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授官,一片反对
贺知章带领贡生们向唐松行完三拜的座师之礼后,方才起身向苏味道走去。
那礼部负责引导新进士的官员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一出不合乎“礼”的举动,深深的瞅了贺知章一眼,随后又刻意放慢脚步与身后的新进士们耳语交代了些什么。随即,便见新进士队伍的阵列有了稍稍的微调。
进士科第二名上了排头,原本排在首位的贺知章则换到了第二。
堪堪等新进士们向脸色僵硬、臊红未退的苏味道行礼完毕。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太监挽着一条鸽蛋般粗细,乌黑发亮的长鞭走了进来。
长鞭击破空气,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九次静殿鞭声响过之后,顿时有丹陛大乐洋洋而起,其间新进士们快速各归其座,唐松随着殿中的权贵们一起起身。
洋洋的丹陛大乐声中,圣神女帝武则天从殿后左侧龙步而出,在政事堂诸相公的簇拥下登上了设于九级台阶之上的御座。
待诏上官婉儿如影随形,侍立于御座的侧后方,随时听候召唤。
其后便是一连串繁琐的礼仪,唐松等人拜见天子毕。礼部司官又引领众新进士再次叩拜天子,并高声唱诵新进士之名,达于帝听。
圣神皇帝少不得要说几句勉励新进士的话,继而便是给新进士们赐御酒三盏。新进士满饮后再次大礼拜谢皇恩。
一整趟程序走下来,待新进士们重回其座。政事堂相公引众人向天子三献酒之后,今天的盛宴才算正式开始。
至此,水殿内的气氛算是彻底的轻松活跃了起来,武则天偶尔会向殿中某人赐酒或邀饮。与会者之间也是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眼见着就该到上舞乐,赐宴进入高潮的时候,却听御座上云板三响,水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在满殿所有人的注视中,武则天手执九龙金樽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科考选才乃国家之抡才大典,轻忽不得。朕闻此次皇榜一出,士庶咸服,乃有‘龙虎榜’之誉。闻是语,朕心甚慰,罚过赏功,过必罚,功亦必赏,今科两位主考且上前来”
闻言,唐松放下手中酒樽从位次上从容起身,略整了整青衿儒服,又正了正头上戴的士子冠,深呼吸一口气后一路走到了御座正下方,在苏味道身后半步处站定。
前次在宫城小堂,唐松虽然到了武则天面前,但因有帘幕阻隔,是以并不曾见面,更无半句言语交会。
此刻尽管心中好奇的要死,但这场合实在不对,唐松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低头站着。
武则天的声音并不是很浏亮清脆的那种,反而是低沉里带着些沙哑,这种音色若放在后世的美艳少妇身上就是典型的性感。但在这一代女帝身上,特殊的身份再配上这少见的音色,就愈发使她的话语多了凝重的威压。
唐松刚刚站好,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因为地势的缘故,唐松抬头平视后,只看到面前的台阶及武则天的半个身子,若想一窥这位女帝的全貌势必要仰头才成。
但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举动是极其不智的,不说武则天会不会觉得被冒犯。唐松真要这么做了,单是一侧站着的殿中侍御史就必不会放过他。
天子临朝,御史台殿院必会派遣殿中侍御史随从,以纠劾百官风纪。
便从下半身来看,武则天身量颇高,完全将那摆幅很长的明黄色九龙皇袍给撑了起来,身子稍稍一动,黄袍展动之间,其上的精细绣龙便如活过来一般极有气势。
唐松以低就高,看不到武则天的面貌。但武则天却是居高临下将唐松看了个清清楚楚。
片刻之后,武则天再度开口,这回说的便是封赏之事了。第一个被提到的自然便是苏味道,除了一些个物质上的赏赐外,这位模棱手获得的最大利益便是进为凤阁侍郎。
武则天对苏味道的封赏刚一宣布,水殿中顿时起了哄哄的私语之声。
所谓凤阁侍郎其实就是中书侍郎的别称,也就是崔师怀刚刚腾出的那个要害官职。
三省六部制的三省中,中书省专管执行,权力极大。中书侍郎又是中书省内仅次于中书令的佐贰之臣,实在是个让无数人眼热的好位子啊!更重要的是这个位子距离政事堂几乎就只有一步之遥,从前朝高宗时算起,近二十年来做了中书侍郎却未曾入政事堂的仅有崔师怀一人而已。
崔师怀刚把这个位子腾出来不到五天,就被圣神皇帝给了苏味道,这说明什么?难倒在圣神皇帝心中,苏味道已经是预备宰相了?
周承唐制,实行的政事堂多宰相制度,当今政事堂领衔的是仍然在白马寺清心的文昌左相武承嗣,眼瞅着这政事堂里又该多一位相公了。
让一个素来不做事,众所周知的“模棱手”得了如此好位置,也难免水殿中许多有志此位的权贵心中不平衡。
但也有聪明人从这个任命中察觉出了玄虚。苏味道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大的彩头,或者正是因为他的不做事,好控制。
这分明是圣神皇帝要加强对中书省的控制,苏味道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联想到当今的中书令便是文昌左相武承嗣,再联想到这短短数年时间里武承嗣先封王、接着出掌中书省,进而拜相并成为首辅相公的经历……这些个聪明的权贵们果断的不再往下延伸去想了。
封赏完苏味道,接着便是贡院那些新补入的流内品秩官。
同苏味道一样,对他们的赏赐也极厚。看到这架势,权贵们看向唐松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这些权贵都是深知武则天的人,知道这位圣神皇帝历来手辣,这种辣不仅表现在罚过上能下,敢下毒手;同样表现在赏功上舍得下重手。一旦某个人真正做好了某件事入了她的法眼,那真是不吝高官厚爵、千金田亩之赏。其赏赐之重往往让被赏赐人都觉得诚惶诚恐,继而死心塌地。
罚必狠,赏必重。这既与武则天的心胸气魄一脉相承,也是她以女子之身操天下权柄必需的权术手段。
知道她这脾性,再有苏味道和贡院流内品秩官的先例在前,圣神皇帝断然不会厚此薄彼,那对唐松的赏赐……还轻的了吗?
心思到此,水殿内诸权贵纷纷皱眉,随即便有了相互之间的眼色往还。
赏完苏味道及贡院诸流内品秩官之后,就该到唐松这个白身人了。
不等御座上的圣神皇帝开口宣赏,便见殿内左侧的位次处走出一人高声奏道:“陛下欲赏唐松之功,不妨厚币,唯授官万万不可”
众人一看,出来奏事的乃是官居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郑子仪。此人出身于荥阳郑氏,正是与博陵崔、范阳卢等并称的四大世家之一。
闻言,武则天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她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这时,位居水殿右侧最前的狄仁杰站了出来。
“郑监此言差异,襄州唐松在此次朝廷重开的科考中居功甚大,亦证明其才堪大用,似这等人正该授予官职以尽其才,焉能放之草泽,以伤圣天子识人之明?”
武承嗣被武则天禁足于白马寺后,当今的政事堂便是以狄仁杰为尊。然则即便是他开了口,那郑子仪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唐松固然有功,但功不掩过。其于前次科考中大闹贡院、震动天下。这固然与时任岳宋两主考弊情有关,但唐松不向有司申诉,不经有司明辨曲直便蛊惑贡生暴乱的行径委实狂悖!而今若朝廷再授其美官,则让天下士子做何想法?”
郑子仪这么一说,狄仁杰也微微的皱起了眉头,他居官多年最看重的便是朝廷法度,偏偏前次唐松的行为也实在是有违朝廷法度。
受了冤屈却不经有司申诉、明断。
若然如此,还要大理寺,要各级官衙有何用?
若人人效仿如此行径,必然招致天下大乱,还要《大唐律》有何用?
眼见郑子仪一奏便准确击中了唐松的要害,使得狄仁杰也难答话。水殿中众权贵纷纷应和,短短时间里便站出来了七八人之多,皆言唐松赏功可以,但万不能授官。
除这七八人之外,更多的权贵还有跃跃欲试之意。就等着前面的人说完,自己立刻起来补上。
一时之间,整个水殿内充斥的都是反对唐松授官之声。
这样的时刻,作为当事人,又是白身人的唐松是没有插话余地的,他只能静等着最后的结果。
相对于反对者的阵营之强大,支持为唐松授官的几乎没有。唯一站出来的狄仁杰还因为自己对律法的看重被郑子仪堵住了口。
御座上的武则天一如那日小堂中的表现一样,臣子们说话争辩时她毫无半点要开口的意思,只是静静的听着。
终于,到第九个权贵站出来反对,却无一人支持唐松时,静听了许久的武则天开口了。
第九十章 对唐松的安排;孰美?
