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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家祭无忘告乃翁

《《倾宋》》

春风吹拂池塘边的垂柳,柳条缓缓随风摇摆。

池塘中水波荡漾,反射出粼粼光彩。暖暖的春日春风,带着疏懒的意味。

赵云微伸手抓起一把鱼食撒入水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锦鲤探出头争抢食物。旁边舒儿看着自家妹妹,唇角流露出一抹笑容。她的小腹已经鼓了起来,一向有些消瘦憔悴的俏脸上,也变得更加圆润,脸颊微红,仿佛化为一泓春水流淌入人心中。

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环上来,无声无息。赵云舒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少惊讶,微微后仰靠在自己熟悉的肩膀上。

叶应武轻轻抱着赵云舒,什么都没有说。而赵云微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不对劲,转头冲着叶应武做了一个鬼脸,提着鱼食沿着池塘向远处跑去,吓得后面婢女也急忙跟上去。或许是那些鱼对于赵云微已经熟悉了,又或者是它们也看到了赵云微手里提着的小桶,所以纷纷晃动尾巴、卷动波澜,跟上赵云微的身影,鱼群在清澈的池塘中移动,就像是在天空中移动的一朵红色云朵。

“夫君怎么来御花园了。”等着微儿走远,赵云舒低声说道。

这几天叶应武一直在御书房,连后宫的门都没有踏过,所以突然出现在后宫最深处的御花园,倒是让赵云舒有些吃惊。

叶应武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某就在刚才已经下令开始全面北伐了。”

赵云舒怔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夫君等待这一刻不是已经很久了么。为什么看上去反倒是有些不高兴?”

无奈的耸了耸肩,叶应武摇头说道:“因为某心中也没有十成的胜算,甚至现在蒙古鞑子给大明出了这样的难题,更是让某不得不铤而走险,某不知道这一战之后,大明能够得到什么。”

赵云舒的笑容微微收敛。叶应武的意思她也听明白了。对于大明来说,此时北伐绝对不一定是好事。

历朝历代战争征伐,为国家利益者多,为个人恩怨者少,就算是一切统帅意气用事的征伐,一般也都是为了维护一个王朝的尊严而不得不为之。古人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和战争是一个国家的存亡根本。所以对于战争,古往今来更多的都是采取谨慎态度,所为的也是能够让国家获得更多的利益。

大明北定中原,实际上已经基本恢复了北宋时候的版图,虽然山西一带还是控制在蒙古人手中,但是作为交换,大明已经拥有了河西,甚至还开拓了吐蕃、东洋和南洋,版图别说超过前宋,甚至已经超过了汉唐。尤其是百年间,民间最重的思想是“北伐中原”而不是“北伐幽燕”,也就是说杀到中原实际上已经满足了民间对于朝廷战争以及武力的需求。

根据之前文天祥北伐以及明军的大反击来看,久经战乱的北地在蒙古人手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养生息,甚至在蒙古人心中,除了洛阳、汴梁等重要城镇,其余地方更像是一个仓库,不需要的时候不会去在意,需要的时候就直接动武抢劫粮草和金银。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历史上,一直到蒙古取得襄阳之战的胜利,建立元朝,才算的上正式以汉家文化为正统,而忽必烈也在汉人官员的劝说影响下,开始真正考虑对汉人采取怀柔政策,而不是一味的打压剥削,并且注重南北各地的经贸文化交流,意图加强对于江南的控制,而疏浚大运河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只不过就算是如此,实际上一直到朱元璋以淮上布衣起兵,江南也依旧是天下最富庶所在,也是天下最先乱所在,这也意味着蒙古至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掌控南北汉人的民心。

所以大明当时北伐两淮和河洛,从蒙古人手中接过来的就是一片烂摊子,迫使朝廷甚至不得不从民间募集财物来支援两淮,并且逐步进行基础设施重建、引导百姓留下来进行耕种,方才使得尸骨遍野、荒凉破败的两淮和河洛南部重新焕发生机,进一步成为大明北伐的后援基地。

