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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士林之耻

《《隐相》》

这事了结,唐松虽然心中渴念却没回鹿门山。毕竟三日之后,龙华会就该开始了。

会期前一天的上午,唐家先后来了两拨传信的。第一拨是个伙计模样打扮的人找柳眉,为的是通知并提醒她第二天晚上准时参加龙华高会,一并确定表演的曲目舞蹈。

第二拨来的则是穿着皂衣红裹肚的州衙公差送来一封便笺。这便笺看着不起眼,里面的内容却是满襄州士子梦寐以求的。笺邀唐松于明日赴汉江之会,共赏美景并临清流以赋诗,便笺下方,赫然有着本州刺史及别驾的亲笔具名。

看到便笺上“临清流以赋诗”这几字,唐松实在是无话可说。他自在这里纠结,那边厢唐达仁却因为这份信笺兴奋的老脸放光,这可是刺史和别驾亲笔具名的邀约信笺哪!啧啧,祖宗显灵了,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自言自语,自己把自己给激动的了不得的唐达仁到后来居然眼圈都湿润了。

对此,唐松更是无语了。这老头儿真是没法说他,前些日子唐达信拍他面前两万贯钱的时候,也没见着老头儿有这么激动啊!

唐松真是觉得唐达仁有些难以理解,也正是因为这份难以理解,唐松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成为一个唐人,更别说一个正宗的唐代读书人了。

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他是,且永远只会是一个裹着唐朝皮的后世人。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整个唐家愣是被往日最安静的唐达仁整出了鸡飞狗跳的感觉。这老头儿沉寂太久的父爱居然就此大爆发,十年来第一次关心起儿子的穿着来,且是关心的细密到了琐碎的地步,就连女儿按他的意思给兄弟的衣服改一下袖子,他老人家都得亲自在旁边盯着。

唐松也被他折腾的不行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喊了足足十七遍,且每一遍到跟前时交代的都是些不用交代的废话。到最后唐松也算看明白了,老头儿根本就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要交代,他纯粹是激动的太狠后癫狂了,不这样折腾,那砰砰狂跳的心就安静不下来。

唐松看明白这点后果断的溜出了家门,任老头儿在后面喊的声嘶力竭也绝不回顾,找到本城最大的万客来酒肆吃了三瓯上好的河东葡萄酿,看了六个歌儿舞女的表演,又好好欣赏了一番酒肆门口做活店招的碧眼胡姬。直到夜色降临之后这才踩着歪歪斜斜的月光回了家。

一夜好睡,第二天一早,唐松梳洗罢换上昨天那袭折腾了大半天的士子服老早就出了门,免得再被老头儿堵住疯魔一回。

精细的用过早饭后,唐松安步当车出了襄阳南门。襄州自古即为交通要塞,素有南船北马汇聚地之称,眼前这一片码头大小船只交错停泊,当真是桅帆入林,船工如雨,再加上水面帆影之间不时错飞而过的水鸟,真是好一派热闹喧哗景象。

在这船舶停靠连绵达十数里的码头区,位置最好的那一片水面上却显得极为空阔。其间便只停泊了一艘阔仓平底的打花橹,这船身子极大,速度也慢,却胜在平稳奢华,正是游江赏远的上好佳物。

唐松来的稍早,今日与会之人多不曾到。递出便笺登上花橹放眼望去,只见襄州古城与远处的襄北平原尽收眼底,水天一色之间只有说不出的雄浑壮阔景象。

眼见好景可赏,唐松迈步向打花橹舱顶改制成的观景台走去,正行走间忽然看到打花橹一侧的船舱阴影处有两个船工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无意间瞅了一眼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猛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直到登上观景台极目楚天时,脑海中灵光一道闪过,想起来了,这两人确实是见过的。当日他应张启玉之邀带柳眉赴砚山之会时,先是遇着晴雪,随后在一个山间小道的疾弯处差点与这两人撞到了一起。

之所以能将这两个仅仅一面之缘的人想起来,出了那犀利的眼神之外,还因为这两人当时的穿着打扮太特殊。今个儿他们怎么又成了船工?而且刚才那凑在阴影中的样子现在想来总有些鬼祟的感觉。

