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太平的决心,开皇榜
阳春三月,春寒虽还不曾完全退尽,大地已是一片春暖花开景象。洛阳宫城内牡丹发枝,杨柳萌绿,真是好一副生机勃勃景象。
凝碧池畔波光粼粼,春意盎然,刚在上元节中晋位为“供奉”的兰三娘正手持牙板,伴着身侧坐部伎乐工的琵琶伴奏曼妙而歌: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念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不觉泪下沾衣裳……
此歌诗名为《燕歌行》乃魏文帝曹丕所作,写一位女子在不眠的秋夜思念长留他乡的丈夫,情思委屈,深婉感人,轻盈柔美之间自有一番入人肺腑的力量。
上官婉儿侍立在武则天身后,耳听着这样的曲子,满腹心神顿时化为滚滚不尽的绵绵思念,思念一起,顿时便觉得这首《燕歌行》所写,兰三娘所唱皆是为她赋情,字字句句都在说着唐松的远离,她的寂寞……
数着日子算来,唐松离开神都南赴扬州已是四个多月了,四个多月一百多个日子,一百多个夜晚,真是怎样一番“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溪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等何辜限河梁”的闺怨之思。
这一百多个日子里,就连上官婉儿都感觉到自己敏感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前两日闲暇之余信手翻开《诗经》,偶见到《静女》篇中“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句子时,她这个被圣神皇帝赞誉为能喜怒不动颜色的人居然在不知不觉之中珠泪暗结。
一念至此,“相思刻骨,寂寞杀人”蓦然又从脑海深处闪现出来,一并闪现出的还有唐松说出这番话的情景,掖庭宫那一夜的月亮,那一盏宫灯,还有他说这话时捧住自己脸庞的双手……历历在目。
于是,脑海里的画面毫无征兆的再次跳转,唐松离别前夜,高楼小几上,半窗月光下赤裸相对的疯狂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是刹那之间上官婉儿脸上就起了一晕如三月春情般的潮红。
恰在这时,坐于凝碧池畔锦榻上的武则天摆了摆手,似是说了什么。见状,上官婉儿忙收摄了纷乱的思绪凝神去听,却没太听的清楚。
好在这不碍什么,看兰三娘停住歌声收了牙板的举动,想必是武则天不想再听这首《燕歌行》。
兰三娘正唱到好处却被叫停,心中大感奇怪,她在教坊多年,深知这首《燕歌行》乃是武则天素来喜欢的曲子,往日里只要一唱此曲从没有被中途叫停的先例。
奇怪是奇怪,她却不能多想,心思急转寻思着该再唱一首什么才好。
仅仅是片刻功夫,兰三娘双眼一亮,从乐工手中接过琵琶自拨自弹的唱起了一首《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去石榴裙。
作为近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内廷供奉,兰三娘的歌艺已臻大成境界,这番用心唱去更是曲音渺渺,动人心魄。
上官婉儿耳听此曲,神色不动之间心底暗道这兰三娘果然聪明,但怕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这首《如意娘》乃是武则天昔年之名作,但其诗却是写给前朝高宗皇帝的,而今高宗已逝,李唐江山都被武周给夺了,此时再听到这首曲子,圣神皇帝会作何感想,有什么举动都实难预料。
自上元节时晋位“供奉”以来,这兰三娘随着身份的变化胆子也大了不少啊。
心中想着,上官婉儿悄然向武则天看去,却见安坐于锦榻上的她不知何时已经微阖了双目,脸上神情却没露出半点喜怒。
一曲《故意娘》歌罢,武则天却未置一词,微阖的双眼亦不曾睁开,目睹此状,兰三娘也不免紧张起来,一时间,凝碧池畔轻松闲适的气氛陡然冷沉下来。
良久之后,武则天睁开眼睛微微侧身了向上官婉儿一声笑叹,“果然是春情萌动时节,就连三娘都乱了心思,开口不是思就是念”
见武则天没有发怒,上官婉儿也松了一口气,笑着附和了一句。那边的兰三娘更是如释重负。
一句说完,武则天又转回身去扬了扬手,示意再唱。
刚刚受了一惊的兰三娘此时真是万般为难,思来想去,唱的却是一首俚曲: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点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化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
朗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闻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日伴花眠”
这首俚曲本就写的极有趣味,再经兰三娘唱来更是将佳人情状绘声绘色的复现出来,她这最后一句刚刚唱完,锦榻上的武则天已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左右伺候的人皆都放松了跟着笑出声来,凝碧池畔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武则天从不曾听过这样的曲子,放松的大笑了一回后,手指兰三娘道:“好你个老货,从那里淘弄来这般村俗俚曲?”
