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扬州知府
万方印社内窗明几净,翰墨飘香。唐松步入其中闲步而观,见书架上呈放的几近一半皆为佛经道藏,盖因唐时佛道两教皆进入大盛之期,民间宗教气氛浓郁,便是无人识字的人家也多要请几本佛经道经回去与神像一起供奉,是以这类经书销路最佳,实为唐时雕版印社最为主要的活计。
愈是销路好卖的多,印的多,成本摊薄之后价钱也就愈便宜。而那些只有读书人会买的书籍则明显比佛道经书贵了不少,这其中《五经正义》等读书人案头必备之书还好些,毕竟每个士子,就连发蒙的蒙童也少不得要有一本,至于其它的学术类著作越是不常见的就越贵。
譬如唐松手中拿着的那本西汉武帝时董仲舒的名作《春秋繁露》,印刷实在算不得太精美,但价值之昂却实让人咋舌。
正自看着这本《春秋繁露》时感觉衣角在动,唐松转过身来,就见到水晶手拿着一本书,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了明净的笑容。
《珠玉集》!
看到她手中的这本书,唐松也笑了出来。便在这时,一个举止斯文的伙计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一身小厮打扮脸蛋又是黑乎乎的水晶后,将书从她手中小心的接了下来。
捧着书,小厮转身面对唐松时顿时换为了一脸的笑模样,“这位公子,令长随真是好眼力,这本《珠玉集》实是当今士林难得一见的别集妙品,既来了万方印社,若不携上一卷回去,实是太可惜了”
水晶对伙计的举动并不生气,事实上也很少有事情能让她动气,只是听到这番话后,她脸上的笑容绽放的更多了些,双眼中趣味盎然。
难得见她如此欢畅的样子,唐松展颜一笑,“这本书售卖的情形如何?”
说到这个,那伙计顿时来了精神,“小人来此已有四年,四年间从不曾见过有那本别集比此《珠玉集》更为好卖的,初时每一版新书出来即刻遭人哄抢一空,买不着的就在店外候着,只是不肯走。印社里的匠人师傅们日夜赶工仍是不及,这股风潮延续了几近一月方才结束”
言至此处,伙计舔了舔口唇,“公子想是从北地而来的吧”
“噢,你何以知之”
伙计“嘿”的一笑,“如今江南各地茶肆酒肆,烟花青楼中歌儿乐女们开口处便是唐词,文士们相约而会,尤其是年轻的风流士子们文会时也好以词品评优劣,这般热闹气象皆是从《珠玉集》而起,江南士林可谓人人皆知,而今公子却问此集售卖如何,若非外乡远客焉得如此?”
“既如此,就携了一本去吧。你刚才说‘唐词’?”
“唐松的词岂非就是‘唐词’?”今天来客不多,伙计也就有些闲暇,再者大约他也对这本卷起风潮的《珠玉集》颇感兴趣,是以就有了些聊兴,“不瞒公子,我也是进过几年学的,这几年又是在此生业,对江南士林的事情也多少有些了解。据说本城几位大儒有言,这几十年间能搅起如此大风潮,引得广为仿效的,除了当年的‘上官体’就数这本《珠玉集》的‘唐词’了”
“听说那唐松的年纪与我只在伯仲之间,这人哪……真是比不得”说到这里,伙计长叹了一声,“不过他那曲子词是写的真好,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样的辞采胸襟真让人心胸为之一阔啊,也难怪那些年轻士子们会如此着迷了。呵呵,我这也是学嘴的话,公子读过之后自然便知”
说完,伙计终于不再多言,收了钱后转身忙活去了。
伙计方走,唐松就听到耳边传来水晶有些生涩的话语声,“唐词”,扭头看去时,她那双总是点尘不染的孔雀眼已经微微笑成了新月形状。
“竟敢笑我,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口中笑说着,唐松伸手过去在水晶额头弹了一指。
两人刚笑闹完,伙计已捧着包好的加盖有“万方印社”印章的《珠玉集》走了回来。
唐松接过书,“劳烦通报一声,我有要事要见印社掌柜”口中说着,已将提前备好的名刺递了过去。
在书肆后院一间雅致如书房的静室里内,唐松见到了万方印社以及扬州印社行会的首领。
年已五旬,鬓间微有霜星的宋天星身形偏瘦,洵洵儒雅,与这时代大多数商贾的形象迥然不同,实是个极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宋天星放下题款为“江北上官黎”的名刺,将唐松打量了一番后含笑问道:“俊逸风流,北地才俊果然不凡,未知上官公子此来有何赐教?”
唐松笑着一拱手,“赐教不敢,在下自北而来,有感于扬州繁华,因生了想在此间开一印社的念头。宋行首乃个中翘楚,又兼行会首领之职,此来一是为求教,再则也是请行首予以允准”
宋天星脸色微变,再次抬头将唐松好一番打量。
唐松神情举止并无丝毫变化,含笑相应,其间还举了举手中的茶盏以示邀饮。
宋天星干干一笑,“闻上官公子有此念头自是好的。然某忝为行会首领,却有一言不得不说”
“本是请教而来,请宋行首言之”
“印社估本太多,取利又慢,加之你又是北地而来,不熟于江南士林。如此种种皆为大弊,有此等弊端在,再开印社实为不智啊,恰如公子适才所言,扬州繁华而百业兴旺,公子既能开印社必定便是行囊丰厚,有此本金,做别的岂非更好?”
