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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一诏出,天下惊

《《隐相》》

“我告诉你,值!”

唐松的嗓子本已嘶哑,此时又是脱口而出,这就使得他的声音显得份外粗糙。但正因为如此,也使得他的话听着份外可信。

五花连钱马刚刚加快的速度慢了下来,上官婉儿却不曾下马,片刻后马上传回了一句话。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上次的那两盏菜肴好吃吗?”

身体虽累,心中却是晴空万里的唐松闻言大笑出声,“当日跑的太狼狈,过厅羊扔了,抱芋羹凉了,太腥,不好吃!”

上官婉儿不曾回身,是以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等了片刻后,才听她再次开口道:“这次科考重开,你……好自为之”

这句说完,五花马再次喷了个响鼻后泼剌剌的小跑起来,上官婉儿的身影也渐行渐远,最终绕过那一片假山后不见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有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过来为唐松引路,只不过这个小黄门对唐松的态度可比之前被上官婉儿打发走的那个好太多了,好到简直有些谄媚的态度。

唐松固然是不习惯被一个太监表现出如此亲近,那小黄门心里也在纳闷,这个少年究竟是那家的公子,居然能让上官待诏亲自安排人来为他引路?朝中除了那几个有数的人之外,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啊。

小黄门心里藏着个闷葫芦将唐松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宫城城门处,唐松正要往前面的城门洞走去时,又见一个御者打扮的人迎了上来,态度依旧恭敬,只说是得了吩咐送他回家的。

那人说清楚了事情原委,一并道:“上官待诏谴人来命车时一并有话交代”

“说吧”

“唐公子还是径直回府的好,这些日子若需往来贡院也宜乘车,便是要与士子文会,也宜静候些日子”

闻言,唐松点点头。上官婉儿的意思是让他在朝廷重开科举的诏令下达之前不得多嘴先走漏了消息。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唐松虽然既不是君,也不是臣,但总还懂得多嘴惹祸的道理。上官婉儿这交代明显是有利于他的。

点头应下,上了那轩车的同时,唐松也在心中疑惑不已。

除了之前的那一撞和刚才三两句简短的对话之外,他跟上官婉儿实在没什么交集,更别说交情了,她怎会做出安排马车这等明显流露出善意的事情来?

轩车辚辚,一路出了皇城。

也不知是武则天的那软硬两手起了效果,还是狄仁杰威望太高,或者是二者一起发力的结果,总之皇城里一度人山人海的青衿洪流已经消散。

至少从眼前看来,今天沸腾了整个神都的贡生暴动业已平息。

马车一路驶出皇城,驶出宣仁门。坐在车上的唐松将车窗帘幕挑开一道缝隙,就见城门外的街道上仍旧聚集着一些士子,其中站在最前面不断向皇城内张望的那几个年轻贡生,依稀就是之前曾与他一起抬孔子圣像的。而在这些士子左右,遍布着身穿皂服红裹肚的公差。

这些人现在仍不走,还不断向皇城里张望,十有八九是在等他的。

看到这一幕,唐松真是既感动又无奈,感动自不必说,无奈处却在于此刻下去该与他们说什么才好?

欺骗也好,隐瞒也罢,唐松实不愿对这些士子们如此。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山水有相逢,也罢,且待这次科考过后,再找机会把酒欢叙吧!

心中打定这样的主意后,唐松就不曾下车,甚至刻意将身子往车角的暗影处又避了避,只是眼神却始终看在外面,绞尽脑汁尽可能将这些人的相貌多记住一些。

有了前面那些事情,此刻仍然能留在这里等他出来的都是可交之人哪!

轩车一路到了归义坊,唐松下车后便径直到了后花园的精舍。

听到他的脚步声,水晶应声出来,手中还捧着一本琴谱。

看到水晶,看到她那双点尘不染的桃花眼,唐松的心情愈发的平静下来。

伸出手去在流云裙少女的头发上揉了揉后,唐松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去,“来,水晶,谈首曲子听听”

片刻后,精舍中便有如水的琴音缓缓流出,就在这如水晶孔雀眼一般点尘不染的琴音中,唐松缓缓的睡去。

第二天一步不曾出门,赏了百来文酒钱让水晶的一个奴仆去请了一个大夫回来,在两边胳膊上用白布厚厚的裹了一层黏糊糊的膏药。

大夫忙碌着,唐松却在想一件事情。

既是要去帮办考务,那他自己肯定就不能参加这重开的科考了,没有既主持考试又入场参考的道理,只是如此以来,他这情况算什么呢?

