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洛阳乱
这一日并非京中六品以上官员皆要排班的大朝会之期,仅是每日都有的常朝范围就不大,三省六部的主官之外,也就是皇城各寺监及御史台的首领。
高踞龙案的圣神皇帝武则天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放下手中的两本奏章也不曾说什么,目光扫过御案下的当朝重臣们,着意看了看武承嗣、李昭德及崔元综三人,随即便将那两本奏章传予了当值的殿中侍御史。
此时当日该奏该议的一些政事都已奏议完毕,众官们正等着天子退朝后他们便要各回皇城。孰料在这最后一刻却出了这样的插曲。
既然是将奏章传下,分明就有当殿宣读然后众官决议的意思。只是特特选定当殿宣读章奏内容的却非贴身内宦而是殿中侍御史,目睹这一幕后,本来奏事议事完毕后颇有些放松的满殿大臣不约而同的肃然端立。
刹那之间,殿中的气氛陡然紧绷凝重起来。
举凡天子临朝,必有殿中侍御史当值,这是朝制。但殿中侍御史的职司除了在大朝会上第一个出班进奏天下各道州奏报的祥瑞外,主要负责的就是纠劾百官风仪,维持朝会的威仪典重,避免各种君前失仪之事。
简而言之,除了大朝会之外,类似这样的常朝上,除非有臣下君前失仪,殿中侍御史历来是不发声的,也轮不到他们说话,这也是朝制。
素来天子若有意将什么奏章当殿宣读,按例是由随侍的内宦来负责。今日却破了例,再思及殿中侍御史出身的御史台背景,这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两本奏章是弹章,且弹劾的对象必定是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简而言之,满殿大臣都在这两本弹章的可能范围之内。
因是如此,一干重臣们任谁也再难轻松,面沉如水之余,心中却在不断的转着圈儿。
能爬到今天的位子上,此刻有资格站在这个殿里的都是久历仕宦,当然知道弹劾奏章虽然不算什么,但弹劾一名三品以上的重臣可就不能视之等闲了。彼时要上弹劾奏章可没有什么匿名之说,不能匿名还敢做出这等必然要结仇重臣的举动,这就说明上奏之人不仅已然心坚如铁,手中亦必有铁证。
仅仅如此也还罢了,为官多年并能一步步爬上来,除了人称“君子”的陆元方那等人外,谁还能没点儿问题毛病?按照常例,在接到这样的弹章后,天子向来不会当众宣示,毕竟被弹劾的对象是重臣,未定罪之前不能不为他们留些体面,这同样也是给朝廷自己留体面。
而今,这个常例又给破了。既然要当殿宣读,难倒是陛下心中已有了决断?比起有人弹劾,倒是圣天子的反常安排更让重臣们担心。
满殿越绷越紧的气氛中,当值殿中侍御史洪亮的声音响起,谜底也终于揭晓。
听完这两本弹章的内容后,殿中绝大多数重臣都悄无声息的吐出一口长气,其间甚或有几个暗自在心底念佛的。然则这等松闲也仅仅是刹那间功夫,殿中紧绷的气氛却并没有因为谜底的揭晓而彻底松弛下来。
这两本奏章的内容是弹劾现任工部侍郎郑知礼贪渎枉法事。工部掌天下工造,举凡治水修桥,修管驿道等等都在其辖治范围内,每年经手的钱粮常以千万计,郑知礼自到部一来便在其分管的诸项大型工建上四处捞钱,虽然总数还不算太大,但考虑到他转任工部的时间之短,其贪弊之深真可谓是骇人听闻了。
手这么黑,又伸的这么长,饶是郑知礼再小心仔细也难免露出行迹来,两本弹章中那些个细致到具体时间,具体人员和钱款数字的举证就是显例。
郑知礼只是工部的佐贰之臣,也就没参加今日的常朝。但此时他来与不来也都不重要了,仔细听完两本弹章内容的满殿重臣都心知肚明,此人这回是真栽了。
若只是郑知礼这么个工部侍郎也断不至于让殿中的气氛依然如此紧绷,真正让满殿重臣继续屏住呼吸的是这两本弹章里一并连身为政事堂相公的崔元综也给弹劾了。
原秘书监郑知礼之所以能转任工部侍郎,正是崔元综举荐的结果。仅此一条,崔元综就少不得挂落上一个“识人不明”。唐时之政事堂诸相公除了分辖各项事务之外,举荐贤才、量才而用亦是分内职责。正是因为有这个背景,昔年骆宾王随徐敬业起兵后,武则天第一句说的就是“使如此人才零落不偶,此宰相之责也”
“识人不明”这四个字放在一般官员身上还算不得什么,但落到宰相头上就不一般了,依常例这是必须承担连带责任的。