“我就是一读书不成的书生,唯有对书还了解多些,若要做事也就只能在这上面想办法了”唐松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印社开时,还请宋行首多多照应”
见唐松执意要开印社,宋天星眉头蹙了起来,脸也慢慢沉了下来,正在他要说些敲打的话时,本是站在唐松身后充为小厮的水晶却突然迈步向房间一角走去。
房间那处角落里布设有一张琴几,上面安放着一具鸣琴,水晶就是直接走到了琴前。
宋天星实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没有一点儿规矩的小厮,这具琴极其珍贵,放在这里纯是为了撑场面,平日连他都舍不得轻动,若有损伤真是肉疼死了,等到他起身要阻止时,房内已有鸣琴声起。
国手技艺,王道之音,水晶的鸣琴已无需多言,三两下抚琴之间就引得宋天星脸色再变,讶然看了看水晶,又看了看唐松后,刚刚站起的身子复又重新坐了下来。
一曲琴罢,水晶也不看宋天星,转过头来向唐松说了句,“绿绮”
绿绮乃古之名琴,取桐木与梓木之精华而制,因是如此,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
此琴本为西汉武帝时梁王之爱物,后闻蜀地有司马相如擅赋,梁王慕名请其为赋,司马相如以《如玉赋》相赠,赋文辞藻瑰丽,气韵非凡,梁王得之欢喜非常,又闻司马擅琴,遂以绿绮酬赠。
司马相如虽有口吃之疾,但琴艺高绝,得琴后如获珍宝,后据此琴以一曲《凤求凰》情挑卓文君,成就一段千古佳话。而绿绮琴亦因为这段佳话声名益增,恰与水晶赠与唐松的“太古遗音”同列为古之十大名琴。
眼见水晶不曾翻动琴身察看那“桐梓合精”的铭文就能一口叫破此琴的来历,宋天星眉眼间又是一动,原本要敲打唐松的那些话就此生生的忍了回去。
此后直到唐松起身告辞,宋天星一直都是和颜悦色。
亲将唐松送出大门,宋天星招手叫来伙计,“跟上去看他们落脚何处?稍后往州衙报我,机灵些!”
伙计领了吩咐去后,他负手踱步的沉思了好一会儿后,便吩咐车马到了蜀冈子城上的州衙。
今天是休沐日,又恰逢近日来难得的晴好天气,李使君正与新纳的小妾在房内画眉取乐时,丫头进来禀说宋天星请见。
平日里这样的场景实在难得,新纳之妾室闻言便做娇做痴的不让李使君明玉老爷见客,李明玉哄了好一番后才脱身出来,只是心下也不免暗骂这宋天星实在不知趣,难得老爷松闲一天,他偏偏又来找事。
心下固然是不满,但真到了花厅时,人如其名,面白如玉的李明玉已是笑颜晏晏,“岳丈大人来了,来人,上好茶”
对于将女儿嫁给李明玉,宋应星一直很满意,扬州刺史的官职且不言,他还是世家出身,正宗的李家嫡系子弟,这个李家,可是与博陵崔、荥阳郑其名的那个李家呀。
要家世有家世,要官职有官职,加之李明玉对他素来客气,丝毫看不出有小瞧他是个商贾的意思,就凭着这几点,即便女儿嫁过来只是做妾,且这李明玉新近又纳了第三房小妾,宋应星也没有什么不满的。
寒暄之中,李明玉便问起了月来每见必问的问题,“《正心集》近来售卖的情形如何?”
《正心集》便是崔卢李郑四家精选后合出的诗文集,由八老重车携往京中后与《珠玉集》同日散布,为此还在洛阳京中贡院外的酒肆里上演了一场斗诗。
听李明玉问及此事,宋应星实在是头疼。其实早在《正心集》于洛阳国子监散布之前,李明玉就已给了他十数本,此后他联络其他扬州并苏州杭州的十三家大印社同时雕版以待。
八老在神都洛阳散布《正心集》的三日之后,江南最繁华也是在士林最具影响力的三城十三家大印社同时大力推售《正心集》。
有四世家的名头撑着,加之这次的《正心集》实是精雕细印,排版装帧俱都精美到了印社所能达到的极致,十三家大印社同日发动的阵势又大,是以初一推售便非常火爆,而《正心集》的火爆自然而然也推高了四世家在江南的声望。
可惜好景不长,仅仅数日之后《珠玉集》也传入江南,宋应星凭借自己的影响力意图强压,十三家大印社也给了他面子不曾出印。
奈何他毕竟还没到能主宰整个江南印社的地步,苏州一家小印社率先雕版推出此书,孰料《珠玉集》一出真是千军辟易,其火爆程度差点把那家小印社给冲垮,见状,众印社纷纷跟进,掀起一片更大的狂潮。
情势发展至此,扬州那五家印社再也忍耐不得,五家掌柜同时登门,几有逼宫之势,到这个时候,宋应星挡也挡不住了,于是,《珠玉集》终于在扬州上市,并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随着《珠玉集》压不住的火爆,《正心集》气势顿衰,到最后竟至于乏人问津,尽管宋应星使尽浑身解数,也难以扭转颓势,却被李明玉逼的难受。
见他迟疑难言,李明玉的脸色也微沉下来。能在扬州坐稳刺史之位,他就不会是个草包,不管是市井还是士林间的消息都极灵通。《珠玉集》流风所及搅动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士林,他焉有不知。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他也知道即便是身为刺史,终究还是有一些事情是不受掌控的。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随着《珠玉集》的火爆,有关此集,乃至唐松的消息都迅速流传开来,在这个过程中,唐松与八老乃至四世家的纷争也被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本是在北地的唐松声名大振于江南,四世家则声势立挫。
四世家本是北地旧族,势力范围主要是在北方,此次本是欲借《正心集》振发声威于江南,最终却弄巧成拙,成了唐松往江南扩展影响力的阶梯。
若说此前的唐松在江南只是声名初起的话,经此一遭却是声名大振,这让出身于四世家的李明玉情何以堪?又让他如何对家族交代?
