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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开张,交易

《《隐相》》

阳光明媚,春风渐暖,憋了一冬的扬州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享受这初春的好天气。瑞芝坊位于穿城而过的官河一侧,实是城中最好的地处,因此也就愈发的人流熙攘,热闹不堪。

就在百姓们边晒太阳边闲逛着左右乱看时,瑞芝坊内主街中央处猛然响起了鞭炮的炸鸣,此声一起便延续了好些时候,到最后时半条街的上空都飘荡着一股浓浓的硝烟气息。

“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儿?必是又有商贾行开张了”

“这炮仗怎么放了恁长时候?浑是不要钱也似,看来这家商贾行小不了”

“开商贾行还要自己放花鞭的,铁定长不了”

“这是为甚?”

看着这几个乡下亲戚满脸的不解,前面说话的扬州人心间自然的涌上了一股优越感,“商贾行开张总该是贺客送鞭才是,自己放花鞭成个什么样子?”

他这番解释等于什么都没说,那乡下亲戚怕再露怯也就没再多问,扎煞着点头表示明白,其实心里依旧糊涂,在他们那里若有人开商贾买卖,可不就是自己放一溜儿花鞭炸炸喜气财气就够了嘛。

随后这几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左右都是出来闲逛的,去哪里都一样,索性便循着声音和好闻的花鞭气息往坊街中央走去。

今天天气好,似乎扬州城中所有的人都出来了一样,又都怀着同样看热闹的心思,是以不等这几人走到声音来处,已是拥挤的不堪。

最终还是仗着乡下亲戚的膀大腰圆,几人才总算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乍暖还寒时候,脑门子上却生生的出了一层白毛细汗。

那扬州人擦把汗向前看去,就见到好阔气一家商贾行。此间所在的瑞芝坊在扬州罗城份属上等地界,是以地价赁价都极高,凡商贾行能在此间拥有三门脸就已了不得,但眼前这新开的商贾行一排开出的竟是联通的五门脸。

五门脸哪!

看到这一幕,带着亲戚逛城的扬州人咋舌不已,亲娘啊,就不说别的,这得做什么营生,挣多少利水才够那赁房钱?

就在这时,这一轮的花鞭终于放完,随着一个身穿簇新衣裳的中年高呼一声“吉时已到”其身后所站的八个伙计模样的人物顿时上前卸下了门上的隔板。

扬州人正寻思着这几个穿新衣裳的伙计跟别家商贾行有些不同,身上透出的气味竟像是进过学的。前面隔板已经卸尽,当下这扬州人便如其他看热闹的一样伸长脖子往里间探看。

这一看他却是愣住了。

因是五间联通而显得异常宽大的商贾行内窗明几净,其间分明能看到好几个三足香炉燃香袅袅,那香气似乎这里都能闻得到,间歇处还放着一盆盆修剪的极其好看的盆树,盆树后面的墙上或悬着笛萧或挂着鸣琴,看来真是清雅的很了。

笛箫下,整个房内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高度仅可及胸的格子柜,这些格子柜通体刷的油光泛亮,也不知用了多少桐油,望去居然泛着玉光。

但那格子柜里盛放的竟然是……书

这居然是一家印社的书肆!

看清楚之后,这自诩见多识广的扬州人真是彻底傻了眼,在罗城地界最好,可谓寸土寸金的瑞芝坊里弄出这么大地面,里间布设的如此用心的一家商贾行,竟然是个卖书的。

这年头真是邪性了,莫非卖书的利水能比海商更大?

这扬州人还在发愣时,身子猛然一歪,却是一个穿着儒服的士子从他身边挤过去直入了书肆中。

有这一个带头,人群里的士子们顿时纷纷跟上,仅仅是片刻功夫,弘文书肆内已是异常热闹。

最先跑进去的那个士子名唤周青,本是陪着新娶的娘子上街发散的,无奈他实在是个书呆子的品行,只在街上走了不多一会儿便意兴阑珊起来。但此刻一进书肆,闻到那熟悉的纸墨香味后,立时精神大振。

走到面前那具格子柜前伸手取出一本书,却是他已揣摩过多遍的《文心雕龙》,只不过这书却与他在万方印社购置的那本不同,书封上除了书名之外,其右下角处还有四个醒目的红字——水天精藏

“水天?”乍一看到这四字,周青脑海中顿时浮出一个念头,“莫非这是以水天阁藏书以底本雕版刻印出的?”

