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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起也勃焉,落也忽焉

《《隐相》》

唐松静卧在白马寺中养伤,却让留在江南的通科新学堂及弘文印社上上下下一片忙乱,与此同时神都洛阳也是风浪渐起。

先是发生在盂盆节前的刺杀事件终于流传开去,这倒不是京兆衙门不尽责,实在是那天来白马寺的人太多,当场听到消息的人也太多,而从刺杀案发生到京兆衙门大队公差到达之间又隔了一段很是不短的时间,如此以来,想封锁消息也已力有不逮了。

洛阳是天下帝都,地方大了,人多了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每年的杀人案也很是不少。但这些杀人案基本都是在黑夜里或者僻静处完成,偶尔有发生在白天的也很少闹市,即便十年九不遇的碰上一回,那也基本都是失手打死人的。

像这回在人头涌涌的白马寺,光天化日之下手提明晃晃的钢刀蓄意杀人,且一刀没杀死还追进佛堂里连续砍杀的情节真可谓闻所未闻,饶是洛阳百姓自负见多识广,乍听之下仍不免目瞪口呆,心弛神摇。

情节的离奇愈发助涨了这次刺杀案的传播,尤其是随着一些细节不断被翻出,热度也越来越高。

等到被刺杀者的身份被反复确认之后,洛阳市井的八卦风暴彻底爆开了。无数被生活压弯了腰,甚至已经忘了娱乐为何物的升斗小民自然而然的又想起了去岁的那次贡生暴动,以及随后一连串唐松独斗四世家的风起云涌。

每个人都急于跟别人说说这一次刺杀案,几乎每个人也都从别人嘴里听过不止一次的刺杀案讲述。听着说着,这一天辛苦劳作的疲累似乎不知不觉的就消散下去,晚上倒头的那一觉就睡的格外舒坦。

也就是在这一次次的说与被别人说中,真有不少人由衷的感叹,老天保佑唐松遇难呈祥,没有他的日子,神都真是寂寞如雪啊!

这个劲爆刺杀案掀起的市井热潮还不曾完全消退,刺杀案发之日早朝上发生的事情也随之流传开去。这两件事一旦勾连到一起,其引发的效果绝对是彗星撞地球般的绚烂。

市井间八卦的结果很符合常识,尽管行凶者的身份对唐松来说都还是迷雾一团,尽管京兆衙门仍在尽力追查中,但市井间却先一步就将凶手锁定在了崔元综身上,就此四世家也不可避免的成了凶犯之家。

唐松与四世家的历次冲突都被一桩桩一件件的翻出来作为证据,又因为这事牵扯到当朝宰辅,凭空为八卦的传播益增热度,历朝历代,只要是跟政治斗争挂上钩,尤其是还涉及到崔元综这等宰相人物时,都会是市井热议的好题材。更别说这还是帝都,天子脚下的百姓总是对议论这样的事情情有独钟的。

再后来,相继又有一些从京兆尹衙门传出的消息,譬如说案犯一个也没抓住,主办此案的公差和刑部调来支援的办案高手认为凶犯当已离开洛阳;再譬如说案发当天,城门处负责对进城人员查验登记的城门监也离奇身死,凶手不明……这每一个流出的消息也都被市井百姓们拿来作为了佐证。

看看,看看!凶手从白马寺逃脱还能说是趁乱,毕竟那天实在是人多。但洛阳城防检查的如此严密,若非有权势的大人物庇护,这些个凶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逃出洛阳城?更别说还敢杀城门监了,且不管人家几品,那可实打实是流内的品秩官哪……黑,这世道真他娘的黑!

哎!枉那唐松恁有才华,但得罪了这样得罪不起的人,还往哪儿说理去?该忍的就忍了吧,这次是命大,下次呢?官官相卫,惹不起啊!