两次赴文会都见到了这两人……唐松走到观景台一侧俯身下望,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陆续有鲜衣华服的士子抵达。其中颇有几个是同在鹿门山中结庐的,这些人上船后随意打量间看到观景台上的唐松时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愕然的表情。

随着唐缘案的传播,唐松这段时间在襄州真可谓是如雷贯耳,只是情形依旧如上次那“书中自有黄金屋”一样,市井间固然是赞誉如潮,但士林里却对此嗤之以鼻。

一个读书人居然不顾身份与人对簿公堂,做起了讼棍的勾当,这就已经够让圣人衣冠蒙羞的了。更别说其还在公堂之上揭人阴私,那里还有半点读书人洵洵儒雅的气度。这唐松啊,真是把襄州士子们的脸都丢尽了。

最终,诸士子们得出了一个公推的结论:五十年来襄州士林之耻,莫有过于唐松者!

今天这聚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次聚会参与者虽然不到三十人,却是整个襄州士林万众瞩目。所以这些接到便笺的人无一不是心中激动不已,虽未吃酒已是飘飘欲仙,如有醺然之醉。

但是他们这份满带着荣耀感的激动此刻却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在这般等级的文会中居然看到了这个士林之耻,就如同在长安的万福万寿楼宴饮时看到一只苍蝇,那地方原本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这种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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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

第三十七章 撵走他!

“他怎么来了?”

“是啊,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哎,不管如何,今日与他同舟而游,某深以为耻”

“极是”

“极是”

“莫非他也如黄继来与牛承志那般,在州衙里有什么门路?”,饶是这人说的极是小声,却听在了不该听的人耳中。

“孙呆子,你说什么?”,这两天黄继来的心气儿一直很不顺,不成想今天刚上打花橹就听到这话,若不是顾忌着这场合实在不对,刺史与别驾大人随时会到,他早就一拳砸在孙呆子脸上了。

“继来兄莫恼,孙呆子你这嘴可也真够贱的”,与黄继来同行而来的金宗庆劝了一句,又将观景台上的唐松打量了一番后,嘿声道:“黄兄,牛弟,这厮怎么来了,这事不对呀?”

“是啊”,牛承志附和了一声,“不过我听说当日襄州首县审那件案子的时候,黄司马与方别驾都曾到场听审,退堂之后,方别驾还曾将这厮叫过去叙话”

牛承志的父亲乃是襄州中镇将,乃本地镇军最高首领。虽是武职但消息素来灵通。金宗庆的父亲虽是一县之尊,但毕竟是在下边县治,消息来源上自然就差些。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此事,“哦?竟有此事,可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个倒是不知,不过听说方别驾似乎对唐松极为赏识”,牛承志说完看了默默不语的黄继来一眼,“要说这事得问黄兄啊,那日司马大人可是在场的”

黄继来这两天被黄司马教训的惨了,真是不想再说到半句跟唐松相关的话。闻言没好气儿道:“方别驾早就见过唐松,而且对他赏识的很。还说个屁呀!”

金宗庆脸色立时变了。

见他如此,牛承志撇撇嘴,“有什么呀,了不起这乡贡生的拔解名额给他一个就是了,这还能碍着咱们?”

金宗庆扭头看了看四周,因有刚才孙呆子之事,此时三人身边已是空出一片,“糊涂,这拔解名额算得甚么!我说的是哪里”,金宗庆伸手向鹿门山上指了指。

“不会吧”,黄继来脑子转的快些,率先醒悟过来。牛承志随后倒也明白了,“就凭他这家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金宗庆的脸色愈发阴沉,“方别驾在朝中的桩脚别人不知,你们还能不知道?方别驾此前得罪的可是梁王殿下,若无张公援手,人早就该到岭南了,还能来我襄州?襄州可是张公宗族根基之所在,张公能力保方别驾并将之谴来襄州看守门户,可见对其信重到了何等地步”。

“黄兄的消息断不会错。如此看来,唐松竟是早知道了那消息,这厮前往八卦池听琴也是没安好心。甚或他得了方别驾的支持也未可知”。

金宗庆言至此处侧身看了牛承志一眼,“张公看重的乡土之情,要真看重出身门第,我等这些州县出身能入得他眼中?在张公面前,我等这点子出身与唐松实没有什么区别。恨只恨这厮偏也是襄州人”。

在这件事情上虽然三人内部也是勾心斗角,但对外来威胁却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金宗庆说的通透,黄继来双眼乱转,牛承志却是当下就急了,“唐松这厮可真是好一副皮囊,才华似乎也有些,这可如何是好?”