对于江南第一藏书楼水天阁,江南的读书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周青疑惑中翻开书,入眼处立时便有一股赏心悦目之感,盖因他正在看的这一页书上每个字都是同样大小,这就使其显得浑然一体,整整齐齐的看着份外舒服。

只这一眼下去,周青已断定这书价必昂。雕版刻印,要在一块整体的木板上刻下一整页书的内容,其间字的繁简不一,笔画不一,难免会导致刻下的字时常有大小之别,印成书后也就显得不那么整齐了。譬如他在万方印社买的那本《文心雕龙》便是如此。

雕版印刷若想做到手中这本书的程度,那就意味着在雕刻制版时就将一整块木板上的每个字雕的一模一样大小,只要一个字的大小不一致,整块版就废弃的不能再用了,毕竟那版是整体的。此事说来容易,但做起来可就难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雕工们要想制成这样一块一个字都不出错的印版,不知前面要废掉多少。

窝进这么多功夫进去,这书还能便宜喽?

脑子里闪现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周青也不由得感慨弘文印社如此靡耗功夫印出来的书看着真是舒服啊。

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字迹一般大小,清爽整洁。周青少不得再感叹了一回后,方才细看其中内容。

《文心雕龙》本是士子案头必备之书,周青这书呆子更是用功,其间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将胸中所记与手中水天精藏一对照,顿时就看出问题来。

弘文印社的这本《文心雕龙》与他在万方印社买到的那本之间居然有一些字不一样,这种情况虽然不算太多,但三五页之间总有那么三四个。而这些两书不一致的字恰也是他日常看书时的疑惑所在。

细细一番对照之后,周青又是一声叹息,这就是版本、校对与印社细心与否之间的差别了。

以雕版之术印书是前隋才出现的,前隋之前写成的书,譬如这六朝时的《文心雕龙》就只能凭借手抄本的方式流传下来。抄的人不同,其所依据的底本不同,就会导致翻抄出来的书又有不同。是以手抄本往往多有讹误,这也是士子们最为头疼之事。

譬如一句话或者是这句话中的某些字有分歧时,要在不同的抄本之中确认那个才是正确的,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了要求校勘者有足够的细心之外,更要求他有足够的学识学养,如此方能准确体味作者原意,而后去伪存真。

以周青的书呆子品性,水天阁自然是去过的。他也知道阁中两万余卷藏书里就有着五个不同版本的《文心雕龙》,其中有一个前隋的雕版印刷本,三个分属不同人留下的手抄本,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个,就是收在水天阁三楼的备本了。

江南士林皆知水天阁中不仅藏书丰厚,且有扬州饱学名士叶梦甫专司入阁藏书的校勘之事,唯有经其亲手校勘过的书卷才能入三楼的备本书柜,可惜既为备本便是不对外借阅,周青也就没有见过。

没想到这个遗憾却在今天得以补足,复又将手中这本弘文印社所出的《文心雕龙》多翻阅了几页后,周青已彻底确认,本书确系水天阁中经过叶梦甫亲自校勘的备本精藏无疑。

好书!

真是好书啊!

家中已有自万方印社买来的《文心雕龙》一部,周青对于手里这本原只是存着随意看看的心思,但这一看之后就再也丢不下了,且不说印刷装帧上的精美,单说这本书是由叶梦甫校勘过的水天阁精藏备本,它就值得买。

这是值得买来珍藏的名家校勘本好书啊!