不管议论的腔调有什么不同,但有一点是实实在在的,四世家的声名继在北地士林一落千丈的同时,因这次轰动的刺杀案,其在民间的口碑也是遭遇重创。

听听百姓们现在对四世家的议论,再想想去年八老重车进京时的盛况,真让人嘘唏不已啊。

洛阳市井的议论如火如荼,与此同时皇城宫城里也是半点都不轻松。

上午是早朝事件,下午又发生了刺杀,这两件无论那一件都称得上是最近的大事了,面对这样的乱象,满皇城的官吏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焦急等待着天子的表态,等着这事尘埃落定的结果。

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一场空,事发后一连数日,天子虽日日常朝不辍,诸项政务正常料理,但就是不对这两件事发表任何看法,即便有臣子追问,也只是淡淡的“容朕再思之”这一个回答,说话的腔调和脸上的表情都让人无从琢磨。

此事天子不表态,下面的人就不好弄了,这么大的事情至少三品以上的朝官是该发表下意见的,但这个意见怎么发表?天心难测呀!

因着这个缘故,皇城里,早朝上都对此事保持了两天绝对的沉默,这两天里似乎那两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似乎郑治礼的被看管和崔元综主动的闭门自省都是假的。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两天后沉默被打破,先是有御史台的言官拜表弹劾在京中做官的四世家子弟,言辞甚为激烈,颇有逾格之处。

接到这份弹章后,天子留中不发。既没有再当殿宣读,也没有申斥那拜表的官员。

就此,官员里心思灵动的人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仅仅过了一天,针对四世家子弟的弹章就激增到十余份之多。

对这十多份弹章,天子依旧是留中不发,亦无一句表态的话。

有这两遭下来,就是那些心思不灵动的官员们也看明白了。

以前因为选材制度的弊端和四世家同气连枝相互援引的结果,经多年积累,四世家在京中任官的子弟着实不少,为官多年要说一点毛病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加之很多四世家出身子弟素来也好以门第自矜不大看得起人,早已让人腻味。这番风潮一起,那就真是了不得了。

从第三天起,针对四世家子弟的弹章已成雪片之势,弹劾者的身份也早已超越了御史台言官的范围,超越了武李两党,除了那些生性正直,或是自命清高不屑落井下石的之外,但凡有资格拜表的几乎人人都上了章奏。

官场之上捧红踩黑本就是常态,更何况这一次明摆着是暗合圣意的痛打落水狗,还有谁会顾忌?风潮一起,正常的,不正常的,合理的有根有据的弹劾,不合理的私人怨愤,甚或只是耳闻的流言都一股脑的化为一本本弹章劈头盖脸向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头上砸去。

这股风潮发展到最后,赫然已经演变为一场清算,近乎所有在朝为官,乃至在地方上五品以上的四世家子弟悉数被囊括其中。

究其规模,这实是自太宗皇帝李世民命人撰《氏族志》打压北地旧族之后,四世家遭遇的最大一次政治风暴。

就在这一风暴已经到达沸腾的最顶点时,白马寺中卧看潮起潮兴的唐松迎来了一个新的客人。

太平公主带着一脸的吟吟笑意走进房来,唐松眼神一缩,先让坐在身边看书的水晶出去之后,又吩咐上官谨看死了门户。一时间,这间不大的禅房里就只剩了他两人。

“怎么,我来你不欢迎?”脸上的笑容使太平更添艳媚,这间素雅的禅房因为她的到来都多了几分照人的光彩。

禅房不大,话说完的时候太平也已到了榻边,细细看过伤势后就在榻边贴着唐松坐了下来,一只娇嫩的纤手带着淡到似有若无的香味抚到了唐松脸上,“给我送信的狗才简直就是个混账行子,将养了许多天还是如此怕人模样,这伤势哪有他说的那般轻松?且等我回府之后必饶不得他。若知道你真实伤情,我必早几日就回来了”