见武则天如此高兴,得了个大彩头的兰三娘自然欢喜,福身之间盈盈笑道:“陛下好没道理,这可不是什么村俗俚曲,实实在在是名词啊”
她这乘势卖乖让武则天更是高兴,“噢?竟是谁人能写出这样什么体例都不合着的曲子来?”
不待兰三娘作答,却听旁侧一个略显低沉暗哑的声音道:“除了那行事总是标新立异的唐松,还有谁能写出这样古怪惹笑的曲子!”
说话声中,一袭烂漫宫裙,肤光胜雪的太平公主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边走边没好气的说着,“这唐松真是好个风流性子,竟是与兴艺坊的那个甚么大花魁过从甚密,人虽然走了,却还想着给这个沈思思留下好些曲子词,这曲《妒花》就是其中之一,不知有什么好的?居然一唱便轰传京城了”
听得这话,上官婉儿心中一动,瞥眼看向太平时,恰逢太平也正看过来,四目交视之间两人俱都微微一笑。
收回目光后,上官婉儿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发紧,好个太平,说到唐松给沈思思留了曲子词时,她的眼神里竟然有着掩都掩不住的妒意。
“就是再爱美,也该注意着时令”太平穿的有些单薄,武则天爱怜的说了她一句后才笑着道:“这《妒花》竟是出自唐松,那倒难怪了!至于什么大花魁,令月你还是不知道他,这个唐松生性里又傲又硬,似他这般的人物是断不会沾染青楼女子的”
闻听此言,上官婉儿抿唇一笑。太平虽酷肖其母,但若论入木三分的看人眼光,却真还差的远。
“说到唐松,他离开神都有多少日子了?”
“四个月零……快五个月了”总算上官婉儿反应的快,没将具体的天数说出来,否则就太露行迹了。
“嗯”武则天点点头,“他在神都实是个惹事的根苗,怎么这一去倒没个消息了?”
这时太平蓦然插话问道:“母皇,唐松是去了哪儿?”
武则天看了这爱女一眼后笑嗔道:“这等小事都要朕操心不成?”
闻言,上官婉儿脸上露出一缕淡淡的笑容。
太平似有不甘,武则天却不再提唐松之事,只是问她来此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母皇?”太平作娇作痴,武则天却对她知之甚深,笑骂了她几句,“你现在若是不说,稍后可不许再提”
太平笑着又说了几句暖人心的好听话之后才道出来意,今年科考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只待御览之后便可放榜,她就是为此而来的,“那陆元方真是倔,女儿跟他说了许多好话,他却一丝风声都不露,难怪满皇城都说他那张嘴啊,天生就带着一把锁”
上官婉儿见太平说的兴起,欲要提醒,想了想还是不动声色。
果不其然,太平刚刚说完,武则天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放肆,宰执乃国之重臣,岂是你能谑笑的!”