但是河洛和两淮还好,当时事发突然,蒙古显然没有足够的准备,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劫掠百姓北上。现在不一样了,根据前线送来的战报,蒙古人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坚壁清野甚至是将整个北地汉人彻底劫掠干净,最后什么都不给大明留下,等于大明最后得到了一片荒芜的白地。

这单单从利益上来说绝对不符合大明的需求,尤其是大明这一次的北伐未免有些仓促,蒙古人这样做,无疑在加重大明在北伐后期的艰难程度,同时使得这些空无一人的城池成为大明的负担。

毕竟大明想要固守边境是需要以城池作为依托的,而想要修筑和固守城池以及开垦荒地,又少不了地方丁壮的支持,想要有足够的地方丁壮,就需要有足够的妇孺来繁殖人口,可以说那些妇孺就是大明巩固统治的根基,而蒙古甚至连这些都不放过,全部打包带走。

这也就意味着大明想要将北伐得到的土地消化吸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这几年大明开拓南洋、移民河洛,本来就在丁壮和妇孺上就捉襟见肘。

叶应武是一个穿越者,北伐是他的梦想,是整个民族三百年的梦想,也是文天祥、苏刘义他们恪守了一生的梦想,但是“身在其位,当谋其政”,叶应武现在是大明的君主,自然也要考虑到大明的切实利益,现在的大明在和蒙古的对峙中占据绝对的上风,所以对于北地的边防并没有太多的诉求。再加上现在大明在各方面繁荣发展,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如果不进行北伐或者将北伐拖后,完全可行。

毕竟大明和蒙古正在此消彼长的过程中,再过个五六年,大明在国力上就能彻底压倒蒙古,到时候北伐自然也就更加轻松。

叶应武对赵云舒说出这个问题,实际上是自己在疑惑,对于大明来说,此时北伐和之后北伐,到底哪个更合适一些。

赵云舒伸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小腹,回头看向叶应武。这个问题叶应武不可能拿去问文天祥他们,朝野上下都提着一口气就等着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如果叶应武自己先动摇了,下面的官员们自然也会跟着动摇,想要让他们再打起精神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所以叶应武也就只能拿来问后宫的妻妾。

“对大明上下,或许北伐得到的只是一片没有人口、荒无人烟的土地,”赵云舒试探着说道,“但是话说回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夫君考虑的是大明能不能从北伐之中获得什么,却又没有考虑到如果大明不进行北伐或者将北伐拖后的话,会失去什么么,或者说会浪费什么?”

叶应武怔了一下,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进行北伐的话,就意味着大明的商贸依旧被局限在河洛以南,毕竟之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击战,让蒙古鞑子已经强行关掉了所有大明在北地设立的市舶司,大明的商贾再也没有办法进入北地,从而使得辽东、草原等地的货物只能依靠边境上极少量的走私。如果完全打开整个北地局面,那么大明的经贸市场范围自然就会更加广阔,也自然会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商贾崛起。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不北伐就以为大明必须在北线保持对蒙古绝对的威慑和压制,这也就意味着大明必须保持足够数量的主力战军,尤其是对于逐步列装火器的主力战军,这不只是意味着大明必须保持有足够的丁壮在前线枕戈待旦,还要占据工部很大的产能来维持军队日常的训练消耗。这无疑会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很大程度上阻碍大明正在进行的基础设施建设。

大明工部已经制定了很详尽的大明基建计划,包括穿越两淮、河洛的直道以及连通广西、大理的直道,从而通过直道将整个大明各个角落全部连为一体,并且还能实现和大江、运河以及海上的商贸水陆联动,一来方便军队调动、百姓出行,二来极大促进商贸发展,三来则是能够增强中央对于地方的控制力,让大明以南京为中心,彻底团结在一起。