这时,她的声音就像她的手般柔情滑腻,“好在你绝非福薄之人。只是这伤好了之后也难免留下两道疤痕,可惜,可惜”

太平的一只手在唐松脸上,而此时唐松的一只手却到了太平的腰上。对此,太平不仅没有闪躲,反倒是媚眼如丝的吃吃而笑。

此前在江南时,不管是苏州还是杭州,太平都曾多次跟唐松玩儿暧昧游戏,唐松虽嘴上应答自如,但手脚历来都是谨守规矩。

但这一回,再次面对太平这样的手段时,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唐松的手沿着太平的腰肢继续向上游走,一样的轻柔,一样的滑腻,口中淡淡声道:“是可惜,可惜我没死”

太平的眼睛陡然睁大,紧紧盯在了唐松脸上。

与此同时,唐松的手向右一滑,穿过夏日轻薄的裙衫直接探入了太平怀中,握住一团粉腻丰隆的凸起后重重的……捏了下去,“我在公主眼中就是个可供随意调笑的玩具吧!死活有什么相干?譬如这次我若是死了,局势怕是会更乱,岂非更合公主的心意?”

疼,剧疼,唐松现在做的是太平从没有遇到过,甚至做梦都想不到的。但她居然忍住了没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你以为杀你的人是我指使的?”

唐松保持着手上的姿势不变,力度不变,持续给太平送去绵绵密密的巨疼。口中依旧是淡淡的语调,“难倒不是?出身于军中的悍勇死士,还有那手弩,这可不是谁都能弄到手的”

太平没扯什么四世家,甚至连崔元综提都没提,只是迎着唐松的眼神缓缓声道:“信也罢,不信也罢,此事非我所为”

唐松与她对视良久,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那你为何擅自更改我们的计划,那两个鸟中书舍人与门下给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口中说着,手上已松劲儿退出。

他想抽出手来,太平却是不干了,一只手将他的手按在了裙内的丰隆滑腻上,另一只春葱般的手却是直贯而下,最终隔着衣服攥住了唐松的要害。

“老娘虽然顶着个公主的名头却没有半点儿实权,要收拢那两个中书舍人和给事中好容易嘛?为了你的事情把压箱子底儿的本钱都掏出来了,你却恩将仇报,真以为老娘是好欺负的”口中疾风暴雨般的说着,太平攥住唐松要害的手也随之收紧,那力度一点也不比唐松刚才的差。

痛,剧痛,唐松咬牙挺住腰,“你别避重就轻”

太平手上没再加力,却也没有放松,“哼,不喜欢你那什么循序渐进的手段,中间要出点儿什么变数,最终可就只能捞几条小鱼小虾了。老娘既然参与进来,若不冲着要害招呼,岂不折了我公主的名头儿,更让好容易收拢起来的这些官儿们小看了”

太平说完,唐松也不再继续追问,“我就信你这个解释了,贼婆娘还不松手,你真要老子断子绝孙不成”

太平应声松手,唐松也抽手而出,随后两人不约而同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恰在这时,屋外叩门声响。太平起身离榻整理了衣衫后,才向唐松打了个眼色。

进来的是贺知章,他分明是赶路甚急,气喘吁吁的。见到太平先是一愣,继而端肃见礼。

与太平见完礼后,贺知章看了看唐松。

唐松面色如常,“公主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径直说就是”

“公子,大消息!约一个时辰前,陛下派内宦将近来所有弹劾四世家的章奏都送到了崔元综府,一并颁下敕令,着崔元综领大理寺全权负责料理此事,就连郑知礼的贪渎案都移交到了他手上。这一下,这些四世家出身官员们的生死前程可就都掌握在他手里了!”

