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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男人就是男人

《《隐相》》

听唐松朗声放言不敷粉,武则天一笑,“敷粉簪花本是神都风流少年人人皆为之事,尔正值青春年少,正当风流高标,为何不肯敷粉?”

“臣下家室寒素,素不以也不愿风流自诩”言至此处,唐松摇摇头,“再者,男人就是男人,涂脂抹粉的成什么样子?”

见唐松坚不肯敷粉,武则天微微皱了皱眉头,“罢了,随你心意吧”

唐松自随宫人去沐浴梳洗,武则天略略侧身向上官婉儿笑道:“这少年做事固然激切,但风骨还是有一些的”

见武则天与自己说话时眼神还一直停留在唐松的背影上,上官婉儿心里阵阵发冷,一种从不曾体验过的男女情事间的紧张悄然涌上心头,但脸上却不敢稍有显露,只是低头道:“陛下说的是”

唐松沐浴梳洗完毕,在宫人们送来的各色锦衣中挑了一件最雅淡朴素的穿上。

恰在这时,有小黄门过来传话,言说就在一个时辰前,有西域高昌、龟兹等十国朝贡使团提前抵达了神都。

这时当今圣神皇帝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一个朝贡使团,天子不愿薄待之,遂临时决定前往理蕃院亲往探问,因此,原定于在禁苑举行的文会改期于三日后的休沐日举行。

着唐松不用随驾,自回崇文馆可也,近两日天子若是有暇自会命人传召。

听到这消息后,唐松便也没再去寻圣驾,径直回了崇文馆的小院子。

刚到院门口就见着贺知章正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不时仰天一声叹息。

当初从被上官婉儿叫出,废冯小宝、关小黑屋都太匆忙,也没来得及留下什么交代。贺知章是个生性开朗跳脱之人,这一个月无事可做又得被拘在这么个小院子里,难免发急。

再细想想,似乎贺知章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被抽调到此处要干什么事,唐松摇摇头迈步走进了院子,“人言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一大至乐,你这却是闲疯了”

贺知章猛地转身过来,见唐松回来真是大喜过望,一溜烟儿的凑了回来,“大人回来就好,嘿嘿,回来就好”

“行了,先别说这些没用的”唐松摆摆手制止了贺知章,正色问道:“那几个百姓如何了?”

一听到这个,贺知章的脸色顿时比黄连更苦,“他们早就闹着要还乡,说什么不告状了。不瞒大人,自十日前我就也搬进了那家小客舍,天天只要不在这里就是在客舍陪着他们,哄着劝着吓唬着,总算没让他们走了”

“没走就好,嗯,你做得好,辛苦了”唐松伸手拍了拍贺知章的肩膀,“那些个人要吃要住,最近你花用不少吧?”

贺知章夸张的拍了拍腰间挞尾上所系的佩珂,“囊空如洗啊!大人要再不出来,最多三日后我就得典当衣物了”

唐松闻言,哈哈一笑,“放心吧,亏不了你的。走,这就看看他们去”

到了那家小客舍,唐松什么话都没多说,先将那几个告状的百姓拉到附近最豪奢的一家酒肆内好酒好肉的暴吃了一顿。吃喝完毕,他又点着人头一人给了十贯的飞票。

这两样实实在在的好处一发出去,那些个打着酒嗝肉嗝的百姓顿时将一切不满都抛到了脑后,闭口再不提半个走字。

将这几人送回客舍,言明下午再来之后,唐松便留下贺知章继续看住几人。自己则雇了一辆赶脚回了赁处。

赁处更显冷清,仅剩了二进院子的那个老人并两个童子,三进院落却是人去楼空,原本住在此地的那个深入简出的月白中年已不知所踪。

目睹此状,唐松心中一紧,快步往后花园的精舍跑去。

初夏时节,后花园中依旧是花红竹绿,碧草茵茵,似乎没什么改变,只是再也听不到琴声,再也见不到那个似乎永远都在安静等着他回来的流云裙少女。

推开精舍的门户,里面空无一人,唯有书几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副琴匣。

唐松的步子慢下来,缓缓走到书几前打开了琴匣。

匣中的太古遗音琴静静的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琴匣里一并放着一本琴谱,正是水晶最宝贝的那本。

以前每次回来时都能见着或许还不太在意,但当他被关小黑屋一个多月之后,回来却再看不到那双点尘不染的孔雀眼时,唐松心里却莫名的一空,心怀中萦绕着一股虽然很淡却始终挥之不散的惆怅。

后世今生,或许是因为曾经太过于缺乏感情蕴藉的缘故,现在的唐松就变得很重感情,更别说似水晶这样对他如此依恋,却又有着一点点残缺的小妹子更是惹人怜惜。

张柬之既已远贬,她必是随着去了。

轻轻的一声叹息后,唐松随手翻动着琴谱,飘飘之间却从琴谱中滑落出一张素笺来。

唐松捡起素笺,便见到上面的两个字:

等我!

字是用八分楷法写就,非常漂亮,这两个字写的毫不张扬,也没有秀媚,但给人的感觉却很安静,一如水晶静静的样子。

所谓字如其人,虽然远不到见字如见人的程度,但唐松看到这张素笺后,心情却莫名的好了很多。

下午当唐松回到那家小客舍时,远赴京城告状的那几个百姓已是一觉醒来,酒劲也都发散的差不多了。

取过纸笔,由唐松负责引导,贺知章执笔记录,百姓们再将告状的内容备细说了一遍。

贺知章写完,那几个百姓摁了指印后一并将带来的证物俱都交给了唐松。

“安心等着吧,某必定为你们伸张冤屈”唐松说完,又留下了些钱后,起身带着贺知章出了小客舍。

“这东西能派上用场了?”贺知章显得有些兴奋。

唐松拍了拍那些物件,“随机应变吧,不过此事某一定要寻出个说法”