已重回御座的武则天略抬手压了压,制止了第十个要出来反对为唐松授官的权贵,“卿等之意,朕已知之,勿需再多言了!功不掩过,此言甚善”
武则天此言一出,御座下的唐松身子一顿,儒袖掩盖住的手猛然攥在了一起,因其太用力,前端的指节都已隐隐泛白。
满殿权贵听闻此言,则是面显欢然。
便在这时,续又听武则天说道:“然则唐松这士子确有几分才华,若放之草泽未免可惜。有其才,犯大过,终究还是少年人读书不成、读书不精之故。既如此,朕便从众卿之所请不授其官,令其入崇文馆读书可也!如此,既不负朝廷有功必赏之明,复能彰朝廷重才惜才之意”
这定论一出,权贵们脸上刚刚露出的欢然之色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唐之崇文馆设于宫城,是太宗皇帝最早设立的一处机构,其设立之初的目的是为了安置给太子侍讲的那些个知名文人。发展到后来,渐渐成为唐代级别最高的贵族学校。
唐制规定:“崇文馆生二十人,以皇族中缌麻以上亲,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身食实封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书黄门侍郎之子为之”除此之外,崇文馆也是宫内秘籍图书校理之处,是一个大型的皇家图书馆。
就不说崇文馆学生名额有多珍稀难得,入其中读书有多艰难。权贵们但凡明眼些的都能看出,圣神皇帝这哪里是要唐松去读书,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儿把唐松弄到自己身边罢了!
不比三省六部这些衙门都设在皇城,崇文馆可是设于宫城之内的!
圣神皇帝的确没给唐松授官,即便是入了崇文馆唐松依旧是白身士子的身份,但问题是……这可是在皇帝身边的白身士子啊!
这情形就如同上官婉儿,论说起来现在的上官婉儿也只是个宫女的身份,但普天之下满朝文武谁敢真把她当成普通宫女看待?当然,此时的唐松与上官婉儿不可同日而语,但问题是权贵们实在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
要说圣神皇帝用人,很多时候是不拘一格的很!唐松一旦占据住这个有利位置,后面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面对这等处断,郑子仪并那几个奋勇进言反对给唐松授官的权贵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不如前面便遂了圣神皇帝的心意授予唐松一个官职,反正以唐松的年纪资历,所授官职断然不会太高,正八品就是顶天了。待其官职授予之后,再进言将他放往偏远州县任职,从此天高皇帝远,可不比现在强多了!
悔之无及的众权贵还想进言,但话不曾出口便被武则天给挡住了,“此事朕意已决,卿等无需多言”
几十年来武则天乾纲独断,政由己出已成习惯。议事过程中她会任由群臣自由发言,讨论,甚至是激辩而不加阻止,但等其听完各种意见,而后再做出决断并宣之于口成为敕令之后,便绝不容臣子们再随意置疑她的决断。
权贵们都知道圣神皇帝这个习惯,明白她既已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再强行阻拦,后果就实在是大不妙了。而为了一个唐松惹得圣神皇帝大怒,进而祸及自身又实在有些得不偿失,是以纷纷禁口不言。
随着他们各自退回位次,关于唐松的安置问题也随之尘埃落定!
该走的程序走到了,该办的事情也办完了。武则天就没再多留,起身在众权贵的恭送中摆驾回宫。
圣神皇帝一走,就到了新进士游园,进而选出两名探花使遍访神都名园采寻名花的环节了,这也是新进士们任由百姓观瞻,夸功名显荣耀,最为热闹的环节。
唐松却没留下来继续凑这热闹,送走武则天后,他便在众权贵们复杂之极的注目中孤身一人径自出殿去了。
出了水殿之后,唐松也不曾就回赁处。而是随意的沿着园中大路边的一条小径向景色深幽处走去。
转眼之间,从襄州入神都已经快一年了。其间屡经波折,甚至两度将自身置于生死一线之间,最终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博得了眼下这一个结果。
科举终究是没考上,却做了一回主考官;主考官都做了,但又没能真正的当上官,转过头又变成了士林学子。本想进宫城做太乐丞,结果太乐丞没做上,宫城却实实在在进去了。细数他入京以来的经历之曲折,身份变化之离奇,真是一言难尽。
近一年的努力终于有了个尘埃落定的结果,偏偏这结果又与最初的设想差异很大,唐松此时的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他需要一个人单独的走一走,静一静,理一理。
就在唐松独做静思之游时,圣神皇帝辚辚的车驾中也正说到他这个襄州白身士子。
阔大如屋,舒适堂皇的天子车驾中。斜靠在七宝床上的武则天边随意的轻拂着床边的鹤首香炉,边浅笑言道:“看看刚才弘文殿中的情形,这个唐松年纪不大,得罪人的本事却着实不小”
站在七宝床一侧的上官婉儿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他做的那些事情想不得罪人也不成!尤其是这重开科考,陛下神来之笔谴了他去做主考,他若敢存有半点不得罪人的心思,现在只怕早已下了诏狱了”
“说的有理”,武则天端起面前的刑窑贡品白瓷茶盏浅呷了一口,“科举是为朝廷选才,终究也是为朕选才。他不想得罪别人就要得罪朕,朕岂能容他?只没想到这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人儿居然能将如此难事给漂漂亮亮的办下来了”
“陛下所言极是。这一次重开科考取中的新进士诗文臣女也曾看过,若对比前些科,确实当得上龙虎榜之誉”
武则天的坐姿越发随意,闻言摆摆手道:“唐松之功不在于取了这一科那些个新进士。朕看重的是他那一整套缜密到几无漏洞可寻的科考章程。有这一套章程在,只要考官任用得力,以天下寒门士子之多,那一科选不出人才来?”
不管武则天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到的“寒门”两字,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后都明智的没有再接言。寒门与世家之争的话题太敏感,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从当初进宫侍奉前朝太宗皇帝,再到如今登基为圣神皇帝。从十几岁到现在,武则天的经历几乎就是一部与门阀贵族斗争的历史。
武则天虽然出身于官宦之家,其父官位也甚高。但就因其父木材商人的出身而被那些门阀贵族所轻贱。直到九年前唐初名将李勣之孙,英国公徐敬业谋反时,武则天的这出身还被骆宾王写进了《讨武檄文》中大加讥嘲。
不管是出于个人感情还是出于政治需要,武则天对门阀贵族都没有什么好感。与门阀贵族的斗争与妥协也始终存在。
这种斗争太残酷,太血腥,斗争双方的力量又都是太强大。等闲之人根本染指不得,稍有不慎就是顷刻覆亡的结局,饶是上官婉儿也不敢涉足其中。
见上官婉儿如此,武则天知道她的心思,却也没说什么。反倒是整个人更轻松慵懒了,“罢了,这样的好时节老说这些个政务也委实是辜负了大好春光”
一听此言,上官婉儿轻松了不少。她知道此刻的武则天心情很不错,接下来就该说说闲话闲事了。
她预料的不错,但武则天说出的话题却太过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婉儿,以你之见,那唐松与冯小宝相比,孰美?”
冯小宝又名薛怀义,乃是陪伴了武则天数年之久的男宠,现为白马寺住持。这样的事情朝臣中知道的都极多,更别说上官婉儿了。不过武则天也从没想过要瞒她。
这一问却是让上官婉儿难答的很,想了片刻后才道:“二人难比”
武则天笑了,“是,小宝粗鲁无文,唐松士子出身,又确有才华,两人诚然不好比。那依你之见,唐松与沈南璆相比,孰美?”
沈南璆本是一御医,最近才成为武则天新的男宠。这人是世代医家出身,书自然是读过的,人也是公认的白脸型美男子。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之后,又道:“二人难比”
“噢?”,闻听此言,武则天稍停了停之后侧过身来指了指上官婉儿,笑道:“你这个鬼丫头。倒是有些心思”
上官婉儿笑回道:“陛下圣明,薛左卫与沈御医可解陛下之孤寂。那唐松有胆有才,将来或可解陛下政事之忧。两类人用途不同,如何可比?”
武则天听了这番言语没多评说什么,片刻后道:“婉儿你这就回去,且看看唐松别被那些个他得罪下的权贵给生吃了。待其入崇文馆之后你也多留意些,这个小人儿还是值得好好调教一番的,若是早早被人毁了未免可惜”
“是”,上官婉儿答应之后摇了摇车中的那只金铃,天子车驾随即应声而停。
她正要下车时,却听身后武则天随意慵懒的声音传来道:“唐松美则美矣,惜乎肤色黑了些。罢了,你去吧!”
第九十一章 孰可忍孰不可忍!