下一步的路又该怎么走?

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最终唐松索性不想了,先干好眼前这事再说吧!至于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

仅仅休息了一天,第三天早晨,唐松便穿着宽大到能包住两条敷药伤臂的衣裳到了贡院。不消说他这一路是雇车而来的。

通名之后,贡院门房的小吏很客气的引导着他向里面走去。

贡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唐松在那尊石狮子镇兽前停留了好一会儿,又特意往至圣先师殿看了看之后,这才向后面的公事房走去。

木雕孔子像已恢复原位。在他看石狮子和至圣先师殿的过程中,小吏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别的话。

就在宋之问与岳子奇当日呆过的那间公事房里,唐松见到了苏轼的远祖、名满天下的“文章四友”之苏味道。

仅仅一天不见,之前在宫城小堂初见时还是“美风仪”的苏味道便憔悴了不少。眼角发赤,嘴唇干枯,明显是心火太旺的症状。

看到苏味道这样子,唐松浅浅的笑了笑。

武则天与上官婉儿知道的他也知道。

上官婉儿知道的是“苏模棱”,武则天知道的是“模棱手”,唐松知道的则是后世常用成语“模棱两可”的典故就是出于这位会写诗,更会写章奏,最懂做官之道的苏大诗人。

这位初唐末期叱咤文坛的大诗人,一辈子也没做出过什么能值得史书记载的政绩,但他却硬生生的凭借遇事则模棱两可的独门官场秘籍,一路顺风顺水的从一介小吏做到了宰相之职,且在相位上一坐七年安稳如山。

看看他这经历,不得不佩服这也是个悟透了官场之道的真人才呀!

一个将模棱两可视为最高准则的人却摊上一件实在不能模棱两可的事情,苏味道要不着急上火到憔悴瘦损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见唐松进来,苏味道没什么好脸色,也没让座。顾自先长叹了一口气后才道:“某这两日心悸神滞,实是烦恼的紧!你这后学既然领着贡生们闹科举舞弊,那总该有些防止弊情的法子,这两日你就不要回去了,就在贡院住下,尽快思谋思谋,介时某再章奏给陛下圣断”

只这开口的一番话便将他的章程暴露无遗,说来说去他就是想做个跑腿的,主意都由唐松拿,然后他再将唐松的主意写成花团锦簇的章奏呈上去,至于唐松的这些主意能不能用,那自然是由陛下圣裁。

主意不是他出的,决定不是他做的,自然他也就没责任了!

果然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大诗人,憋了一天憋的着急上火弄出来的这个主意果然好用。

模棱两可信手就化成了滑不溜手,同样的不做决定不担责任,这样的人若还不能在官场中一帆风顺,那还真是没天理了。

闻言,刚自寻了一个座位坐下的唐松又是一笑,他却不知道苏大诗人心中实也是担着心思的,就怕着圣神皇帝不容他施展这招滑不溜手。

哎!好歹先试试再说吧!

担着这样的心思,烦恼不已的苏味道又叹了一口气后板着脸道:“尔意如何?”

“好!”

就此,唐松便住在了贡院,每日饮食自有小吏送来,他只是静心的想着这次重开的科考应当采用的章程。

后世亲身经历的考试多了,又有两宋明清的一些个考试章程做参考,这番静下心来思虑了两天后,唐松便先期报去了几条在心中反复推敲过的章程。

宋之问刚听了一条,眼睛便陡然一亮,随着唐松将这几条一一分说完毕。他那萎靡了两天的精神顿时振作了不少。

“甚好甚好,尔再详思之。但有所得,即刻报我”,见唐松说完,苏味道居然起身将唐松送出了房门。尔后回转过来拈起羊毫,文不加点的将唐松所说写成了一篇文采风流的章奏。

写完细细的检校了一遍后,凤阁舍人苏味道便毫不耽搁的乘上马车直奔皇城,而后入宫城顺利面圣。

模棱两可、滑不溜手的另一大好处就是绝不贪功,但凡遇事有一点贪功之心,自然也就做不到模棱两可了。苏味道面呈奏章的时候就清清楚楚的言明了这都是唐松的主意。

说完,苏味道一边静候着圣神皇帝览阅奏章,一边担心着若是陛下问我有什么章程该如何应对?