但是因为大明长期以来的战事以及劳动力的缺乏,现在只是修建了从南京到泉州再到岭南的直道,这一条直道实际上也是在原本官道甚至秦代直道的基础上进行扩建,而不是真的从头开凿一条直道,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并不符合工部的最初要求。

归根结底,其原因不是因为大明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毕竟如果大明开始修建这些道路而缺少资金的话,想要慷慨解囊的商贾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而是因为大明缺少足够的劳力,毕竟南洋和东洋的劳力是有限的,现在也只能满足对于运河的疏浚和第一条直道的修建。

所以对于大明来说,怎么获得更多廉价劳动力是重要目标,而北伐如果能够得到大量蒙古鞑子战俘,那么自然就在无形之中满足了这个条件。

如此算来,北伐或许看上去在加重大明的负担,但是实际上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大明的军事压力,并且可以使大明获得更多进行国内基建的劳动力,就算是大明没有赚到什么,也没有亏本。

赵云舒微笑着看向叶应武,叶应武轻轻搂过她,在光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们家舒儿到底是冰雪聪明。”

“夫君只是当局者迷罢了。”赵云舒俏脸上有两朵红晕浮现,毕竟自从她有了身孕,叶应武也不敢多碰她,所以两人实际上已经有很久没有什么亲密动作了。所以当脚步声想起的时候,赵云舒甚至有些做贼心虚的微微侧头看向四周。

陆婉言和絮娘、琼鸾一起走过来,三女都是一身简单的宫装,迎面看到叶应武,都露出笑容。陆婉言笑着说道:“刚才遇到了微儿,方才知道夫君竟然躲到这里来了。”

叶应武嗯了一声:“某正想跟你们谈谈北伐的事情。”

陆婉言一怔,叶应武这几天一直在御书房,现在突然回来了,自然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北伐,所以现在能谈的,必然是北伐之中叶应武本人的打算,这毕竟是和后宫这些嫔妃息息相关的。

众所周知,叶应武是马上皇帝,几乎一场不落的参加了所有决定大明国运的战争,可以说现在大明江山有一半是叶应武亲自打下来的。等到叶应武登基之后,作为皇帝实在不适合出征,所以也就逐渐从大明的前线战场消失了身影。

毕竟叶应武面对下面跪了黑压压的一片官员,实在也没有办法坚持御驾亲征。而且在叶应武登基之后大明和蒙古实际上更多的是局部冲突,也用不到叶应武出马。

现在不一样,北伐无论顺利与否,无论大明能够得到多少利益,都是大明重中之重的战事,也可以说是华夏三百年重新崛起的一战,是大明和蒙古逐鹿定鼎的一战。

所以就算叶应武不出现在前线,只是坐镇河洛,对于前线军心都是很重要的稳定作用。尤其是叶应武是开国皇帝,在军中素来威望极高,叶应武的出现自然会极大的鼓励军队士气。

陆婉言缓缓抬起头看着叶应武,沉默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夫君是一国之君。北伐是大明‘重开汉唐天’的大事,所以夫君御驾亲征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夫君自己愿意的话,妾身带着后宫姊妹,必当全力支持。”

叶应武点了点头:“朕在南京,意味着禁卫军和神卫军都要留下足够兵力戍守京城,朕北上,也能够增强北伐的战力。不过在四月还有殿试,这是某现在最担心的。”

秀眉微蹙,片刻之后,陆婉言想起来什么,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夫君何必直接带着那些进士北上,大明在洛阳也有行宫,虽然地方不大,但是举行殿试绰绰有余。”

叶应武一怔,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因为这样可以带着这些即将作为大明新官员的进士们见识大明在地方上政策的推行以及整个北伐过程的运转,甚至叶应武还可以就近将他们充入幕僚团队当中,从而弥补在梁炎午带着部分人去往河西之后幕僚团队的不足。