金宗庆瞥了一眼观景台上的唐松,不得不承认这厮确实是人物俊挺、风仪出众。但越是如此他心里就越不舒服,感觉到的威胁也就越强烈。

“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厮得着拔解名额,再壮声势。稍后且看我的眼色行事,咱们且先把他轰下船去。待今日事罢,再多用些力坐实了这厮士林之耻的名头。我就不信了,豪族张家能不在意这个?”。

“好”,牛承志答的豪气干云,黄继来却有些闪闪烁烁。

这些个嘀嘀咕咕的议论唐松没听到,不过他能看出来这些人对他的冷淡,无所谓的笑笑,他顾自欣赏着眼前绝美的江景。

不一会儿的功夫,与会士子陆续到齐,大约有二十人左右,除了鹿门山结庐的那几个之外,其他襄州辖下各县治来的佼佼者唐松一个也不认识。这些人自然也不认识他,但一听到别人介绍了他之后,总会不约而同的投来鄙夷却好奇的目光。

因他站在观景台上,是以竟没有一个士子再愿意上来。当此之时,其他人都聚在下面,独他一人高高在上,这场景还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又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本州金刺史并方别驾在一群皂吏的环护下登上了打花橹,两人俱都穿着代表读书人身份的儒服,一并随来的还有一部女乐。

晴雪今个儿是奉差而来,自然知道今天的文会乃是决定乡贡生名额的,也知道这样的文会只有本州士林中最顶尖的后起之秀方能参加。却不曾想刚一上船便看到了观景台上的唐松。

作为快意楼的头牌,晴雪的恩客里少不了那些生性风流的士子,她可是清楚知道唐松在士林的名声,是以绝没想到唐松居然也能与会。

短暂的惊讶之后,晴雪甜甜笑着向唐松打了个招呼。

唐松还了个笑容,因想着有件事要交代便向她走去,堪堪走到,那边厢方别驾已笑道:“你二人有什么话稍后再说。人既已到齐,启玉,唐松,这便安顿诸人都安坐吧”

方别驾或者只是随意而言,毕竟他到襄州时间短,这些士子中最熟的便是张启玉与唐松,所以开口便是让这两人招呼。但在这些个士子们看来就不一样了,今天这文会何等重要?方别驾又是怎样的身份?这声招呼似乎隐隐就有将唐松与张启玉并列,抬为士林年轻一辈首领的意思。

哎,关键是今天这场文会对士子们来说太重要,读书人心思又多,这么一想就琢磨出许多个东西来。原本这些人就在纳闷唐松这士林败类怎么能够与会的,而今总算是明白了,合着这厮背后居然有这样的桩脚。

这么想着,打花橹上的气氛就有些微妙的不对了。

刚因方别驾这招呼与牛承志交换了个眼色的金宗庆敏感的感觉到了——士林之耻却得到别驾大人如此青睐,今天与会的这些个心高气傲,号称俊杰的士子们必然是不服的,隐隐之间,居然就有了一个针对唐松的同仇敌忾的大氛围。

此时再不出手,那里还有更好的机会?若等众人都安坐后可就不好发难了。

金宗庆素有心机,见时机合适,向黄继来与牛承志丢了个眼色后率先开言道:“今日蒙使君与别驾大人具笺相邀,我等同游江汉以做诗酒之会!料来此会必将盛传于襄州士林,然如此高会却有本州士林之耻充塞其中,诚为大憾事也!使君与别驾大人当面,此情学生不敢不禀”。

金宗庆此言一出当真是满座皆惊。今日与会的士子除了黄继来等寥寥数人是因家中关系勉强塞进来的之外,其他人俱都是一时之翘楚,这些人心高气傲的惯了,加之年岁又轻正是好事的时候,此时见有人领了头,顿时停了安坐的事情,俱都将目光盯在了唐松身上,脸上的鄙夷之色再不掩饰。

这士林之耻能参与今日之会已是份外,别驾大人居然还对他如此青眼?凭什么呀。正该一鼓作气撵走这厮,才算不玷污今日之会。

第三十八章 令人发指的狂妄!