上官婉儿重回春明园时,正是园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随着天气起驾回宫,朝廷赐宴新进士的程序也已经走完。此时的春明园中除了水殿附近最核心区域外,其它绵延近十里的园区已尽数对百姓开放。如潮的人流涌进园中,愈发将这春深正美的春明园衬的花团锦簇,热闹到不堪的地步。
好时节、好天气、好风物、好热闹,这几样组合在一起,原本最是能让处身其间的人有一个好心情的。
晒着暖暖的太阳,看着曲径两边的依依杨柳、艳艳牡丹。本该有个好心情的上官婉儿却低落了情绪。
偶一回头看到春明湖对面踏青的百姓们扶老携幼的情景,尤其是看到那小夫妻恩爱赏花的情景时,上官婉儿虽不至于不敢看,但情绪却难免益发的低落。
就在前几天,她刚刚过完了三十岁的生日。
自襁褓之中就进入宫廷,十四岁一飞冲天,十六年来日日常伴君侧。世人只看到了她天子私人,无限尊荣的一面;又有谁真正留意过她一年年坐叹青春流逝、红颜空老的闺怨。
三十岁了!
在这个时代,对于女人来说,三十岁是个多么可怕的年龄啊!
上官婉儿是个很美的女人
有“诗秤”之称的上官婉儿天赋才情,长于文学,凡长于文学者心思多细腻敏感,心思多细腻敏感者往往多情,上官婉儿也不例外。
上官婉儿也是个多情的女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美丽且又多情的女人却常年隐于深宫之中,将那惊世的颜色付于冰冷孤寂的大殿红墙,青春尚不曾绽放,便已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凋零!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又有谁能真正理解这一颗深锁深藏,却又寂寞难耐的美人心!
女人终究是女人,即便是霸气无双、御极天下的圣神皇帝也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感受到孤单,不时说一些让女人听了也面红耳赤的内帷私话,不时召进冯小宝或者沈南璆一解深宫寂寞。遑论她上官婉儿,更年轻却从不曾私密接触过男子的上官婉儿?
不管是《古诗十九首》的“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还是《燕歌行》的“明月皎皎找我床,星汉溪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上官婉儿都曾深深的读过,并也曾如一切怀春少女般深深的期许憧憬过。
期许过一段甜蜜的情事,憧憬过一个风流的郎君。
一年年的期许,一岁岁的憧憬,一年年的失望
似乎只是一眨眼……她就已经三十岁了!
圣神皇帝现在该是派人去传召冯小宝或者沈南璆了吧,以往这样的时刻里,她也总是会被谴开……心思偶一转到这里,上官婉儿便愈发觉得四周的绝美春光实在是太可厌了。
由冯小宝、沈南璆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唐松,继而又想到了当日在皇城宣仁门城头上看到的那一幕。
刀刃枪锋之前,昂然迈步逼近。圣神皇帝适才在天子车驾中的话极有可能只是仅仅会与她言说的玩笑私话,但无论她那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似唐松这样刚烈的性子,又怎会甘于去做冯小宝那般的男宠?
一念至此,上官婉儿的心情居然莫名的好了些。
水殿内正是一片喧哗热闹,有曼妙歌舞,有御酒美食,复有大好春光,权贵们也偷得浮生半日闲,饮酒寻欢好不快意。
见上官婉儿去而复回,仍然留在水殿内的权贵们纷纷起身寒暄问候。
上官婉儿熟练的应对着这一切,他没有刻意提到或是问到唐松,却在随意的寒暄之间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听说唐松早已出殿之后,她也松了口气。
草草却又丝毫不显的应付了权贵们之后,上官婉儿也随之出了水殿。
此时她已无事,按说已可回宫复命。但上官婉儿却没有回去的想法。即便身份特殊如她,若无圣神皇帝的御命也难得出宫一次,更难得像今天这般松闲的没什么大事。
所以即便心情颇是不好,上官婉儿依然并不急着回宫,出了水殿后随意向殿外值守的禁军探问了一下唐松,原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想法。却没想到今天水殿中唯一的白身人唐松实在太乍眼,是以那禁军居然知道他的去向。
循着禁军指引的方向,上官婉儿也踏上了唐松之前走过的那条大路边的小径。
能不能找到唐松并不重要,上官婉儿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个幌子,找一个继续留在春明园,沾一沾人间烟火气,静静漫步想想心事的理由。
比邻水殿的这一片是春明园的核心区,并不对百姓们开放,只有与宴的权贵与新进士们可以自由通达。正因为如此,这一片区域比起其它地方的热闹也就显得分外幽静。
这份幽静正合了上官婉儿的心情,优美的景色中缓缓漫步,任幽幽的思绪自由飞翔。
这一刻的上官婉儿暂时却又彻底的忘掉了那些血腥的朝争与权斗,这一刻的她只是个普通的踏青女子。
不知走了多久,上官婉儿偶一抬头却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正是她欲寻不寻的唐松。
在这样大好的春光中幽静了许久,突然遇到这么一个熟悉认识的人,特殊环境,特殊天气,特殊心境下的上官婉儿心头居然泛上了一丝小惊喜。
她正要开口招呼时,听到脚步声的唐松先自转过身来,却不曾开口说话,以明朗一笑打招呼的同时,做了个噤声的示意。
弄什么玄虚?
上官婉儿正自疑惑的时候,唐松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
随后,唐松的一个动作简直让上官婉儿惊呆了!
蹑手蹑脚而来的唐松居然就这么……就这么拉起了她的手……她那只三十年来从不曾被任何一个男子碰过的手。
唐松拉起她的手时动作实在太自然,自然到让正疑惑其举动的上官婉儿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娇嫩的小手儿便被另一只宽润修长的男人的手给包裹住了。
虽然绝不至于是什么如遭电击般的感受,但唐松的这次拉手确实对上官婉儿触动挺大。
美若明月般的脸上猛然一寒,霎时之间上官婉儿便已将刚才的闺怨心思尽数收起,十六年间蓄养起的凛冽气势陡然散发出来。
可惜,她的这种改变唐松丝毫都没注意到,因为唐松的眼睛乃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外一个地方。
上官婉儿刚一抽手,不曾回头的唐松用极低的声音促声道:“别动,千万别动”
说完,依旧将注意力放在另一处地方的唐松便拉起上官婉儿蹑手蹑脚的向前方那棵浓密的桃树后走去。
眼见唐松并不是有意冒犯于她,上官婉儿的脸色好了许多。继而又对唐松的行为十分好奇。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
不生气也罢,好奇也罢。只是,上官婉儿对于唐松紧紧拉着她的手实在有些不习惯。
然则不等她再次抽手出来,人已被唐松拉着向前走去。
三十年来,第一次,上官婉儿被牵着手走在一个男子身后。
不过只有几步路的功夫,两人便走到了那株浓密的桃树后。待两人都隐身起来后,唐松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也松开了拉着上官婉儿的手。
上官婉儿顺势收回了手,学着唐松的样子小心拨开身前的桃枝向外看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桃李园,深春时节,树树桃李竞相开放,或艳红或璀璨的桃花李花在灿烂春阳的照耀下迸发出无尽的春意与妍美。放眼望去,入目所及皆是如霞如霰,其美姿美色实已到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地步。
偶有春风吹来,片片桃李随风飞起,浑然为这一片无边美景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色彩。
太美了!目睹如此静寂无声却又动人心魄的自然之美,上官婉儿心底赞叹之余,竟莫名的想起了诗经《桃夭》篇中动人的句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触景生情,脑海中自然而然的便浮现出了这样的诗句。但等上官婉儿回醒过来时,脸上却蓦然一红。
那家女子不多情,那家女子不怀春?怪之怪这春深的季节,怪之怪这明媚的天气,怪之怪这芳菲的桃李,怪之怪他……那鲁莽的一牵手。
这一刻,脸上起了淡淡红晕的上官婉儿就如九天玄女跌落凡尘,那带着丝丝烟火气息的姿容之美,就连她身畔脸畔的夭夭桃花也为之黯然失色。
收摄住纷乱到有些迷乱的思绪,上官婉儿便看到这株桃树前方不远处正有一个身穿新进士服的士子在低头徘徊沉吟。
这士子徘徊沉吟之间不时的抬头看看远处,那里正有一个须发皆白的皓首老人在一株桃树前忙碌着什么。
那老人当是负责管理这片园子的,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小女孩儿活泼可爱,有着极其动人的娇憨美态,尤其是她那头发,乌黑顺泽,充满着无限的生机。
花开正盛的桃李,皓首白须的老人,娇憨动人的少女,这一幕真是让人无限遐思。
老人正自忙碌,小女孩儿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两人都不曾注意到身后桃树掩映之间的士子。正自沉浸的士子也不曾注意到藏于桃树后的唐松与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正自看到这里时,耳畔传来唐松的低语:“这士子分明是要做诗了,诗缘情而绮糜,他这番动于景,发于心,我料其吟出来的必是上佳之作!若是咱们这时候惊了他的诗思,实是有伤风雅的大罪过”
他刚才如此的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居然就是为了这个?