就这还没完,这两份弹章里不仅说到了崔元综举荐郑知礼之事,一并将崔元综入相以来四家族子弟官职的升迁情况详附其上,以实实在在的事实坐实了这位宰辅相公任用亲族,重家族甚于重天下的私心。
尤其是后面这一条简直就是戳着皇帝的心窝子要把崔元综拉下马了。更狠却也让满殿重臣看不明白的是,这两份弹章一份出自中书省下的中书舍人王元任,另一份却是出自门下省下的给事中方佑权。
唐沿用三省六部制,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乃最高一级行政架构,三省中的尚书省主官为尚书令,因昔年太宗皇帝李世民未登基前曾任此职,是以自他之后,尚书令之位便已空而不授,尚书省实际是由天子直领。
尚书省之外,当朝的中书省主官正是首辅武承嗣,而门下省主官原是由前次辅狄仁杰亲领,狄仁杰被贬窜之后,不知什么缘故这一位置便空缺下来,如今实际负责省事的乃是另一位相公李昭德。
简而言之,中书省乃是武承嗣的地盘,门下省则是李昭德的范围。这两人一是武党领袖,一是狄仁杰被贬之后李党在朝最高官员,二人两党本是冰炭不同炉,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却让满殿大臣作何想法?
也难怪重臣们如此猜度,实是中书舍人与门下给事中皆是两省中当之无愧的中坚人物,既是省内有主事之权者,又有直奏之权。别说三省了,任何一个衙门里似这般要害的位置若不得主官赏识断不可能出任。
现今武李两党领袖麾下中坚不约而同的一齐向中间派及其领袖崔元综发力,要说这只是偶然的巧合,却让满殿见惯了政治阴谋的重臣们短时间内如何相信?
难倒武相与李相都已不满当前温吞水一般的朝局,已有默契先合力废了中间派后再互相厮杀,好使继承人之争早日尘埃落定?
若然如此,陛下当是作何想法?我等又该如何因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变局?
因这是小范围常朝的缘故,上奏章的两人也不在殿中。两本弹章涉及的诸多当事人就只有崔元综一人在场,而依常例,重臣当殿被劾后便需侧身缄言,天子开口问询前不能为自己申辩。
桩桩件件凑到一起,就使得殿中侍御史宣读完奏章后满殿一片寂静,竟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天子不开口,这件大事牵扯到的三位宰相也都不开口,那些各部寺监的主官们谁敢冒然说话?
目睹此状,排班仅在武承嗣之下的陆元方侧身看了看面色如铁的崔元综,欲待上前说什么时最终却没出班,只是留下一声轻微而深长的叹息。
沉默又持续了好长一会儿,武则天见始终没有人出班说话,便顾自起身从龙座旁的侧门还宫去了。直到内宦嘎着声音宣布“退朝”后,许多个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脚尖的重臣们才发现圣神皇帝已然走了。
陛下就这么走了?那眼前这……算怎么回事?后事又当如何料理?
尽管心底一肚子不明白,但众大臣们却没谁将这些个想头儿宣之于口的。只是默默的退出殿去,只是在出去前,分属各党各派的重臣们少不得要相互交换个眼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了合适的地方再细叙不迟。
往日散朝后热闹寒暄,甚至相互打趣儿的情景是再也没有了。人人都带着一脸的凝重各自回衙,刹那间,整个大殿中便只剩了崔元综与陆元方两人。
走到崔元综面前,陆元方缓缓声道:“崔相可还记得那次宫中偶遇时仆与你说过的话?”
去岁曾有一次两人先后往宫中陛见,其时,陆元方主动叫住了崔元综,那一次这位因领选事多年而养成惜语如金习惯的君子陆说了不少话:称许崔元综乃政事堂中最为勤奋之人,并有治事长才,且兼具坚韧心性;而后又晓之以小大之辨,诫其勿要为家族所缚,最后断言崔元综若真能如此,异日必为本朝有数之名臣。
这样的事情崔元综怎会忘记?无言点了点头。
见崔元综虽然面色如铁却并无颓唐,陆元方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赞许之色,就连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这两本弹章对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仆的意思崔相可明白?”