这时时间已晚,唐松就没再回宫城崇文馆,与要回赁处的贺知章别过之后,便雇一辆赶脚到了庄海山与柳叶的小酒肆。

小酒肆中的生意愈发的好了,庄海山两口子并不知道他关小黑屋的事情,见他到来喜出望外,一边安排酒食一边说起前些日子去看过他却没见到人。

唐松随口遮掩过去后便让他两人自去忙碌,自己一人慢慢的呷着酒,感受着小酒肆内外热闹的人气。

在小黑屋里关了一个多月,至少现在唐松不想太冷清,这也是他不曾回赁处的原因,当晚他也没回去,就住在了庄海山家中,三人热热闹闹的说到很晚。

因是柳眉的事情还没办妥,唐松也就暂时没透露这个消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了庄海山给弄的早餐后,唐松便到了宫城。

进入宫城之后,他没有直接到崇文馆,而是先寻了小黄门通传要见上官待诏。

约莫两柱香功夫后,唐松在大仪殿宽大的廊下见到了上官婉儿。

见上官婉儿出来,那些个值守的宫人们自觉的避往一边。唐松看了看上官婉儿,讶然道:“一日不见,怎么脸色如此憔悴?”

上官婉儿平视着却没看唐松,“明天陛下就要大宴十国朝贡使团,事情太多。有什么事就说吧”

唐松皱了皱眉头,不对啊,虽然很难说清哪里不对,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应到上官婉儿对他的态度变化很大。

过去小黑屋内外一个多月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种亲密氛围完全没了。上官婉儿似乎还在刻意的与他疏远。

都说女人善变,但这变化也太快了,怎么回事?

尽管心下疑惑,但此时此地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唐松也就没再问,直接说了事情。

上官婉儿静静听完后,没一句问及唐松这要求的原因以及他究竟想干什么。只是招了一个值守宫人过来吩咐下去。

“你随着他去就是”上官婉儿说完后没有片刻多留,转身就回了大仪殿内。

莫名其妙!唐松心底自语了一句后,跟着那宫人向外走去。他却不曾注意到身后刚刚走进大仪殿的上官婉儿正透过殿门雕花处的缝隙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上官婉儿的眼神真是复杂到了极处!

唐松跟着那宫人一路到了宫中教坊司所在,然则让人遗憾的是他去的是右教坊,而柳眉等那一批学徒却俱是在左教坊,便是想见也见不着。

再则这两日间的事情也实在是多,唐松遂就暂时打消了想法子见见柳眉的想法,将该办的事情给办了。

宫中教坊果然不愧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唐松对这一趟的结果非常满意,甚至比他预料中的还要满意的多。

这里的事情忙完后,唐松便直接回了崇文馆,此时贺知章早已到了,一并连庵茶都煮好了。

“坐吧”接过贺知章递来的茶盏,令他坐下之后。唐松肃容正色的将两人要承担的事情给挑明了。

唐松解说的过程中,贺知章先是瞪大了眼睛,继而连嘴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张开了,最后当解说完毕时,他脸上虽已恢复了正常,但双手却在无意之间搓动不停。

这明显就是紧张,而且是很紧张啊。

看他这个样子,唐松心里沉了沉,“怎么,害怕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心情太过激荡,贺知章一旦开始说话,人就在胡凳上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开始快步在公事房里走起了圈子。

“世家门阀,那可是庞然大物啊。似博陵崔、范阳卢等世家数百年传承至今,国朝才多少年?这数百年间不知有多少王朝兴衰,但这些世家门阀却始终屹立不到,而今咱们却要向他们开战……”

贺知章语速极快,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么快说话唐松能不能听清,此刻的他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说话之间明显可以感觉到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语无伦次之下甚至连“开战”这么古怪的词语都蹦出来了。

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一连绕了好几个圈子之后,贺知章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饶是如此他依然没有回到胡凳上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唐松面前,就这么站着开口道:“某不是害怕,只是心中扰扰,哈,今科遇着大人真是某之大幸也”

所谓心中扰扰,其实就是心思紧张的意思。唐松安静的看着贺知章,“此事之险恶已无需我再赘言,你可想好了?”

“还想什么?”这一刻的贺知章真有几分慷慨歌燕市的风采,“《左氏春秋》有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千载以还,能做到这三不朽者又有几人?今日大人将这等机会放到了某面前,此某之大幸也。夫七尺须眉立身天地之间,自当立大志,行大事!”

眼见这贺知章自己把自己感动的了不得,唐松指了指对面的胡凳又向他压了压手,“坐下说话”

慷慨激昂的贺知章勉强坐了。

看他坐的那个难受劲儿,唐松忍不住笑了笑,然则一笑之后便即沉肃了脸色,“你我欲为之事何其重大,似你这般性子如何能成?”

“大人放心,此事的轻重某自然知道”

“如此就好。不过我也有言在先,此后若发现你有不妥当处,我当即刻将你谴回皇城,介时你须怪不得我不讲情面”

贺知章郑而重之的点了点头。

或许是十国朝贡使团的事情太忙,武则天的召见并不曾来,一并连延期了一次的文会又再次延期。其间唐松几乎寸步不出崇文馆小院的大门,与贺知章来回琢磨着将他此前思虑出的一些想法分析,完善成具体的章程。

这一忙就是近十天的时间,十天里唐松没见过上官婉儿一次,上官婉儿亦不曾来见过他。

恍然又回到了当初帮办科考的那一个月,唐松看似没什么事情,但脑力的耗费却是已经到了极限。

忙碌起来之后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九天时间便已过去。朝中宫中也忙完了十国朝贡使团的事情。

就在这天下午,一个小黄门走进了这个冷清的小院儿,向唐松通报了明日上午前往凝碧池畔参加文会的消息。

论说贺知章的品秩极低。但既是文会,又怎能少了他这进士科新状头?

