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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爱你爱到杀死你

《《隐相》》

秋末冬初,正是白天渐短暗夜渐长时候。等唐松随小太监来到武则天所在的地方时,天色已是夕阳西下的向晚时分。

武则天依旧住在瑶光殿,但这一回却不是在殿内见他。

瑶光殿外,凝碧池畔,数不清有几百盏宫灯早已挂上了柳树枝头,宫灯的光芒与落日的余晖交融一处,而后柔柔的洒照在柳树飘飞的枝条与平静如缎的湖面上,映出一缕缕粼粼的波光,斯时斯景,真是美到了极处。

武则天就在凝碧池畔风景最美的那处地方,手持醇酒斜依在一具锦榻上,此刻的她在柔光的辉照下真有说不出的安闲适意。

一边小口的呷着酒,武则天一边饶有兴味的看着前方。

距离她锦榻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木鹤,依唐松的目测,这只木鹤竟有他两人之高,比之后世里的一层楼房还要高些,前后长约七八米。整只木鹤从雕工到粘附全身的羽毛,再到嘴眼的画绘都明显是出于顶尖工匠之手,实已到了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地步。乍一眼看去,这只形做振翅欲飞状的木鹤似乎就要腾空而起,直贯碧霄。

最神奇处还在于木鹤腹中分明有人在操弄着整只木鹤不断活动,或直行,或回身,而那长长的鹤首居然也是活动的,随着一边坐部伎乐工奏出的音乐婉转的做出种种姿态,这种动感再加上那一身在微微湖风中不住飞动的羽毛,眼前这只本就逼真到极点的木鹤已然真的活了过来,美轮美奂到令人叹服的地步。

就在木鹤背上,此时正站有一个舞者,这舞者也不惧寒冷,在这样的天气里居然只穿着一身轻纱制成的舞服在鹤背的双翅之间俯转腾跃,做出种种曼妙的舞姿。

舞者身形劲健颀长,本就适合为舞,加之其舞技甚精,更有精美的舞服在湖风轻拂之下飘飞婉转,这一切都使得舞者的表现几达完美之境,倾心一舞在木鹤上的他洒然飘逸,望之恍若驾鹤高翔于碧霄之上白云之间的九天飞仙。

这环境,这木鹤,还有这舞者,即便唐松在认出舞者就是张昌宗之后,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一舞实在太完美,完美到让人一睹之下就为之目眩神迷。

名下无虚啊,张昌宗能坐上第一男宠之位,除了得益于他那面如莲花般的美色之外,其舞艺之精亦是让人不得不赞赏。

眼见木鹤上张昌宗的演舞正至高潮,唐松遂也就拉住了那小太监没有去打扰武则天,而是站在一侧观赏着这难得一见的胜境。

对于唐松而言,张昌宗人怎么样,对他做了什么是一回事,其舞艺绝妙又是另一回事。尽管心中对张昌宗放他暗箭恼恨不已,却并不妨碍唐松全心全意的去欣赏这一曲舞者、服饰、道具与环境都配合的妙至毫巅的完美之舞。也不妨碍他在这一刻发自内心的去欣赏张昌宗——一个面如莲花,舞姿之美亦如风中摇莲的绝世花美男。

大半盏茶功夫后,宫中教坊坐部伎们的音乐渐慢渐收,这一曲流云飞仙之舞也终于结束。有宫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梯子迎着木鹤上的张昌宗下来。待其下到一半时,放了酒樽的武则天竟离了锦榻亲自走到木鹤旁边伸手过去搭他下来。

待张昌宗落地之后,武则天又急命人取来衣物亲自为其披上,带着无限爱怜的拍了拍这位小男宠的手,而后又像忍不住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目睹此状,唐松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黯然的叹息,若武则天不是这么宠爱张昌宗该有多好!又或者受尽武则天宠爱的张昌宗能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处心积虑的想要做掉此人,亦就能为神都宫城留下这个犹如舞蹈精灵般的莲花美男。

唐松是真的发自内心欣赏过他的!但眼下,这种欣赏却成了自己最大的危险,因为越欣赏就意味着他越出色,武则天对他的宠爱也就会越来越深,而他吹枕头风的危害也就越来越大……而这又迫使唐松不得不将他视为生死仇敌。

因为欣赏,所以……我要杀死你!