张启玉对方别驾将他与唐松并列也甚是不快,不过他却掩饰的极好。适才方别驾既然点了他的名负责诗会中士子们的安排,此刻就不能不说话了,“金少兄,大家同在鹿门山中结庐,说来也算有同窗之谊,你这是干吗?还不快快坐下,有什么以后再说,没得扰了两人大人的雅兴”。

“张兄,我等素来仰慕你的风仪才学,若是别的事情只要张兄发了话就断没有不听的。但今日却是不同啊,一则我等实是耻于与唐松为伍,再则也是怕他污玷了本次诗会”,言至此处,金宗庆扭头向那些个士子们环视了一眼,“列位学兄以为如何?”。

都是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这样的事情就怕没人领头,一旦有人冲在前面,其他人那里还不跟上,牛承志率先呼应,随后众士子轰然而应,其中自然也有些厚道老成的,他们虽不会跟着起哄,但指望他们出头反驳那是想也别想。

场面一时竟是僵持住了!

目睹此景,刚刚坐下的方别驾与金刺史相视之间无奈一笑,他二人宦海多年不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再说两人也是读书人出身,都是从少年意气那个阶段过来的,眼前这事情真还入不得眼里,生气也不至于。作为地方父母,他们其实并不反对士子间的竞争,毕竟这更有利于本州文运的昌盛。无奈的只是这诗会还没开始就搞成这样子。

既是文人相聚的诗会,那些个官威什么的也就不方便拿来施展了,否则容易遭士林诟病。方别驾等了片刻,见“无为而治”金使君没有说话的意思,他遂笑着开口道:“你们真读过唐松的诗?什么士林之耻着实过了!”。

眼见这些个年轻士子们还是一副乌眼鸡的样子,方别驾笑着摆了摆手,“罢了,既是诗会,咱们就以诗论纷争。使君大人给出个题目吧”。

金使君双手抱于腹前,呵呵一笑道:“这主意好,既是泛舟江汉,自该以此为题,若是诗中能契合我襄州,那就更好了”。

刚才听方别驾请金使君出题时,金宗庆便已心中大喜。他是个心思深沉之人,既要参加今日如此重要的文会又怎会提前不做准备?再一听金使君给定的题目,更是心中大定,看来此前在这位使君大人贴身小厮身上做的那些水磨工夫毕竟不冤。

金宗庆早已透过那小厮套出今日文会题目的大概,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猜的。毕竟金使君是本州刺史,历来只要是他参加的诗会,这题目必然就是由他来出。

信息套出来之后这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此时金宗庆袖中就藏着一首重金买来的佳作,正合金刺史所出的题目。

笑话,他唐松写出的东西能比这个更强!

今个儿凭这一首诗既可扬名,又能顺势将唐松撵下船去再度沦为笑柄。一举两得,何其快哉!

金刺史题目给定,对于金宗庆而言亦是大局定矣!当下略略上前一步,“以诗论纷争,某等若是输了这便下船。却不知唐松若是输了又当如何?”。

眼见这个金宗庆依旧不依不饶的,实在有些过份。方公南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一凛,“你便是你,可代表不了这许多士子”

吃这眼神一激,金宗庆心下顿时一冷,心里未尝没有后悔,但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再退了,话固然是不敢再说,但身子却硬挺着不肯退下。

这就是一定要个结果的!

牛承志咬咬牙也跟着向前迈了一步,黄继来脸色不停变幻,却真不敢将老爹的交代都做了耳旁风,最终恨恨看了唐松一眼后,身子终究是没动。

见他不动,几个脚步已经抬起来的士子又悄悄放下了。当此之时,便是金宗庆、牛承志两人与唐松形成了争锋相对之势。

场面发展到这一步,唐松也真是恼了。

今天他之所以会来此地,一则是刺史与别驾同邀,容不得拒绝;再则也是好奇想看看唐时这些层次较高的文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心里还真没存着要跟谁争锋的意思。若有可能甚至连诗都不想交。

甚至就连襄州士子们汲汲以求的拔解名额他现在都看的很淡然。唐朝中进士的人年纪普遍较大,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还太小,按正常情况今年便是得了这名额也肯定中不了,既然如此何必去争。

抱着不争之心而来,这些人却是欺人太甚。他在后世就是搞古典文献研究的,具体方向就是唐诗宋词的选本研究。研究的哪一首不是文学史上的经典?