这样既可以历练进士们,让他们能够更好地从官员角度考虑整个国家,同时也能及时补充幕僚不足、锻炼他们个人对于全局的掌控能力。毕竟这些第一批中举的进士,以后肯定是要得到重用的,让他们提前历练一下终归是好事。

“这样也好,”叶应武轻轻呼了一口气,显然一直以来他最担忧又没有解决的心事都已经落地。

陆婉言见叶应武放松,自己也是露出笑容:“夫君此次北上,身边总不能没有照顾的人,就让絮娘妹妹和格桑妹妹跟着夫君北上吧。”

王清惠和格桑显然是颇得叶应武喜爱的两个人,更主要的是她们两个还没有子嗣,更少了一份牵挂。而且陆婉言让她们两个伴驾,自然也是为了增加为叶家诞下子嗣的机会,从而让叶家开枝散叶。

毕竟对于现在的叶氏皇族来说,未免人口单薄了些。

叶应武倒是没有反对,他相信陆婉言可以处理好后宫的矛盾纠葛。虽然陆婉言不一定是后宫中最聪慧的女子,但是绝对是性格最好、为人最和善的女子,所以能够完美的制衡各位嫔妃之间的关系,尽量保证让后宫嫔妃雨露均沾。

“对了,夫君此次北伐凯旋,请帮妾身一个忙。”陆婉言突然想起来什么,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叶应武有些诧异的看向她。

陆婉言微微躬身:“家祖去世时候,曾经立下遗嘱,夫君应该知道。还请夫君在北地帮妾身祭奠。”

叶应武一怔,缓缓攥紧拳头。

家祖是陆家对于陆游的尊称,而陆游去世时候的遗嘱,叶应武怎能不知道,整个华夏又怎能不知道?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未完待续。)

第五百三十四章渡河!渡河!渡河!

大风吹卷着衣袖,也吹卷面面旌旗。整个钟山下肃然无声。

禁卫军在内层,神卫军在外层,将整个钟山英烈祠围的水泄不通。整个森然军阵露出了一个缺口,正对着上山的汉白玉石阶。而在石阶的两侧,十多名黑衣汉子负手而立,目光炯炯。虽然他们看上去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远远没有外层的军队精神整齐,而且手中没有拿任何家伙,但是周围的士卒用眼角斜光看向他们的时候,都是带着敬畏之情。

这些都是从六扇门和锦衣卫中遴选出来的内家高手,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常,但是只是在这里一站,就有不动如山岳的气势。由他们构成内层防线,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南京城的民众早早地都已经出了城,站在风中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排一排的明军将士岿然不动,而整个英烈祠前,以往的招魂白幡换成了象征大明军队的赤色龙旗。

虽然朝廷在之前一直没有以官方的形式发布过任何消息,但是北地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再加上直道、官道和运河上时不时出现的粮队、马队以及大队士卒,都在表明一个事实,北伐就在左近。所以当朝廷昨天就开始布置场地的时候,整个南京城就像炸了锅一般。

朝廷之前已经在钟山举行过几次祭奠英烈的祭祀了,所以百姓们都明白其中的规律,纷纷大早晨起来就占位置。

“咚咚咚!”南京城中的鼓楼响了三声。

鼓声还没有平息,南京城玄武门上的牛皮大鼓也被敲响,鼓声震彻。

最后一声鼓响,钟山英烈祠前的那一面鼓也被“咚咚咚”敲响,同样是三下。

或许是因为钟山这鼓的距离更近一些,所以刚才的鼓声显得甚是悠远,而这钟山的鼓声则听得更加震撼人心,让所有的将士和百姓都轻轻吸了一口气,齐齐将目光投向城门方向。

这一次不比春耕大典,也不比祭奠英灵,大明禁卫军几乎是拿出了最大的排场。两队银甲轻骑率先出城,紧接着如同浪涛向两侧分开。拱卫着中间身披黄金铠甲的重装甲骑。

叶应武并没有乘坐辂车,而是在百战都铁骑的护卫下,同样骑在马上。来自西域的高头大马低低嘶鸣,虽然这算不上汗血宝马,但是战马浑身体毛棕红,没有一丝杂色,绝对算得上上乘良马。