从朵朵桃花中侧过脸来,上官婉儿看了看紧紧盯着那士子的唐松,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此时的他与那天在宣仁门城头看到的他给重合起来。
原来这个少年除了刚烈之外,居然还有如此明朗澄澈的一面!
一瞥之间,上官婉儿面对别人时早已锻造的无比坚硬的心居然柔柔的软了一下儿。
唐松没心思理会上官婉儿的这些想法,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士子身上。
后世学了六年文学,研究了四年诗词。看到的都是书本上的一首首文字,还从不曾亲眼见过这些绝美的诗篇词作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这未尝不是一个大遗憾,而今这个遗憾就要被填补起来了。
毫无来由,但唐松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士子吟出的必定会是诗歌史上的经典名作,而他这个后世里靠翻弄经典混饭吃的人就将亲眼见证一首经典的诞生。
没有唐松后世那种经历的人很难理解他此刻的兴奋与紧张,但他这种兴奋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在这时,沉吟徘徊了许久的士子终于在芳菲桃李下吟出了第一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听到这两句诗,唐松全身激动的几乎要颤栗起来。
神哪,后世沉迷此道十年,乃至最终过劳死在了这个上面。苍天有眼,终于让我亲眼见证了文学史。
就只为这一刻,这一穿也值了!
过度兴奋的唐松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兴奋,他不能喊,不能叫,不能中断这文学史上经典的一刻。但他的情绪又太激动,必须要宣泄出来。
最终,狂喜中的唐松就像后世那些看球看疯了的球迷一样,激情之下两个完全陌生的球迷也能来个毫不涉及男女私情的拥抱。
于是……唐松就紧紧的拥抱了上官婉儿!
因为兴奋太甚,这拥抱就太紧,紧到脸贴脸的地步。
再遭突然袭击,上官婉儿完全僵硬了,与唐松的脸紧贴着的左脸上温度骤升。
孰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上官婉儿再到爆发边缘的时候,宣泄了一把兴奋的唐松已经主动的放开了她,复又双眼灼灼的盯向了那个士子。
他甚至都没看要发飙的上官婉儿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很兴奋,也很澄澈,澄澈到了纯粹的地步。
十六年常伴武则天,上官婉儿不仅锻炼出一颗坚硬的心,也炼就出一双明辨的眼。
但此刻,她那善辨人心的双眼却失灵了。
她看不出唐松有刻意冒犯的意思,一丝一毫,一星一点都看不出!
如果唐松是刻意冒犯之后又伪装出这般样子的话,那他就太无耻了,一个刚烈却又不乏风流雅思的少年怎么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于是,上官婉儿很少见的为难了。
这已经蓄足气势的“飙”究竟还发不发?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就在她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那凛冽的气势便已开始慢慢消散下去。
这株浓密的桃树前,同样完全沉浸于诗之世界的士子浑然忘我,一旦吟出了第一句,后面便是文思泉涌: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为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那士子一口气吟到这里后却猛然卡住了,似乎所有想好的句子都不够精警,都难以完美的表达他的情思。
他这一卡住,正听得如痴如醉的唐松顿时急了,不能停,千万不能停,一旦有个万一,那将是多大的遗憾哪!
士子沉思,唐松着急。正在这时,林外远处依稀有隐隐的脚步声传来。
完了,完了,这一来个人打扰,没准儿这首绝世名篇就毁了。
关心则乱,至此,唐松再也等不急忍不住了,微微拨开身前的桃枝,以极轻极飘忽的声音轻轻续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刻意用上那种很没有存在感,如风一般飘忽的声音。刚一说完,便即掩上了桃枝。
那不远处的士子闻言脸上陡然起了一层泛着光辉的惊喜,继而愕然的往唐松与上官婉儿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他当然是什么也没看见。士子诧然,继而若有所悟般向空一拜,随后,一度中断的诗句便如清溪流泉般汩汩而出,再无断绝: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上官婉儿原还为唐松的那一个拥抱分神。但当她的注意力随着唐松的两句提醒转移到士子吟诵的歌诗本身时,便自然而然的沉入了这首有着惊人感染力的名篇中。
尤其是全诗结尾的四句,更是让上官婉儿无限悲思,难以自拔,因为这四句与她的人生经历实在太贴合了。
人生中的美好如此短暂,青春的美貌女子转眼便化为白发老妇。昔日歌舞繁盛的宫殿,最终也将化为一片夕阳晚照的断壁残垣,唯有落寞的雀鸟在此发出声声悲鸣。
上官婉儿文学天赋与才华极高,但越是这种人就越容易沉入名篇营造出的诗境难以自拔。
林外脚步声越来越响,随即一个同样穿着新进士服的士子高声道:“庭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冷清清的,快走,他们都等着你”
桃花树前那刚刚吟完全篇的士子边答应着边兴奋道:“季真兄,吾得神助,又成一首好诗,此诗一出,必将遍传神都”
这士子边兴奋的吆喝,边快步出了桃李林。
看到那两个士子去远,唐松再也忍不住的大笑出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笑完,转过身来,却见上官婉儿神情有些不对。
唐松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上官婉儿从入境中清醒过来。她一清醒之后,顿时便将那异常的神情尽数收了,脸上又是月白风清,跟平时一般无二,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是看到唐松如此高兴,上官婉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此诗确乎是好,但诗意甚悲,何至于让你欢喜如此?”
唐松闻言,笑意不减,反问道:“你说这诗美吗?”
这是个很白痴的问题,上官婉儿根本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诗中说世间之美难以久持,总是转眼即逝。越是如此,咱们便越当珍惜眼前之美,尽情享受眼前之美,而不是哀叹美之必逝。今日偶听此一美诗,岂不快哉!正该享受才是,怎能悲悲戚戚”
珍惜?享受?譬如那韶华青春?
上官婉儿不曾说什么,唐松先已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昂扬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闻此妙诗,焉能无酒,走走走,我请你痛饮一回”
饮酒需要好心境,好环境,唐松自然不会回水殿。
料理完新进士赐宴后,今天便没有什么要紧政事了,看武则天的意思八成是要招男宠的,也不需上官婉儿在身边侍奉。
难得清闲,难得出宫的上官婉儿遂就跟着唐松出了春明园。
春明园外停着许多追着人潮来的赶脚儿,唐松雇了一辆最新最好的轩车,带着上官婉儿直回洛都,一路入南城,直奔庄海山与柳叶所开的酒肆。
沿途中,同处于一个车厢中的两人倒是很少说话,上官婉儿挑起轩车车窗帘幕新鲜的向外探看。任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也能引起她的好奇,那模样真与初到洛阳时的唐松颇有几分相似。
南市是整个洛阳南城几十坊区集中的商贾贸易之地,其间的热闹与人流的拥挤可想而知。
别说如此热闹的南市,就连与宫城同在北城,比这里冷清些的北市上官婉儿也没去过。
乍一下车走进这拥挤的人潮,第一遭走进百姓生活的上官婉儿还真有些不适应,几度被人磕碰。
便在这时,唐松的手伸了过来。有前面两次的教训,上官婉儿顺利的避过了。
对此,唐松也不以为意,依旧隔着袖子拉住了上官婉儿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带到了自己身侧,随即身子前移,将拥挤人潮中的上官婉儿遮蔽到了自己身后。
他这举动做的很自然,但看在上官婉儿眼中后,却默默的放弃了准备挣脱收回手腕的举动。
一路走着看着逛着,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庄海山与柳叶只有两个雅阁的小小酒肆里。
第九十二章 你真敢?
庄海山与柳叶的小小酒肆门前,那个作为活店招的金发波斯胡姬不见了,酒肆里空空的没有一个客人,而这种时辰本该是酒客很多的时候才对,他两人进来也没有一个酒保小二过来招呼。
上官婉儿看了看唐松,唐松皱了皱眉头。
便在这时,酒肆大堂后面的帘幕掀开,庄海山走了进来。只见他低着头一脸的愁容,分明心思深重,就连站在堂中的唐松两人也没看见。
“海山,出什么事了?”唐松的发问惊醒了心神不属的庄海山。
庄海山看到唐松,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来。继而又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上官婉儿,一瞥之间就溜开了眼神儿,居然有些不敢直视。
见庄海山有些吞吞吐吐的,素来知道他脾性的唐松遂挥挥手道:“罢了,唤柳叶出来说话。你去备酒,一并准备几样洁净清素的时令果菜上来”
庄海山转身去了,唐松带着歉意向上官婉儿一笑道:“这人名叫庄海山。六岁上父母双亡后便被家父收留,自小与我一起长大,实是情同兄弟的。所以才带了你来他这酒肆,本想饮个痛快,不成想这又出了什么事。真是不巧得很”
唐松说的含蓄,但话里的意思却也明白:我这儿有事,怕是陪不了你了,你要有事情就先走。
难得出来一趟,又有空闲时间,现在回去,这一趟可不就白跑了?再则,现在回去能有什么事儿?