听到这个消息,唐松与太平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惊讶。随即就听贺知章继续说道:“差不多的时辰,陛下另有敕令颁于京兆衙门,白马寺刺杀案当详加查问,但却并未规定时限”

这时代每有重案,依照惯例必定是要加一个破案时限的,如此若是案子办的顺利漂亮的话考功方便,若是案子办的迁延拖沓追比起来同样方便。像这种办重案限死时间的做法也是导致冤狱的一个重要原因。

此次不规定办案时限既可以理解为不想逼下面人混乱结案,也可以理解为武则天是想慢慢淡化此事,最终就让这个案子彻底挂起来变成悬案。

结合当前的朝局再考虑武则天的立场,尽管唐松不愿意接受,他也知道结果只能是第二种。

如太平一样沉默了良久后,唐松悠悠一声长叹,“起也勃焉,落也忽焉,这次风浪平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来吧!

贺知章通报完最新的消息,也就识趣儿的没再多留,于是,房中便又只剩了唐松与太平两人。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显然还是在消化刚才的那两个消息。渐渐的太平重又到了榻边,一如刚来时那样依着唐松坐了。

“还敢来?”

“有什么不敢,老娘还能怕了你这小毛头不成?”显然是“老娘”这个颇为粗俗的自称让太平十分过瘾,说完之后还忍不住抿唇一笑。

等了一会儿见唐松没说话,她那手又不安份的伸了出去,只不过这一回却不是到脸上,而是直接伸进了内衫中抚按着唐松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手指轻轻的滑动,嘴上“嗤”的一声笑道:“怎么,被吓住了?”

唐松知道她的意思,也没理会她这看似极浪荡的举动,只是沉在自己的心绪中好一会儿后才摇头道:“不管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心性;还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当今天子……也就是令堂的每一次出招都不得不让人叹服,进而心生恐惧呀。还好我没有什么别样心思,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否则想到令堂还真是怕了”

“你这话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说给我听的?”太平指尖稍稍加力,唐松顿时感到伤口处一阵儿刺啦啦的钝疼。

唐松伸手过去将太平那只不安分的手拽出来后握在了手心里,他的手细长,太平的手纤弱娇小,倒是正好包住,“就算是吧!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不能不劝你一句,虽然那是你亲娘,但她更是皇帝。别想着跟她玩心眼儿,要不然,最后被玩死玩残的肯定是你”

“你就那么忍心看我被玩死玩残?”

“我有什么用?别说我这个落魄流离的白身人了,这几十年来,从叱咤太宗朝的开国重臣长孙无忌算起,前仆后继多少人想跟令堂玩心眼儿,但结果如何?全死了!就是你的四个亲哥哥,死了两个,流放了一个,唯一一个不敢玩心眼儿的还吓的要死,平日里连大门都不敢出一步。你若真有什么心思为令堂所查知,凭什么就能例外?”

言至此处,唐松低下头来迎上了太平复杂难言的眼神,“咱们虽有盟约,但有一条我可得说清楚了,只要令堂一天没失了对朝堂天下的掌控之力,你想跟令堂斗心眼的事儿我就绝不会参与,也掺和不起。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哪怕仅仅只是查知一丝端倪,之前所有的盟约都自动废除,我也一定会能离你多远就躲你多远”

唐松郑重无比的将这番话交代完后,太平也已将眼中的诸多复杂情绪收拢完毕,一如从前般媚媚笑道:“果然是自古男儿多薄幸,你说的好生无情!”

“忠言逆耳,有情无情公主自能体味于心。该说的我已说完,还请公主多多体谅在下,类似擅自修改计划在那日早朝上放出中书舍人和门下给事中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令堂远比你想象的更聪明,似这般的冒险即便成功了,其收益跟万一失败后的损失比起来也太不对称,不值得呀”

“我的母皇我还能不清楚?你今日怎么如此聒噪”太平的手指在唐松的手心里轻轻挠动,“跟现在比起来,我倒是更喜欢你在江南举重若轻,挥洒自如的样子”

眼见自己苦口婆心到了这等地步,太平依旧是含笑岔开话题,不将她那幽深心思露出半丝缝隙。唐松也只能怪自己嘴贱,与此同时在心底将对太平的警惕再提三分。

既然不能谈心,那就只能就事论事了。这一遭倒是太平先开的口,“母皇居然会用崔元综全权处理四世家之事,依你之见,这一遭崔元综的相位还坐得住吗?”