但让他喜出望外的是,圣神皇帝看完章奏后虽然只说了一个“可”字,却也不曾问到他的章程,似乎是默许了他在此事上的滑不溜手。

走出宫城时,苏味道这两天的心火为之一清,那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气也终于结束。

自此,苏味道更是理直气壮的不再过问章程之事,安心的当起了二传手。在贡院中他每日忙碌的内容不过是把由唐松提出,经圣神皇帝御准过的章程具体执行下去而已。

转眼间,距离上次的贡生暴动已满十天。在整个神都士林焦急等待及洛阳百姓的好奇中,宫城里终于如期传出了天子诏。

前礼部主司郎中岳子奇、学士宋之问及贡院二十九员流内品秩官弊情属实,俱已供认不讳,现已押于有司,以待最终之定刑。

前次科考罢废,二十日后贡院重开科考。天下各道州乡宾贡生因科考迁延所需的柴米之费俱着京兆衙门按册录发放。

重开之科考特谴凤阁舍人苏味道主持其事,襄州士子唐松帮办考务。

此诏一出,天下震惊!

第八十章 对于唐松,你知道多少?

重开科考的诏令一出,天下震惊!

科考肇始于隋,到武则天时期也只是刚刚成为定制不久,因是时间短,还从未出现过贡生们因为置疑考试结果而闹事的。十天前唐松一手引领出的青衿洪流可谓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遭。

第一次总是让人印象深刻,更别说这次的第一遭还闹出了神都震动,天下震动的效果。

虽然那天的贡生暴动当天午时就被狄仁杰在宫城门口平息下来,但此事激起的风浪却远不会就这么简单的平息。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目光与躁动的心。

作为圣神皇帝登基以来的最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参与者又全都是读书的贡生,而且这些贡生还都是天下各道州经过精心选拔的佼佼者,可谓俱都是地方的风流名人。而今却是这些人联合起来在神都上演了这么一出让人目瞪口呆的大戏。

所以不仅是那些个要科考的贡生们,这些天来,整个皇城、整个士林,整个神都乃至已经得到消息的地方各道州都在紧盯着宫城,紧盯着这件事情的后续与结局。

百姓们纯是看热闹,顺便关心一下本地拔解上去的贡生的消息;地方的官员及小吏们则是担心着朝廷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责怪地方选人不当,如果要责怪处置又该是个什么章程?

神都百姓,尤其是当日亲眼目睹了青衿洪流的百姓则是更关心那几个领头者的结局,尤其是那个悲呼着“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继而以赤手空拳的血肉之身向禁军刀刃枪锋逼去的少年,他会是个什么结果?

要知道,当日这些普通百姓们可是因为他那举动实实在在流了几行泪水的。对于曾经深深感动过自己的事或者人,人们总是更偏爱也更关注些。

更别说这少年还是大半年来在整个神都卷起了一片风潮的人物,就不说别的,如今但凡去茶肆、酒肆,甚或是兴艺坊的青楼走走逛逛,不管是茶肆酒肆里的歌女还是烟花青楼内的伎家,十个里至少总有五六个唱的是少年去岁轰动神都,一举将沈大娘子重新捧回大花魁宝座的曲子词。

不知不觉之间,甚或在唐松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居然就成了名人,而且还是随着贡生暴动的消息一起流传,最终必将名播天下的名人。

是名人就总会有名人效应,这个不仅是后世,古代同样如此。譬如“天下皆唱谪仙曲”的《将进酒》李白,再譬如“凡有井水饮处,必能歌柳词”的《雨霖铃》柳永。

所谓名人效应就是被人追逐关注,如今的唐松就正属于这种情形。

至于皇城里各部寺监的官员小吏们,他们看的东西和前面那些人又自不同。尤其是那些小吏们,首先关心的就是这回闹出这么大的事情,铁定又有人该要倒大霉了。

这番有些小阴暗的幸灾乐祸过后,便瞅着公事间的空闲三个五个的凑在一起,琢磨此事最终将扩大到什么程度,又有人能从这次的事件中获益上位。猜来猜去,评头论足,不亦乐乎!

唐松根本没意识到,就他那冲关一怒的举动居然给皇城小吏们发了一个大大的“福利”,使得经常是沉闷的各处衙门这几天都生机活跃了不少。

小吏们一边紧紧的闭着嘴,绝不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有上官在场的情况下议论贡生暴乱之事。另一边则每天都会有意无意的往宫城里瞟上几眼,等待里面有最新消息传出。

他们等待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短的多。

前些日子看着似乎还有些轻微倦政模样的圣神天子一旦动起来,便是九天风云霹雳而下。几乎不给人喘息之机的一连三道诏书直将整个皇城官员小吏们炸的目眩神迷。

第一道诏令一下,礼部主司郎中岳子奇、学士宋之问,乃至贡院所有流内的品秩官都被来俊臣那个戾物一扫而空。外面的百姓不晓得,皇城里的人还能不明白来俊臣是个什么人?还能猜度不出圣神皇帝此举的意思?