闻言,上官婉儿没说要走。抬头将小酒肆内部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地方倒也干净”说完,她也没有去楼上雅阁的意思,便在就近一处靠窗的座头上坐了下来。
见她如此,唐松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笑了笑后在她的对面坐了。
不一会儿,肚子微微挺起,怀着身孕的柳叶走了出来。就是她这么个泼辣性子,见到上官婉儿时眼神也有些游离,声音也自觉不自觉的小了许多。
柳叶爽利,见礼坐下之后便把事情原委给说了。
其实事情也简单,就是前两天有人来说要接下这个酒肆。庄海山与柳叶背井离乡,在神都就靠着这一爿小店过活,自然是不愿意的。加之那人开的价钱又委实太低了些,于是当即就拒绝了那人。
那人倒也没说什么,笑笑就走了。随后可就了不得了,先是地方上的里正登门,继而管着南市的坊市官,乃至京兆衙门的一个衙役都头陆续上了门,说的内容就是一个,让庄海山与柳叶把这酒肆转手给最初那人。
这几人说的好听点儿是劝,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就是逼,根本没给庄海山两口子留半点拒绝的余地。
庄海山与柳叶两个外乡人如何扛得住这么多地头蛇?尽管心中万分不情愿,思来想去也不得不从啊。他们点头之后,双方约定的便是今天来办契约交割。
因是如此,昨天南市闭市的时候,庄海山两口子一并就将那胡姬与酒保等人都给辞了,就等着今天将酒肆交出去。
柳叶说完,抬头看了看唐松,“我原本是想去找少爷拿个主意的。奈何他不让去,说少爷现在麻烦够多了,咱就别再去添堵”
这时庄海山正好端了酒菜送上来,听到柳叶这话,又看到唐松脸色沉肃的样子,边布酒布菜边强笑道:“少爷你也别生气犯难,要说这酒肆的生意真是不好做,天天起早睡晚的,还得见人就陪笑脸儿。我们也正不想做了。此时能有人接倒是好事儿”
这酒肆原本的生意不好,直到最近几个月才慢慢有了起色,其间庄海山两口子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辛劳,唐松都是清清楚楚的,自然能听出庄海山话语中的言不由衷。
“强买强卖!可知道是那买主是那家的?”
说话的依然是柳叶,“那天来的买家倒没露出什么。倒是后来京兆衙门那个都头点过一回,说是梁王府”
柳叶此言一出,适才一直静静听着没有任何表示的上官婉儿神色动了动,看了唐松一眼。
闻言,唐松笑了笑,“梁王是谁?能看得上你们这爿只有两间雅阁的小店?连这样的小酒肆都能瞧进眼里,这买家也就可想而知了!就是再打梁王府的旗号也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
说完,唐松扭头过去,“海山,取笔墨来。我写好状子后你就直接去京兆衙门”
庄海山还不曾接话,便听门口处一个声音响起道:“呦,这是谁呀,好大的口气,居然连梁王府都敢瞧不到眼里了?某跟你们好说好商量那是给你们面皮,你这厮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唐松转身,见说话的是个刚走进酒肆的三角眼胖子。胖子身边还跟着几人,一个满脸油滑,却穿着百姓衣衫的中年当是里正。另一个穿着青色官衣的当是坊官儿,至于那个皂服红裹肚不消说就是什么衙役都头了。
“那天要来买酒肆的就是他”,其实不用庄海山提醒,唐松也明白了。
那三角眼胖子进了酒肆之后,浑浊的眼神先是瞟了瞟柳叶,上一趟来时他对这个俊俏的小娘子可是印象很深哪。
眼神一瞥上柳叶,随即就转到了一边稳坐着的上官婉儿身上。
一看到上官婉儿,胖子那双不大的三角眼顿时溜溜的大了一圈。
上官婉儿没什么动作,更不曾说话。只是迎着胖子的眼神儿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胖子盯着上官婉儿的眼神顿时游离开去,眼神儿不由自主的移开之后,那胖子心底才开始嘀咕,邪性,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大娘子实在是邪性!
这胖子毕竟不是那种酒囊饭袋到极点的人物,知道要先办正事儿。但就因为上官婉儿刚才那一眼,使得他心里莫名又多了三分火气,“行了,也别废话了,三位中人也都来了,这就写文契签书画押吧”
唐松从座头上转过身来,却不曾站起,看着胖子轻浅一笑道:“这爿酒肆虽小,在这南市占的位置却好,生意又刚刚好起来,眼瞅着正是要下金蛋的时候,如何能卖?罢了,我这还有客人,你们这就回吧”
说完,唐松也不再看那胖子,转身过来拎起酒瓯给上官婉儿满斟了一樽热热的酒浆。
他身后,那胖子闻言勃然作色,“好,好!这还真有不把梁王府放在眼里的。今天这爿酒肆,某还就买定了”
胖子说完,向身边跟来的三人点了个眼色,“有些事儿你三位在这儿倒不方便了”
他这声音挺大,丝毫没有要避讳酒肆中人的意思。唐松一边拿着酒瓯给自己斟酒,一边头也不回的淡笑着道:“梁王某自然是敬重的。但你算个什么东西,梁王是你爹还是你祖宗?这就敢狗仗人势,张口闭口拿梁王府来吓人”
上官婉儿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从胖子进来的那一刻起,她其实就一直在等,等唐松向她开口。
连她都不认识,上官婉儿心里也就有了底,这胖子即便是梁王府的,地位也高不到哪儿去。所以这么点子小事儿也根本入不得她眼里。
与眼前这点子眨眨眼皮的小事儿比起来,上官婉儿更关心,或者说更有兴趣的是,唐松什么时候向她开口求援?
如果他要求援,又会怎么说?怎么做?
想想皇城宣仁门上看到的那一幕,一个性情如此刚烈的人若是求起人来应该是很有意思的吧?
但她兴趣盎然等着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
听唐松说出这番话来,那胖子反而什么都不说了。脸上冷冷笑着,只是催那一并同来的三人快走。与此同时,随着他一招手,酒肆外等候着的五六个健壮下人顿时涌了进来。
“今天这场酒终究是喝不成了,扫兴”唐松放下酒樽,将声音压的极低向庄海山嘱咐道:“你去库房,且待这些人在外边一动手,便即将所有的油瓮酒瓮都给砸了”
庄海山与柳叶愕然,就连上官婉儿也不解的看着唐松。
唐松淡淡一笑,极轻极低的声音道:“然后……再给我放一把火”
庄海山与柳叶陡然色变,不过庄海山却是什么都没再问,答应一声后就这么去了。他绕着另一边走,又是往酒肆后面走,紧盯着唐松的胖子并那几个家丁就没拦他,那胖子甚至还冷笑了一下。
至此,上官婉儿也安然不住了,眉头一竖,“你疯了!这里可是南市”
南市乃是整个洛阳南城的商贾贸易集中之地,这个坊市不住人,有的便是一家连着一家,鳞次栉比的商铺店铺。这时代的建筑均为木质结构,这一把火若真是借着酒劲儿油劲儿爆起来,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上官婉儿不相信唐松连这点都想不到。
“放心吧,此坊不是百姓家宅聚集之地。又是大白天的,火起之后众人避散烧不死人的,不过是烧些房子店铺罢了。就算火借风势将整个南市付之一炬,梁王府家大业大的,自然赔得起”
眼见庄海山已经顺利出了大堂前往后面的酒肆,唐松也就没再刻意压低声音。这爿酒肆本就小,大堂能有多大?是以他这番话自然就是满店皆闻。
刚走到门边儿的坊官儿及那皂服红裹肚儿顿时定住了身子,那一脸油滑的里正脚下一个趔趄后骇然转过身来,脸都吓白了。
胖子死死的盯着唐松,缓缓抬起手来,分明是要安排随来的那几个家丁去制止庄海山。
直到现在唐松依然坐着,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向那胖子浅浅一笑道:“等他们过去已经晚了。我那兄弟或者原没准备放火,他们这一去可就什么都不好说了。别急,好好想想,啊!那可是几十瓮的酒和油”
三角眼胖子分明已经举到半空中的手无论如何挥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唐松站起来走到了胖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声道:“这家酒肆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我若不愿卖,谁也别想抢,就是烧成一堆灰,它……还是我的”
胖子已经快被气疯了,咬着下槽骨嘶声道:“我就不信你真敢在南市放火”
唐松依旧是浅浅的笑容,“噢!那你就试试”
此前唐松一直坐着,身子也是背对着三角眼胖子几人。是以胖子并那坊官儿等人就不曾完整的看过他的脸。
及至此刻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的看到人之后,坊官儿、里正并三角眼胖子还没什么。那个皂服红裹肚儿的衙役都头却是脸上猛然一紧,整个头皮开始阵阵发炸。
第一次科考后贡生大暴乱,京兆尹衙门的所有公差俱都被抽调到了长街。这管着三班二十四个衙役的都头自然也不例外。
只要那天去过长街的人就不可能不对唐松印象深刻,这都头尤其如此,盖因当时的衙役都是守住长街一边的,他可是亲眼目睹唐松领着队伍从自己马前经过,又亲眼目睹了唐松以赤手空拳的血肉之身逼向刀刃枪锋的那一幕。
之前他或许还跟那三角眼胖子一样,真不相信有人敢在南市放火。
但等到此刻看清楚说出这话的人是唐松之后,这都头却再没了半点怀疑!