听到这一问,唐松心底蓦然生出一丝明悟,终于明白太平为什么不惜冒着暴露之险,也要擅自修改计划直攻崔元综了,“怎么,你收拢的那些官儿里有人够资格入政事堂了?”

太平眼神中的惊诧之色一闪而逝,面上神情却是丝毫未变,“你呀,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深?可惜,还是刚才那句话,你高看我了”

唐松淡淡一笑,心中却是同样惊诧,这个贼娘们底子好硬!居然都已能够将这等级别的官员收入囊中了。

“你倒是说话”

太平今天的遮遮掩掩让唐松很不满意,此时得着机会正好刺刺她。存着这个心思,唐松也就没再隐瞒想法,“这一次风浪下来,四世家即便不会就此一蹶不振,但其在官场的势力也差不多要一扫而空了,以四世家出身的崔元综来料理四世家之事,乍一看起来倒还真有几分请君入瓮的意思,若陛下是这个心思,那崔元综别说相位,想要全身都难了”

“噢?”

“但以我看来,陛下当不会这么做”此时此刻,唐松的这个笑容在太平眼中真是份外可恶。

“这又是为何?”

唐松笑的愈发爽朗了“公主真想不到,还是欲考校我耶?逼着一位官至宰辅的重臣对自己整个亲族下手,不管什么理由,这样的手段都显得太毒辣,太不合圣人仁恕之道了。这种毒辣的手段若非逼不得已,陛下岂肯轻用?她是圣天子啊,万民表率焉能公开行此狠辣之事,甚或还留下敕令容人诟病?再则,即便不说什么仁恕之心,这等手段用出来也会让百官寒心人人自危,进而君臣离心,未免太得不偿失了吧?”

也不知太平是真不明白还是誓要装傻到底,又或者是为了考校唐松。听完这些她丝毫没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追问道:“既然如此,母皇为何还要用崔元综?”

唐松指了指嘴,由白了他一眼的太平亲端着茶盏呷了几口后才继续说道:“以我看来,陛下这次之所以会用崔元综,往好听处说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究其实质就是要崔元综纳一份投名状——他与四世家彻底决裂的投名状。若陛下是这种心思的话,那崔元综不仅相位安稳无虞,且此次案后陛下为示安抚笼络,还会为他加权”

“归根结底,以我的看法陛下已经出招,崔元综的相位能否保住,那就要看他如何接招了?他这回如果不肯对四世家下狠手,那陛下只需换个人,顺势就把他也扫进案子里一并处理了,然后用‘徇私舞弊、咎由自取’八字就足以堵住众人之口;反之若崔元综真能咬牙下得去狠手,自绝家族的同时也就顺利晋身为不折不扣的天子亲信,政事堂里稳稳当当就算站住了”

“那你以为他会作何选择?”

“看看他的履历,他这人折腾自己时都能下得去狠手,别说对亲族了”说到这里,唐松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倒真希望他能对亲族心软一些呀,可惜,可惜……”

唐松可惜的同时,太平也在叹着“可惜”

这时,尽管太平掩饰的很好,唐松终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失望与愤恨。冒了这么大的险意图掀翻崔元综后趁势图谋相位,结果却是输的一塌糊涂,这种滋味不好受啊!

尽管太平眼中的失望与愤恨只是稍纵即逝,依然让唐松快意无比,“以上都是我瞎揣测出的陛下心思,素来天心高难问,我猜的这些未必就准了,你也不必当真,一切往后看吧”

太平从榻上站起身来,又如前次在苏州那次一样,伸手到唐松头上给他按摩起来,“你以为我会可惜崔元综?我是可惜你这个人,可惜你这样的人却不能被朝廷正式任用,成就功业;我更可惜既然朝廷不能用你,你为何还不肯去我的公主府?”