接到这个消息,两人于公事房中好一番商议后,方才出宫城各回赁处。

天公作美,两度延期的这次文会举办时是个好天气。

或许是前些日子着实是累了有意借此机会松泛一遭,又或许是高昌等十国前来朝贡的事情使武则天心情大好,总而言之,这一次文会铺排出的场面异常的大。

文会没有选择在室内举行,而是就选在湖风习习,水光滟滟的凝碧池畔。

今日参见文会的许多人是早朝完毕后直接来的此地,是以唐松与贺知章到时,凝碧池畔已经热闹非常。

一张张沿着池畔摆放的单几后多已有人安坐,一边赏玩着湖景,一边相互闲话,阵阵湖风吹来,拂动起他们的宽衣博袖,真有说不出的风流雅韵。

位次靠前的这些人固然是如此,但位次靠后的那些年轻与会者可就没这么洒脱了。他们虽然也已安坐,但一双眼睛却在不断的探看周围的景色物事,揣摩着今日文会圣神皇帝会出什么样的诗题,凝碧池?或者是咏杨柳?又或者是初夏即兴?

距离远还没什么,但当唐松与贺知章两人渐次走近时,凝碧池畔原本随意热闹的场面居然就自然而然的开始安静起来。

唐松再次成为了焦点,甚或就连那些正在心中揣摩诗题,构思佳句的年轻与会者也都暂且放下心思,将目光投注到了唐松身上。

焦点是不错,但这些人投向唐松的眼神可好不到那儿去,至于原因已是尽人皆知,无需再多言了。

对此场面,唐松已逐渐习惯。这些人的眼神丝毫影响不了他。

缓步跟着导引的宫人向位次走去时,唐松的目光也在与会者中搜寻,很快他就看到了位次极前,犹如众星拱月一般的苏味道。

自李峤远窜之后,当今诗坛执牛耳者中便以苏味道官位最尊,是以他也自然而然的成了当今诗坛的领袖,在这样的文会中他真是瞩目到了极点,也意气风发到了极点。

文坛领袖,宰相在望,对于一个唐代的读书人而言,人生至此,已是一步巅峰,便是想不意气风发又如何能够?

阳光朗照下,文会中最瞩目人物的苏味道虽然自矜着笑的极含蓄,但脸上却是要泛出光来。

寻到苏味道后,唐松便迎着他的眼神轻浅的笑了笑。

初夏天气,阳光朗照,但唐松这一笑,却很冷,很冷。

唐松的位次依然很靠后,比贺知章更后。待他两人坐下后,凝碧池畔方又重新热闹起来。

坐在那里的唐松总觉得有一种别人盯着的感觉,待其猛然侧身过去,终于找到了这种感觉的根源。

是崔湜,如今士林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声名最为响亮的崔湜!

两人的眼神猛然撞上,偷窥者崔湜的目光猛然一个游移,见状,唐松再次的笑了笑。

他这笑容让崔湜不舒服,很不舒服啊!但待其将自己的眼神调整到极锐利的状态向唐松迎去时,看到的却只有一个侧影。

自此,唐松就再没看过他一眼。

似乎在唐松看来,他根本就不值得多看一眼。

没过多久,远远的显现出了那架三十二人抬肩舆的影子,却是圣神皇帝到了。

第一百零三章 窃玉偷香,谁为第一?

武则天乘着三十二人抬的肩舆而来,至此,这一次两度延期的文会正式开始。

先是平息了一场风浪浩大的朝争,朝野再次风稳浪平的安静下来,随即便有十国使团联袂朝贡,这就使得武则天心情极好。

昔日有前朝贵妃登上宫中高楼,远眺西天彩霞美不胜收,赞叹之余乃命染院作“霞纱样”,并以此制出千褶裙。这种裙样迅即在宫中流行开来,经久不衰,别号“拂拂娇”。

今天,武则天就穿着这样一袭拂拂娇,其时天朗气清,初夏的阳光洒照在龙行高步的女帝身上,宫裙霞光流动,直使这位圣神皇帝年轻了许多,亦雍容华贵到了极处。

容光焕发的武则天下了肩舆,向拜伏下去的众人一挥手道:“都平身吧。今日既为文会,众卿还需随意洒脱为好,不如此既难尽兴,亦难有甚佳作。婉儿,你且将朕为此次文会定下的规矩当众宣知”

上官婉儿依旧是一袭淡黄宫裙,云鬓高挽,身姿曼妙,闻言莲步而前不知惊艳了多少双眼睛。

然则饶是她细密妆容,距离近些的人依然可以看到她眉眼间掩饰不住的丝丝憔悴,“今次文会开始后当不见礼,不绍介,不看坐,不告茶,不举杯箸。后至者不迎,先归者不送,诸人或静坐,或高卧,或更衣小解,可随意往还,但拘礼有虚文者……罚!”

听完上官婉儿的宣示,参加文会者难免讶异,这可是天子亲临的文会,如此以来岂非彻底乱了尊卑?讶异之余便是好奇放松,天子驾前这样的文会规矩可是前所未闻,如此倒真能轻松惬意了。

尤其是那些初次参加这等文会的年轻官员们,闻言更是长吁了一口气。此次全赖文会规模大,他们这些人才得以参与进来。天子亲临,那个不是存着心想要好好显露一番才华,若能就此一举入了天家法眼,此后青云可期啊!

心里憋着劲儿却又难免紧张,这就使他们的心情更显焦躁,这等情形下如何还写得出好诗文?有此规矩一出,一众多是进士出身素有文名的年轻官员们心下一松,跃跃欲试之心更加热切起来。

随着上官婉儿宣示完文会规矩,凝碧池畔顿时轻松热闹了不少,恰在这时就见一人昂然站起,端肃的行了一礼后宏声道:“君臣尊卑,犹日升月落,不可有毫厘偏差。陛下此令有悖于君臣之礼,臣固以为不可”

这人刚一说完,旁边随即便有一人站起身来附和其议。

凝碧池畔众人循声看去,却见那第一个站起的正是当今国子学祭酒卢明伦,而随后附议的则是秘书监郑子仪。

本是欢然高会,偏生弄了这么一出儿,尤其是那些个年轻官员们心中不知有多腻味,卢明伦还好些,毕竟这位国子学执掌者的严肃古板已是天下皆知,此刻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倒并不奇怪。

但郑子仪就不一样了,别看这位秘书监素来以礼法卫士自矜自居,但多年下来他背地里眠花宿柳,尤其是奸淫府中下人妻室的勾当已经早有流传。就这么个人蹦出来干这等事,真让人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啊。