当叶应武出现的时候,周围等候多数的百姓同时爆发出欢呼。而叶应武也冲着他们点了点头,缓缓策马向着钟山走去。

随着叶应武走过,道路两侧手持赤色龙旗的明军士卒也陆续站定,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当叶应武走到钟山下的时候,鼓楼、城门以及钟山英烈祠的大鼓再一次咚咚咚响起。而礼部尚书陈宗礼一身正统大明赤色官服,站在汉白玉石阶下,见到叶应武下马,急忙迎上去:“礼部尚书陈宗礼,参见陛下。”

“陈爱卿请起。”叶应武伸手虚扶一下。

陈宗礼直起腰杆,让开道路,朗声说道:“还请陛下登山祭天。”

叶应武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向钟山。叶应武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钟山,甚至不是第一次在钟山祭天,不过实际上并没有上山几次。大明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宣传渲染,将钟山塑造成一座神山,不只是大明的社稷坛在上面,象征大明军魂的英烈祠也在上面。

所以除非是国之重典,否则一切祭祀都在钟山脚下进行,面向钟山祭祀,而不是站在钟山顶端祭祀。包括春耕大典,也是在钟山脚下进行的。

相比于叶应武登基大典的时候,现在的钟山经过后来的不断基建,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伫立在钟山顶端的大明天坛,沿着钟山山体,英烈祠、祖庙以及无数大大小小的英烈墓碑依次排列。再加上钟山周围青山环绕,浩浩大江在青山下奔流东去。

这里是钟山,是大明南京城的象征,也是整个日月大明王朝的象征。

所有的墓碑整齐排列,有如沿着山体展开的队列,他们生前曾经为了大明浴血厮杀、死不旋踵,牺牲之后也享尽哀荣,葬于此山之上,眺望大江、眺望南京城,也眺望蒸蒸日上的大明王朝。

因为这里大多数的墓碑都是衣冠冢,有的甚至只是埋下来将士战死处的一抔黄土,但是当人看到那墓碑上红色勾勒的大字时候,还是会想起这一个个曾经鲜活存在的生命,想起那一道道在血火中拼杀的身影。

叶应武拾阶而上,身后禁卫将士和官员们都保持缄默。

英烈祠和大明祖庙分列左右,寓意为大明拼杀的将士英烈,身份地位等同于大明列祖列宗。而在这两座庙宇中间夹着的道路,便是直通山顶天坛的道路。站在英烈祠前的礼部官员将手中香递给叶应武。

叶应武接过来,先行左转,走到英烈祠前。

英烈祠正中间供奉的是前宋岳武穆王,仿照西湖栖霞岭下岳王坟武穆王造像而塑造的武穆王按剑坐像,正在英烈祠中央。武穆王目光炯炯,直对着前方,如果这造像是活人,他能够清晰的看到洞开的大门外面,万里青山大江。

而在武穆王的头顶上,“尽忠报国”四个大字铁钩银划。

而在这巨大造像两侧,是无数的牌位,包括自秦汉以降青史留名的名臣大将,从秦朝的上将军蒙恬到前宋坚持北伐的韩侘胄,数百文武的牌位,都在此处,与其说他们是群星拱月,倒不如说是和武穆王相映成辉。

叶应武默默看着武穆王,也看着这周围的所有牌位,轻轻呼了一口气。深深的一躬身,然后将手中香插入香炉当中。

所有的官员和禁卫都跟着叶应武的身影,深深躬身。

陈宗礼无声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应武跟着他的脚步走向山顶天坛,而所有的禁卫和官员都在英烈祠前等候。

祭天用的极品都已经摆好,叶应武伸手按着佩剑,向下俯视。

钟山下,黑压压的人都面对他这个方向,抬头看着,看着这苍天。

这一刻,钟山仿佛就是天地支撑,站在钟山上的叶应武,就是大明的天!