太平收起了所有的艳媚,柔柔的声音里有着无比的真诚与诱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说话间,太平的双手由上而下抱住了唐松的脖子,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也贴在了唐松的脸上,声音愈发轻柔,“便是我这个公主……也尽可给你。这天下间女子虽多,但像我这样的公主又有几人?若这还是不够,本公主愿在此立誓,以后凡我所能得到的,皆愿与你共享之,来吧!”

躁动!此时此刻唐松真是满身的躁动,让他躁动的不是太平开出的条件,而是太平紧紧抱住他的身子,这样顶着天下第一公主名号的极品熟妇以这样的姿势抱着你,还在耳边用如此轻柔的声音说着如此勾人心魂的话,只要是男人,若要身体不起躁动,除非是上官婉儿手下管着的那些太监了。

唐松是真男人,真男人遇到这样的时刻那就意味着真难受啊!

身子一歪,唐松就此倒在了榻上,哼哼唧唧的叫起疼来。

见唐松如此,太平脸上的失望之色掩也掩不住。

她知道唐松这叫疼是假的,但稍后见到唐松居然将身子都蜷曲起来时,还真以为他是伤口有了什么变化,忙探身去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一个极其不雅的场面。夏衫轻薄,实在遮盖不住什么,唐松这蜷身的动作哪里是因为伤口裂开,分明是借此掩饰本能冲动后身体某一部位的暴涨反应。却不防被太平近在咫尺的看到,甚或差之毫厘的就要碰上。

即便太平在唐松面前素来荤素不忌,乍一遇上这样的场面也实在顶之不住了,千娇百媚的脸上泛起水腻腻的红晕,“呸!送上门你没胆子要,背地里却又生出这许多龌龊心思,生生脏了本公主的眼”

趁她说话的工夫唐松扯过榻上薄薄的锦被将身子盖住,这才自然了些,重又坐起身来干干的一笑,“惭愧,惭愧!公主既知我是个没胆子的,万望以后言事时能持之以礼,免得有什么不堪言之事发生时,在下与公主俱都悔之无及”

闻言太平双眉一扬,欲待说什么时眼神无意间扫过锦被后,终究是没再说了。

经此大尴尬事一冲,双方俱都默契的再不提刚才的那一番话了。唐松细致起心思跟她说起弘文印社往北方扩张之事。

现在让弘文印社强力向北扩张的好处根本无需多言,以太平的聪明唐松只是提了一句后两人便迅速的达成了共识。随即就是一些分工与配合以及讨价还价的问题了。其核心就纠结在人员安排上,好在此前两人早有三七开的比例约定,经过一番艰难的唇枪舌剑,最终将这一件大事的原则与行事框架给确定了下来。

他两人谈到这一步也就尽够了,至于后面操作层面的配合与推进自有双方指定的人选接洽后具体经办。

到这时,尽管弘文印社的人员才刚离江南,但对唐松来说,其北上扩张之路已正式拉开了序幕。

太平走后,唐松实实在在过上了几天松闲日子。水晶这丫头自打那日说出“我帮你”并代理了一把小秘书之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日日黏在他身边了,就在旁边又要了一间禅房,用功无比的读起书来,且其所读的还全是这时代女子们绝不会有兴趣的史书。

其每有疑惑便来问询,唐松教她自然是尽心尽力,但教的时候却难免心下犯嘀咕,这丫头一门心思往史书里扣那些阴谋权术算怎么回事儿啊?好在水晶现在来问的都是一些极浅显,有的甚至是比较白痴的问题,这才让唐松放松不少。想着她小孩子心性,过些日子自然也就好了。