越是欣赏,杀意就越浓,荒诞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直到张昌宗完全穿好衣服,唐松才推了推为他引路的小太监,而后随在他身后去给武则天见礼。

“朕适才观你来的有一会儿了,倒也识趣没来搅了六郎的鹤舞,且说说,六郎这一舞如何?”武则天的神情间看不出对唐松的喜恶。

唐松行礼完毕后站直身子,向着张昌宗微笑颔首作为见礼后十分诚挚地说道:“张侍御此舞飘逸似流云,清灵如飞仙。真是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臣下在一边看的是如痴如醉,叹为观止。说来真要感谢陛下见召,使臣下能有此机缘大饱眼福”

站在武则天身边的张昌宗听到唐松这一番言论,再看到他那若要假装根本假装不出的真挚,眼中倏然有一丝愧色浮现,不过转眼便已消逝无踪了。

听完这番回答,武则天也扭过头来看了唐松一眼,“婉儿此刻虽不在这里,但她常在朕耳边赞你才思敏捷。有了妙舞安能无新词?正好教坊司演奏技艺最优的坐部伎与内廷供奉兰三娘俱在此间,你又是以词名世的,且填一新词为朕助兴”

这……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话说自去年与四世家八老争锋之后,唐松就再没干过这般弄诗弄词之事,隔了这么久此时乍一听到武则天这要求,还真有些惶然无措的感觉。

催的这么紧,一时之间却让他到哪儿去寻一首合适的绝妙好词?只不过在水晶的问题没有答案之前,也没办法拒绝。

口中答应着的同时,唐松已在四下里探看,希望能从周遭的景物中有所触发,但看来看去也没什么感觉,最终眼神落在了张昌宗身上。

此时太阳已落西山,光线逐渐变暗,高处柳枝上宫灯的光芒洒照下来时也已变得朦胧,容貌本就逆天的张昌宗在这份朦胧的柔光里愈发漂亮到让人雌雄难辨的地步,其时又恰有湖风吹拂起他那长可及地,外衫笼盖不住的舞裙衣袂,飘飘举举之间,竟有令人沉醉的绝世姿容。

这张绝美的脸,还有那犹自在湖风中飘飘的舞裙,都使唐松的脑海中蓦然闪现出一个人来,一个与神都洛阳远隔着万水千山,芙蓉如面柳如眉的人!

这一闪念之后,便有无数记忆的画面似潮水般涌来,即便柳眉西行都已经一年多了,却依旧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触手可及,清晰到仿佛闭上眼睛就能走进那些熟悉的画面里,清晰到那张芙蓉玉面就在眼前柳眉弯弯的笑着。

分别以来不曾经常提及,是因为……时刻就在心里!

心与心之间分明天涯咫尺,但现实中的万水千山却是咫尺天涯。

这一刻,走神了的唐松真的后悔了,悔的心疼,当初为何要放她远去?为何要让她独自承受雪域高原上的凄风苦雨?

“唐松”武则天的一声低唤惊醒了走神的唐松,接过宫人递来的笔墨,一些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句子便那么自然而然的又流淌出来。

一气呵成的写完之后,唐松仍不免有些黯然神伤,刹那间他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丢开眼前的一切,跨马长驱,踏遍天涯去寻她,去找她,而后就在那雪域高原上纵情长歌,在那野花仿似开到天边的茵茵碧草上,在如此清澈的蓝天白云下看她尽情的跳一曲承诺已久,用生命绽放出的激情之舞……

素来自忖理性的唐松在一个极不合适的时间,一个极不合适的场合陷入了纯粹为感性所笼罩的迷乱之中,直到坐部伎乐工的声声琵琶响起时方才被再次唤醒。

应和着琵琶声的是内廷供奉兰三娘如行云般的曼妙歌声: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离我去,芙蓉玉面天之涯。

天涯漫漫嫦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几万里?