“谨受教了”
“嗯”陆元方点点头后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往殿外走去。待其将至殿门时,崔元综的声音从后传来,“烦陆相代禀天子,某这就回府闭门自省,未得天子诏前,绝不出府,绝不见客”
“崔相果能如此,仆当日之言便不为虚妄。若天子召问此事,某亦当秉持公心为朝廷惜才”话刚说完,陆元方人也已出殿而去。
回到公事房后,陆元方谴人唤来他的贴身老仆吩咐道:“你到城门监处走一遭,查查唐松是否已经回京?住在何处?若其果然回京,传话于他,散衙后仆在家中等他来见”
唐时穿州过县必须有“过所”才予放行,否则抓住便要以流民论处。作为帝京的洛阳查验就更为严格,自外地入城时,查验身份,登记在城中的住址都是少不了的,所以要想知道唐松是否回来,住在何处,只需往城门处查查记录也就一清二楚了。
老仆领命去后,陆元方无心见人办事,沉默着孤坐了许久,脸上深有忧色。
常朝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又是当殿宣读的弹劾奏章,这就注定是瞒不了人的。如此新鲜热辣的大消息就如长了翅膀般在皇城里飞速传播,到中午散衙时就已是皇城之内尽人皆知,再有个一半天儿的功夫,只怕满洛阳城也都该传的沸沸扬扬了。
就在满皇城消息乱飞,郑知礼家被得了消息的大理寺牢牢看住,崔元综府门紧闭谢绝来客时,得了传话的唐松匆匆赶到了陆元方宅。
按当时的规矩,政事堂有自己的伙食,宰相们中午散朝一般也不会回府,就在政事堂内吃了会食后抓紧时间小憩一番,养足精神好在下午继续见人办事。而今陆元方却为了见他特地走了这一遭,看样子甚至连等到晚上散朝都有些来不及,这让唐松不能不感觉到压力。
依旧是那间对于宰相而言实在有些简朴的花厅,这么长时间不见,陆元方见唐松进来也没什么寒暄话,甚至连看座的话也没有,直接逼问道:“今日早朝之事是否出自你手?”
唐松自寻了一处胡凳坐下,也没搞什么“早朝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反问。前倾着身子语气诚恳道:“不瞒陆相,在下这次回京确有再与四世家见见长短的想法,但在下依仗的乃是那些个出身于江南各州的在京官员,这两日联络之事尚不曾做完,遑论发动?中书舍人和门下给事中官位虽算不得太尊,好歹也是五品以上,手中权力更大。似这等人在下一介白身如何驱遣的动?陆相你真是高看我了”
别的且不论,至少关于中书舍人与门下给事中的这一段话确实合情合理,唐松说完,陆元方对他的脸色也就和悦了些,只是更添了疑惑,低声自语道:“武承嗣与李昭德断无突然联手的道理,此事又非你所为,难倒这真是王元任与方佑权之间不谋而合的巧合?”
对于他这番自语,唐松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听而不闻。
陆元方独自沉思了一会儿后注目唐松道:“方今朝局微妙,稍有不慎便是惊涛骇浪,甚或有大杀戮事。如此实非朝廷及万民之福,当此之时你切不要以私怨而坏大局,适才所言回京与四世家见见长短之事再也休提。在京歇息一两日后便回江南安心经营通科与那弘文印社去吧,京中的这趟浑水就不要再搅了,象先那里仆自有书信交代于他”
陆元方就是这么个人,面对这种时时以朝廷和大局为念的君子,唐松还能说什么?只能万般委屈道:“陆相既有吩咐,在下自当遵从。我不再掺和,只留在京中看看事态发展还不成?”
眼见陆元方眉头一皱,唐松起身作揖打拱讨饶,“一等朝廷对郑知礼,崔元综的处断结果下来,在下即刻南返如何?”