这可是三十个品秩官哪!能在礼部主司坐稳掌印郎中的位子,岳子奇在皇城里好歹也算能提起的人物了。学士宋之问素来得宠,仅仅在去年夏日还曾在随圣驾龙门之游中大大的出过一回风头。更别说那一网被打的干干净净的贡院了。

不经大理寺公开审断,却交由来俊臣这古往今来都少有的酷吏一举刑杀三十员朝廷命官。这样的手段直使小吏们说到这事儿时都自然而然的放低了声音,每每中夜时偶一想到此事都全身发冷。

第一道诏令刚罢,第二道诏令又出,被流放到山南僻州已有数年,小吏们几乎都已忘掉这人的庐陵王这遭却莫名其妙的得了个大彩头,又是赏锦缎,又是赏钱,赏新罗参,赏女乐。

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赏赐之下,是小吏,尤其是那些部堂官员们纷乱的心。他们很自然的由此事想到了武、李继承人之争。

过去这一两年来眼看着陛下对娘家侄子们恩宠无限,封王的封王,委以重任的委以重任,庐陵王则是越贬越山,皇城官吏们都觉得陛下心意已定,最终是要传侄不传子了,不成想又来了这么一道令人费解,而且还特意强调要遍传皇城的诏令。

难倒陛下又变了心意,最终还是要传子不传侄?

似乎就是为印证他们这个想法,紧随的第三道诏令将李峤远贬到了琼州。大家都知道李峤很得宠,更知道此人乃是本朝第一宠臣武承嗣的亲信。据传,周王、文昌左相武承嗣有意援引他进入政事堂。

这样一位距离相位仅一步之遥的炙手可热人物却被远窜琼州,这说明了什么?

随后众人便惊诧的发现,文昌左相武承嗣居然没再来三省料理公务了,随后便有小道消息传出,周王殿下已被圣神皇帝禁足于白马寺中,什么时候能出来还是未知之数。

接着又有消息传出,正在嵩山为陛下卖力修建三阳别宫的武三思也受到训斥,梁王每天一本的请罪章奏几乎是流星探马般往来于嵩山与神都途中。

至此,即便是皇城里最笨的人也看明白了,此次圣神皇帝是有意借贡生暴乱之事清理李武继承人之争的喧嚣,一连串儿褒李而抑武的动作就是想昭告皇城及天下百姓:

继承人之争还远没有到出结果的时候,这天下有且只有一个核心。

圣神皇帝!

三道诏令一下,这一两年来天天门庭若市的周王府与梁王府顿时冷清下来。许多个怀着提前烧灶念头儿的皇城官员们也收摄了火炭一般的心思,老老实实的不再乱串乱走,还是先把圣神皇帝伺候好了再想其它的吧!

料理了皇城。针对士林与百姓们的重开科考的诏令随即明发天下。

有了前面那些霹雳手段打底,皇城官吏们对这道诏令就好接受多了。前科罢休,重新再考?哎,圣神皇帝做出这样的决定真心没什么好奇怪的。

重开科考以苏味道为主考,直接把礼部主司晾到一边儿,这也没什么!不论官职还是在士林中的声望,苏味道都当之无愧。

唯一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前次那个贡生暴动的首领、襄州唐松居然被钦定为帮办考务,赫然成了与苏味道并列的主考之一。

这……怎么可能?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若非有前面那些霹雳雷霆的诏令打底,简直就有官员小吏要腹诽陛下糊涂了。

一个贡生暴动的首领,一个没有半点功名的白身士子怎么能做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担任的主考?

且不论这样的安排严重有违朝廷官制,单说以唐松贡生暴动首领的身份居然成为主考官,如此安排岂非告诉士林乃至整个天下,贡生们之前的那一场暴动闹得好,闹的对?

如此,礼部体面何在?朝廷体面何在?天子的体面何在?