武则天并不是一个经常发怒的人,但在女儿面前却并不掩饰。她这一发怒,周遭随侍而来的宫人顿时就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就连素来得宠的太平也招架不住,敛笑福身请罪。
太平的乖巧让武则天脸色好了许多,“太平,莫忘了先高宗皇帝与朕赐你这封号的因由。若要得真太平,有些事还是离远些的好”
太平愈发的恭谨乖巧,“臣女谨记母皇教诲”
武则天还欲说什么时,有值守宫人来报,政事堂陆元方相公请见。
“见”
太平悄悄的吐了一口气,肃容轻步的到了锦榻之后,与上官婉儿一左一右侍立于武则天侧后。
没多久,陆元方就到了。
尽管这是一个极随意的场合,但陆元方陛见时的行礼却是一丝不苟,与大朝会上毫无二致。他这种举动其实有些招人烦,但武则天素知他为人,是以也不曾出言让他少礼,连带着自己坐在锦榻上的身子都肃正起来。
见礼罢,陆元方开始奏报起今年的科考之事来,从最初的准备,到考试的过程,再到最后的结果,凡所应奏之事一件不少,且每言及一件必是叙事谨严,甚至数字都精确到个位上,整个奏报过程可谓是条分缕析,清清楚楚。
最终将事情奏完,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了,陆元方边进呈今科拟取中人员名录,边难得的开口言道:“自唐松去岁拟定这一套新的科考章程以来,这两年间所取之士远胜往昔。去岁科考所选之才分发地方已近年余,臣前些日子命人叙了一回他们的考功,卓异者几达三成,至低者亦为中平,此诚前所未有者也”
“再观今岁取才,老臣以为当不逊于去年。有此两科为例,臣敢言纯于章程论,自上古以来选材之制未有胜于今日者!”言至此处,陆元方一声长叹,“臣蒙陛下信重,执掌选才之事多年,却未能早设此良法,实尸位之至也!想那唐松实有才华,臣忝为政事堂宰辅却未能引其入朝堂为天子所用,亦尸位之至也!”
陆元方一手执掌科考及官吏升迁调转之大权多年,职司敏感,加之天生的君子讷于言的性格,是以素来说话极其小心,尤其是涉及到具体人物的评价时更是惜言如金,也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才有“嘴上带锁”的风评。
而今这样一位慎言到如此地步的陆元方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且都是在赞誉唐松,甚至隐隐间还有为其鸣不平之意,这样的景象真是太少见,以至于上官婉儿与太平都是满脸诧异,就连武则天也暂时合上了手中的名录,将陆元方好一番安抚。
只是她这安抚的话语中却没有一句是言及唐松的,见状,陆元方又是一声叹息。
安抚完后,武则天重新将名录展开,边看边问道:“今科取士,通科取中了几人?”
“当日大朝会中经群臣聚议,陛下定断为准取六人,今次实取中四人”
“四人!”武则天沉吟了一会儿,却没对这个数字做任何评价,接着问道:“此四人陆卿准备如何分发?”
听到这话,上官婉儿一愣。虽然名义上六品以上官员的升迁调转之权都掌握在天子手中,但以武周疆域之大,六品以上官员之多,天子是顾不过来的。唯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安置才算真正入天子法眼。六品官尚且如此,更别说这些授官最高也只在正八品的新进士们了,按照往年之惯例,天子是从不会过问这等事情的。
今天这一问实实在在是破了例。
闻问陆元方也觉意外,但此事他早有考量,“自当如杂科新进士们一同安置”
所谓杂科便是除进士、明经之外的其他诸科。
“嗯,授官的品阶上自当如此,”武则天点了点头,“但这四人毕竟与其他诸科新进士们有所不同。陆卿,朕意将这四人都分发至下县,先给其半载时光习熟政事,半年期满,使其权摄县令之职可也”
周承唐制,将天下所有县治分为上中下三等,举凡下县必定是人丁稀少,土地贫瘠之地。将杂科新进士分为下县倒没什么异常,只是半年之后就让他们行县令之权未免就有些太过于破格了,好在前面还加了个“权”字,勉强称得上进退相宜。
若依往日奏事的习惯来说,举凡武则天在用人上要搞这样的破格之举,陆元方不管反对有没有用,必定都会反对。但这一次或许是他明白武则天的用意所在,是以竟不曾谏言反驳,而是极顺利的躬身领命了。
此后武则天又随意问了几个新进士的出身之后,便再不曾多说什么,将整个名录看完后取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至此,御览已罢,今科新进士正式新鲜出炉。陆元方恭敬的接回名录,双手捧着陛辞而出。
目睹陆元方远去,锦榻上的武则天展颜笑道:“朕每见他必要肃肃然如对大宾,这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人,然其人实有古大臣之遗风。朕得他执掌领选之事,可无忧矣!”