眼见宋应星言辞迟疑,李明心底叹息一声,早知如此,当日那《正心集》就不该在江南版印,更不该弄出偌大的声势,实在是时机不对呀。
与此同时,他那常常是笑颜晏晏的脸上也微微的阴沉下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什么根底?
扬州刺史李明玉常是笑颜晏晏的脸上微微的阴沉下来,“据闻岳丈万方印社中《珠玉集》售卖甚佳?”
听到这个宋天星只觉口舌发苦,人也没有了刚来时的从容,“诸家印社……齐出,我万方身为行会首领……”
“好一个行会首领”李明玉似笑非笑抬了抬手阻止了宋天星的说话,“岳丈大人,小婿曾数次对你言说,越是身为行首便愈越应想得多些。商贾取利自然不错,但眼中若一味只是盯着阿堵之物未免就落了下乘。身为扬州印社首领却不能对地方士林有所献益,长此以往如何服人?”
闻言,宋天星身子一颤,脸色亦变,不过他马上就恢复过来,“贤婿说的是,近来州学已有几位教谕对《珠玉集》多有非议,以为其有碍学风甚矣,我回去之后便即刻停售。一并大力倡促《正心集》”
说这话时,宋天星心中直滴血,停售《珠玉集》的损失且不算,要想倡促《正心集》除了降价之外便别无他法,且这降价的幅度还绝不能低,否则恐怕亦是绝无效果。
当初雕版刻印《正心集》时惟恐不精美,成本之高可想而知,这番如此操弄下来,真是要亏到骨头里了。
听宋天星将话说的如此露骨,李明玉再次皱了皱眉头,不过脸色总算是平顺了些,端起茶盏小呷了一口后气定神闲道:“刚才倒是忘了问,岳丈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见《正心集》的事情总算勉强过了关,宋天星长吁一口气后,将唐松要开印社的事情说了,“要开印社总需经过州衙核准才成,贤婿……”
“一个北来士子,人生地不熟的,他要开印社还能难住岳丈大人?”
“此人有所不同啊”宋天星复又将水晶的事情说了,“那等琴艺说一声冠绝扬州也不为过,能有如此高绝之技艺,且不看琴身就能一口道破绿绮的来历。这等人物在上官黎身边不过一贴身小厮!某……实在是拿不准主意啊”
数年下来,李明玉对宋天星知之甚深,知道他不是个喜欢妄言的人,一时间他也觉得不对了,“噢?”
宋天星静等了一会儿不见李明玉说话,遂开口问道:“贤婿出身北地名门,又是见多识广,可曾听说此人?”
李明玉思索良久后摇了摇头。
“此等情形之下,我意州衙不妨先难他一难,借此试试其人根底深浅,也好据之而定应对之策”
“上官黎”李明玉将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后,最终点了点头。
见事情谈完,宋天星也就不再多留,请出女儿叙了叙家常话后,便离开了州衙。
此后第三日,郑岳往州衙请批印社的文书时果然遭拒。
申办印社州衙本无拒绝的道理,且那吏员给出的理由实在蹩脚,当下,郑岳便知是有人于其中作梗,于此多言无益,便即离了州衙一路来寻唐松。
此时唐松依旧住在客栈之中,正与福祥等人议事,郑岳将事情原委一说,他还不曾说什么,福祥先就冷笑了一声,“好嘛,区区一个州府衙门都敢如此刁难,公子今晚岂非正要赴宴,只需市舶使司招呼一声,扬州州衙必定乖乖的给办了”
听到这话,郑岳唬了一跳。他在扬州多年,自然知道市舶司的份量,能让市舶使司宴请!这位公子到底藏着什么背景?
心里一边猜度,郑岳一边嘀咕着京城的郑胖子口风实在守得太紧,害他这些日子白担了许多心思。
唐松没接福祥的话,沉吟了一会儿后向郑岳道:“此事交我来办就是,至多月余时间之后,将有一批匠人自北而来,许是有家人也随行的,这些人的安置就要郑掌柜费心了”
从北地来的工匠?一听到这个,郑岳更是心怀大放,恭谨而应。
唐松亲将他送出,又与福祥等人议事完毕后,抬头见窗外日影西斜,已是过了衙门散衙的时辰后,便即出了客栈,乘车直往蜀冈子城而去。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遭很顺利就到了陆象先府前,那老门子还能识得他,当下毫无迟滞的便通报了进去。
老门子再从里边出来时先就大开了正门,唐松正要迈步而入时却被老门子阻止了,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就见衣衫齐整的陆象先从里间迎了出来。
身形略有些清瘦的陆象先依旧是当初京城偶见的儒雅气度,还不曾到门口先就扬声道:“久仰襄州唐松之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他的眼睛似是有些近视,话说到这里时才看清楚唐松的容貌,“是你?”