梦中醉倒巫山云,觉来泪如澜沧水。澜沧江岸碧草深,美人不见愁人心。

含愁更见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这一首不是什么词,而是拟汉乐府的《有所思》,《有所思》原是写男女情事的乐府古题。但自汉至唐,它已与另一乐府古题《行路难》一样,大大的拓展了题材表现的范围。

《行路难》原本是写道路艰难与离别悲伤之意的,但自六朝鲍照之后,尤其是到盛唐李白时,他已演化为借自然界的山川险阻来写人生道路上追求理想的艰难曲折。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听听这样的句子,在这里,诗人真正想说的难倒真是黄河难渡,太行难登?

同样的,自先秦屈子在《离骚》中首创以君子美人比喻君臣关系的传统以来,《有所思》在时间的长河中也渐渐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唐时许多政治失意的诗人已习惯于用《有所思》中表面上的男女分离来暗喻君臣的疏远,以对爱情深沉缠绵的倾诉来暗喻臣子虽遭疏远,但对君王却坚贞到亘古不变的忠诚。

武则天自幼便爱好文学,其创作的诗歌《如意娘》更是历经千年而流传后世的名篇佳作,上面说到的那些她又如何不知?更何况如今的唐松本就是“文”名遍天下。

在武则天看来,这样的场合里,唐松实在是写不出单纯的情诗的,更何况历来宫中便有凡奉诏为诗者不得为悲音的不成文规矩,于是乎,这首《有所思》就自然而然到顺理成章的被武则天解读成了另一层意思。

唐松原是要借这一首《有所思》来抒写对柳眉的思念,乃是再正宗不过的乐府古意,但听在武则天耳中却成了伤心人别有怀抱,唐松借此抒发弃臣之思,并一表赤诚忠心。

“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万里?梦中醉倒巫山云,觉来泪如澜沧水……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绝妙琵琶伴奏中兰三娘用冠绝天下的歌喉唱出如此缠绵痴绝的句子,武则天又怎么毫无感触?

一时间,唐松历次面圣的情景随着深情的歌声一点点浮上武则天的心头……最终化为投向唐松时的那一道柔和的眼神。

词尽,曲尽了许久之后,武则天极其罕见的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向唐松招了招手柔声道:“你随朕来”

张昌宗正要跟随,却被武则天摆手给阻止了。

唐松静静的跟在武则天身后走到了一株周遭三五十步内都没有宫人的垂柳下。

武则天细细将唐松打量了一回后才和声说道:“这些日子朕确是刻意冷落你了,不成想以你坚韧的性子居然会自苦如此”

唐松对武则天的心境变化毫无所知,是以此刻就无言以对,既然无言以对,索性就闭口不言。

他越是不说话,倒越显得委屈了。武则天见状笑了笑,笑容里有着几分明显的宠爱之意,“冷落你是因为朕对你失望,朕亲自定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到尚书省任职,这样的事何曾有过?朕如此破例,对你的期许之深还用多言乎?但没想到朕如此以腹心视汝,你却背着朕勾连李党重臣张柬之”

“朕这武周江山地广万里,子民千万,朕的御座下各等官吏何止数十万,但能被朕视为腹心,有资格被朕视为腹心的又有几人?满朝官员愿嗣武也罢,愿嗣李也罢,尽可随得他们。但朕的腹心不行,你唐松不行!甚么武党,李党,你只能跟朕一条心,否则就是辜负了朕,是对朕的背叛!三十多年了,凡背叛过朕的可还有一个活着?”