皇城内如此,神都之中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对于这道内容很快就风传开的诏令,百姓们口口相传,很是热闹高兴。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道诏令真是再圣明不过了,这一则是因为心里对唐松的亲近感。更重要的是唐松以被欺凌弱者的身份敢于奋而抗暴,不仅改变了本该是不可撼动的科举结果,更一连扳倒三十位贪官,最后又一举入了天子法眼,被赐予如此显职。

想想唐松与洛阳百姓们一样的白身人身份,再看他折腾出的结果,这简直就是最能刺激起百姓们的代入感,最让他们喜欢的大团圆故事啊。如果这时候天子要是再能来个亲口赐婚,许唐松一个美貌娴淑的大家闺阁小姐,那简直就是完美了!

洛阳百姓如此,大抵天下间知道此事的百姓也都如此,一时间,民间赞扬天子圣明之声处处可闻。

百姓们津津乐道。以贡生们为主流的士林却跟百姓们的看法截然不一。

最初自然是狂喜,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未曾考上的贡生们而言,他们之前热血冒险的付出有了回报,而且他们还多了一次科考的机会,多了一次考中的机会,使本已绝望的他们又有了憧憬的新希望。

更别说迁延时间的柴米花费还是由朝廷供给,是以最初得到消息的士子跟百姓们一样,对天子的圣明称赞不已。

但狂喜过后,称许天子圣明过后。众多要参加科举的士子们却纷纷起了担心。

他们跟那些普通百姓们不一样,知道的消息更多,知道苏味道虽然诗名满天下,但其却是个不做事的“模棱手”。

至于唐松……他们大多数人自然是相信唐松的,但问题是唐松实在太年轻了。十五六岁,几乎就是没做过什么事的,而今却要来做这堪称天下第一难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做得好?

前次弊情深重,天子圣明给重考了。但重考的两个负责人却一个是模棱手,一个是从没有做过官的主考官,这……这让人如何放心?

毕竟是利益切身相关的大事,这种担心很快就如瘟疫一般散播开来,本就没有平静下来的士林又开始酝酿起新的躁动。

仅仅十天之后,唐松再次成为神都注目的焦点,也顺理成章的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随着这一道诏令的下达,在嵩山度日如年的梁王武三思十天来第一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随即片刻不多耽搁的向神都赶去。

梁王毕竟是梁王,即便最近触了圣神皇帝的霉头儿,依然能力极大。就连皇城中人人闻名色变的来俊臣听说他到了,也要快步迎出去。

梁王一则是不喜欢眼前这个以杀人为乐,分明站在阳光下却依旧不停往外冒冷气的人;再则也实在是没心情。是以两人仅仅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入了常年见不到半点阳光的重狱。

一下重狱,梁王抽抽鼻子后,含笑的看了亲自陪下来的来俊臣一眼。

来俊臣知机,扯皮不动肉的笑了笑,随即指明宋之问的关押之所后,一并连下面几个看守也都带走了。

来俊臣几人走后,梁王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再次厌恶的抽了抽鼻子后向重狱深处走去。

走不两步,脚面上突然一阵儿蠕动,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肥大的老鼠刚刚爬过,梁王又惊又恶心,忙重重的跺了跺脚。

那硕鼠却没有如想象般仓惶而逃,跑开几步后又转过身子来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武三思分明看到这只肥老鼠有着一对泛红的眼睛。再联想到只有吃过人肉的老鼠眼睛才会泛红的传言,梁王顿时便觉肚子里翻江倒海起来。

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那只老鼠才摇摆着肥胖的身子跑了,梁王扭头间刚舒了一口气,却又看到身前仅仅几步之隔的栅栏内有一个人几乎只剩下上半个身子,下面两条腿上的肉似乎都被铁耙子一样的东西给耙掉了,最深处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森森白骨。

偏偏那人还不曾就死,嘴里如离水的鱼般翕张个不停。

岳子奇居然成了这个样子!偶见这一幕,武三思再也压不住肚子里的恶心,弯腰就是一阵儿猛吐。

吐过之后,梁王目不斜视的向重狱最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想到那宋之问如今就被拘押在这样的重狱中,梁王武三思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十多天前,天子使臣到了嵩山见到他后劈面就问该如何处置宋之问,丝毫不给他一点考虑思索的时间。

武三思张口就要说杀,却在话要临出口的时候又变成了替宋之问求情。

那天使听完他的话后什么都没说,并坚拒了他设下的饮宴转身赶回了洛阳宫城。随后这事儿就没了下文儿,就连姑母身边侍候的人也探不出半丝风声。

这十天里他每天总会想到这事儿,但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当初替宋之问求情的举动到底是对还是错,姑母天子又会怎么看待他的这一举动,以至于到后来他每一想到此事时心情都会很烦躁。

越是如此他就越恨宋之问,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蠢货?