唐松笑着迎了上去,“当日陆府一别,今日终又再见,幸甚,幸甚!”
想及上次与唐松见面时正是自己遭父亲训斥的时候,陆象先苦笑一声,“让你见笑了”
“君子风度,某心折尚且不及,何言见笑?小陆大人言重了”
陆象先为人豁达,也不在这旧事上多纠结。引着唐松往府内走去,“家父信中已言明是你唐松代为递送家书,怎么现在又成了上官黎?”口中说着,陆象先扬了扬手中的拜帖。
“先是误会,随后就顺水推舟了”唐松将张旭等人将他错认的事情说了一遍,“正好我此来江南不欲让人多知,图的是一个行事方便,如此也就将错就错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花厅,寒暄着双方坐定,陆象先就问起了通科之事。
“待明年二月科考结束之后,现在京畿道兴县的通科便会迁来江南,前两日我已在安宜乡间瞅准了一处所在,其地景色清幽,并不引人关注,距离扬州也不甚远,正是办通科的上佳之地。对了,通科二字树大招风,我有意将之改为新学堂”
陆象先静静听完,“通科之好坏现在时难论定,但我与家父一样,对此颇有期待啊。方今之流内品秩官,谈文论赋固然是文采风流,但问政理政……”
说到这里,陆象先微微的摇了摇头,“如此以来,地方政事便常为小吏把持。所谓‘官清似水难抵吏滑如油’这些吏员们入流无望,难免便将一腔心思放在了私利上,如此以来,地方政事可想而知。若你那通……新学堂真能化育出娴于民事的官员,则万民幸甚,朝廷幸甚”
陆象先侃侃而言气度沉凝,论及政事之忧时情真意切不见半点矫饰,隐隐间有着其父君子陆之风范。待其说完,唐松脸上也没了笑容,颔首道:“象先兄此言,正是吾之初衷”
“时至今日,通科成效虽难定断,但你不避风雨迎难而上的勇气实令人钦佩”眼神清澈的陆象先迎着唐松一笑,“如今你正该是忙碌的时候却来我这寒宅,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有什么事?你那日带来的信中,家父已嘱我若能助你当不吝援手,父亲大人教诲在此,某敢不尽力?”
“能遇尊父子实是某之大幸也”唐松起身向陆象先拱手做谢后便将来意说了。
“万方印社不仅是本城行首,在江南各州印社中亦是隐为头领,宋应星之幼女两年前嫁予扬州刺史李明玉为第二房妾室,二人实有翁婿之亲”
说明白事情的根结之后,陆象先站起身来,“不过此事倒也没什么为难的,我这就走一趟州衙便是”
他肯如此唐松自然欢喜,当下两人便一起离了陆府。
扬州府衙后宅内,李明玉闻报陆象先来访,当即亲自出迎。
迎进之后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当陆象先说明来意后,李明玉将手中端着的茶盏往身边的小几上猛然一顿,“竟有此事?”
陆象先颔首,“千真万确”
“必是衙下那些猾吏背着我干出的好事”说完,李明玉瞥了陆象先一眼后猛然一拍额头,唏嘘声道:“是了是了,此事说不得也与内室的老父脱不了干系,门户未禁,御下不严闹出这等事来还传到象先兄耳中,真是羞煞愧煞”
见他如此,陆象先笑劝道:“官清似水,猾吏如油。天下为官者苦于此者多矣,明玉不必自责如此。那印社之事准了就是”
“这是自然”李明玉自嘲的一番苦笑后作势好奇问道:“象先兄有尊父之风,素来是不为人关说人情的,这开印社的是谁?居然有这般大的脸面能求到我兄门下?”
“开印社又不是甚么违禁不法之事,那里算得关说人情。至于这开印社的人嘛,乃是一名唤上官黎的北来之人,不知怎的找到了我府门前,其实与他并不熟稔”
李明玉的眼神在陆象先连上转了几转,笑颜晏晏道:“原来如此!象先兄放心,明日上衙后我必亲自叮嘱此事,必不容那些猾吏们再横加刁难”
“如此多谢了”陆象先不是个喜欢串人私宅的,事情既已说完,也就不再多留。李明玉亲将他送出后便吩咐了一个小厮往万方印社传信。
做完这些后李明玉并没有急着回去,在门口处又站了好一会儿后,着人将他最信重的管家叫了来。
将上官黎的事情说完后,李明玉交代道:“左右已经到要送年礼的时候了,你就早动身几天,回北地之后务要好好探一探这上官黎的根底”
管家躬身答应,李明玉这才转身回了后宅。
得到州衙通报来的消息后,宋天星心中一紧,居然能请动陆象先?撇开这位本人在扬州的清名声望不谈,他背后可是还有一个位居政事堂次辅的老子啊。那上官黎什么来头?能让素来不为人说情的陆象先亲自跑到了女婿那里?