陈宗礼缓缓展开祭文,开口朗读。

这祭文叶应武之前有所过目,所以并没有怎么在意,更何况她现在更在意的,已经不是祭文说什么,也不是周围的江山风景如何。

英烈祠的香火在袅袅升起,无数的军民在山下翘首以待。

叶应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百年,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夙愿,三百年的梦想,就在今朝。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这么长时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在北方阴云笼罩下生活了三百年的华夏,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再也不会有本来应该发生在十年之后的崖山十万军民蹈海,再也不会等到百年之后才有淮上布衣揭竿而起重开两宋天,再也不用等到汉人第一次被异族征服才知道屈辱的滋味!

三百年来,山河万里,多少遗民泪尽胡尘里,以至于看到有南方使者前来都会忍不住上前问询“王师几日能归”。

三百年来,大江南北,多少将士前赴后继,只为了不再受屈辱和压迫。只为了保护身后这一方最后的华夏净土,只为了保护父老乡亲和自己的妻儿老少!

三百年来,多少文武忠贞之士为了这个宏愿,和敌人拼搏厮杀、和对手斗智斗勇,最终就算是化为一掊黄土都要守望这一方天地,将自己彻底融入万里山河当中!、

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被云朵遮挡了太阳,大风呼啸,早就没有了春风应该的温柔细腻。仿佛成千上万战死的英灵在天空上舞动、咆哮;仿佛三百年来所有壮志未酬之士都在那九霄之上看着钟山;仿佛千年来所有华夏文武豪杰,都在冥冥之中默默凝视,凝视着这三百年来华夏民族的再一次浴火重生,再一次崛起!

日月大明,普照世间。

虽然陈宗礼已经年迈,但是从老人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洪亮,声振林樾。一字一句,重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整个钟山上下,只有陈宗礼的声音回荡。或许是因为山势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有如神助,即使是站在山脚下,甚至都能隐隐约约听见这来自山顶的声音。

“······故大明吾皇陛下辞曰: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华夏,还燕碣!”

(作者按:化用《西南联大校歌》下阕)

风中,声音洪亮,字字如雷霆,敲打心田。

隐隐的,有人在低低哭泣。

陈宗礼缓缓收起来祭文诏书,放在供桌上,然后冲着叶应武一拱手,缓缓退下。叶应武猛地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就在此时,一直被云朵遮挡的太阳突兀显露出来,点点如流水倾洒在剑锋上,转瞬间就变为光芒万丈。

叶应武面向北方,面向滚滚长江,面向万里山河,朗声喝道:

“北伐!”

“北伐!”英烈祠外,无数的官员和将士同时高声喝道。

“北伐!”整个钟山,整个南京城,都被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淹没。

大明永乐二年三月廿六日,大明皇帝叶应武于南京城外钟山祭天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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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轰响的炮声将整个天地都淹没。

站在大河南岸已经听不到除了这炮声之外任何的声响。大河对岸滚滚烟尘升腾翻滚,蒙古人经营许久的各处营寨都被这烟尘彻底笼罩。蒙古人显然也已经知道对岸进攻在即,所以在明军炮兵出现的时候,营寨中驻扎的军队就陆续拉出营寨,向北侧迂回躲避。

明军炮兵并没有因为蒙古鞑子只有少量人留守在营寨就手下留情,因为蒙古鞑子打得算盘显然是等着明军渡河开始,再依托这些营寨固守,所以炮兵们绝对不介意将这些营寨全部从地面上抹去。

这已经是炮击的第二天,对面的营寨几乎快看不出来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而在对岸两侧山上蒙古人修建的堡垒也都已经坍塌。