可笑这些人还真把自己当成诗仙诗圣了,真当我想看你们那些烂诗?若是真有那一等老老实实埋头苦读的人出头他也还好想些,偏生出头的是金宗庆。就这个专好勾搭人妻,一年里有大半年连书都不碰的人渣居然也敢指责自己是襄州士林之耻?

场面如此僵持,脸色渐渐沉下来的方别驾刚扭头过来,唐松已向金宗庆等人淡淡然开言道:“有我在此,你们还写什么诗!”。

石破天惊!

这句话声音极淡,却如洪钟大吕般砸得满船人头昏脑胀,脸色疾变!读书人以谦逊为美德,再者文无第一,谁敢说这种话?打花橹上就连金刺史也不敢哪!

这口气……已经不是自大所能形容的了,简直……简直是……令人发指的狂妄!

其冲击力之大,就连万事不挂心的金刺史都猛然松开了抱住腹部的一双白嫩胖手看向唐松,满脸的惊愕!

方别驾眼中有锋锐闪动。

金宗庆与牛承志却是满心狂喜,自作孽,不可活!

云淡风轻的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唐松却不理会这些人的反应,顾自安坐下来取过早就备好的兔毫,援笔引墨,落纸成书。

当此之时,打花橹上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俱都随着那支兔毫转动。

不过片刻功夫,唐松已书写完毕,起身后也不与人,直接拿到了怀抱琵琶的晴雪面前,“唱”

和煦的声音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知怎的,晴雪感觉身子里有一股无法言说的热流在不断滚动,越窜越快。整个人莫名的亢奋。接过那纸细看过,深呼吸一口气后纤手一拨,顿时便有悠扬的琵琶声如水流出,稍后,清新素雅的歌声随之而起: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三湘乃漓湘、蒸湘、潇湘之总称。荆门乃荆门山,战国时楚之西塞。这两句语工而形肖,一笔勾出汉江千万里的雄浑壮阔与浩渺水势。实与后世“看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有异曲同工之妙。

随后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更是代代传诵不绝的千古佳句。随后两句是用反笔,以动与静的错觉进一步渲染汉江磅礴水势,构思之妙历来为人称道。最后两句直抒胸臆,融情入景,充满着积极乐观的情绪与留恋山水的志趣。

此诗展现的是一幅色彩素雅、格调清新、意境优美的水墨山水。画面布局远近相映,疏密相间,加之以简驭繁,以形写意,轻笔淡墨,又融情于景,实是融画法入诗的力作,是璀璨唐诗中可处于巅峰的极品。

恰恰这诗还与金刺史所出题目珠联璧合!

今天能与会的没有一个是不懂诗的,即便不懂作诗,但多年熏陶下来总还是能分辨出的诗的好坏。方一听到这诗的前两句,众士子们已是脸色大变,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一出,方别驾与金刺史眼放光华,士子们却是彻底绝望,冰冷的绝望!

有一种距离是不可超越的,甚至连勉强企及都是永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文章本天成……这无关努力,却关乎天分!譬如诗仙李白,譬如诗佛王维!

晴雪歌声早罢,船上落针可闻的静默却仍在继续,良久之后,方别驾轻轻一笑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过来,用颇堪玩味的眼神瞅了金宗庆与牛承志后温言道:“此诗如何?既是诗会,一诗既出,总该有所品评才是啊”。

这……这还怎么品评?众士子恨不得把头扎进汉水里,襄州士林之耻??那他们又算什么?

刺激来的太猛,牛承志看着身边的金宗庆,眼神很茫然。

往日心念甚快的金宗庆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按说一般人要是处在他现在这个位置该是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即走,说的越多越丢人。但金宗庆毕竟不是一般人,他想的更深远些,此时一下船可就彻底没了弥缝的机会,那他也就真真正正成了襄州士林的大笑柄。忍着这一阵儿的羞辱留下来,凭着那首重金准备下的诗,虽然争锋是不要再想了,但那首诗好歹能帮他挽回些颜面,毕竟这诗会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儿。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但要留下来,真是太诛心了,太考验脸皮了,不说别的,就是此刻……该怎么把头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