陆元方在侧,连武则天都有肃肃然如对大宾之感,太平自然也就没能提前看到她想看的东西。再一听到这话,撇撇嘴后却不敢再说陆元方什么,只是道:“那唐松有什么好?连陆相公都如此夸他”
听太平这话,武则天淡淡一笑而已,其身后站着的上官婉儿亦是微微一笑,两人都不曾言。
目睹此状,太平重重的“哼”了一声。
这一日,太平在宫中一直呆到夕阳西下时分才出来,其间多次向武则天及上官婉儿曲折套话,想要打问唐松去处,奈何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待出宫回到迷思园之后,太平即刻唤来心腹管家,恶狠狠的吩咐着就是掘地三尺,一定要将唐松的行踪给查出来。
管家领命而去,太平转身回到书房,遣退身边伺候的宫人后,方才于箱笼深处取出一枚秘藏深锁的檀木小匣,取出颈项中贴身携带的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本卷册。
在灯火辉煌的灯树边翻开卷册,只见上面所记的皆是一些人名,每一个人名后面又详细录有此人的籍贯及履历等信息,记录之详细甚至到了此人有几房姬妾,几子几女,与谁人有心结仇怨的地步。
尽管这本卷册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书就,早已乱熟于心,但太平依旧将之又细细的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原本的坏心情在不知不觉之中已一扫而空,似是这本卷册能给她带来无限欢乐一般。
良久良久之后,太平终于看完,重新将卷册收回檀木匣中锁定。正要将匣子放回原处时,却迟疑了一下。
随即,她复又掏出钥匙重新打开了匣子,再次取出卷册,在那翻开的空白册页上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下了“唐松”两字。
与其它册页不同的是,这一页上除了“唐松”两字外就再无别的记录。
太平写的很慢,用笔很重,一笔一划之间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执着。
三日后,神都贡院,皇榜正式张布。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受辱,重聚!
年年岁岁榜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周承唐制,科举于每年的初春二月举行,放榜则是在三月。又是一年皇榜开,神都又一次进入了科考季的喧嚣,阳春三月本就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也是酷爱踏青的唐人最喜欢走出家门的时节,在这样的好时节里走出家门赶上一场新进士的热闹,真是两得其便,再合适不过了。
贡院放榜、跨马夸街、天子赐宴、选探花使遍游名园,朝廷的这种种安排也使得百姓们有东西可看,于是对这场一年一度的热闹就愈发凑的有滋有味,时间久了自然就演变成一场搅动整个京城的全民狂欢。
狂欢之余,见多识广的神都百姓们难免对今年的科考季有些遗憾,尤其是与去年对比起来,今年科考后的放榜就显得太过于平淡了。
想想去年,贡院第一次开皇榜顿时就引起一场震动天下,导致数十员流内品秩官人头落地的贡生暴动。随后重开科考再次暴动,进而触发了一场在神都街头、万众瞩目下的血腥杀戮。
想及去年的两次科考过程那可真是波澜起伏,高潮一波接一波;再看看今年,一帆风顺到连半点涟漪都没有。一帆风顺并不是不好,只是从看热闹的角度来说,实在是不够刺激啊。
神都的闲汉及好事的百姓们咂摸着嘴对比前后两年的科考,感叹乃至遗憾着今年的风平浪静时,就有人率先醒悟过来,发一声高问:“那唐松在哪儿?”