站在山坡上举起千里眼看向对岸,江镐抿着嘴一言不发。而站在他旁边的尹玉握着刀柄,这位一向以沉稳冷静著称的大明将领,现在显然也有些焦急,手微微颤抖,眼眸之中散发着滚滚杀意。

“朝廷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么?”江镐放下千里眼看向身边。

尹玉摇了摇头。

明军炮击了两天,一来是为渡河做准备,二来也是想等到朝廷的旨意。毕竟北地前锋送来的情报,天武军早就已经收到了,所以江镐和尹玉都很清楚,现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天武军一直在河南虚张声势的话,不啻于反而将两淮军和山东的侧翼暴露给了逐渐收缩防线的蒙古鞑子,而且也意味着将会留给蒙古鞑子充足的准备时间坚壁清野。

“这一次到底是怎么了。”江镐狠狠一挥拳。

“朝廷也有自己的苦衷和考量。”尹玉低声说道,冲着江镐使了一个眼色,周围将士众多,江镐这样抱怨的话,未免会扰乱军心。

江镐点了点头,当下里只是站着看向大河对岸。自从上一次叶应武视察天武军排练并且大发雷霆之后,江镐仿佛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急功近利,总是想着怎样铤而走险取得胜利,而是开始认真学习兵法、研究练兵方略,同时加强对于天武军的操练,终于使得原本有些安逸享乐的天武军再一次变成了一群嗷嗷叫的饿狼。

现在这些饿狼就在山坡下整队,而大明水师的战船也在上游和下游集结。可以说只要朝廷的命令送达,天武军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突破河防。

尹玉无意识的轻轻跺脚,此时此刻就算是一向沉稳的他,也快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了。一百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宗泽老将军高呼三声“渡河”,含恨去世。数十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端平入洛的宋军被突然掩杀的蒙古骑兵杀的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现在到了大明了,江镐和尹玉不想成为又一个宗老将军,天武军也不想成为端平入洛时候的宋军。

隆隆炮声依旧在回响。

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在这炮声中一丝别样的声音。

马蹄敲打大地,清脆而急促。

十多名传骑飞快从南方而来,直冲上江镐和尹玉所在的山坡。山上的将领们、山下的士卒们,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传骑上气不接下气的吼道:“陛下诏书,北伐!”

诏书递给江镐。

江镐伸出双手接过来。

周围所有的将领同时轻轻呼了一口气,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尹玉的眼眶之中已经有晶莹的泪水打转。哭泣之声远远近近,隐约可闻。不过在江镐缓缓展开诏书看完之后,所有的人都已经止住了声音,挺直腰杆。

泪水擦抹干净,手按住刀柄。

江镐的手有些颤抖,不过还是以刚强的步伐转过身,一把抽出佩剑。

剑锋直指对岸!

“渡河!渡河!渡河!”江镐大声吼道。

“渡河!”尹玉第一个冲下山坡。

将领们手忙脚乱提着佩剑向山下跑。而炮声在这一刻已经平息。

只有江镐和尹玉的呼喊声在风中回荡。

百年之前,为这国家、这江山耗尽最后一丝心血的老将军高呼三声“渡河”却只能溘然长逝。百年之后,这个梦想,终于到了实现的时候。

“渡河!”将领们纵马冲入自己队伍中,一面面将旗升起来。

而上游和下游待命的水师运输船同时向这边而来,白帆在风中鼓荡,护卫炮船再一次将炮火倾泻在对岸。

江镐手按佩剑站在山坡上,看着滚滚前进的军队。

三百年北伐的夙愿,百年渡河的梦想,在这一刻终于变为现实。

在那一刹那,江镐仿佛听到了来自百年前刺破时空的声音,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高高举起却只能无力放下的手臂。

“渡河!渡河!渡河!”

所有将士高吼着跑向河岸。

“渡河!渡河!渡河!”

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