原是想探一探唐松的底细,谁知这番折腾下来,反倒是愈发的高深莫测了。
虽然底细没弄清楚,但陆象先的出现已足够宋天星忌惮,当下忙将安排在唐松投宿客栈周围的人手给撤了回来。一切等女婿那里有了准确消息后再做打算。
经此一事后,州衙准予开办印社的文书顺顺利利的办了下来,恰在这时年关将至。唐松送走了办完事情要回京的福祥之后,也将手头的事情停了下来,带着上官黎与上官谨两兄弟一起住进水晶那个雅致小院中热热闹闹的过了个年。
正月十五上元节过后又十三天,就在新春二月将要来临之时,一队北来车马驶进了郑岳早就准备好的一处宽宅大院中,此次前来的除了匠人之外,尚有整整十套烧制完成的泥活字字库。
由是,扬州第七家名为“弘学”的印社开张在即。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文社之议!
时令将入二月,寒冬虽然未尽,空气中已有了融融暖意,唐松亲迎着将那些工匠们安顿好后,便乘着轩车到了城郊处的水天阁。
水天阁后去岁新建的四层高楼中,丝竹管弦之声远远传扬,间中还有淡淡的酒香随风而来,分明是好一副盛乐景象。
楼外有陈一哲身边的垂髻小童侍立,见是他来,顿即半捧着怀中的拂尘蹦跳着迎了上来。
这垂髻小童名唤书史,与另一名童子书经皆是孤儿出身,三年前为陈一哲收留,两人皆长的眉清目秀,望之十分可爱。
书史一迎过来,唐松便笑着自袖中掏出一包糖豆递了过去,书史欢呼接过,迫不及待的喂了一颗后便开始含糊不清的说了起来。
说的是此前回家过年的张旭昨日已由吴州而来,随身带来的尚有二十瓮好酒。除此之外,这几日间陆续有江南多处州府的名士俊彦们来给老爷贺岁,因是如此,老爷今日就在此间设宴款待众客。
此前曾派了人去请唐松,只是那人却没见着他,老爷刚刚还以此为憾,不过宴席方开,此时来的正是时候。
等口含糖豆的书史哇哩哇啦的说完,唐松也已到了楼前,略整整衣衫后便即推门而入。
原本有些空旷的楼内此时已是高朋满座,四周遍置火笼,火笼内上好霜炭燃烧正旺,使得整个楼内温暖如春,唐松甫入,便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满座约三四十人环壁绕坐,恰在中间围出了一个圆形的圈子,此时正有六位窄腰长袖的舞伎在乐工的伴奏中折腰飞袖的跳着一曲软舞中最让人欢喜的《拓枝》
楼外寒意浸骨,楼内温暖如春,丝竹管弦,美人如玉,酒香飘飘,正是好一副热闹风流景象。
唐松进来时,恰值这一曲《绿腰》堪堪作结。见是他到了,高踞尊位的陈一哲手抚白髯站起身来,“今日欢会,若是少了你未免有遗珠之憾,小友姗姗来迟,少时当自罚三樽”
笑着说完这番话后,陈一哲朗声向楼内众客绍介道:“此乃北地才俊上官黎,年纪虽幼却是胸藏锦绣,其人达观率意,诸位且多亲近亲近”
今日座中之客皆是江南各州名士,地方上都是被人捧惯的,此时闻唐松是自北地而来,兼且年幼而无名,不免就对他有了几分散漫之心,是以虽有陈一哲如此绍介,众人也无甚热情。
在经历了神都洛阳一连串的惊涛骇浪之后,如今的唐松再不会随意便因人而喜,因人而忧,虽然还不曾达到宠辱不惊的境界,但行至之间自有了一份经世事磨折后的安闲清淡。
拱手向楼中众客行了一个团礼后,唐松轻浅笑道:“自那日在小陆大人府上偶识以来,只道哲翁便是清闲淡素。今日适逢盛会,方知哲翁于五柳先生之外,尚有孔北海之遗风”
所谓“五柳先生”便是前东晋朝著名隐士陶渊明了,而孔北海则是三国时名士孔融。孔融让梨的故事固然是脍炙人口,但其人之性格却实在说不上谦恭简让,好抨议时政,好激烈言辞,最终也因此触怒于曹操而被杀。
耳听唐松居然将江南名宿陈一哲比之于孔北海,座中宾客好奇之余皆凝神来听,一时间楼中安静了不少。
“噢”陈一哲捻须而笑,“小友此言何意?”
“昔孔北海有言曰:‘座中佳客满,樽中酒不空,人生无忧矣’,此言岂非便是哲翁今日之写照”
唐松只是稍一提及,众客便自然想起那孔北海除了好抨议时政及激烈言辞之外,尚有好客之疾,这两句话用在此时此地真是再合宜不过了。
闻此言,陈一哲手抚白髯爽朗大笑,“某素日尚清静是因无佳客。但如今日这般佳客满座,樽中美酒不空,人生何恨哉,小友此言,深得吾心”
陈一哲说完,早有一边等候不及的张旭起身来拉了唐松共坐一几,边为他斟酒,边随口绍介起座中诸客来。
经他一番绍介,唐松才知童子书史此前所言不虚,今日满座众客果然都是在江南各州享有大名之名士,观其年龄大约都在四旬上下,举止之间比之他在神都见到的那些官身名士们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率性的风流。
张旭粗略的绍介完,唐松笑道:“这许多名士居然能与同一日间汇集此地,真是难得的巧机缘,伯高,你今日可需收摄些,莫要宴饮未尽先发了‘狂疾’,若然如此,可是好生没趣”
“哲翁早就叮嘱过的”张旭浑不在意的一笑后复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今日名士云集那是什么‘巧’?他们邀约同来,是为了文社之事”
唐松端着酒樽的手顿了顿,“文社?”