武则天今天的心情很好,却没想到文会还不曾开始,就被人这么顶了一下,眉头顿时就微微的蹙了起来。

然则不等她开言,尚不曾退下的上官婉儿已是淡淡一笑,“刚刚宣示有拘礼虚文者罚,卢祭酒与郑监就犯了令,有令不遵,诸事不行!来呀,罚酒三樽”

一挥手,顿时便有宫人捧酒上去。上官婉儿不等卢明伦及郑子仪开口说话,先已笑道,“宴饮之中,执酒令者最大。今日文会,却是我这执文令者最大,两位大人需先尽罚酒,其余一切且等文会之后再说不迟”

丝毫不给那两人一点儿说话的机会,上官婉儿方一说完,扬手道:“起乐音,开文会”

随着她这一扬手,教坊司前来奉承的九部乐音一起奏响,武则天在煌煌大乐声中归座,文会正式开始。

卢明伦与郑子仪张口说了什么,却被乐音完全遮住,这两人还待再说什么时,却被左近的人强给拉了下去。既然主要是进士出身者参加的文会,今日与会者中诸世家的人数就少不了,其他有欲要附和其议者看到这样子,遂也就不再起身自讨没趣儿了。

约莫盏茶功夫之后一曲乐音奏完,背向凝碧池,高坐七宝床上的武则天朗声道:“旬日之前,有高昌等十国使团联袂朝贡,此诚为大周之盛事,如此盛事焉能不属文以记之?今日文会第一题,便令诸卿尽展斑斓妙笔,赋文此事可也”

就此,今日文会的第一篇题目有了着落,以骚体大赋的形式,记十使团朝贡之事。

其实这个题目可谓是题中应有之义,根本不用猜都知道。今日与会者也早有准备,是以此题一出,众人便即伏案而书,凝碧池畔一时安静下来。

指了题目,凝碧池畔安静下来后,武则天便从座位上起身,边闲散漫步,边随意看看众人的赋卷。

开始时还有人在墨卷或构思,是以场面上还是参差不平,但当武则天走到一半儿时,几乎所有人都已俯身下去。

于是,武则天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后方,唯一不曾俯案疾书的唐松。

论说起来,经过之前准备科考的一番努力与苦练后,唐松现在虽然写不出出彩的赋文,但循着固定的套路来一个四平八稳的还是能诌出来的。无奈后世里经典作品看得太多,而经典作品又无一不是抒写性灵之作,这就使得他对这样的颂圣文章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只是别人都在俯身疾书,他却挺腰趺坐饮酒,自然而然就被凸显出来了。

“这个唐松,行事总是与别人不同”武则天本就是随意漫步,见状向上官婉儿笑说了一句后,加快了些步子,“走,且看看去”

上官婉儿如影子般静默无声的随在武则天身后走到了唐松座前。

“唐松,尔如何不动笔墨?”

“适才上官待诏宣令曰:‘但拘礼有虚文者罚’如今臣下坐着,陛下与上官待诏却站着,让臣下倍感拘束,此举岂非不合文令?此令乃陛下所制,待诏所宣,焉有制令宣令者却不遵于令?定当罚之”

言至此处,唐松浅笑着向旁边的宫人一招手道:“将酒来,为陛下及上官待诏罚饮!”

唐松这一番辩说引得心情本就大好的武则天乐趣盎然,畅朗的笑出声来,“婉儿,此酒当饮,否则,你这执令就难以为继了。来,朕与你共饮胜”

上官婉儿的目光偶一碰上唐松的眼神,随即躲开了,接过宫人奉上的酒樽与手执九龙樽的武则天一饮而尽。

“陛下请坐,否则一樽罚酒刚饮完就又该罚了”唐松说完,武则天又是一笑。

随后,这位女帝居然真踞坐了下来,上官婉儿自然也就随着。

唐松位次最靠后,他左近坐着的自然也就是此次文会中品秩最低的年轻官员,耳听到唐松与武则天的对话,这些个小有文名的年轻官员们简直是瞠目结舌。

这世上居然还真有人敢如此与圣神皇帝说话?

及至武则天真正在小几一侧坐下来,与唐松成面面相对之势后,这附近凡是注意到这一幕的年轻官员们几乎不约而同的手下一颤,赋卷上顿时多了一个淋漓的墨团。

与天子对坐,这……

唐松……他竟然真敢!!!

随即就有人借着伏案疾书的便利姿势微微侧头瞥过来,这一看,赫然发现唐松不仅敢与圣神皇帝对坐,而且还是面色如常,轻松自然的很。浑然没有半点他们想象中惊悸难安,芒刺在背的慌乱。

这一刻,许多注意到这一幕的年轻官员们对唐松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分,撇开当今神都士林热议沸腾的诗词之争不言,单从眼前之事看来,至少这唐松的胆子确实惊人。

从小就接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育,从小就习惯了君大如天的理念,当世之人中又有几人敢与天子坦然对坐?又有几人能与天子对坐时真正的做到无视身份差异的坦然?

眼前这一幕堪称惊世骇俗的非常之事,能行非常之事者必是非常之人。

这唐松的文才或许如士林中不少人置疑的那样是假的,但这份胆量气度却是实实在在,想不服也不行啊。

上官婉儿静静的踞坐在武则天侧后位置,微微低头之间刻意不与几度寻访她的唐松做眼神交接。

看着眼前武则天与唐松隔着几案对坐的景象,上官婉儿莫名的突然想起“举案齐眉”这个词来,心底便如针刺般猛然一疼,继而便有无边酸楚突然涌起。

神都黄梨佛寺栽,君之封题我手开。把得欲尝先怅望,莲步佳人何时来?

掖庭宫中那一晚那一幕的景象随着无边酸楚翻涌上来,静静踞坐的上官婉儿面如静水,看上去平静的毫无半点波澜变化,但眉宇间的憔悴却在瞬间又加重了三分。

另一侧始终关注着唐松的崔湜自然也看到了这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幕,敷着粉本就白嫩嫩的脸上顿时更白,手上抖颤之间,居然一连淋漓了好几个大大的墨团。

踞坐下来后,武则天看着近在咫尺的唐松,“尔何以竟不动笔墨?”