“好你个惫赖,这话我记下了”陆元方松开了眉头,又对唐松讲了一番识大体顾大局,不因私害公的道理后,看看时间已是不早,便直接开口送客了。说来此次相见不过两柱香的功夫,饭都不曾留。
见完之后,陆元方便即命车重回了政事堂,分明是多事之秋不敢稍有疏忽。
唐松来时是雇的赶脚儿车,现在从陆府回去时却没雇车,一边步行一边思虑着后事又当如何走向。一并还担心着王元任与方佑权乃是太平心腹之事实在暴露不得,否则更要横生枝节。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就要骂太平,按两人原本的计划,是先在四世家出身的普通官员身上使劲,把面撒宽一些。待这一步的火候差不多了,再爆出郑知礼这个大杀器,然后顺势延烧到崔元综身上。如此循序渐进,步步为营,即便最终不能竟全功,也能让四世家在朝中的力量大伤元气,至少郑知礼以下都别想跑。到那时纵然剩下一个崔元综,但党羽失去大半后他也不啻重伤。
在这一系列过程中,四世家的声誉及盘踞在朝中的势力都将遭受重创,这样的结果也该暗合武则天的心意,有了这一条,原本的计划本是十拿九稳之事。但谁能料到太平居然自作主张,今天一上来就放出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这样的重手,意图一举擒王,顺带着把武承嗣与李昭德也给圈进去了。
她如此举动一下子就搅乱了朝局,虽然大方向还没什么变化,却凭空就使局势变的扑朔迷离起来。
这贼娘们儿怀着私心太重,害人不浅!这笔账一定要跟她算。
心中恨恨,唐松只顾低头走路,就对对面而来,由十数骑护卫环护的豪华马车没太在意,等辚辚车声引得他抬头看去时,正看着马车的车窗帘幕悄然放下,似乎此前正有人透过那帘幕在打量于他。
马车错身而过后,唐松才从旁边路人的低声议论着得知刚才过去的居然是梁王车驾。
梁王武三思,这厮怎么这么巧的也从嵩山回京了?
乱,真是一片乱象。
第一百六十八章 究竟是谁?
唐松的赐宅与陆元方的宅第都在洛阳北城,也都位于距离皇城前三排的坊区,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唐松就一直没雇车,边走边想着心事。
针对四世家的行动有很多准备,但一旦真正开始动手后他反倒闲了下来。有心想见太平,无奈两人虽然是结伴从江南北返,却没有一起到洛阳,太平先折去了长安。毕竟她前次是以巡视长安别业的名义离京,随后才有了江南之行。这回要返洛阳,仍是先需往长安会合公主仪驾,这才不至于引人怀疑。
太平远不是一般的公主,仪驾规模庞大,行动自然就缓慢,算算时间,现在当还在由长安来洛阳的路上。
唐松原还想着这是她身份使然,不得不如此。但发生了今天早朝的变数之后,才自嘲此前真是想的太简单了,太平这贼娘们只怕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分明是利用人不在洛阳的机会为自己避嫌。
看着她在暗室之中,男女之事上如此大胆放肆。却没想到一旦涉及到政治行动却又如此谨慎到奸狡的地步。
这贼娘们!想到这里,唐松不免又要骂上几句。
作为交换条件,这次太平虽然答应配合他对付四世家,但她的班底却是半点都没给唐松透露,是以此刻她不在京中的话,唐松根本就无法插手到她那一系势力的运作中,纵然有心根据乱局想做些因应调整,也不知道该联系谁去。纵然他去了,别人怕也不会认他。
这一遭与太平的合作,真是被动的很了。越想这事,唐松越是郁闷。到了后来难免心中暗暗发狠,“有你用到我头上的时候,届时若不让你欲仙欲死,就对不起今天你摆的这一道”
边走边想着心事,没多久就回了赐宅。回来之后照例要先到水晶那丫头房中看看,却见她的神情似是有些萎顿。
看到这个,唐松立时生出些自责来。前些日子由江南来洛阳,一路舟车劳顿不说,到了之后他这几天又一直忙活,竟是没顾得上多陪陪水晶,而她又是那种离了自己便再不肯出门的人,这长途远行的疲乏加上日日在房中的憋闷,精神不振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一念至此,看看时间刚过午时,虽然有些热,但天气着实不错,唐松便道:“水晶,咱们出去玩儿去!”