“正是”张旭将半个身子都依在唐松身上,混没有一点正形儿,“这数月之间先是《正心集》喧嚣尘上,随后更有《珠玉集》掀起漫天狂潮。不管《正心集》的四世家与《珠玉集》的唐松之间有什么龌龊,二者皆出于北地总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张旭嘿嘿一笑,“多年来江南文运本就不如江北,如今这两集一出更是将江南士林压的喘息都难,座中这些人皆是江南各州士林之翘楚人物,目睹此状焉能不急,因就有了结文社振江南士林声势,培育后进的想法,所以才有今日联袂而来的举动”
“看你笑的如此古怪,莫非你就不是江南人”唐松伸手过去将半挂在他身上的张旭给推了回去,“再者,便是要办文会又怎会找到哲翁身上?”
张旭是个再放浪形骸不过的人,任唐松伸手去推,他也不让,“我是吴人,世居江南,只是觉得这所谓江南江北文运之争实在太过无趣罢了。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寻来此地,自然是因为哲翁十多年来倾心士林,接济扶植寒门士子无数,尤其是水天阁更为其博得倾世高名,其年高而望重,早已是江南士林有名的耆宿”
言至此处,张旭端起面前酒樽大饮了一口,“上官你来的时日尚短,自然不知其声望之隆。两年前春日,哲翁曾偶发游兴,遂乘一叶扁舟遍游江南各州,其舟之所至,各地士林人物迎候接待者前后不绝,待哲翁三月后重返扬州,才发现随身所携之钱财不仅一文未少,反倒多出千余贯来。扁舟之后更有六三艘满载各地方物的重船”
听得这话,唐松不免又看了陈一哲一眼,实没想到这个月来每隔三五日必有一聚的白发苍髯的老人居然有着如此高的声望。
细一思之,唐松明白过来。陈一哲能有今日之声望,实与他十几年间倾心经营的水天阁密不可分。
在这个书价腾贵且交流不便的时代,手握两万余卷书籍的当世第一藏书家陈一哲实际掌握着一笔庞大到几乎无可限量的资源财富。就如同后世的富豪榜一样,陈一哲仅凭这两万余卷藏书就足以名动江南了。
其实也不仅是他,似宋代之宋敏求、晁公武,明代之范钦、胡应麟等等,诗文造诣算不得高,但在士林却拥有着极高的声望,究其原因,皆因为四人都是当世著名藏书家。
除藏书之外,陈一哲还有一宗好处,便是肯将藏书无私公开,历十几年积累,受惠者何止千人万人,如此日积月累,他的德高望重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由此,唐松再次肯定了一点,四世家的赫赫声威实与哲翁的名动江南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备受世人推崇的根基都在一个“书”上。
唐松沉思时,张旭口中的话却没停,“不过除了哲翁德高望重堪为旗帜之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
说到这里,张旭居然卖起了关子,“你猜猜是什么?”
略一思忖后,唐松微笑声道:“钱!”
闻言张旭虽不曾说话,但只看他脸色唐松便知自己猜的不错。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办文社是要花钱的,譬如元时曾有“月泉吟社”,此社曾组织过一回赛诗活动,参加者多达2735人,最终280中选,声势之大,不仅将东南诗坛网络一空,更是惊动天下。最终诗胜者皆有厚赠。
这是一场纯民间的活动,参与人数如此之多,声势如此浩大,花费自然是少不了,若主社之人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持,简直不可想象。
无论从声望还是从财力上来看,陈一哲都是最佳人选,难怪这江南各州名士会联袂而来。
正在两人说话时,就听得楼中一处地方热热腾腾的闹了起来,两人循声望去,却是座中诸客闲话间说到了酒,随即就有人隔空向张旭说道:“若论饮酒,我江南士林莫有甚于你张伯高者,子敬此问正该你来作答,这酒竟有什么妙处让你如此沉迷?”
所谓诗酒风流,酒在古代文人生活中占据着极重要的角色,由此也就难免成为宴饮中长盛不衰的话题,此时欢会正酣,有人言及此事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作为唐时著名的酒中八仙之一,张旭善饮,喜饮,听及此问,顿时爽朗一笑,“昔陶潜有诗云:
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此诗已道尽酒中真趣,若要再问,便如当年桓温之问孟嘉:‘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孟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
他这一答甚化古人之言为我所用,甚是佳妙。顿时便引得楼中一片笑闹,气氛立时被推上了高潮,只是众人皆笑说他滑头,答了却等于没答,只是扰攘着要让他说清楚究竟什么才是酒中真趣?
问的这般细法,却让张旭一时如何答的出来?欲待不答,却被众人笑闹着只是不依。
缓急之间,张旭看到身边的唐松,猛然想起与他偶遇时的那一番读书妙论,这厮当即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往身侧一指,“若问酒中真趣,自有上官言之”
正手执酒樽闲看众人笑闹的唐松愕然抬头,却见满座江南名士的眼神俱都盯在了他身上。(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这时代酒席上论酒也好,论诗也罢,都如那行酒令时的击鼓传花一般,花到了手中,若不按照题目有所表示是断然不成的,适才张旭已经接了一花,此时又将花传到他的手上。
当此之时,即便是即兴文章,唐松也不得不做上一篇,而后才能将“祸水”别引,事已至此,就是想不说也不成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狂言?