夹着《文心雕龙》,周青又从格子柜中取出另一本《昭明文选》,这也是士子案头的必备之书,书页上依旧有“水天精藏”四字,随手翻开一看……就又丢不下了。

随后,周青的心情就变得异常复杂起来,兴奋里夹杂着痛苦不舍,兴奋于这天杀的弘文印社所出居然全都是“水天精藏”,真个是本本都好,本本都想要,本本都值得买回去珍藏。痛苦就在于这些书得多少钱哪!怎么可能都买?但要做取舍,却让他如何选择?

每一本都不想丢啊!

走着看着,周青就发现书肆中其他那些个正在看书的士子们分明遭遇了与他一样的困境,胳膊下夹着,手中拿着,眼睛还在看着,个个贪婪,个个不舍,那本都想要,那本也都不想丢。

抬头间乍一看到这景象,周青忍不住笑了,弘文印社四字就此印入脑海想忘也忘不掉了。

读书多年,其间也曾有过一次遍历十数州县的漫游,他到过的书社少说也有百余家,号为江南最大的十三家印社一个不落,但细细想来,若论出书之最佳,居然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新开张的弘文印社。

凡其所出必是“水天精藏”且书肆内全无佛经道典,弘文印社名不虚传,真弘文也!

就在周青在取舍中倍感艰难的时候,感觉正在看着的书上光线一暗,扭头看去时,却是好大一群人拥着一位皓首苍髯的老人走了进来。

“哲翁也来了”身在扬州的读书人不知道陈一哲的可谓凤毛麟角,周青对这位老人充满钦敬,见是他来便欲上前见礼,但刚走了几步听到一些寒暄之声后却猛然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短短的几步间,那些寒暄声中提到的名字与别号竟然连一个陌生的都没有,赫然皆是名动江南的各州名士。

“这么多名士怎么都到了扬州?”周青正迟疑的时候,与人寒暄着的陈一哲看到了他,随即笑着招了招手。

周青见状忙肃容上前,恭恭敬敬向陈一哲见礼。

“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你到水天阁?”待听说了新婚之事,陈一哲笑说了几句恭喜后,指着他向身边的众名士道:“此子名唤周青,家世清白,励志于学,实是我扬州士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待文社开了诗会文会,我料他必有上佳之作”

有哲翁如此绍介,众名士不免要对周青和颜悦色的劝勉几句。眼见这许多以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江南名士待他如此,周青脸上渐渐泛起了激动兴奋的晕红。

一番见礼罢,周青才乍起胆子问道:“不知哲翁所言之文社是那家?诗文之会又是何时?”

听他这一问,众人皆笑。陈一哲笑着摆摆手,“文社之事稍后自会晓谕士林,今天就不说了。周青,我且问你,这家弘文印社如何?”

闻问,周青脱口而出,“好,此间书之精美,诚为学生所仅见”

“噢”听他评价如此之高,陈一哲正要再问时,周青却退后一步,躬身向着他与叶梦甫、袁三山端肃的行了一个大礼。

他这举动让陈一哲并众名士都不解其意,叶梦甫更好奇而问。

周青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拿着的书呈给了叶梦甫。见状,众名士纷纷取书一看究竟。

叶梦甫接过书,首先就看到书页上的“水天精藏”四字,再一翻开书页,就见此书的第一页上记载的恰是他与袁三山辅佐陈一哲建立水天阁之事,其间不仅记有水天阁成立的缘起,更有他校勘藏书之事。

看着这些文字,叶梦甫先是惊讶,进而心中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暖流,及至最后时就连双眼也忍不住涩涩的浮起一层水光来。

看完这本,叶梦甫一连又取了七八本书,看到的都是一样情景。至此,他眼中的那层水光愈发浓厚了,只能作着放书的样子来平复激动不已的心绪。

待其终于平定了心情转身过来时,就见到那许多名士看向他的眼神里分明有着淡淡的欣羡之意,至于陈一哲与袁三山也都与他一样眼周微有湿意,胸膛起伏,分明是在刻意控制着情绪。

张旭边合上手中的书卷,边向叶梦甫拱手道:“人以书传,十年辛劳终不枉矣,贺喜叶兄”

有张旭起头,众名士纷纷出言。此时众人皆已细细看过弘文印社所出的水天精藏书,他们都是一辈子与书打交道的行家里手,自然知道此书确如周青适才所言,无论装帧与印刷皆堪称良本、善本。

这样的善本书籍必定是能传世的,随着书籍的传世,叶梦甫、袁三山与陈一哲也必定会人以书传,为后世之读书人铭记不忘矣。

叶梦甫三人自然是兴奋激动,却耐不得众名士如此的热情,当下陈一哲先自开口,哈哈一笑的转了话题道:“而今,诸位已入此书肆,复又见了弘文印社所出之书,对上官黎当日之言可还有疑虑否?”