唐松这些天一直忙,陪她的时间就少,此时听到这话,水晶顿时来了些精神。虽不曾说话,但眉眼弯弯中透出些神往之色,或许是又想起了去年科考前唐松带着她遍游洛阳胜境的经历。
听唐松此言,那几个丫头也顿时来了精神,叽叽喳喳的说着明日就是盂兰盆节,今天城中各大佛寺必定热闹非凡的闲话。一边说着,一边就准备起水晶跟随唐松出行的装备来。
小厮的衣裳,小厮的帽子,还有许多化妆用的物事,这是便于把水晶往丑里打扮的。
接过丫鬟们递过来的小厮装,水晶正要去换衣裳时,却被唐松给叫住了。
或许是之前的自责在作怪,唐松也就不再去想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事情,只想着带水晶出去好好玩一回,让她高高兴兴,漂漂亮亮的,“今天不穿这个”
说完,唐松侧身过去笑着向那几个丫鬟道:“且拿出你们全挂子的本事来,把你家小姐打扮的越漂亮越好”
这一下,那四个丫鬟的叽喳声顿时更嘈杂了八分,受此气氛熏染,唐松满心的郁闷也松快了不少。
小半个时辰后,当丫鬟们拥着水晶走出来时,饶是唐松与她朝夕相处也不免有些花眼。
水晶本就天生丽质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再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其结果就是……妖孽呀!带着这样的女人出行,想不招人恨都不行。
雇了两辆高大的轩车,一并叫上了上官兄弟同往发散后,唐松带着水晶等人出府直往白马寺而去。
若说洛阳声名最盛的佛教禅林必是白马寺无疑,出门之后越往白马寺道路就越拥挤,待到山门前时已是人山人海,热闹的不堪。
看到这样热闹场景,唐松的情绪已彻底好起来,下车与上官兄弟笑说闲话,四个丫头互相叽叽喳喳不停,水晶则如去年来此时一样,牵着唐松的衣角看四下里的各种热闹。
那四个丫头本就容颜俏丽,聚在一起很是惹人眼了,更别说还有水晶这祸国殃民的,他们这一下来,顿时就在热闹的山门前吸引来无数目光,有对水晶无双丽色的惊艳,亦有对唐松的羡慕嫉妒恨,没办法,谁让水晶如此不避嫌疑,表现的与他如此亲密?
不是不避嫌疑,实在是水晶心里根本就没有“嫌疑”这个念头。
目睹此状,唐松感慨这一趟拉着上官兄弟同来真是太英明了,若非有他们压阵,自己带着五个美女还怎么玩儿?由此想到大户人家出行时必是仆从甚重的景象也就能理解了。
既然躲不过,索性就无视。唐松懒得再理会那各种各样的目光,带着水晶穿过阔大热闹的山门入了白马寺。
寺内也是人头涌涌,种种喧闹无需再表,将各处殿廊游了一遍后,眼见水晶与四个丫头额头见汗,也觉有些累的唐松便唤来在寺中四处招呼的僧人,填了一重注香油供奉后,一行人便被满脸欢喜的和尚迎往后寺精舍奉茶。
过了两重殿宇,人稍稍的少了些,众人刚刚走出罗汉堂,对面走来了三个结伴而行,衣饰普通的中年。
说是中年,但这几人鬓间居然都有了霜色,脸上隐隐也有粗粝的皱纹,实与这个年纪的普通百姓不大一样。
因这几人气质不同,唐松边向前行边着意多看了几人一眼,但让他奇怪的是若是一般人被个陌生人这般面对面的看着,必然要回个眼神的,但这几人却对他的探看无动于衷。
恰在这时,唐松猛然发现上官兄弟的身子陡然紧绷起来,但不等他疑惑发问,双方已经走近。正是要错身而过的时候。
就在这个刹那,几道比阳光更亮的刀光蓦然而起,其中两道直奔身边的上官兄弟,另一道则是挟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奔唐松而来。
后世加上今生,唐松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当年在襄阳时曾经历过一次刺杀,那也不是针对他的,更何况那次还是远程以弩弓射杀。就他自己而言,别说亲身经历,就是想也没想到过有一天他会遭遇这样凌厉的当面刺杀。
瞬时之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瞅着那一道刀光当胸而来,整个身子却做不出半点反应。
就在生死一线之时,一只脚踹在了他肚子上,仅仅只比刀光快了数息。这时唐松刚下罗汉堂前的台阶,吃此一脚后,身体还不曾前倾,脚下先已向后一绊,整个人顿时向后摔倒。
身子后摔,堪堪于电光火石之间避开了当胸一刀,随即便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向下砍在了他的腿上,腰间所系的玉制佩珂瞬间粉碎四溅的同时,那刀势头未尽,向下一个滑脱,唐松腿上顿时多了一道长达一掌的伤口,血立时就滚涌出来。
刚刚还是满眼升平气象,转瞬便有刀光劈面而至,一切来的太快,直到腿上中刀,身子摔在地上后,唐松一片空白的大脑才又重新恢复过来。
刺杀!