这家伙连死都不怕,再跟这样的人赌狠,岂不是找死?
整个头皮都在发麻的皂服红裹肚都头三步并做两步抢上前来,一把将铁了心的三角眼胖子复又举起的手给死死摁了下去。
三角眼胖子真是气疯了,“张都头?”
那姓的都头打了个哈哈,“我来给诸位绍介一下,这位便是近来名动神都的襄州唐松”
见那胖子怒火攻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张都头边在心底暗骂,边哈哈着补充了一句,“也就是前次领着贡生们进皇城面圣的那位”
此言一出,胖子一方来的人脸色再次立变。
张都头说完这话后,继续打着哈哈向唐松道:“误会,误会,至于要买这酒肆什么的,不过是丁管家的玩笑罢了,都是误会!”
这时,那坊官儿并里正也都凑了过来,一个将三角眼胖子往外拉,一个附和着张都头的话,向着唐松连称误会不已。
不等那里正将三角眼胖子拉出酒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儿马嘶之声,继而便有甲页撞击声响起,随后,便见十多个甲胄齐全的禁军军士在一个校尉的带领下急步而入。
校尉一招手,身后的禁军顿时便将三角眼胖子等人死死押住。就连穿着官衣的坊官儿和那皂服红裹肚的公差都没放过。
遭此变故,三角眼胖子忙高声道:“某是梁王府的,挞尾上就有腰牌!”
那校尉看都没看他,脚步铿锵的径直到了上官婉儿座前,宏声道:“万骑当值校尉燕海东拜见上官待诏”
普天之下还能有几个上官待诏?
恰如一道晴天霹雳在酒肆中炸响,除了唐松与那些禁军之外,酒肆中的其他人完全懵了,就连柳叶也因为经营酒肆而清楚的知道上官婉儿的身份,是以一听这话,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茫茫然的看看上官婉儿,又扭头去看看唐松。
天爷爷啊,这……这究竟是怎么了。这么个顶天的人物儿怎么就跟着少爷跑到这家酒肆了?
此前一直不曾开口的上官婉儿终于说话了,“你们有心了。不过这才多大点事儿,他们四人还不够?何至于惊动你们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那校尉是个会说话的,“巡查安定地方亦是万骑职责所在。便不为上官待诏,此间有了纠葛某等也该来看看的”
禁军万骑除了拱卫宫城之外,一并与另一支禁军一样每天派有不同的小队在城中当值巡查,安定地方。一小队五十人,由队正统领,眼前这校尉该就是在附近巡查的队正了。
“如此就好”,上官婉儿神色淡淡的,“这些人都放了吧”
坊官儿等人刚刚喜形于色,便见上官婉儿看着他与那都头道:“尔等一为官一为吏,自有本管上司。你二人出酒肆之后即刻去见本管上司,将适才之事禀明,如此处断自有他们做主。三日后我会派人去问信儿”
这处置……可真比什么都狠哪!然则不等这两人求情,便被禁军强押了出去。
上官婉儿将目光投向了那三角眼胖子,胖子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梁王素来爱民,又是何等尊贵身份,岂会做出这等事情!你这厮好大胆,竟敢胡乱冒充。来呀,将这七个大胆恶奴押往梁王府,交由王府长史处断”
听到这话,刚才跋扈不可一世的三角眼胖子直接瘫了下去。
上官婉儿一摆手,禁军便将人拎了出去,小酒肆内顿时空阔了许多。
最后看了一眼那满脸油滑的里正,上官婉儿话都没多说,直接道:“送往京兆衙门,路上若稍有异动,打死勿论”
轻描淡写之间处理了这几人,上官婉儿一并将禁军谴了回去,之后扭头向窗外说了一句,“进来吧”
片刻之后,酒肆门口应声走进了四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衫的汉子。
“以后遇事不得再这般大惊小怪的”,上官婉儿皱着眉头说完,四人凛然而遵,“罢了,你们也不用再随在外面,坐下吃几盏酒”
上官婉儿让坐,他们便整整齐齐的坐了,始终不曾说话。
“柳叶,上酒菜”唐松一声招呼,柳叶才从茫茫然的状态中醒过神儿来,离了座儿便向厨下走去。
走不两步,却又猛然回过身来,硬着身子向上官婉儿福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忙忙的走了。
唐松施施然走回座头,看着上官婉儿一笑道:“这酒接着饮?”
“上楼吧”上官婉儿说着,人已起身向楼上的雅阁走去。
唐松笑笑,拿过庄海山适才放在一边的托盘将酒菜收进去后,端着上了楼上的雅阁。
……
酒肆外,校尉收拢了队伍,分派了人去做上官婉儿交代的事情后,便带着其他的禁军军士上马继续巡查。
开始时距离小酒肆尚近,那些个没能进入酒肆内的禁军便都憋着不说话。但等队伍走的稍远些,这些急性子的厮杀汉便再也忍不住了。
“头儿……你倒是说说呀”
一个开口,其他的顿时七嘴八舌的跟了上来
“说说”
“快说说,上官待诏漂亮不漂亮”
那校尉开始时还一直抻着,及至整个队形都要乱了时,他才狠狠的憋出了一句,“漂亮,简直漂亮的不是个人”
众禁军军士也知道他们这位队正说话的调调儿,但凡他能冒出这样的话来,就说明那传说中的上官待诏确实是漂亮到他都说不清楚的地步了。
这得是多漂亮啊!
就在军汉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校尉转过身来低喝了一句,“闭嘴,这是能随意议论的人嘛”
众禁军闻言,迅即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那校尉又低声交代了一句,“今个儿回营之后见着其他兄弟都帮着传个话,以后再巡查到南市时多去那家小酒肆关照关照”
此言一出,后面的军士们纷纷应了
……
上了小酒肆楼上的雅阁,这回是真正的清静下来了,唐松端起适才斟好的酒浆邀饮道:“能亲眼目睹上官待诏的风采,便值痛饮三樽”说完,仰头之间便将樽中酒饮尽。
上官婉儿没理会唐松的邀饮,端起酒樽只是小小的呷了一口。
唐松往樽中斟满了酒后,看向上官婉儿道:“上次在宫城你问我‘值吗?’,我直言相告。今日你我又在春明园同闻绝妙好诗,此可谓大缘法!因此我才带你来此痛饮。适才酒虽然没喝成,但我这心中却是以知音待你,你却与我藏着掖着,现在喝酒也不爽利,真是好没意思!”
尽管上官婉儿适才稍稍小露了一把峥嵘,尽管柳叶被上官婉儿弄的都手足无措了,但此刻唐松与上官婉儿说话时依然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既不刻意谦卑下去,也不刻意傲气,就这么平平淡淡如对友邻的态度里,却有着一种这时代堪称罕见的平等。
你是人,我也是人!
上官婉儿从没遇到过这样跟她说话的,静听唐松说完后,她居然也是一仰头,便将满樽的酒浆痛饮下去。
饮完放下酒樽后,上官婉儿紧盯着正给他斟酒的唐松,缓缓却又异常清晰道:“你真想不到我身边会有随扈之人?适才那狗奴才要动了手,你真敢放火?”
第九十三章 阴手!
上官婉儿饮完放下酒樽后,紧盯着正给他斟酒的唐松,缓缓却又异常清晰道:“你真想不到我身边会有随扈之人?适才那狗奴才要动了手,你真敢放火?”