这一问看来突兀的很,却让站在神都街头无聊晒着初春暖阳的百姓们陡然醒悟过来,是啊,去年之所以如此热闹,根源可不就在那个唐松身上嘛!两次科考中的贡生暴动不消说都与他有着紧密关系,一场是他直接引发并领导的,而另一场暴动则是直接打着反对他的旗号。
即便是科考之后,因唐松引发的热闹也半点没消停,与八老的争斗虽然模糊,但市井间多多少少总还知道一些,更别说清心庄外数千国子学生与农人们的厮打揪斗,以及随之而来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千人同时受杖刑的场面了。
只是自此之后,随着唐松的销声匿迹,随着清心庄迁出神都,洛阳就恢复了以前的风平浪静,去岁那一桩桩与唐松紧密相关、使人热血沸腾的热闹就此成为绝响。
没有了唐松,神都似乎都少了几分搅动天地的生机。想着,议论着,叹息着,这些个在神都街头看科考放榜热闹的闲汉与好事百姓们居然起了些寂寞的伤怀。
当然,这些闲汉与好事者的伤怀丝毫不会影响到新进士们的荣耀,作为近几日全城瞩目的中心,今科新进士们正处于人生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们有太充足的理由去兴奋,去狂欢,去享受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者是热辣辣的眼神。
绝大多数的新进士们也都是如此,但万事总有例外,譬如那四个通科的新进士。
皇榜方开,春光明媚,满城关注,这样的时刻正是其他的新进士们穿着簇新的官衣在外尽享尊荣之时,陈昌来、彭华波、晏光军三人却齐聚于张清云家中闷闷而坐。
张清云家境远远算不上好,是以屋里也就没有什么花厅书房之别,四人俱都坐在一个光线有些黝黯的土坯屋中,气氛沉滞凝重。
四人中年级最大,性子最沉稳的是彭华波。脾气最急躁的则是晏光军,在这样沉滞凝重的气氛中憋了许久,又听到外边街上热热闹闹,隐隐有夸耀新进士的声音后,晏光军再也憋不住的猛然站起,也顾不得胡凳倒地碰翻其它物事引发的一片咣当乱响,躁声道:“他们不把俺们当人,俺们还就不伺候了!走,烧了这鸟官衣,咱们追着于管事南下投公子去”
言说至此,愤恨难平的晏光军回身将那倒地的胡凳重重踢了一脚,引发了又一片咣当乱响,“有公子在的时候,谁敢这么欺负俺们?但有人如此,随着公子跟他们干就是,输也罢赢也好,总是一场爽利,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受人腌臜气还发作不得?俺就不信了,到了公子身边,他还能不管俺们?跟着他,俺们就不能做出一番事来?”
看了看如炮仗一般发作的晏光军,陈昌来与张清云对视一眼后咬了咬牙。此时再思及开皇榜那天的景象真是恍如隔世。
那一天他四人在皇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欢喜的似乎身子都再也包不住兴奋,整个人都要炸开一样。
公子没有骗人,朝廷果然开了通科,他们这些早弃了学业的小商贾行出身居然真就高中了进士!
一夜之间就将名动天下,一夜之间,居然就从小商贾行的出身鱼跃龙门成了官人了!
……
当日的那种高兴太美好,美好到浑身战栗简直不敢相信,美好到看什么都是飘的,美好到一想及光宗耀祖的景象就忍不住嘿嘿傻笑,晏光军居然在数千士子聚集的贡院里放声暴吼,让贡院大小官吏虚惊一场,以为今年又有贡生起了暴动。
可惜这种梦幻般的美好持续的时间太短就即刻破灭,拜座师这是每一个新进士必然要走的程序,身为新进士,这样的事情却没人来通知他们,自然也没人让他们一起。
等他们气喘吁吁的自己找上门时,迎来的却是一片冷眼。其他的新进士见他们来了顿时就远避开去,似乎他们身上带着瘟疫。那座师没看他们一眼,没与他们说一句话,没有奉茶,甚至就连看座都没有。
座师显然没有将他们视为弟子的意思,其他那些新进士也根本没有将他们视为同年的想法,看他们时眼神中的鄙夷丝毫不加掩饰。
拜座师之后,还有一系列进皇城往礼部及吏部办事走程序的过程,每去一回都是一次冷眼之旅,就连皇城那些不入流的吏员都敢明目张胆的瞧不起他们,其间的种种冷眼,种种心酸真是一言难尽,事后思之犹觉全身发寒。
新进士们的歧视,皇城官吏的歧视已经让人不堪忍受,但这还不是全部。最后他们发现就连神都百姓们明了他们的身份后也是指指点点,各种疯言疯语的谑笑言辞让人听都听不进去。
至此,除了皇榜上确确实实有他们四个人的名字之外,他们根本没有享受到半点新进士应有的荣耀,反而成了各种冷眼鄙夷谑笑的集中承受者。
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们的出身,通科进士的出身,一种前所未有,被人极端耻笑为“杂种科”的出身,于是他们这些通科出身的新进士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杂种”。
这样的耻辱谁能忍受?更何况如今其他诸科的新进士们皆已分发完毕,而他们四人却没有得到吏部的任何通知,以至于想躲出京城都不能够,一忍再忍,忍到现在这个地步,晏光军终于爆发了。
躁声而起的晏光军越说声音越大,手中也将那装着新官衣的包裹扯过来,要将这些官衣扯个稀烂。
就在这时,彭华波的手紧紧按住了晏光军,“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好生想想公子当日的交代,于管事的嘱咐!坐下”
听到这话,晏光军身子一颤,最终恨恨将那官衣掷在了地上,“真是憋闷死俺了!”