此时唐松正手执着酒瓯为武则天的九龙樽中斟酒,闻问,轻浅而笑道:“臣下赋文只是平平,当下又是众多国手在坐,既然如此,献丑不如藏拙”

“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以尔之年纪,能有这份自知,甚为难得”武则天一笑之间端起了九龙樽,“来,与朕饮胜!”

唐松端起酒樽与武则天对饮了一回,两人同时举樽的姿势在上官婉儿看来,真是愈发有了举案齐眉的味道了。

武则天饮完后便即站起身来,“尔既然不动笔墨,就随朕随意走走吧”

唐松欣然领命,站起身来跟在武则天身后,恰恰与上官婉儿齐平。

这样的时刻自然是不会谈到什么政事的,唐松一边随意应答着武则天的问话,一边于行走之间微不可察的数次用肩臂去触碰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依旧不看唐松,身子更远远的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不对呀!

经由上官婉儿这一系列的举动和态度变化,唐松终于确定不对了。

为什么?

骚体大赋比不得抒情小赋,体制较大,即便是早有准备,要想写完也不是短短时间里能够成就的。武则天也就乘着这个时间随意的在凝碧池畔闲游起来。

今日本就是为休憩才搞了这么场文会,她自然就不会觉得此时的闲游是浪费时间,为了更加的轻松惬意,甚至一并连身后跟着的那些宫人都遣散了,便只带着唐松与上官婉儿缓步慢行。

不知不觉之间,三人便闲游到了一处群树掩映之中,由嶙峋巨石垒砌的假山前。

为增野趣,将作监当日在营造时特地在假山之中设计建造了一个不长却曲折的洞窟。或许是心情太好的缘故,当先而行的武则天居然起了野趣之心,迈步进了洞中。

洞中有些狭窄,光线也不是很好,为避免万一撞上武则天。心细如发的上官婉儿放缓了步子,唐松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稍稍等了一会儿后,上官婉儿方才迈步,她一动唐松也就跟上。

待两人在略有些昏暗的洞窟中走了一多半儿的距离时,前面的武则天已经出了洞窟。

就在这时,上官婉儿蓦然便觉身上一紧,继而整个人都被唐松搂进了怀中。

“偷香窃玉,正当其时”耳边传来唐松嘿嘿的一声轻笑,“为何要躲着我?近日我一直在崇文馆,你若得便就来寻我说话”

这几句话说的极轻极快,分明就是咬着上官婉儿的耳朵说的。

不等上官婉儿做出什么,说出什么,随即便觉眼前一黑,搂着她的唐松就此低下头来。

再下一刻,上官婉儿便觉唇上一阵温软,清白自守三十年无人触碰的香唇居然就这样被唐松给生啃了。

这一幕说来话长,其实不过片刻功夫。上官婉儿的挣扎刚起,唐松先一步放开了她,一并远远的退后了两步。

洞窟中光线昏暗,也看不太清上官婉儿的脸色,只是听她深呼吸了两回后便疾步出了洞窟。

当三人游园回来时,众人的赋文已经做好。

这些年来举凡宫中有文会时,考官历来便是由上官婉儿先行评定,再由武则天点头首肯,上官婉儿的“诗秤”之号正是由此而来。

上官婉儿看文极快,经过一番评定之后,今次赋文之考校以文章四友之杜审言高居第一。

这个结果一出,当今文坛执牛耳者中最为自负的杜审言含笑起而称谢,眼神似有似无之间扫了那苏味道一眼。

苏味道脸上有了些微的尴尬,目光诧异的看了看上官婉儿。他对杜审言知之甚深,自知若是论诗,杜当比他稍胜半筹,但若论赋文的话,他却是稳压杜审言。

他那“章奏之美甲于天下”的名声可不是假的。

今天是怎么了?这上官婉儿素来最会做人的,不说他的赋文比杜审言要略好,便是两人写出的赋作齐平,以上官婉儿素来的行事风格,也该是判定他第一才对。

毕竟与杜审言比起来,如今是他更得圣眷。上官婉儿代天子品评优劣,自然会考虑照顾到圣神皇帝的喜好。

难倒是杜审言今日的赋文真个儿写的太好?名次决出之后,照例会当众宣读,苏味道凝神细听,真没觉出有什么异常,杜审言这篇赋文最多只与他在伯仲之间,上官婉儿何以就把第一与了他?

苏味道刚刚凭借官位的升迁稳稳坐上文坛第一人的交椅,便在紧随其后的第一场最高等级的大文会上铩羽而归,事情的确是个小事,却实实在在狠狠伤了一把苏味道的脸面。

这一场当众品评,居然就有了些苏味道这文坛第一人其实有些盛名难副的感觉!

在这等事情上,武则天历来是大而化之,兼且多年来也实在是对上官婉儿品诗论文的眼力积累起足够的信任,是以有了结果后便只草草一眼便首肯了。

这些名宿们的位次已定,兴致极好的武则天看着众多年轻官员,遂又决定再设一榜。或许是为使气氛更轻松热烈,她更定下了新的章程,准予年轻官员们以公推公评的方式论定第一。

居高声自远,类似宫中这样有天子亲自参加的文会,注定就是神都乃至整个天下士林瞩目的焦点。若能在这样最顶级的文会上露脸,不仅能博得天子青睐,随后更将以风流轶事的形式遍传天下士林,真可谓是要利有利,要名有名。

今日能来参加文会的绝大多数都是进士出身,堪称人人皆小有文名,这些个年轻官员们谁不想在这样的场合独占鳌头?是以这章程一出,凝碧池畔顿时热闹的不堪,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得面红耳赤。