读书的同时,水晶依然不废小秘书的职责,且将唐松与各方往还的书信都按着时间顺序整理的清清爽爽,然后一股脑儿的自己保存起来。

这其间上官婉儿再未得机会来过,除了贺知章经常来通报一些朝堂与皇城的大小事务并探望伤情之外,倒是又有一位故人闻讯而来。

如今依旧稳坐着洛阳大花魁之位的沈思思看到唐松的伤势后,眼泪立时就下来了,随后就是叠声的埋怨,埋怨唐松胡乱得罪人,埋怨唐松回京之后为什么没到她哪儿去,接着又埋怨自己这段日子不该离京去探望家住京畿道的老娘以至今天回来才得到消息,实在来的太迟。

就是在她这一连串啰啰嗦嗦不停嘴的话语里,后世孤儿出身的唐松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种即便在唐缘身上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姐弟亲情。有了她天天风雨无阻的探望陪伴,唐松的日子愈发过的惬意了。

在这一过程中,当日与太平言及的问题谜底也终于显露出来。崔元综果然如唐松预料中的那般让他深深的失望了。

在对待四世家的那些个弹劾案里,崔元综下手之狠,下手之果决让唐松每每想到他时都不免多了几分心寒。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皇城里悄然传出了陆元方在天子驾前力保崔元综的消息,这分明是在为崔元综“将功折罪”重返政事堂做着润物无声的铺垫工作。

与此同时,白马寺刺杀案也如唐松预料的那般毫无进展,尽管京兆衙门一再声明必将追索到底,但刑部派下来协助办案的那些名捕们却实实在在是撤回去了。

帝都百姓们面对八卦时的热情起来的快,消散下去的也快,除了四世家的名声随着后续的这一场惊天大案益发衰微之外,随着时间的流逝,白马寺刺杀案在市井间也慢慢被人遗忘,最终走向悄无声息。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上官明的伤势渐渐大有起色,而受伤远比他轻的唐松则终于能被人搀扶着下地行走了,也就是在这时,有内宫中的小黄门便服而来传下天子敕令——“着唐松明日入宫见驾,以其伤重不良于行,准乘肩舆直入凝碧池畔瑶光殿,沿途禁卫一体放行”

当日,唐松初生牛犊不畏虎,也可以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接下了就连武则天自己都觉棘手的任务——限制打压北地旧族。

从接到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顶着漫天压力的唐松就被卷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雷云风暴之中。就连朝廷现今用的正顺手的那一套新考试制度、前所未有的通科、如今正在北方大地疯狂扩张的弘文印社,这些成果归根结底也是出自于这个任务。

到此刻,随着这一场四世家惊天大案即将走向尘埃落定,唐松虽然不算彻底完成任务,但作为北地旧族核心菁华和精神领袖的四世家却已被砸了招牌,打断了脊梁,随着弘文印社逐渐布局完成,已经套在整个北地旧族脖子上的绳索必将越勒越紧。

想想这一路走来的艰难,想想那被人堵门而骂不仅不敢还嘴还要送水送饭的屈辱,想想半月之间暴瘦十余斤的过往,想想那许多个日夜不堪回首的心灵煎熬,再想想当日领着清心庄被人逼出京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般流落江南的凄惶,唐松也不免唏嘘。

唏嘘过后,再想想四世家和北地旧族现今的局面,一股自傲之情沛沛然萦于胸怀,不管其间经历了多少艰难,至少他做到了,以近乎孤身之力不仅做到,甚至超额完成了武则天交给他的任务。

既然这个任务如今已经到了收官阶段,那也该是给他论功行赏的时候了吧。有功之人赏必重,有罪之臣罚必严是武则天以女子之身治政天下的最重要权术手段之一,这一回想必也不会例外吧?

在沈思思与贴身丫鬟玉珠的搀扶下,因锻炼腿劲儿走的气喘吁吁的唐松扬起嘴角嘿嘿一笑,“这一回必定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