自前唐开始就有科考,谁都知道科考免不了人情关说,要不哪儿有那么多行卷的?问题是前面那些个礼部主司的郎官们负责这事时好歹还知道要把握个分寸。

一方面是人情归人情,考卷总不能做的太差;另一方面是在录取的人中总会留下一定的份额给那些个诗名颇著却出身寒微的士子,这样一旦放榜总会好看许多。

偏偏宋之问是个蠢到家的人,愣是把这次的榜单做成了权贵榜,明书、明算什么的还好,进士、明经和明法三科却几乎都是权贵子弟,甚至还有一个连《论语》都读不全的尚书子弟竟然也上了明经榜。要知道这人可是神都权贵圈子里有名的蠢货。

更让武三思愤怒的是当初岳子奇分明是反对这样安排的,偏生宋之问从自己这里骗了一封书信去,并凭借这封书信压服了岳子奇,最终整出了那样一份皇榜,并引发了一场震动天下的贡生暴动。

天地良心,他武三思这次是给了宋之问名单,但名单里的人不过只有十七个,即便加上后来的金宗庆和黄继来两人,也只有十九个。

十九个里他注明是进士科的其实只有七人,另外十二个则是八明经四明法。若是宋之问老老实实按他的这个安排来,即便岳子奇也有要安排的,那也还能剩下一半的名额给那些个各地赴京的寒微士子。

有一半货真价实的知名寒微士子装点门面,这样的榜单即便也会有人不平,但总算说得过去,也断然出不了大事。

偏生宋之问利欲熏心,借着这次机会大肆勾连权贵卖人情,只把那张权贵子弟名录越拉越长,最终弄成了一份权贵榜。

一朝事发,弄出这样不可收拾的动静,他死也就死了。却使自己也深陷其中,不得安生。

原本想借此次科举之机笼络的那十七人再不消说了,据宫中传出的消息,圣神皇帝已给苏模棱下了严令,凡是在上次榜单中取中之人这次重考一律不得取中,且是这严令最少要维持三载以上。

放下这十七人不说,更让武三思揪心的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深深的得罪了堂兄武承嗣。

想必武承嗣是被榜单上的权贵子弟之多吓坏了,以为他武三思暗自培植势力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却不曾想到他是真冤枉啊,那榜单涉及到的许多权贵真是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武三思几乎是从小跟这位堂兄一起长大的,深知那不是个好得罪的主儿啊!他这次回京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前往白马寺请罪解释,至于堂兄会不会相信他的解释……

想到这里,武三思皱眉长叹了一口气。

这还不算在圣神皇帝那里落下的坏印象。

因为宋之问在梁王府做下的水磨工夫,武三思这回相信了这个名满天下的大诗人,却因为这个利欲熏心的蠢货诗人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贡生暴乱,进而引发了朝堂的震动。最终把他给牵连进去,并给他留下了无尽的后患与麻烦。

武三思那里是想保宋之问?依他的本心,真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踢死这蠢货。

满怀心思的脚步声在重狱中回响,武三思终于走到了宋之问的管押处。

不过是月余时间不见,昔日风流儒雅的宋之问几乎已经认不出了,褴褛的衣衫,蓬乱的头发,更重要的是他那张极速瘦下去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人气儿。

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呆傻了一般的宋之问蜷紧身子哆嗦个不停,由此可知他的恐惧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看到他这个样子,武三思又是解恨又是厌恶。

自己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胆小如鼠的蠢货,这蠢货分明如此胆小,却怎么敢干出那么利欲熏心的事情来。

重狱中的气味实在不好,宋之问又是这么个完全跨了的样子。武三思真连打击他的心思都没了。

不想再多呆,武三思径直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当日你在天子驾前到底说了些什么?”

那天小堂里的事情自然是有人给他传话的,但事涉重大,他又已回到京城。若不亲口问问总还是有些不放心。

听到梁王的声音,宋之问这才从紧蜷如球的状态慢慢探出了头,又等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完全反应过来,继而便奋力爬到了栅栏边。

武三思不等他说什么,直接低喝了一声,“说”

宋之问抽泣着将那日小堂中的应答又说了一遍,与武三思得到的消息一致。

这蠢货毕竟还没有胆子把自己给他名录的事情说出来,那十九人的弊情他自己一肩扛了。

问完这个,武三思又问了一个在他看来同样重要的事情,“此次领着贡生们闹事的那个襄州唐松,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