好在大赋的套路早定,既有套路也就有了品评标准,这个谁也奈何不得。最终,年轻一代中的第一名之争就集中在了崔湜与贺知章身上。

一个是近来声名暴涨,被众多名宿及权贵们推为士林后进第一的名门子弟。

一个是凭借科考一飞冲天,高居进士科状头之位的越州良人子弟。

这两人都有文采,当第一名之争集中到这两人身上时,一时难分高下。

若单论支持者之众,自然该以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崔湜稳居第一。奈何他的赋文确实是比贺知章差了一些,这就使得那些个与越州贺知章同为江南东道出身的官员们有了着力反击的落脚点。

这些人虽少,然则抱团却紧,寸步不让。

这倒不是这些人多喜欢贺知章,只是在这样的顶级文会上,第一名的结果其实也关涉着对一州一道,乃至一地的文运评价。

六朝之东晋之前,拥有黄河流域的北方是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自西晋灭亡,晋室南渡之后,江南地区才渐渐发展起来,文事之盛更是渐超北地。

然则至隋唐一统天下,定都长安以来,这文化中心自然又向北方迁转回去。

在这样纵贯数百年的大背景下,自高宗朝出身江南的上官仪登顶文坛盟主以来,有关南北文运文势优劣之争在整个初唐就再没有平息过。

崔湜是再典型不过的北地世家出身,而贺知章则是出身于最江南的越州。这次文会的级别又太高,是以两人之争隐隐就成了南北文运文势之争的一个缩影。

在这样的问题上,出身江南东道的新老进士官员们就是再不喜欢贺知章也必须力争,否则其必遭江东道士林口伐,哪怕是装样子,这时候也软不得的。

遇到这等情况,似唐松这等出身于南北之间中部道州的人就只能徒呼奈何了,不南不北就只能不依不靠。

争议持续良久,当此之时,便是上官婉儿这诗秤发话怕也按不平了。最终两份赋卷就被呈送到了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细细看完赋卷,将贺知章与那崔湜好一番打量后,沉声开言给出了结果,“尔等两人所作皆辞采华美,颇有可取之处。然,博陵崔湜之赋卷墨迹淋漓,实是有碍观阅,故此,朕特取贺知章为第一”

彼时人们提及一人时惯常会加上其籍贯,武则天说到崔湜时便是如此。但最后一句宣布结果时,却特意将贺知章出身江南东道越州的籍贯给掠过不提,其给出的论定名次原因也绝口不提两文之优劣。这份政治敏感性真是已经深入骨髓了。

天子金口一开,便是一锤定音。

至此,今次文会第一项赋文的考校中,苏味道与崔湜这一老一新两个刚刚爬上第一位子的俱都铩羽而归。

两个第一都没能在这样真刀真枪的考校中得着第一。这样的结果也使得他们刚刚到手的那个第一看起来就显得不那么货真价实了。

看到崔湜无比落寞却又强装世家风仪的样子,唐松微微一笑。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武则天对士族门阀的打击已经润物无声的开始了!

第一百零四章 真男人!这个唐松,值得调教

文会第一轮赋文的考校完毕,杜审言与贺知章力压当今风头正劲的苏味道与崔湜,各拔头筹。

有了公推公评及崔湜与贺知章之争的唇枪舌剑之后,特别是一众进士出身的年轻文官们慢慢的放下了天子在座时的拘束与紧张,至此,凝碧池畔的气氛彻底轻松活跃起来。

第一轮考校便是如此激烈,自然也使得参与文会众人对于接下来的歌诗之争更加期待,毕竟唐人最重歌诗,与这个正餐比起来,赋文不过就是一道开胃小餐罢了。

苏味道毕竟历练的久了,脸上表情倒还看不出什么。那崔湜虽然故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以示对刚才的赋文之争失利并不在意,进而努力彰显世家名门风仪,然则他那纵然强笑也抚不平的眉头眼角却显露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稍后的歌诗考校,至少在年轻一辈中他必要力争魁首。

当此之时,众人已无心酒食,也无心于凝碧池的曼妙风光,不时将目光投向七宝床上的武则天,等着她给出第二场歌诗考校的题目。

终于,武则天再次酒尽之后,放下九龙樽看向众人朗声道:“十日前,十使团朝贡向朕进献风物时,一并贡进了前隋名画师展子虔的《春游赤壁图》”

此言一出,举座大哗,就连随意趺坐的唐松也挺直了身子。

在绘画史上,经南北朝而入仕隋朝的展子虔十分有名,他与同时代另一位名画家董伯仁被时人并称为“董、展”,其人长于山水,以“细密精致而臻丽”的画风对唐代绘画基本风格的形成产生深远影响,并在整个山水画的发展中做出了重要贡献。

其横幅绢本设色的传世山水名作《游春图》曾被北宋徽宗皇帝大力称赏,并一直保存到后世,典藏于故宫博物院,实是绝世罕有的国宝级名作。

展子虔名声极大,然传世画作却仅有一幅《游春图》,而今居然又冒出了一幅《春游赤壁图》,且还是由西域十国使团贡进的,这如何不让人吃惊?

想来想去,这幅名家手笔之所以会流落西域,必定是与隋末大乱,三十六路反尘争天下的背景有关了。

今日参加文会者几乎清一色都是朝中进士出身的文官,似唐松这般没有进士出身而能与会的可谓微乎其微,这还是源于圣神皇帝钦点的结果。所谓琴棋书画,进士出身的文人们就没有一个不爱好这些东西的。

自己画技如何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这种喜好实是从小熏陶而来,已经沉进了骨子里,想改都改不了了。

喜欢绘画,而今又闻有绘画国手的名作出世,一时间,众人都被武则天这个消息撩拨的心痒难捺,恨不能当下便一睹展子虔《春游赤壁图》的风采。

目睹此状,武则天复又一笑,“近日来朕每于暇时则展图赏玩,对赤壁风光实是无限心向往之。今日,众卿家作诗便以赤壁为题可也,仍是耆宿与后进者中各取第一等一人,此二人除一应例行彩赏外,朕再加厚赏,准其两人各借《春游赤壁图》赏玩十日。众卿家,且各展所长吧”

似《春游赤壁图》这等传世名作往往就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内宫对这等东西也是宝贝到了极处,除非是政事堂里的那些个相公们,而且还得是极得圣眷的相公方有可能看到,甚或是借出,普通人真是想都别想。

例如六朝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素有“天下第一行书”之美誉,这遍天下遍朝堂的读书人谁不想赏玩这件神品,然则这东西一入了前朝太宗皇帝之手后,众人便只能空自嗟叹。最终这件神品一并被太宗皇帝带进了昭陵,作为陪葬之物,竟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天子亲借《春游赤壁图》,任其赏玩十日!这是多大的荣耀?这是多么让士林惊羡的风流佳话?若果能如此,不说别的,单凭此事,今次高中魁首者就足以名传后世了。

题目一出,尤其是这封赏一出,凝碧池畔的气氛更是到了烈火烹油的地步。

便在这时,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问道:“这第二场考校可有体式之限?”