从书肆所占的地界、规模再到印社所出书的质量,这一切都远超众名士之前的想象,此时此刻,众名士除了欢喜,那里还想得起别的什么。

文社有这般规模的印社支撑,那……

若是自己的诗文也能如此精美的结集雕版行世,那……

正在众名士满怀憧憬之时,忽见门外急匆匆的跑进来一个儒服打扮的青年,张口便道:“好消息,好消息啊,万方等六印社已联手发出告示,言说除了佛经道经之外,其它各类书卷皆折价以八成售卖,良机莫失,速速”

弘文印社今天开张,万方等六印社却赶在今天联手降价售书,司马昭之心还用再说吗?

听到这消息,周青等扬州士子心下立时咯噔一跳。又来了!莫非能印出这等善本好书的弘文印社也要像之前的那些家印社一样,方一开张就被挤垮?

脸色严峻的陈一哲与叶梦甫、袁三山相视之间既忧且疑。十日前上官黎不是说已经征得宋天星的同意了嘛,怎么又来了这么一出儿?莫非是那宋天星出尔反尔了?

张旭却没有这许多心思,听到这个消息后,即刻就高声道:“上官,上官黎在哪儿?”

……

唐松此刻就在弘文书肆后的账房门口送客,这位客人属于不请自来,但因其身份太特殊,所以唐松不得不亲自接待,以至连陈一哲等人都不曾亲迎。

陪着客人走出门口,就见着郑岳站在门外等候。

唐松停住脚步向郑岳道:“劳你寻的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三人,但听了公子的要求后,其中两人便避之唯恐不及,只剩了一个也不曾答应,只说愿走一遭与公子面谈”

“人呢?让他来”唐松向郑岳说完,侧身向那客人笑致歉意道:“耽搁片刻,怠慢了”

那客人闻言,摇着肥白的手连称不急。

郑岳找来的那人走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那人原是没太在意,但当他看清楚唐松客人的容貌后,双眼陡然圆瞪,饶是如此,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看了好几眼,等他真正确认定了,一颗心也急速的砰砰狂跳起来。

无心插柳,这一遭真是来着了!

“你既来了,便请里间奉茶吧,待某送客之后再与你详谈”唐松向那人说了一句后,便继续送客。

但任他如何礼送,那肥白的客人定然不肯走在他的前面,无奈之下,唐松只能与他并肩而行。

边走,那客人边微微落后了唐松半步,口中犹自提起刚才的话题,只说五间门脸太小,公子正该将两边的另五间门脸一起取用才好。

郑岳寻来的那人目睹此状,心中更是笃定。

不多久,唐松送客回来,但不等他开口,郑岳寻来的那人劈面就道:“公子让我做的事我允了,只是……”

唐松没想到那人会如此,看了一脸雾水的郑岳一眼后向那人道:“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就是”

“是”那人咬咬牙,“只是要请公子代为说项,请扬州市舶使衙门的赵使司关照我一趟海货”

闻言,唐松笑了,“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上官黎,真古之君子也!