以武则天的城府和她行事的风格,类似这样坦白的与臣子推心置腹的经历可谓是凤毛麟角,唐松虽然也吃惊于这一刻的她怎么会如此感性,但口中却不能不为自己申辩,“水晶虽然跟在臣下身边,但臣下确是不曾投靠李党,更不曾背叛陛下”

“若没有你交给陆卿家的那份名录,若没有适才这一首《有所思》,朕怎能知道你的忠诚?这忠心二字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武则天看着唐松脸上不服气的神情再次笑了,言语倒愈发和煦,“不过朕现在是知道了。张家丫头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这也是为她好,要不然以后还怎么许配人家?做完这些,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一定要让水晶走吗?心中发苦的唐松还想说什么时,武则天先已沉沉的“嗯”了一声,“难倒你想让朕来替你料理那丫头?”

“不敢烦劳陛下,臣下还是自己来吧!”

武则天点点头,“做完此事你就在尚书省安心历练,那里被称为小朝廷,历来是出宰辅的地方,你好生多用些心。三十年后未必不能到陆爱卿如今的地位”

“臣谢恩”

说完这番话,武则天伸手过来拍了拍唐松的肩膀,而后便向来处走去,恰在这时忙完手头事务的上官婉儿亦走了过来。武则天遂向她笑着说道:“稍后你取一面宫中通行腰牌给了唐松,他若要见朕时,还如以前那般及时通禀”

上官婉儿瞟了唐松一眼后躬身应是,不过武则天的话却还没说完,“此外,婉儿你近日在武氏诸王中多留心些,看看有那家宗室嫡女的容貌品性堪为唐松之良配,若是选的好了,朕来赐婚”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是你变了吗?

武则天与唐松单独说话,左手撵飞了李党中坚张柬之的孙女水晶,右手随即预备了一个赐婚,还特意指明要在武姓宗室中选定,如此天马行空的行事安排别说唐松,就是上官婉儿也有些跟不上,愕然抬起头来。

“唐松的年龄也到了,焉有身为七品官员尚不曾婚配的?”武则天看着上官婉儿意态闲适,“此事上你务必要尽心”

上官婉儿深深的低下头去,“臣女领旨”

唐松在听到武则天这安排的第一刻就要出口拒绝,但话到嘴边终又吞了回去。拒绝人,尤其是要拒绝像武则天这样的人实在是一门学问,一个莽撞或许就是害人害己的结局,今天显然不太合适。

事情说完,心情大好的武则天由张昌宗陪着回了瑶光殿。因有内廷通行腰牌及赐婚的事情打底,唐松也就堂而皇之的凑到了上官婉儿身边。

上官婉儿一路无话,直到进了瑶光殿侧她那硕大的签事房后,依旧静默无言。

唐松见这签事房中私密的很,遂上前几步拥住了上官婉儿,不料往日温婉依顺的上官在他怀中却像离水的鱼儿般扭动挣扎个不休,“转眼就是宗室贵婿的人了,还来抱我作甚”

任她如何挣扎唐松只是不放,口含着上官婉儿的耳珠含糊声道:“婉儿这是欲做醋娘子耶!你这含嗔之态果然更添别样风情,什么宗室贵婿?我宁愿自宫做了太监来陪你,也绝不会娶武氏女的”

听到这话,上官婉儿身子虽然仍在挣扎,但此时倒更像男女之间挤挤擦擦的调情了,然则其嘴上却不肯有半点松劲儿,“哼,说得好听!那方才圣人言说要赐婚时怎么不见你推拒?”

唐松的嘴唇依旧含着那晶莹的耳轮轻弄慢捻抹复挑,浑似一只贪吃的小狗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口中的肉骨头。

上官婉儿终究是忍耐不住的笑出声来,继而就觉得身上酸酸软软的没了力气,尤其是心里似有几十上百只蚂蚁在爬一样,“嗯……别……小无赖……嗯……这不是地方……”

待其终于勉力用双手捧着固定了唐松小花狗般的脸嘴后,上官婉儿脸上早已浮现起一层如三月桃花般的晕红,这晕红里泅着一层浓浓的水意,真是风情到了无限,一开口说话也带上了浓而长的鼻音,“说,你适才为什么不推拒?”