正在倒酒的唐松没抬头,只是反问了一句,“这四人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上官婉儿随口答了,“出春明园”
酒已满斟,唐松放下酒瓯,看着上官婉儿一笑道:“还好!我原以为你到桃李园的时候他们就跟在身后的”
这是小酒肆楼上仅有的两间雅阁之一,这间雅阁临街,上官婉儿又有好坐窗边的习惯,雅阁中的窗户自然就是打开的。
明媚的深春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洒照进来,照在唐松十七岁的脸上,竟使他这迎着上官婉儿的一笑有着动人心魄的明朗与清爽。
看着这样青春明净的笑容,上官婉儿愈发迷惑了,这般年纪下,这样的笑容里怎么可能隐藏的住一颗深沉的心。
与别人嘴里说出的话比起来,上官婉儿历来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适才那突如其来的一问后,她在意的不是唐松的答案,而是唐松回答问题时的眼神乃至整个神情。
说的话能作伪,每天都在说假话的人太多了。但这个却很难。
然则,上官婉儿疑惑了,因为她实在没看出唐松的眼神与神情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难倒他真的不知道我身边会有随扈?
太过于关注自己的感受与分析,以至于上官婉儿竟然没太听清楚唐松的话,“你说什么?”
阳光下的唐松依旧明朗而清爽的笑着,“我说还好他们没从桃李园的时候就跟着你”
上官婉儿陡然想到桃李园中的那一次牵手与拥抱,脸上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身子却有了片刻的不自然。
唐松没继续在这上面再说什么,笑叹了一声道:“要是早知道有他们四个在后边跟着,我又何必要去雇那赶脚儿?直接用他们的车马,既安全还不用自己花钱”
上官婉儿没接这个话茬儿,直接追问道:“适才你真敢放火?”
唐松端起满斟的酒樽,“说好痛饮三樽,方才只是一樽,来,饮胜!”
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即便是在饮酒时,上官婉儿的眼睛也不曾有片刻离开过唐松。
“痛快”唐松放下酒樽拿起酒瓯,边为两人倒着酒,边用春日阳光照射下特有的懒洋洋声调道:“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我却无法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他若真动了手呢?”
上官婉儿问得快,唐松的回答更快。几乎是刚一问完,他的回答便已脱口而出“即便万骑禁军不来,那三角眼胖子也不敢动手”
“你这是在弄险”
“虽是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也总有不愿屈己而活者,是以遂有‘匹夫一怒’之说”
眼见上官婉儿还要纠缠于这个问题,唐松笑着挥挥手道:“罢了。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难得有这样共饮的机会,又何必总是执着于这些无趣扫兴之事。人生得意须尽欢,辜负了良辰美景座中客倒没什么,辜负了樽中酒可是大罪过,来,再饮”
上官婉儿提出了问题,唐松也回答了。上官婉儿似乎得到了准确的答案,似乎又没有。
唐松的回答就像他这个人不同的行事与笑容一样,模模糊糊的让上官婉儿看不清楚了。
平生第一次,上官婉儿居然没看清楚一个连弱冠年纪都不到的少年。
静静的看了唐松一会儿,上官婉儿蓦然展颜一笑。
有些意思!慢慢来吧,一切神秘的模糊在时间面前都会消褪,我有的是时间,总有剥出你原形的时候。
打定了主意,上官婉儿也就不再纠结于刚才的问题。放开心胸与眼前的少年尽享着上天恩赐的良辰美景,曼妙春光。
两人晒着暖暖的深春阳光,边喝着酒,边随意谈谈说说。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唐松发现了上官婉儿一个绝大的好处。那就是远超出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人的心胸见识与眼光,以及宽广的知识面与敏捷的才思。
穿越以来憋了这么久,终于遇见一个闲聊对话起来没什么障碍,喝起酒来毫不扭捏,且还美到赏心悦目的异性。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种畅爽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对于上官婉儿而言,此刻她又看到了这个少年神秘却让她更迷惑的另一面。似乎自己说到什么他都能跟的上,且总是有发人深思的绝妙佳言,以他如此年纪,又是山南东道那般的僻州出身,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东西?
人总是有倾诉的欲望,遇嘉友做酣畅清谈,本就是古人认定的人生大闲适,大雅趣之一。
两个各自因为出身而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寂寞的人遇到了一起,恰逢良辰美景,复有浓酒做引,这一番不涉及任何现实利益的清谈真可谓是酣畅淋漓,其爽快就像是给整个心灵做了一次完全放松的按摩与洗浴。
实是平生一快!
唐松固然是神采飞扬,上官婉儿亦是妙语如珠,这不长时间里说的话直比以前三四天都多。
三年来,上官婉儿第一次觉得洒照在身上的春光真是很舒服。
这个春天真是很不错啊!
不知不觉之间,庄海山悄然送上的第二瓯酒也已饮尽,带着浓浓酒意的唐松益发的逸兴飘飞,楼下的小酒肆门口却传来了阵阵喧哗之声。
上官婉儿扭头一瞥之间,心下涌起了浓浓的怅然,毕竟不是逃了人间俗事的山中羽客,似这般轻松惬意的时光终究还是太短暂哪!
不过一会儿,雅阁门口便响起了啄啄的叩门声。
上官婉儿看了看对面的唐松,复又看了看身前樽中的最后一点残酒,终究是没再饮尽,缓缓站起身来向雅阁门口走去。
刚刚走完座头,走过唐松身边时,身子一顿,却是走不了了。
上官婉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再次落进了唐松的手中。
后世里的唐松根本不饮酒,穿越过来后虽偶有小饮,却都不算多。此番一瓯酒下去,分明已经醉了。
唐松牵住上官婉儿的手后却不曾起身,浓浓酒意中叹息着道:“世人常恨欢娱少,休去,休去!”
口中说着“休去”,唐松牵住上官婉儿的手越握越紧。
十六年深宫,无数次大宴的历练使得上官婉儿根本不会为瓯酒所醉。她那依然清亮的眼睛静静的看了醉意朦胧的唐松一会儿后,坚硬的心中莫名的又柔软了一下。
极轻极淡的一声嗟叹后,上官婉儿反手握住了唐松紧紧牵着他的手。
有此反手一握后,上官婉儿再不流连,抽出手来便向雅阁门口走去。
身后,有醉酒中的唐松呢喃般的声音传来,“万人从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真好,真好!”
便是这近乎呢喃之语让已经走到门口的上官婉儿再次有了刹那停留,随即便头也不回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敲门的京兆总捕,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脸笑容的洛阳令尹。
那京兆总捕虽然知道雅阁中是那两个人,却依然好奇于里面的景象。笑迎着走出来的上官婉儿时,顺势瞥眼向雅阁里面看去。
但……他什么都没看着。
因为上官婉儿方一出来,反手之间便将雅阁的门户紧紧的关上了。似乎那里面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连看都不愿别人看一眼一般。
闻听上官婉儿居然离了圣神皇帝,且还出了宫城在南市一家小酒肆中饮酒。而他衙中的一个蠢蛋都头还在她面前来了哪一出儿,洛阳令尹恨不得一脚踹死那都头之余,忙不迭的备车来了此地。
此后的那一些寒暄话语不需多说,应付这些对于上官婉儿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心里颇有些不自在的京兆尹安抚的妥妥帖帖。
此时的小酒肆外早已被挺胸凸肚的公差们给围满了,将要走出小酒肆登上轩车之前。上官婉儿特意向一边站着的柳叶招了招手。
柳叶有些惶惶的走过来,要行礼时却先被上官婉儿给拉住了臂膀。
上官婉儿顺手从手腕上褪下了一只色如朝霞的蓝田芙蓉玉手镯放到了柳叶手中,“好生经营这酒肆,改日我自当再来”
说完,上官婉儿轻轻的拍了拍柳叶的手后,转身出门上了轩车。
在三四步距离外目睹这一幕后,京兆尹看了看柳叶,又扭头看了看那京兆总捕,随即陪着上官婉儿走了。
目送上官婉儿的马车走远后,那总捕转过身来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柳叶后向她极和煦的笑了笑。随即转身冷脸向汇聚到酒肆门口的众公差道:“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儿,把这地处儿给某看紧了,若是再出一点儿问题,这公门饭就都不用吃了”
知道这位号称“阎王愁”总捕的脾性,众公差见他冷下脸来,当即轰应如雷道:“领命”
短短时间里,前面还被人逼着强卖酒肆,转眼之间就成了整个京兆衙门的重点保护对象,甚至手上还握着一只那位上官待诏亲自送与的手镯。
这可是上官待诏,那位民间传说中已经被传成神话般才貌双绝的上官待诏啊!
前后变化太大,来的又太陡太猛,真是让柳叶不好接受,直到上官婉儿都已经上车走了她才醒过神儿来。此时再想着要把镯子还回去,却如何能够?
平日里总没有柳叶话多爽利的庄海山这时的表现却是不错,柳叶还有些神思不属的时候,他已开始忙碌的张罗着让那些公差们进店吃酒了。
张总捕坚辞,那些个普通的皂服红裹肚还能说什么?庄海山一路将这些公差们送走之后,回店摇了摇柳叶,“人都走完了,还发什么愣?”