与那人说完话,依旧是郑岳将他带下去安置,唐松整整衣冠后到了前面的书肆,微笑着拱手团礼向陈一哲及众名士告罪。

亲自走进弘文印社,亲眼目睹了印社所出的书籍后,众名士对他的态度自然又有了不同,然则受刚才那消息的冲击,此刻众名士便是想要亲热也实在不能够,拱手还礼之间脸上都有着抹不去的忧色。

弘文印社对于刚刚成立的“清音文社”实在太重要了,而文社办的好坏又与众名士们的声望与利益紧密相关,所以此刻当印社出现危机时,众名士难免感同身受的担心起来。

润物无声之中,唐松已凭借着弘文印社与江南士林的核心翘楚们扭结到了一起。

不等唐松行完礼起身,张旭先已上来把住了他的手臂,“万方等六印社已经联袂降价售书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上官,现在还弄这些虚文作甚!”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听完张旭的绍介,唐松悠悠一声长叹后,仍旧向众名士行了一个完整的团礼。

见他年纪只在弱冠上下,但遭遇这等大事时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惊慌失措模样,且礼仪一丝不苟。众名士们嘴上不说,心中却暗道此子遇事能静,果然是修身有得,诚为可造之材也。

“罢了”陈一哲摆摆手,“柏高说的是,现在的确不是多礼的时候,有什么处断你尽管去做便是”

闻言,唐松笑了笑,“既然本城所有的印社都已降价售书,我弘文岂能例外?”

言罢,招手唤来了经郑岳选中的书肆管头,“即刻书写布告,本印社一应书籍同样折为八成售卖”

管头躬身应命而去后,唐松边束手邀客,请众名士往书肆后的小院落奉茶。

这些名士们一走,书肆内越来越多的士子们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随即便有议论声纷攘而起。其间颇有几个与周青因会文相识的本城士子凑了过来,打问适才这些个名士们都说了些什么。

周青敷衍了几句,见他话中得不着什么有用的东西,那几个士子便开始好奇猜测起唐松的来历。

这实也怪不得他们好奇心太盛,实在是唐松太显眼了。面对云集而来的江南名士,任是换了那个士子都不免会心生紧张,但那年龄只在弱冠上下的唐松却与他们应答无碍,丝毫看不出半点拘谨来。

这已是极让人讶异,更加想不到的是众名士对唐松的态度居然也是极亲热,全没有他们漫游拜会时常会遇到的拿捏身份景象。

这一切都太怪异,太过于违反常规,是以众士子们就难免好奇揣测。

猜测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这几个士子见周青一脸凝重,遂有人出言追问。

“我是为此印社而忧啊”周青叹息未尽,本书肆降价的消息已经传开,眼见印刷装帧如此精美的水天精藏书卷居然一降便是两成价格,越来越热闹的书肆内顿时起了一片的欢呼声。

众士子们已经看过,这家刚刚开张的弘文印社内所有书籍价格与万方等六印社皆是差相仿佛,譬如同一本《文心雕龙》,书价之差只在三五文之间,但书的好坏差异却足以倍计,此刻又降两成,那此书肆中的书买起来可就太划算了。

欢呼声中,便有士子向周青笑道:“周兄,你听听,降价了,何必杞人忧天?”

“越是降价,越是可忧”周青又是一叹,“诸位皆是士林人物,焉能不知书?弘文印社所出之书论价与万方诸社相同,但精美足倍之。越是精美估本越高,利钱自然也就越薄,其利本薄,却又一降两成,长此以往,如何支撑?越卖亏空越大,最终必然难以为继”

言至此处,周青轻轻拍了拍手中的书卷,“吾所忧者非为弘文印社,若其真到难以为继时,以后却向何处买这等水天精藏?”

随着周青的言说,那几个士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没无形。这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不一时书肆内又有许多读书人醒悟过来,本是欢乐的气氛渐次消失。但与此同时,它却带来了一轮疯狂的购书狂潮。

弘文印社或许就要支撑不住,这样精美的“水天精藏”书卷极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了,现在不买更待何时?

人同此心,心同此念,霎时之间,刚刚开张的弘文印社之书肆内掀起了一股风暴,他们那里还是买书,分明就是放抢!

在如此炽烈的气氛下,脑子就容易发热,原本可要可不要的书也都纷纷买了。店里的这种风暴又不断吸引着路过的读书人,并迅速如涟漪般向整个扬州城扩散开去。

就在书肆内的管头并伙计们忙碌不堪的时候,书肆后那个雅致的小院落里,唐松刚刚安抚住众名士们如同周青般的忧虑,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敢问哲翁,文社的晓谕告示可拟定了?”