彭华波上前两步将地上的官衣重又捡了起来,声音也愈发的低沉凝重,“就是再憋闷也得忍住,而今我四人的前途已不是一人一身的荣辱,关系着整个通科的存亡与将来。现今咱们若是忍不住了,就不说这通科的前途,这些日子咱们所受的屈辱也就算白受了”
言至此处,彭华波冷冷的看了三人一眼,“要想报仇就得死死忍住,忍不住时就想想公子当日怎么建起的清心庄,想想清心庄都遭遇了什么,咱们又遭遇了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依旧滞重,只是随着彭华波这一番低沉的话语,沉默的土坯房里勃勃的荡起了一片压抑到极处的悲壮。
“说得好。通科前所未有,本就是非常之事,欲兴非常之事必受非常之挫磨。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清脆的抚掌而赞声中,身穿一袭青色官衣的贺知章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是他到了,彭华波等人忙迎上前去,就连晏光军脸上也强挤出几丝笑容来。
四人如此亲热,并不是因为贺知章前科状头的身份,而是源自于他是最早追随公子,而今仍在为通科之事奔走的人,他虽不曾入清心庄,却是不折不扣的自己人。
从最初入清心庄开始就被人以异类视之,就一直承受着外界强大的压力,这回又经历了许多屈辱与排挤,彭华波等人对“自己人”的认同已经强化到有些偏执的地步。
见礼过后五人重新坐定,贺知章细细看了四人一眼后笑言道:“通科终于有了第一批进士,大人若是在这里看到你们,必会异常欣慰!现在想想通科从无到有的经历,真可谓是荆棘遍地,当日大人遭千夫所指,清心庄黑云压城,被数千国子学生围攻的景象似乎只在昨日”
贺知章言语随意,似乎只是在追忆往事,但晏光军听到这话后却微微低下了头。
看了他一眼后,贺知章继续浅笑续道:“这些日子你们遭遇的一切大人都经历过,且比你们遭遇的更甚,清心庄的事情你们是亲历过的,也无需我多言,但在此期间,你们可曾听到大人面对艰难时有过一句抱怨?”
晏光军的头垂的更低了。
“要做这等前无古人之事,又怎会不受委屈?若想要这委屈不白受,就咬牙做去,相信自己,相信通科,相信大人,终有一日,你们会得到应有的荣耀与敬重”
说完这些,贺知章哈哈一笑,“废话说完就言归正传吧,你四人的授官及分发之事已经定下来了”
“当真?”
“真的!”
……
“这等大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贺知章也不再废话,径直将了解到的情况悉数说了出来。
听到品阶、俸禄及分发之地俱都清清楚楚之后,四人再不怀疑,晏光军“嘿”的一声,“这下总算是出头了,走,且到吏部办文书去,等文书印信到手即刻就走,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愿再留了”
“要走家人的事情总该安顿好吧”说话间贺知章从袖中掏出四张飞票分发下去,“这是大人着我给你们准备的盘费钱,你四人家眷都不多,大人的意思就都带着赴任吧,如此到任之后也能安心些”
看着手中这笔数目颇是不小的飞票,四人心中一片滚烫,“既已授官,赴任时就能受沿途官驿供奉,须花不得什么钱,公子背负极重,用钱的地处亦多,这飞票还是留在该用的地方,我等受恩已重,万不敢再领”
贺知章将他们伸来的手推了回去,“车船店脚牙,无罪也当杀。若论世人之势利,朝廷驿馆中人排不到第一也是第二。就凭你们这官阶,还带着家眷,若是腰中再无铜,不知要受他们多少冷眼与作践!大人有言,不愿让你们因这些小人挫折了锐气;也不愿让你们的家眷再跟着遭罪。大人那脾性你们是知道的,他定下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变的,既然给了就收好吧”
虽是贺知章复述的言语,但对于彭华波等人而言,却恍然唐松就在面前。情感比较外露的晏光军当即就红了眼圈,能跟着这样一位有担当,敢担当,又心细如发到连亲眷家人都帮你想的妥帖的公子,莫说是跟着他一起做大事,就是命都卖给他也值了,真值了!