这时那四个丫头也终于清醒过来,张口就开始凄厉的高叫起来。
叫声如此尖利,唐松却听不到,盖因刺杀他的人一刀不成后,挽手之间刀身一回便出,再次势在必得的当胸而来。
刚才是上官谨拼着臂中一刀为他挽回一线生机,现在上官两人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暇救援,生死一线之际,唐松也根本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倒下的身子一滚,随即重重一脚踢在陪在他身边的和尚身上。
刺客势在必得的一刀正中和尚当胸,和尚的惨叫声只让人不寒而栗,濒死挣扎之际,和尚胡乱挥舞的双手居然抓住了刺客的一只小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什么是断不肯放的,这个白马寺的无辜和尚不仅替唐松挡了必死的一刀,还为其赢得了宝贵的片刻时间。
这时高度紧张到神经要绷断的唐松不仅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甚至就连腿上的伤势也感觉不到疼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转的都快。起身推开了另一侧的水晶,爆吼了一句“散开”后,便直往来时的罗汉堂奔去。
进了罗汉堂,唐松便直接窜进了一边的神像后面,身子刚一进去,就听“嘭”的一声闷响,却是重刀劈中罗汉像的声音。
白马寺是天下有数的佛教丛林,里面的陈设装布就远非一般寺庙可比。譬如这罗汉堂内两边立着的罗汉像便尊尊高可近丈,神态服饰惟妙惟肖。因神像太大,为清理之便,每一尊神像前后左右都留有可供人展身的空间。
全无还手之力的唐松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般借着这独特的地势之妙躲避着刺客的追杀,不过即便如此,虽然侥幸保住一命,后肩上却不免又中了一刀,要不是他在生死之间躲避的反应格外快一些,就算不丢性命,从此也是独臂人了。
不知躲过了几刀,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神像外面突然传来迭声“公子”的呼唤,随即就有人往他这边寻来。
直到上官明扶住他之后,唐松才敢停下脚步。这短短的时间里体力消耗太大,乍一停下,唐松站都站不住了,喘气如牛,感觉肺都要炸开,脑子也是一片眩晕。
“今天白马寺中人多,那几个刺客见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跑了,我与大哥顾念公子安危,并未去追。大哥臂上也中了一刀”
也不管唐松听没听明白,上官明边扶着他向外走去,边语带狰狞道:“这三人必是军中积年的悍勇,可恨我与大哥又无兵刃在手……”
“说这许多作甚,还不赶紧扶公子出来,好找人止血治伤”上官谨不顾胳膊上的刀伤,与上官明一左一右扶着唐松向罗汉堂外走去。
直到这时,唐松才能勉强开口说话,声音干涩的如同满嘴都是沙子,喉咙里也渴的要命“水晶呢?”
“她非要过来,怕她来了添乱,请寺里的僧人代为照管住了”
虽然知道刺客的目标只在自己,水晶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但直到听到这话之后,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这时他们刚刚走出罗汉堂,被夹扶在中间的唐松脚下猛然一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肩腿受伤的身子就被一股风暴般的强力按到了地上,随即背上一沉,却是有人伏在了他的身上。
几乎与此同时,伏在他身上的那人身体猛的一颤,随即上官明痛嘶声道:“大哥小心,是军弩……”
不等上官明吼完,身心都已承受不住的唐松就此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唐松隐约觉得脸上有一点一滴断续的清凉,眼皮却是极重,缓缓睁开眼睛,先是一片恍惚,随即才看清楚水晶的双眼,此时,这双眼中再没有了令人惊艳的云淡风轻,红的厉害,水雾缭绕,不时就凝成一点泪珠滴落下来。
见他醒了,水晶也没说话。
唐松极力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无力的抚上了水晶的脸,想要替她擦去泪水。脸上也尽量做出笑容,“傻丫头,我没事了,再哭可就淹死我了”
水晶依旧无话,只是仅仅攥住了唐松抚在她眼睛上的手,眼泪不仅没少,反而如断线的珍珠般越滚越多。
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唐松只能岔开话去,“我渴了”
这倒是比什么都管用,水晶顿时便去倒水。趁此间隙唐松看了看环境,这该是白马寺内的一间禅房,面积不大,屋里就只有他与水晶两人。倒是外面的门口处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大哥,进来吧”
“公子,你醒了”带着肩膀上裹好的伤,上官谨应声从外面走了进来,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穿着皂服的公差,只是看他腰间裹肚的颜色,这分明是个都头。公差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禁军服色的校尉。
唐松也没理会这两人,只是急问道:“六哥怎么样?”