“今天实在不是时候,水晶之事勉强过关,若再因此小事转眼触怒了她,实为不智。再则,我也是怕刚才一旦推拒,陛下再对水晶作出什么事儿来”唐松向上官婉儿说明了武则天之前的话,“你这里先就拖着,待我送走水晶之后,自会找机会推了此事。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是绝不肯拿来做交易的,婉儿你尽管放心就是”

听武则天对唐松说出“难倒要朕替你料理张家丫头”的话后,上官婉儿摇摇头,“水晶在你身边留不得了,且是要尽快送她走,圣人不是个有耐心的”

唐松拥着上官婉儿点了点头。

“哎,说来这丫头也着实可怜!她怎生离得开你?”

这一回唐松依旧没说什么,上官婉儿等了一会儿后用脸轻轻的蹭了蹭他的脸,“嗯?”

“我不知道”唐松想着上次小无相寺中的经历,再想想水晶这些日子让他日益陌生的变化,带着许多不确定的声音也飘忽起来,“我原以为她还是八卦池畔的那个少女,但她早已慢慢不是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我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上官婉儿没说话,唐松带着些低沉的语调继续道:“我原本想着她是这世上最需要保护的人,但最近隐约感觉她竟比世间大多数人更强大”

上官婉儿很是吃惊,“强大?”

“是”唐松松开上官婉儿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我说的是这儿,她的心很强大,罢了,不说她了”

上官婉儿对水晶并没有多大兴趣,闻言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柔柔的靠在唐松怀里,“就是没有水晶这事儿,你也该成亲了”

唐松哑然,“刚才还那么生气,现在怎么……”

“适才究竟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我当面站着,天子赐婚你竟然不推拒,哼!”良久后,上官婉儿才又道:“至于你要成亲,原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生气了”

说到这个话题,唐松愧疚之情溢于言表,任他口舌便给,这一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呐呐声道:“婉儿……”

上官婉儿静默了良久后一声叹息,“我长于深宫三十年,前十四年在掖庭冷宫备尝心酸屈辱,后十六年在陛下身侧,亦是高处不胜寒。这一生注定是与嫁衣无缘了,这原也怪不得你。就是我不在宫中,也还是比你大着近十岁,又怎生嫁你?”

唐松要说什么时,先一步被上官婉儿掩住了嘴,“我终究不比那些普通女子,你也不用来劝我什么,没得平添烦忧。倒是你,既入了仕宦,终究需要有个明媒正娶的良人,否则在同僚眼中始终是个不老成的”

唐时有明确的诏令规定:男十五,女十三是为成年,准予婚嫁。唐松年纪已过二十,确实是应当结婚了。本来他若不入仕宦倒也没什么,但一旦做了官却始终单身,在这个年代的官场上的确就是异类。

“罢了罢了,若这事都要你来操心,那我成什么人了?”

唐松把话题岔开后倒是说起了正事,“今天张昌宗看我倒没什么异常,难倒他还不知道那夜花月楼上他四哥被打的事情?”

“若你是梁王,肯将此事告知张昌宗否?”

唐松闻言哑然,自己还真是傻了,这不是多此一问嘛,“那陛下此前赐婚之言中为何定要指明在武氏中选?”

闻问,上官婉儿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开言道:“圣人此举实有保全你的心思。将来若是嗣武自不用说,即便不嗣武,陛下亦必有后手安排来维护武氏宗亲的安全,如此不论嗣武还是不嗣武,你其实都能安如泰山。反之若是你与李党走的极近,陛下一旦决定嗣武要对李党进行新一轮的大清洗时,你难免会受池鱼之殃。政争真要走到哪一步时,就算陛下对你有保全之心也难免掣肘,届时纵然性命可保,前途可就难说了”

上官婉儿所分析的与唐松心中猜想差相仿佛,不过亲口听到之后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嗣武也罢,嗣李也罢,陛下还没做最终决定就好”

上官婉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近日以来,魏王武承嗣与梁王武三思合流之势益发明显了,后事如何实难预料”

武三思与武承嗣合流了?听到这话唐松悚然一惊,还待细问时,门外却有宫人来报,言说圣人要见上官待诏。

上官婉儿答应了一声,从唐松怀里出来后给他取了一面内廷通行腰牌,“不论武党李党,这嗣位之争你看看热闹也就罢了,万不要参与其中,切切!”