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士为知己者死耳!
眼见四人表情激动的收了飞票后,贺知章才又道:“照例新进士分发之后有三个月的给假,你四人授官之地距离大人如今之所在都不太远,是以大人有意见见你们,若无别事,你们到吏部办完文书印信等事后就启程吧,一路上自有上官誉与你们同行,既为照拂也是导引”
此言一出,四人大喜。晏光军当下就出门往吏部而去,看他这急促的样子真恨不得马上南下。
再入皇城,再入吏部,免不得又要遭受一回冷眼与鄙夷,但此时四人的心态已与前时不同,只是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底,却不肯莽撞误事。
该办的事情都办完后,四人一刻都不耽搁,锁了院子带着家眷一路南下。
四人如今都是官身,又有捉生将出身的上官誉同行照拂,兼且不缺钱财,是以这一路就走的份外顺利,这一日上午便到了扬州城外。
不等几人进城,就见一匹健马自城内飞奔而出,还隔着老远,马上那人已高声叫道:“大哥,你总算来了,可想死我了”
声音刚罢,那马已到近前,马上人飞跃而下,一并将骑在马上的上官誉也给拉扯下来,又是搂又是拍,真是亲热到了极处。
常是不苟言笑的上官誉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将上官谨好一番打量,“上次你三哥来信说你如今已执掌了江南最大的印社,可有此事?对了,老三怎么没来?”
“三哥还能骗你不成?如今江南……不……是整个天下最好的书卷皆是出于我手。三哥倒是想来,但于管事他们刚自通县迁来不久,三哥要料理宜春庄子那一摊子事,实在是离不得。不过这也无妨,就这几日间公子还要再去,咱们随他一起见三哥不迟”
见老五这样子,上官誉也实在高兴,“难得公子对你与老三如此信重,万不可把事情办的差了”
便在这时,一边的晏光军忍不住插话道:“这位就是上官五爷吧,你说于管事他们已经到了?还有,公子在哪儿?”
以前在神都时上官谨也在清心庄呆过一段时日,与晏光军等人虽然叫不出名字,面相却熟。经上官誉绍介了一回后也即热络起来,“于管事等人是七天前到的,在扬州休整了三天后才去的宜春新学堂。至于公子,他本是要亲自来迎你们的,奈何走的时候却有访客来拜,实在辞不得”
闻言,晏光军双手直摇,“我等何德何能敢让公子亲迎?”口中虽是这么说,脸上却颇有憾色,显然是遗憾于不能即刻见到唐松。
上官谨是个干脆爽利的性子,见他们如此也就不再耽搁,唤来随行的伴当带家眷们入城安置,他自己则带着四人舍马乘舟沿官河入城往寻唐松。
晏光军四人并上官誉皆为北人,都不曾到过江南水乡,值此春深时节漫游于青绿澄澈的官河上,一路赏玩着官河两侧的扬州繁华,真有说不出的风流惬意。
船行徐徐,约莫三柱香功夫后艄公把舵左转,游鱼般的船儿便驶入了旁边一片约有两三亩水面的荷园之中。
此园四周水面上广植莲花,片片莲叶亭亭劲直,其间又有一些新荷含苞待放,叶下游鱼嬉戏,远处杨柳葱茏,如烟如雾,真是好一派如诗如画的清爽美景。
几人正赞叹于眼前美景时,晏光军手指着侧前方一片田田莲叶兴奋声道:“公子!”
彭华波等人循声看去,果然就见穿着一袭轻袍博袖的公子正趺坐于一叶舴艋舟中,身后尚有一身穿流云裙的少女正抚案鸣琴。
琴声清越,香炉中青烟袅袅,杂以荷叶莲花为衬,复有习习水风拂动衣衫袖角,此时此刻,数月不见的公子形神飘逸,望之恍若画中神仙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