众人循声望去,见站起发问的正是第一轮考校中不曾出手,却得了大彩头随天子游园的唐松。

“第二场是考校歌诗,或律诗、或绝句、乃至乐府歌行皆可,一并连五言、七言、杂言俱不设限,尔等可放手而为”

这条件已经开的极宽,然则那唐松听完后却不曾坐下构思准备,跟着又来了一问,“那写词可成?”

此问一出,石破天惊!

满座新老名士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就想到了近来神都士林中沸沸扬扬的诗词之争。

一念至此,众人不免就对唐松起了厌烦之心,你要与崔湜争锋也不该把这诗词之争挑到这里来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皇宫内苑的凝碧池!这是有天子高坐七宝床亲自参加亲自主持的文会!

天下士林一年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文会,但像眼下这个文会却绝是等次最高,在这样的文会上写词?

词是个什么东西?伶工乐伎们摆弄来取悦客人以换取钱财的下三滥,这岂是能上得了大雅之堂的?

今天在这个地方摆弄词?唐松你这个狂生还真好意思说的出口,就不怕玷污了这内苑,玷污了这凝碧池的大好风光,玷污了此次文会,玷污了在座的诸位进士,也玷污了当今圣神天子!

唐松此一问出口,适才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苏味道脸上悄然出现了一丝笑意,而崔湜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蓦然展开。

自作孽,不可活啊!

唐松这个问题让武则天也着实不好回答。她有心调教唐松,唐松眼下又承担着筹划打压士族门阀的重任,要做这样的大事,唐松本人在士林的地位自然是越高越好。所谓居高声自远,他在士林的地位越高就越能影响到天下的读书人,自然也就越有利于成事。

有着这样的心思,武则天自然就希望唐松能在此次大文会中力压同侪,声名鹊起,然则他偏偏又来了一次出人意表的行事,这一问,真让她这个圣神皇帝也不好回答了。

词的地位是明摆着的,国人重诗更是千金不易的事实,她又是皇帝,一言出口影响力巨大,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不能随意说话。

这当众一问,却让她如何回答?

思虑仅仅是转眼功夫,片刻之后武则天便拿定了主意,作为天子,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的逆大势而动,唐松所请断不能答应。

然而不等武则天开口,早有心急者如国子监祭酒卢明伦率先站了起来,“唐松请为词事,臣固以为不可”

卢明伦一开口,武则天当即收了话头,高坐七宝床上看了看唐松。

唐松紧随着开言,“为何不可?”

将时人对词的贬抑说了一遍后,慷慨激烈的卢明伦又道:“有圣天子亲临其会,今日凝碧池之文会必为天下士林所瞩目。设若在这等文会上某等居然高声论词,却让天下士子做何想法?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设若使天下士子皆以为词事可也,进而沉迷于此狎邪文辞之小戏,远圣人诗教之大道,则我等罪无可恕矣!”

卢明伦此言一出,应和如潮,众人皆以为不可在这样顶级的文会上给予曲子词表现空间,否则对天下士子的影响太坏太大,唐松此举实无异于戕害士林,天子圣明断不能从其所请。

前次唐松就是以宋之问与岳子奇戕害士林为号召,踹翻皇榜带领群情激愤的贡生们请圣像入皇城朝天子,在神都轰轰烈烈了一回。也使自己的声名借由此事遍传天下。没想到这才隔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却成了新的戕害士林之辈。

世事无常如转轮,唐松的遭际变化就是最好的例证。

丝毫不理会那如潮的反对,唐松只是紧盯着卢明伦朗声道:“自鸿蒙开辟,三皇五帝之时何曾有诗?而《诗经》一出则人人习诵之;春秋战国之晚周之前何曾有辞赋?然屈子、荀子一出,辞赋遍天下;究其根源,词与歌诗赋文又有何不同?焉知今日之词便不是明日之诗?卢祭酒执掌国子学,何以僵化守旧如此?”

言至此处,唐松眼神一转之间远远的看了看苏味道后续又道:“便是鸾台侍郎苏大人前些时也曾有言曰:‘词为诗之余’虽是诗余,毕竟还是与诗同源。既如此为何尔等吟得诗,某却作不得诗之余?”

当日苏味道说“词为诗余”明显是为了贬低词的地位,进而借此打压唐松。却没想到此刻却被唐松抓住了这个话茬儿,以此来力证诗词同源。一时间卢明伦居然有些不好说话。

便在这时,被唐松点了名的诗坛盟主苏味道施施然站起身来,“某先做个宣示,稍后的歌诗考校某便不参与其中了。有此宣示,不关涉其中之后,某再做持平之论”

苏味道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之声。不了解他的人自然赞他不愧为诗坛盟主,如此举动实是大家气度,了解他的诸如那些耆宿们则不免在心底叹一句“模棱手果然是模棱手,这一招解套儿的本事着实漂亮”

文章四友之中,论文苏胜杜,论诗杜胜苏。这是不公开的秘密,耆宿们俱都知道。今有杜审言在座,苏味道这分明是自知歌诗比不过他,正好借着唐松搭上来的梯子顺脚下去,如此既避免了一输再输的尴尬,又可在众后辈面前显示自己的阔大胸怀,真是一举两得,神来之笔啊。