嘱咐完后上官婉儿就急急走了。稍后有一个小太监进来,言说是奉了上官待诏之命来导引他出宫的。

出宫回家的路上,唐松一直在想二武合流之事。这跟他后世在书中看到的可不一样啊,眼前正在发生的变化越发的不像后世所熟知的那段历史了。

回家之后首先就碰到上官谨,说起了两件事,一则是六个万骑退役老兵已经到府安置,人是陈玄礼带来的,陈玄礼还在他府中呆了好长一段时候,眼见等他不到方才回去了,约定改日再来。

第二件事则是老爷子唐达仁今天上午也去过神都弘文印社了,恰如唐松预计的那样,这一去还真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了。

唐松听完笑着点点头后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这次柳眉的叔父柳尚也随着唐达仁与唐缘一起进京了,有他在尽可把管家的事情接手下来,正缺人手的唐松因就想到把上官谨抽出来做另一件事。

捉生将出身的上官谨其实对管家之事也不耐烦的很,听到唐松此言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事儿?”

唐松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后方才小声道:“我想请大哥盯住梁王府”

上次白马寺刺杀案的凶手究竟是谁一直也没个结果。前几天又有了花月楼殴斗之事,更重要的是唐松心中对二武合流始终难以释怀,眼见上官谨能腾出手后就有了这么个决定。

听到这个安排,上官谨嘿嘿一笑,“这个倒是有些意思,不过要想盯梁王府,人手不足什么的还能另想办法,晚上出行倒是大问题”

唐时有宵禁制度,除了特定的时日例如正月十五上元夜等等之外,晚上出行都要受限,是以上官谨方有此言。

“这个我来找张五奇张副巡检想想办法”唐松按住上官谨的肩膀,“大哥,咱们只是监看,能盯住就盯,若盯不住时也没什么,总之一切以安全第一。要用钱时直接去账房支领,无需寻我”

上官谨点点头,“我理会得,这就告诉明子去,他这些日子也是躺的要发霉了”说完,他就径直去寻上官明了。

唐松与上官谨分别之后并没有回房,而是万分为难的到了水晶的房间。

水晶并没有休息,正俯身于灯树边的书几上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就连唐松走近都没有察觉。

书几上整整齐齐的排着一些信笺,还有两样类似于账册般的东西,分别是弘文印社北地各分社的情况统计,以及扬州安宜县通科新学堂的学生名录。至于那些信笺,皆是唐松与上官誉、上官黎及于东军等人沟通消息指令的往还书信。

见水晶对着这么一堆东西看的津津有味,无比专注的样子,唐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水晶抬起头来看了唐松一眼,这一眼倒是与当日洛阳初见时差不多。

“这些不都已经看过了嘛”

“看过是看过,但这样放在一起倒是能看出不少新的东西来”水晶伸手点着面前的册录与信笺信口拈来道,“弘文印社在北方的扩张极其顺利,若无意外情况发生的话,诸地的分社在今年年内就能悉数布置完毕。另外,主动找到安宜通科学堂求学的也渐次增多,到明年春三月时学子突破四百人当无问题”

自己留下的两份基业都在稳定中高速发展,按理说唐松听到这话应当高兴才对,但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听着水晶说话时还走了神,眼睛只是落在墙角琴架上的那张太古遗音上。

“水晶,给我弹支曲子吧”

水晶看了唐松一眼,收了面前的东西后起身将琴捧来,“想听什么?”

唐松在书几旁边供人小憩的锦榻上躺下来,闭着眼睛轻声道:“就是你最后教我的那首曲子”

“《凤求凰》嘛”见唐松闭眼无言,水晶也不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便有淙淙琴音从太古遗音上流出。

国手技艺,王道之音,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躺在锦榻上的唐松却再也找不到鹿门山中八卦池畔听琴的感觉了。

究竟是什么变了?琴?还是人?

