须冒险出城。以常天赐想来,我当不会去冒那风险,应会反其道而行之,待在这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他极有可能会先着手搜索城内,如此一来,城外的敌人便少了许多,反是有利我们逃走。”
刘步衡当下叹道:“老朽虽知公子聪慧,可却未想到公子如此了得,这一番分析,丝丝入扣,老朽也是无话可说,想这江湖果然才俊辈出,那常天赐本就已是翘楚,公子却更胜一筹。”
唐逸闻言摇头道:“神医莫要夸赞在下,在下并不比那常天赐聪明,只不过是知己知彼罢了。我知崆峒派如今的处境,可那常天赐却不知我肚中的毒丸,以及神医的布置,此涨彼消而已。如果常天赐知道了实情,定会放弃城里,全力搜索城外了。”
刘步衡哈哈一笑道:“可公子能想到这些,已是令老朽惊讶,要知公子还未有机会锻炼。假以时日,这江湖中定有公子一席之地,想我唐门也是有幸,能得公子这般的俊才。”
唐逸并没有因为刘步衡的夸赞而忘乎所以,这刘步衡能在崆峒派的眼皮底下潜伏这么久,哪会是简单角色?一般人,唐门也必不敢派到这里,更何况这刘步衡连丝毫武技都不会,这份胆识,这份智计,说不如自己,那不过是谦虚。
“虽然常天赐会一时行错,可一旦他回过神来,必会紧追,神医不通武技,我的武功也是极差,就算脱身城外,此去川中不下千里,如何能避的过那常天赐?”顿了一顿,唐逸歉道:“非是在下不信任神医的毒术,只是见了那常天赐出手,实是犀利无比。”
刘步衡闻言,一摆手道:“公子不必在意老朽,其实公子说的无错,那常天赐身为魂级高手,剑不粘身,这一路我们又不可能总在上风头,我要用毒伤他,却也难的很。
常天赐聪慧的紧,定会自回春堂中猜出老朽的身份,对这毒药也定会严加防范。这下毒讲的便是不备,一旦魂级高手有心防范,毒药的威力便会大减。”
唐逸闻言心道:“这话应是真的了,毒药并非万能,否则那唐门早便称霸江湖了。”可也正因为如何,唐逸才更加担心。
刘步衡见状笑道:“其实公子此行可不只是千里,由平凉至川中,这一路山河无数,绕将起来,少说也要三千里之遥。那常天赐武功非凡,脚力更胜快马,等他追来时,我们怕还在半路。”
说到这里,刘步衡再是笑道:“不过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这路途看来虽然遥远,可老朽方才已暗中发出求救,只要沿途的唐门子弟有能力的,都会来助。且门内更会派遣高手前来接应,只要我们支撑到援兵赶至,便算成功了。”
唐逸闻言,心下稍定,暗道:“名门大派做事果然严谨,刘步衡所言的求救接应之法,当然不会是为我准备,想来当初是为了各处如回春堂般据点暴露后所定下的应急之策,由此可见唐门的深思熟虑。”
二人商议至此,主意都已拿定,当下便不再言语,快步往城外行去。这地道要出城外,而且出口不可能设在城墙脚下,所以二人加紧了脚步,也足走了一刻还多,这才到达尽头。
沿着梯子而上,刘步衡先是查看四周,没有异样后,按下墙壁旁的机关。就听又是一阵吱吱噶噶的响声过后,刘步衡和唐逸终于回到地面。
这出口并不在荒郊野外,看着这四周的物事,唐逸竟有些呆住,却原来这里正是当初他和母亲藏身的那座破庙。斑驳的神像已经挪到了一旁,露出自己来时的地道。再看眼前一堆乱草,那是自己亲手为母亲铺就的垫子,就连满鼻朽木霉变中少年都还能嗅到一丝为母亲熬药时留下的味道。
一切由此开始。
当初自己将病重的母亲安置在这里独自去了平凉城,随后满怀希望的接走母亲,而如今母亲却已不在,只剩下自己一人又回到这破庙。
唐逸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神医,不知我母亲可曾下葬?”
刘步衡手里提了两件衣服,这都是地道尽头早准备下的,正递与唐逸穿戴,闻言点头道:“老朽早吩咐下去,就算没有老朽在,他们也自会安排妥当,公子且安心便是。”
唐逸接过衣服换上,回头望了望远处夜色中的平凉城,神色一坚,心道:“平凉,崆峒,我总有一日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