陈一哲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两页折叠极其精细的竹纹纸,“这是近几日我与众人商议后的定稿”

唐松接过来细细看完,良久未置一词,见他如此,众名士中有人发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好文字”唐松赞过之后方道:“只是在下尚有一妄言,请诸位姑且一听”

从读书之论到饮酒之论,再到这弘文印社的开张,唐松每有言行必定出奇,这一点众名士之间已多有言及,此刻见他如此,纷纷留意而听,有座次稍远的甚至还起身离座往前走了几步。

唐松轻咳一声后朗声言道:“此告示诚为佳妙,振江南文运、提携后进之良苦用心天日可鉴,感人至深。然稍有遗珠之憾者,是为主张不明”

闻此言,陈一哲并众名士面露疑惑,“主张不明?”

“是,有哲翁为大纛,各州翘楚名士共襄盛举,江南士林之菁华可谓尽入清音文社矣。这等前所未有,也必将留名于后世的大文社焉能没有自己的文学主张?”

响鼓不用重锤,只这短短两句,众名士顿时明白过来。是啊,前几日怎么把这事情给忘了?

见众名士们如此,唐松微微的笑了笑。文社文社,毕竟是要以“文”为主,似清音文社这般根基如此坚厚的庞然大物若只是出几首好作品实在算不得什么,它必须在理论的层面有新的创见与主张,惟其如此,它才能与别的文社彻底区分开来,而不是仅仅只有一个“大”字。

这就如同要成军先定旗一样,以清音文社的背景,其所立之旗就必须是纛旗王旗。

归根结底,唐松提出的是个占据制高点,重立风潮并进而使清音文社能够抢夺整个天下文坛话语权的问题,虽只是短短几句话,其间的野心却是昭然若揭。但他的这份野心却又正合了座中众名士的心思。

清音文社毕竟是江南士林菁华的大汇聚啊,其成立的初衷正是为了对抗北地士林,冀图改写当前南北文运之争的结果。

在这等背景下,唐松提议间流露出的野望恰与清音文社成立的背景不谋而合。

沉吟了一会儿后,名士们开始发言讨论,最先开言那人迟疑声道:“而今《珠玉集》风靡江南,我等何不将批驳曲子词立为清音文社之主张?”

听到这话,唐松脸上猛然一僵,随即干咳了一声,“山白先生此言窃以为不妥”

“噢?”

“方今曲子词虽盛行江南,但究其根底,其崛起时日太短,实在算不得文坛主流。想哲翁与飞白诸先生何等身份?清音文社何等根基?若以此为主张未免立身太低了些,高度不够啊”

唐松此言引得众名士们纷纷颔首,就连那自苏州而来,自号为“飞白”的名士也自嘲的一笑,“上官小友说的是,某这提议确实太小家子气了些”

飞白先生开口之后,众名士们纷纷各抒己见,只是这事太过重要,再则一个文学主张的提出也绝非倚马可待之事,似中唐时白居易与元稹提出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就是长久思考的结果,并最终影响文坛千余年。

有此背景在,是以讨论的虽然热烈,但效果却实在算不上好。陈一哲见状抬起手来压了压,议论声渐渐的停息下来。

待彻底安静之后,陈一哲方转过身来看向唐松,“你既提出此事,想必定有所思,不妨尽言之”

“此事若无高屋建瓴之眼光断难言之,哲翁高看我了”

这是实话,却也让陈一哲皱了皱眉头,这个事情太重要,不能不解决,但看来又实难在短时间里解决,真是个大麻烦哪。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说话,唐松再次轻咳了一声后缓缓声道:“或者有一人所言可为借鉴”

众人应声看来,唐松向侍奉的杂役道:“且取些《珠玉集》来”

不一会儿功夫,十数本《珠玉集》送到,这已是目前书肆内剩下的全部存货,却依旧不够人手一册,好在座中众名士对这本风靡江南的诗词集并不陌生,因此也就不碍什么。

唐松按方位亲手分发后,便打开手中那本,将当日由陈子昂亲手写就的《珠玉集》书序诵读了一遍。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