积数十年深悟苦修之后,苏味道的模棱神功实已臻至大成境界,无论官场还是士林文坛俱能运用神妙,不愧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漂亮的一亮相之后,苏味道方肃容向唐松道:“尔大言不惭将词与诗并论,此实为天下之笑谈。诗之高妙早有至圣先师‘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观群怨,可以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以知鸟兽草木之名’之论,自无需某再赘言”

“至于词,出自伶工乐伎之手,交易于阿堵之物,遍身铜臭不提。某只说它境界狭小,终日只在男女私情上打转,甚或连交媾之事亦津津乐道,似这等俗物,缙绅大夫言之已是蒙羞,尔居然将之与歌诗并论,实是将我等读圣贤书之士与那伶工乐伎等同”

滔滔不绝的说到这里,苏味道蓦然瞋目怒斥道:“唐松,尔之此举辱天下读书人甚矣!咄,还不速速醒悟”

这苏味道真是好演技,竟连禅宗当头棒喝的传法秘技都用上了,不仅再次重重贬抑了唐松,一举将他定性为侮辱天下读书人的害群之马;而且又当面表现了一回诗坛盟主对后辈的训诫,真是面子里子都全了。

共事月余,唐松深知这苏味道是个什么样人,是以对他当下的表现毫不意外。也再不与他争执诗词优劣,轻浅一笑之间,发出了直指本心的一问:

“任苏侍郎如何口吐莲花,既是文会总需如刚才赋文考校那般于笔墨间见功夫。杜审言大人与贺季真胜了就是胜了,输的人说的再多也还是一个才不如人,不过尽是无用的废话罢了”

这番话一出,就听凝碧池畔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文人素来讲究君子绝交不出恶语,虽然像这样的真君子百中无一,但大家表面上总还是要装装样子的。是以文人之间的争斗向来以暗手阴手居多,也就是所谓的当面言笑晏晏,背后暗刀冷箭,但唐松此刻的行为言辞却是完全不顾这惯例,愣是拎着明晃晃的刀枪就扑上去了。

天子当面,方今最顶级的文会之中,唐松这个白身后进士子居然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抡着刀枪扑了上去。

而他要挑战的对手却是成名已垂数十年,名满天下,刚刚登顶文坛盟主的苏味道。

一个是白身后进

一个是文坛霸主

唐松这举动何异于蚍蜉撼大树!

然则,正是他这看似明知必死依然悍勇而上的举动为其平添了十分狂傲,十分狂霸,十分刚烈!

一时间,众人自然而然的想起了数月前的那次贡生暴乱。

恍然间,上官婉儿似乎又想起了那面目模糊的祖父上官仪。

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皇城宣仁门城楼,又看到了唐松在铁甲洪流前寸步不退,以血肉之身逼向刀刃枪锋的决绝与刚烈。

一念闪过,似乎又回到了掖庭宫的那一晚,她抬起手穿过冰冷的铁窗轻轻的在这个决绝少年脸上啪啪啪的三次轻击,而后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做事不能如此锋锐激切。

显然这番话他并没有听进去,然而非常奇怪的是此刻的上官婉儿居然生不起气来,心底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涌动,深宫十六年,见惯了太多阴柔的太监,也见惯了太多在圣神皇帝面前奴颜婢膝的臣子,居然就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该是这个样子。

但是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这茫茫尘世之中,终究还有一种男人即便身为蚍蜉,面对大树时也绝不愿意阴柔,不愿意苟且,不愿意琐琐屑屑。

他们所做的选择就是高昂着头,攒满劲,弓起身子

+>文<+撼上去!

+>人<+原来,这才是……真男人!

+>书<+也就在这一刻,困扰上官婉儿许多年的那个问题豁然开朗。

+>屋<+当初的上官仪为什么那么做……因为他也是个敢于撼大树的真男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其它的原因就都不重要了。

上官婉儿思绪纷飞时,高坐于七宝床上的武则天眼神也是猛然一亮。

她十四岁以名动于公卿之家的艳名被前朝太宗皇帝征召入宫,此后数十年间,由一个小小的才人到黄冠,再还俗到高宗身边,再一步步攀上皇后之位,进而由皇后到神龙天后,最终改天换日,登基称帝。

细数过往的数十年人生,她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一次撼动大树的过程,若论蚍蜉,以女子之身登上皇帝之位的她才是古往今来真真正正的第一大蚍蜉。

作为最后终于成功化龙的蚍蜉,武则天深知对于一个有为的蚍蜉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手段,也不是谋略,因为这些都是可以培养可以学习的。

对一只有为的蚍蜉来说,唯一不可学却最重要的便是敢于撼大树的气量与心志。

没有九死无悔的刚烈心志,便是满腹手段,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这个唐松,值得调教!

被一个后进学子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挑衅,便是模棱手如苏味道也忍不住了,冷眼望着唐松,“尔意如何?”

唐松针锋相对,“便以陛下钦定的赤壁为题,你诗,我词,一较高下。若某所出之词文辞之胜,境界之大不如尔之歌诗,则我唐松终生再不言文事”

这时,凝碧池畔已是落针可闻,听到唐松此言,众人心底不约而同的冒出两个词儿来。

好狂!文辞之胜或许还好说,但境界之大,从来只会在男女私情上打转的曲子词也敢言境界二字?

好狠!在一个诗赋取士的国度,一个读书人终生不言文事,岂非就是自绝于仕宦,自绝于士林。这生生是押上了一辈子的前途做赌注啊!

一如前次引领贡生暴乱面对禁军刀锋,这唐松刚烈决绝到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一出手就是生死相搏!

上官婉儿与武则天终于皱起了眉头!虽说要有刚毅心志,但手段总还是要讲的。前面才刚夸过他有自知之明,怎么此刻就变得如此不知死活了。

苏味道眉梢一跳,唐松寸步不退的话语续又逼了上来,“你若输了,某也不要你终生不言文事。只需当众说一句‘一树两枝,诗词同源,强分优劣,愚夫陋见’并当众填词一首即可。苏侍郎,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