上官谨声音低沉,“中了一弩,虽侥幸未中要害,但生死尚在两可之间”
闻言,唐松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只是隐约的记忆,他也知道若非上官明替他挡了那一弩,他就是必死无疑。
屋里的气氛一时份外凝重。目睹此状,那公差都头与禁军校尉对视了一眼后都指望着对方先开口。
也怪不得他两人如此为难。盂盆节前,白马寺内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刺杀之事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更别说这被刺杀的对象还是唐松。
有去岁轰动神都的贡生暴乱打底,随后又发生过庄海山与柳叶酒肆里的事情,唐松的知名度在京兆衙门里那可是当当作响。
这都头自然知道眼前这主儿可是能跟上官待诏一同在小酒肆吃酒的人物,是以闻报赶来后乍一听到被刺的是他,且还受了重伤,顿时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几至于乱了心神。
好死不死的白马寺这一片可是他的辖管范围,而且今天还真是他应份当值的时间,真要有个什么,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他,亲爹呀!
一边急令人往京兆尹衙门回报,这都头一边就将唐松安置在了这间禅房内,随即让带来的一票公差死死守住了禅房的门窗,至于找人治伤备药也都是他一手操办,只有说不出的殷勤小心。这一切都盼着能在唐松面前提前垫个话儿,好歹能在后面拉他一把。
他也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最后怎么了结,倒霉的人里都不会少了他,到那时唐松的一句话可比什么都管用。
因洛阳太大,是以治安防务之事历来都是由禁军协助公差共管,对于那禁军小校而言,都头的痛苦同样也是他的痛苦,而且隐隐之中他还有着一层更深的忧心。
弩弓只有将作监才能制造,也根本不会流向民间,是实打实的军中重器。即便在军中,不打仗的时候这等精密的军械也是监管很严。尤其对于驻扎地极其敏感,且还担负着皇宫安全之责的禁军来说,弩弓更是被看管的死紧。而各式弩弓中,又以体形小巧,便于随身携带的手弩更是重中之重。
今天刺客的第二波刺杀所用正是手弩,这本就是刺杀的无双利器。而洛阳城中,唯有禁军才有资格拥有弩弓。即使说这手弩不是出自禁军,那同样担负着城门守卫检查之责的禁军也脱不了干系。
这禁军校尉虽然不知道唐松的根底,也因官职不高的缘故并不了解朝廷的纷争乱象,但仅凭一点常识,他也知道这回禁军怕是有大麻烦了,手弩这么敏感的军器出现在一场同样敏感的刺杀中,其意义甚至已经超越了这个案子本身。
唐松既不想也没有精神跟这两个没什么事情决定权的人闲话,不等那公差都头开口,便请上官谨领着他们出去了。
在水晶小心翼翼的照拂中边小口的喝着水,唐松也顾不得精力不济,脑海中飞速运转,思来想去的都是一个问题——谁要杀我?今天主使这次刺杀的究竟是谁?
因有前次襄阳刺杀案的经历打底,唐松也知道弩弓的意义所在。那禁军校尉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敢做同时又有能力做出这样事情的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
位高权重又有要杀他的理由,这个范围就已经很窄了。在这个范围内能想到的有三人之多,这三人都有能力,也都有意愿安排这场刺杀。划出嫌疑目标容易,但再下一步想要具体到某一个人时,任唐松综合各种情势后再反复思量却始终都无法确定。
眼前迷雾一片,这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