满座在望,唐松放下手中酒樽,略一沉吟后轻浅笑道:“优游酒世界,烂漫枕神仙。酒天虚无,酒地绵邈,酒国安恬,无君臣贵贱之拘,无财利之图,无刑罚之避,陶陶焉,荡荡焉,其乐可量也?”
此言是说酒能使人抛却尘俗羁绊,引入无等级,无利欲,无刑罚的醉里乾坤世界,恰是从大处着眼以言酒之真趣。
此言方罢,座中稍远处的叶梦甫已抚掌称妙,“解得好”
这是即兴之问,因是来得太急,没什么思虑的时间,所以答之益难,就连张旭这著名的苏州才子都不免要祸水别引,却没料到这不起眼的上官黎居然开口便有此妙论。一时间,本是对他极不在意的江南各州诸名士也来了兴致,俱都放下酒樽,要看他如何继续。
唐松目注叶梦甫,微笑颔首为谢,“《世说新语》载王蕴言:‘酒,正使人人自远’,王荟亦言:‘酒,正自引人入胜地’此间之胜境便为醉里乾坤也。酒中有胜地,名流所同归。人若不解饮,俗病从何医?”
方言说至此,座中忽有一杭州名士促声而问,“醉里乾坤如何?”
他发问极快,唐松回答的亦快:“醉后乐无极,弥胜未醉时。动容皆是舞,出语总成诗”
这一突如其来的问答完毕,便连那促声发问的杭州名士亦不免笑赞道:“好敏捷才思”
唐松闻言向其微微一笑后放慢了语速曼声道:“放胆文章拼命酒,欲得酒中真趣,先需破礼法。若丰筳礼席,注玉倾银,左顾右盼,终日拘束,唯恐言语有事,拱揖之误,此所谓囚饮也。若然如此,便是美酒再妙,也不得半点趣味了”
唐松洒然趺坐,手抚酒樽于满座关注之中侃侃而言,微醺的脸上笑意轻浅,此时此刻,又有华堂盛宴及渐行渐低的乐音为衬,只使他恍然有若数百年前玄谈不禁的魏晋名士,自然流露出几许飘逸气度。
至此,座中诸名士于他的看法为之一变。
张旭性真率,是以才有酒后癫狂之举,其人最不喜的便是为礼法所拘,唐松这一番言语可谓字字句句皆入其心,当下朗声高呼,“好言辞,只这‘囚饮’二字便当浮一大白”
言罢,他竟是真个端起了面前酒樽,“上官妙言可佐酒,来,诸君同饮胜”
满座举杯同饮,目睹此状,唐松长出一口气,这一遭突袭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孰料不等他这口气吐完,那高居尊位的陈一哲又笑看了过来,“上次言读书时,小友曾有读书宜节宜境之论,饮酒岂无哉?”
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在那哲翁总算还地道,并不像张旭适才那般逼的一点准备时间不留,问完唐松之后,这苍髯老人便向满座众客绍介起初次偶遇时唐松的言辞,其间又有过耳不忘的张旭作为补充,竟将当日那番话一字不落的转述出来。
唐松前次所言读书之事,其实皆是古代真正好读书之人的共通之感,只不过人人皆有其感,却又无一人将之总结出来罢了。经他这一番总述后,众客难免有字字句句皆是我之欲言之叹,由是,众客看向唐松的眼神又自不同起来,一并对其论酒也就更多了几分期待。
是以陈一哲与张旭方一绍介完,座中便有数客兴致盎然的催促起唐松来。
情势至此,唐松欲退无路,只能露出招牌似的轻浅笑意继续道:“看月不妨人去尽,好花只恨酒来迟。欲得酒中真趣,时令妙境诚不可少。譬如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则宜夜,消其洁也;醉得意宜唱,寻其和也;醉别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
朗言至此,唐松愈发的放松下来,人也更为随意了,“或云:醉月宜楼,醉暑宜舟,醉山宜幽,醉佳人宜微醺。醉文人宜妙令无苛酌,醉知音宜美伎轻歌曼舞”
唐松收言作结后,不等张旭与袁叶两人称妙,前时那促声发问的扬州名士又疾问而出,“时令如何?”
一如前次,他促的急,身形不曾稍动的唐松答的更疾,“春饮宜庭,夏饮宜郊,秋饮宜舟,冬饮宜室。饮地:花下、竹林、高阁、画船、幽馆、曲石间、荷亭。饮侯:花时、清秋、新绿雨霁、积雪、新月、晚凉”
唐松声音清朗,两人这促问疾答之间恰如珠落玉盘,清新雅致,叮叮可听。一番问答方休,轰然叫妙之声已四座而起。张旭那个泼赖户听的兴发,更是伸手过来在唐松的肩臂处猛拍不已。
这一番扰攘闹了好些时候,待众人称妙罢,适才那促声发问的名士向唐松笑着一拱手,“哲翁此前所言不差,上官少兄果然腹藏锦绣,尤其是才思敏捷实让人记忆尤深”
随着他这话语,满座名士多有举酒邀饮者,酒能拉近人的距离,千载之前亦是如此,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与唐松之间原有的隔膜与疏淡已是淡去了不少。
一轮饮罢,袁三山呵呵一笑道:“借上官小友之言,醉知音宜轻歌曼舞,今日舞已见得多了,歌来!”