“那个真是上官待诏啊”
“是啊,不是她还有那个女子能让京兆尹如此客气的”
“咱们的酒肆不用卖了?”
“当然不用卖了”庄海山说着又轻轻推了推柳叶,“咋,你还没醒过神儿来?”
这一摇,柳叶才真正是完全清醒了,看了看手中的镯子粲然笑出声来,“真好!你家少爷真是神了,怎么就能把上官待诏领到咱们这小酒肆来,真是天降贵人哪!”
一听柳叶这话,素来对她极疼爱的庄海山猛然拧起了眉头,“咋,那就不是你的少爷?”
“是”柳叶大大的杏眼儿笑的都快要眯缝住了,“当然是,想想从襄州到现在,有这么位少爷在,真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
就在这时,酒肆门前一片喧哗,却是左邻右舍的店家过来探问消息了。要说啊,今天庄海山两口子这家小酒肆门前闹出的阵仗真是太大了!
“你支应一下他们,我上楼看看少爷去”庄海山见状,向柳叶说了一句后,便向楼上的雅阁去了。
待柳叶应付完那些好奇的左邻右舍之后,唐松也已热热的喝完了庄海山给他弄的一碗儿醒酒汤。
眼见天时还早,唐松便执意要回。
出雅阁下了楼,柳叶便迎了过来,“上官待诏走时留了个镯子,少爷你看……”
唐松看了看柳叶手中的蓝田芙蓉玉镯子后笑着道:“既是她给你的你就拿着,权当今日的酒钱了”
听了唐松这话,柳叶也就笑着将镯子收了,略迟疑了一下后又道:“我是什么人自个儿还能不知道?上官待诏能给我这个镯子还不是全看着少爷的面子!少爷,我瞅着她对你着实不错,又听说她替当今圣神皇帝管着六宫,能不能请她把眉儿放出来?”
“今个儿是因缘际会,许多东西都凑巧了所以我才能把她领到你们这儿来。我与她之间的关系远没有你想的那么亲近”唐松看着柳叶安慰的一笑,“不过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必定让你姐妹重聚”
与柳叶说完话,坐上庄海山雇好的赶脚儿,唐松一路回到了赁处。
三天后才是前往宫城崇文馆报到的时候,随后的两天里唐松一步都没出门,便与水晶在后花园的茵茵草地上边晒太阳,边练习一首新学的琴曲。
至于这琴曲究竟叫什么名字,水晶话少没说,唐松觉得挺好听跟着学也就没问。
不知是唐松挺有学琴的天赋,还是因为他学琴主要是出于兴趣——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单纯出于兴趣学一样东西时进展总是特别快。总而言之,经过这近一年几乎没什么间断的学习,唐松的琴技提升很快,现在再弹奏起来,真是有那么些像模像样的感觉了。
有琴为伴,又有水晶这么个点尘不染,却让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的小丫头在旁边陪着,唐松的日子过得很舒心,时间也就在不知不觉之间飞一般的流走了。
第三天早晨起床后不久,唐松正抱了琴准备往后花园竹林时。门房拿了一份拜帖过来。
将琴交给只要他一回来几乎就是如影随形的水晶后,唐松翻开了拜帖。
越州贺知章
来拜的正是今次重考中的进士科状头贺知章。
他不仅是今次进士科的状头,同样也是那个以《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在文学史上留下鼎鼎大名的吴中四士之一;是那个号为酒中八仙,见《蜀道难》赞誉李白为“谪仙人”并摘下腰间金龟换酒款待李白的贺知章。
当然,他也便是两日前水殿上率领众新进士舍苏味道而先拜唐松的贺知章。
看了拜帖,唐松拔脚便往大门走去。
走不几步,唐松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拜帖交予随后跟来的门房后平常语调道:“请他进来”
门房诧异的看了看行为古怪的唐松。
唐松笑笑,没解释什么。
随后,唐松也没再回精舍,便就站在抄手游廊连接到后花园的尽头处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远远的就看到贺知章从那一头儿走上了抄手游廊。
这两天正是新进士们最风光的时候,若是别的新进士往来拜客必然要穿着簇新的官衣,但这贺知章却是就那么一身闲散的道衣来了。
看到他这穿着,唐松唇边露出笑容来。
不愧是与草圣张颠、诗仙李白并称的酒中八仙之一,别的不说,单这份洒脱随意便飘然有脱俗气象。
见唐松在前方不动等候,贺知章远远的便露出了笑容,堪堪走到三五步远近时,这身穿道衣的状头就此停步拜下身去,一连端端正正的行了三个面见座师之礼。
就在他拜下身的同时,唐松已经侧过身去,不曾受他这礼。
三礼刚罢,走上前来的唐松已伸手扶起了贺知章,“来便来了,何须如此拘礼”
贺知章有些微胖,长着一张见之便让人心生喜感的娃娃脸,未语先笑,且声音挺大,“学生素来是最不拘礼的,常被人以狂生称之。但今天是为拜座师而来,这礼却不可荒废了,一并带来的有腊(zha第四声)肉及双雁,收在门房了”
唐松边引着他向精舍走去,边笑着道:“这倒是正好,我在襄州的时候也惯被人呼为‘狂生’。你来我自然欢喜,只是这座师之类的话就再也不要提了,今科朝廷诏令中明文张布的主考就只有苏舍人,不对,该是叫苏侍郎一人。我这没过明路的帮办做不得准,你真要拜座师就该去苏府才是”
“这帮办虽然没过明路,但若无先生,焉有我的今科高中?更别说状头了”此时的贺知章年纪还不算大,人心宽又好笑,居然就有了那么点嬉皮笑脸的味道。
罪过,罪过!
不过听了贺知章这话,唐松倒是没再多说什么。贺知章其实并没说错,若按照原本的历史,他若要考中进士至少还得再等两年,而且与第一名状头无缘。
因是他帮办了考务,是以贺知章不仅提前了两年考中进士,且是一举摘得魁元之位。这是唐松主持完此次科考后极得意的一件事,也是他亲眼见证自己改变历史的第一件事。
每一个穿越者都是一只蝴蝶,而今唐松这只蝴蝶已经开始闪动翅膀,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显现!
进了精舍,双方安坐之后,唐松道:“不管如何,苏侍郎府上你总该去走一遭,若为此小事惹来士林非议就不值了”
贺知章一口将唐松递过的庵茶饮的干干净净,随即用手抹了抹嘴后爽朗笑道:“不拘小节总不能少了应尽之礼。今个儿一早我便跟其他新进士一起去了苏府,不过侍郎大人对我可是冷淡的紧哪”
一听到这个,唐松也忍不住笑了,“前两日你在水殿做出那样的事来,苏侍郎没将你撵出来就已经是好风仪了”
“虽不是被赶出来的,却也差不多了”
“噢?”闻此言,唐松真是吃惊了,论理苏味道可不该干出这样的事儿。倒不是说这人心胸有多大,只是这人却有文人好脸面的通病。众多新进士在座,正是他表现风仪的好时候,又怎会这么没有风度的驱逐一个后学?
“今天行完拜见座师之礼后,我等便与苏侍郎在后花园闲话。侍郎大人闲话时曾多次提到先生你那些词,随后又一再言及词为乐官伶工们才会侍弄的小道末流。话虽不曾明说,但字字句句却都是冲着先生你来的”
说到这儿,贺知章苦笑了笑,“我不合与他分辩了两句,顿时就遭其冷斥。那些个旁边侍候的仆人见状一并连我的茶汤也不给续了,这可不就是赶人嘛。见那样子,我也气闷,索性就径直走了”
“先生什么的再也休提,你我但以平辈论交”听完贺知章这话,唐松反倒是没什么,笑了笑道:“有那日水殿中的事情在,苏侍郎心存不快也是常事,随他说去吧”
“不可”
贺知章口中蹦完这两个字才觉不妥,歉意的一笑后急忙说道:“本朝以诗赋文辞取士,诗赋文辞也就与一个士人在仕宦中的前途紧密相关。且看今日文坛执牛耳者中除了陈子昂陈伯玉先生因性格耿介略有曲折外,其他那位不是仕宦风顺?今日苏侍郎如此评说先生文辞,以其在士林的地位,若这些话传开后成为士林公论,将来先生再入仕宦便不知要平添出多少波折,切不可等闲视之啊”
唐松听完,淡淡一笑间眼神却是猛然一缩。
就连素来最不喜欢沾染是非的模棱手都开始阴人了,看来自己这一次科考还真是得罪的人不少!
与贺知章说完话,一并将他送走之后,唐松还来不及仔细思量此事,方山奇便到了,邀约他前往万福万寿楼赴那一场早就定好的饮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