是水晶变了?还是自己?

又或者是这个世界变了?

琴曲早已结束,但唐松却一直不愿睁开眼来。良久之后,水晶的声音响起,“你有事就说,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莫名的,唐松心中刹那间腾起一把火来,猛然从锦榻上翻身而起,“我更不喜欢你最近的样子。想想鹿门山,想想八卦池,好好看看你面前的这面太古遗音,水晶啊水晶,你不用因为我当日在白马寺遇刺而改变什么,我要你做你自己,我要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我要你云淡风轻,我要你不食人间烟火”

唐松这番的激动看似很没有来由,却将他心中憋了许久的话痛痛快快的说了出来。

像刚才这样的发难绝非他的行事风格,只是……他只是极度不适应,不喜欢水晶近来天翻地覆般得变化,不喜欢那种看着一件无比美好的事物在自己手中渐渐变化的感觉。

或许就连唐松自己都没意识到,水晶代表着穿越之初的那个他,那个醉心于鹿门美景,宁愿终老于斯,一无所求而又心灵澄澈的他。

穿越之初的那个他如今已彻底变了,但只要水晶还在,他就能找到旧日的影子,旧日的根。但现在水晶也变了……

唐松从不曾在水晶面前发过脾气,这是第一次,但面对这个第一次,水晶的表现却是一片沉静,回应的只有一句淡淡的反问,“现在这样就是我喜欢的生活,难倒你想让我一直过那种幽闭的日子?”

淡淡的一句反问将唐松漫天的心火尽数熄灭,那种无力感使得唐松重又倒回了锦榻。

良久良久,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依旧是水晶先开口,“什么事说吧”

唐松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将张昌宗放冷箭的前前后后尽数平铺直叙的说了出来。

“我明天一早就走,正好绕道去北地看看那些弘文分社”水晶的话里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更没有本应该有的恋恋不舍。

唐松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言的站起身来,无言的走出了水晶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一夜不曾好睡的唐松亲自将水晶送到了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处,一并随行充当护卫的就是陈玄礼绍介来的那六个万骑退役老兵。

“路上就保持这样的男装,脸上不妨再化的丑些,免得招惹是非”

“每天赶路不要太急,一定要沿着大路走,早上走晚些,晚上投宿早些”

“吃东西可千万要小心,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即刻就要找大夫来看,万万不能耽搁”

……

一路上唐松就像个碎嘴婆婆般将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十里长亭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也到了。该说的都已说完说尽,再也没什么要交代的唐松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时,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一路上颇为沉静的水晶突然伸出手来拉住了唐松的手。

唐松愕然回头,却见水晶正拉着他的手往胸口按去。

这……如何使得!然则任唐松如何要缩手,水晶却丝毫不肯退让,脸上的神情坚定的让人害怕。

唐松最终还是从了。

拉着唐松的手按在自己温润的处子胸膛上,水晶迎着唐松的眼神缓缓声道:“这里有太古遗音,这里有你,你与琴曲早入我心,这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唐松要说什么时,却被水晶轻轻的推下了车,随后便命驾起行,走的毫不拖泥带水。

怅然目送着水晶远去之后,唐松方才一路策马直奔皇城。

待其走到尚书省门口时,门房处的那个吏目头子一见是他,忙将手摇的如同抽了羊角风一般,口中还迭声道:“快走,快走”

“出什么事了?”唐松刚刚问出口,就听到尚书省大门里边一片喧哗声,“唐松来了,他在门口”随即就是一连串的脚步声。

那吏目头子见状,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一大片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唐松就见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官衣中年边疾步而来,边手指着他厉声道:“蛊惑陆相不辨贤愚,淆乱官制,唐松,我等容你不得”

听到这些话,唐松心中的那一点怅然立时消失无踪,腰背笔直挺立的同时,展目扬眉面对这一场早已注定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