乐声渐消,正在当中而舞的六个舞伎敛身而退,片刻之后,便见一身穿湖绿七破裙的女子清扬而来,手抚琵琶在乐工们的牙板声中曼声而歌,唱的却是一首《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听到这首曲子词,唐松不由得想起襄州龙华会中景象,此词本是当日书录后给予柳眉的,后被一并收入《珠玉集》中,不曾想今日在江南这个陌生歌伎的口中又闻此曲。
词是绝好的神品名词,这歌女的声音也极好,唱来婉转流亮,清丽动人。然则待其一曲唱罢,除张旭高声赞彩之外,楼内本是热闹的气氛却有些冷沉下来。
这歌伎极爱《珠玉集》,自得书之后可谓爱不释手,功夫也就下的多。而在这么多曲子之中,她最好的便是这一首《玉楼春》,日日苦练下来唱的极是不俗,这些日子以来每应召侍酒时,只要一歌此曲必是彩声一片,似眼下这般古怪的情形却是第一遭遇见。
歌伎不解缘故,满带疑惑的退下后,便听座中一名士长声叹道:“自《珠玉集》南来,近日真可谓是入耳皆是唐词,即便偶有疏漏,也多是《正声》余音。可叹我江南士林已尽入北地文辞之牢笼矣,哲翁,哲翁,何忍哉,何忍哉!”
此言一出顿时便是和声一片,一时间,“何忍乎”之声响彻四座。
唐松来之前他们就已议过此事,只是没有结果罢了。此时借着歌伎的一首《玉楼春》旧话重提,陈一哲不免又是迟疑踌躇,眼神也无意间的在楼中扫视起来。
扫过一片殷殷期盼的眼神,他那目光无意间便滑到了唐松身上。
便在这时,与陈一哲眼神相交的唐松悠悠然站起身来,这一举动顿时引得满楼侧目。
向陈一哲拱手一礼后,唐松方朗声言道:“便不提这南北文运之争,结文社总是风流雅事,若能于其中奖掖后进,更是桑梓之福也。哲翁倾心士林多年,此岂非心之所愿?德高望重,兼有众意拳拳,哲翁何忍再辞?这便应了吧”
满座众客想不到唐松这一北来士子居然会发此劝进之言,就连陈一哲也是大出意料,“小友,你……”
“我虽是由北地而来,但家于山南东道,实在算不得北地士子。某虽无诗才,但素爱绝妙诗词,若江南士林因此文社之立而佳作迭出,亦我之乐见也”
唐松依旧是朗然而立,言至此处略顿了顿后,目视众客笑言道:“既然赶在今天碰上了这江南士林的大盛事,也不能无以为贺,恰值某正欲开一印社,今日便在满座名士面前立一小誓,俟文社成立之后若有佳作结集,某愿请良工以版印行世,不取分文”
跟适才劝进比起来,唐松这番话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时代书价高昂,出书或是诗文集更是需要投入泼水般的银钱,若非大富之家实不敢问津。而今这个家于山南的唐松居然放言要为文社免费出诗文集,这……这……
被四十多双眼睛一起死死盯着,压力真是很大呀,然唐松却是气定神闲,→文¤人·$·书·¤·屋←没有半点骄狂大言神色。
见他如此,诸名士慢慢感觉到此子不像是在空言唬人,毕竟他是由哲翁绍介,兼且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立有誓言,若是违反,不说扬州便是整个江南也不用再呆再来了。
渐次确定了这个消息之后,各州众名士们不约而同的起了些兴奋。若是有了专属印社,那文社对江南士子们的吸引力真要暴增数倍不止。只要这上官黎所言不虚,那这即将成立的文社必能将整个江南士林凝聚一体。
其间,也有一些名士心中暗自嘀咕,若能趁此机会出一部个人的诗文集传至后世,便也算得是立言不朽,此生无恨矣。
陈一哲没料到唐松放出这么个言惊四座的消息来,愣神了一会儿后,才出言问道:“小友,此事非同小可,万万妄言不得啊”
“哲翁当面,在下安敢狂言欺人。实不相瞒,此来本就为是向哲翁借书,以使水天阁中之精藏书卷能广播天下,惠及世人。若得哲翁允之,我那弘文印社十日之后便可开张”
“十天?”
听到这话,楼中又是一惊。今日取书,十日之后就能开张,这得需要多少雕版工匠?养这许多工匠,这上官黎开的是多大的印社?
又惊又疑之间,众人心底的兴奋不免也越来越多。
好容易说完印社之事言归正传之后,或者是被唐松的豪气所激,或者是被众人拳拳之心打动,陈一哲最终点头答应,愿为旗帜出面组织江南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文社。
自东晋时名僧惠远纳时之名士周续之,雷次宗等结白莲社谈诗论佛以来,士人结文社便所在多有,其中规矩都是现成的,众人于酒酣耳热之际,情绪高涨之时便将章程都定了下来。
文社之总司便设在这水天阁院,陈一哲理所当然被众人尊为社首,众名士则分兼各州之社管,负责联络地方士林,组织诗会文会之事。
热热闹闹定了文社之事后,众多名士皆看向唐松,笑言要在这扬州停留十日,以备参加弘文印社的开张庆典。
对此要求,唐松自然是含笑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