在这篇序文中,陈子昂明确将汉魏风骨与风雅兴寄联系起来,反对没有风骨、没有兴寄的作品。如此以来,复归风雅的目的就不只是美刺比兴,而是要追踪多悲凉慷慨之气的建安风骨,寄托济世的功业理想和人生意气,从而彻底与只是片面追求华美辞藻,却内容空虚的宫体诗风划清了界限。

与此同时,陈子昂也在《珠玉集》序文中明确提出了“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的诗美理想,要求将壮大昂扬的情思与声律和词采之美结合起来,从而创造出健康瑰丽的文学。

批判宫体诗风,提倡风骨,提倡兴寄,并给出了明确的诗美标准。借为《珠玉集》作序的机会,陈子昂可谓提出了一整套切中当今文坛时弊、高屋建瓴的诗歌主张。

唐松诵读之中,陈一哲并众名士静静而听,面露思虑之神情。

诵读完毕,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终还是飞白先生先开口,“陈伯玉乃方今诗坛执牛耳人物,其人所言自然不错,只是他这身份……”

话虽不曾说透,唐松却明白他的意思,“陈伯玉乃蜀中人氏,而今虽官于神都,却实为北地文坛之边缘人物”

言说至此,唐松笑了笑,“北地旧族势大,士林文坛俱为其牢笼久矣。譬如崔卢李郑本就是数百年前开创宫体诗风之中坚家族,而宫体诗风之盛行又为四家带来无尽声望。如今陈伯玉身在北地却一心要反宫体,他的处境还能好到那里去?”

“哦,上官小友对北地士林之情形倒是知之甚深嘛”

“大意了”,闻言,唐松心下一凛,脸上神情却是半点不动,“这哪算什么知之甚深,只要到过神都的士子可谓无人不晓”

随即,他又是一笑,“提起陈伯玉此序实是为了借鉴,清音文社之文学主张如何,仍需诸公定断。然据某之愚见,宫体诗风确乎是要不得了,时移世易,诗风也当历时更新,为后辈士子开创出一片新天地来。于此事上,诸公责无旁贷,清音诗社责无旁贷,江南士林责无旁贷”

言至最后三句时,唐松声音渐渐高昂,在这一片寂静中真是掷地有声。

但迎接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众名士们或独自沉思,或目光交视,却又无人说话,显然是思虑不熟,不肯轻易开口。

目睹此状,陈一哲站起身来,“兹事体大,且深思之后再作会议不迟”

闻此言,唐松也不再说什么,安静的退回了自己的座次。

正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个脚步急促的杂役,看他向自己走来,唐松径直道:“这里并无外人,有什么消息尽管说就是”

那杂役闻声止步,躬身道:“刚刚接得消息,万方等六印社再次降价,已由此前的八成将至六成了”

闻此消息,满座皆惊,宋天星这已是彻底撕破脸皮要逼死弘文印社了!

弘文印社出书的成本唐松心中清楚,以最初的定价而言,此刻别说再降两成,就是再降四成依旧不亏本。再者他开这个印社本就不是为了取利,是以整个人笃定的很,面色丝毫不为所动的淡淡开言道:“传话给林管头,重出告示,本书肆亦降至六成”

他这话一出,不说陈一哲等名士,就连那杂役也是目瞪口呆,“啊!这……那刚刚买了书的这些人若是要退书怎么办?”

唐松端坐不动,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准其原价退书,再以降价后的六成购入”

那杂役简直要疯了,“这……这……”了许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唐松霍然而起,“若一心只为取利,本印社何必要名之为‘弘文’?又有何脸面名为‘弘文’,苟利士林生死以,岂因小利避趋之!咄,还不速去!”

杂役失魂落魄的去了,除了他的脚步声之外,众多名士聚集之地真是落针可闻。

良久良久之后,飞白先生的浩然赞叹长声而起,“好一个上官黎,真古之君子也!”

听此赞叹,唐松唇角处显露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笑容,淡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