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百零七章 文会杀手的贼笑

《《隐相》》

铁板、铜琶、关西大汉,一曲《大江东去》虽然收音已久,凝碧池畔却久久静默无言。

适才那兰三娘唱完崔湜的《赤壁》诗时,满座彩声一片。但此时这首《大江东去》唱完,下面却是鸦雀无声。

看到这一幕,唐松轻浅的笑了笑,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古怪的情形。

以赤壁为题,古往今来,绝没有任何一首作品能超越这首《大江东去》的。

绝没有!

痴迷于文字者必好为文字所惑,眼下,与会众人就属于这种情况。这都是些一生都在与诗文打交道的新老进士们,唯其如此,他们就能比别人更敏感,也更深刻的感受到这首《大江东去》的文字之美,境界之胜。

赤壁之战一举终结了汉末乱象,奠定天下三分。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也是为后世津津乐道的战争,战争本身百万人参与的超大规模,战争中那些各自闪耀出璀璨光华的枭雄、英雄、谋士们俱都让后人心怀神往,感慨万端。

正因为史实本身太宏大,太波澜壮阔,遂就使得用文学的方式来写这一段历史就变的极难,甚至很多时候会让人有高山仰止,望而兴叹的感觉。这是最好的素材,也是最坏的素材,吟如此壮阔之史,非如椽巨笔,绝难成就。

甚至难免还有人认为这根本就是难以实现的奢望。

但今天,此刻,这首《大江东去》却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做的如此完美。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面对如此毫无瑕疵的神品,凝碧池畔众进士们不仅是沉迷,更是深深的震撼。

这就如同好书者突然得到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好画者突然得到了顾恺之的《洛神赋图》那种沉迷,那种震惊,那种心神为之所夺的景象虽然很难被别人理解,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座中,苏味道悠悠的吐出一口长气,眼神复杂的看了唐松一眼后,心底涌现出无限庆幸及丝丝后背发凉的后怕。

谨慎,这回的谨慎真是神来之笔啊!

任苏味道如何自忖,如何度量,心底也只能黯然承认,他写不出能压住这首《大江东去》的歌诗来,不说这么短的时间,就是给他一天,一个月,甚至是一年也写不出来。更悲凉的,尽管他根本不愿意承认,但心底深处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那样一种感觉。

恐怕终其一生,他也写不出能力压这首曲子词的歌诗了。

上佳之作,努力或许还可以成就。然则似《大江东去》这样的神品,文章本天成……天成啊!天不予我这等天赋,奈何奈何!

沉浸文坛数十年,名满天下,高居盟主之位,对于苏味道来说,如今的他实已攀上了同时代文人的最巅峰。

高居巅峰,原本该是睥睨天下,却突然发现在原本属于他的天空中窜起了一颗更亮的星,而且他还不得不承认这颗星更快更亮,快到亮到连他似乎都要赶不上了。

文无第一,况且苏味道的度量远远算不上大。对于一个以诗文立身,以诗文成就仕宦之路,以诗文享尽尊荣的文坛盟主来说,这种挫败乃至绝望的感觉就像一把刀,缓缓的却又深邃无比的削剐着他的心,削剐着他几十年来赖以自信的根基。

这种钻心之痛说不出,道不得,却实实在在是痛入骨髓!

凝碧池畔,苏味道是痛与庆幸;瘫软在位次后的崔湜却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这绝望的根源自然是《大江东去》

不用别人品评,仅仅在那关西大汉唱完上阕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天渊之别。

完败的失望之后,自信被彻底撕裂成一块一片之后,他更绝望的想到了之前的那个赌约。

当时实在是被羞恼所激,他毫不犹疑的答应了唐松开出的条件。前面做出那首诗,经兰三娘唱出后彩声一片的时候,他曾经想到过这个赌约,甚至还非常后悔,后悔于没把对唐松的条件逼的再狠些,最好一举逼杀了他,也算为二弟,为祖父,乃至为整个博陵崔门的荣耀报仇雪恨。

那一刻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输,已经开始提前享受起报仇的快感。

但是现在……他输了,当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结果,并想到该如何履行赌约时,满心满身都是彻底的绝望了。

正因为出身于崔门,他才更知道他答应的那个赌约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在崔门,在整个四家族里,没有人能比家族的声誉更重要,即便是他这个崔家玉冠之首也不行。

未来……

想到这个词,崔湜随之陷入了更冰冷的绝望深渊中。

座中同样静默无言却又心思复杂还有那些四家族子弟。

最终,率先打破这古怪静默的是高坐于七宝床上的武则天。

面带笑容,武则天朗声开言道:“唐松与崔湜考校已毕,一为词,一为诗,众卿以为这词诗之间孰优孰劣?”

武则天只是无心之言,但这话在刚刚醒过神的众人听来却是倍觉刺耳。

圣神皇帝这就已经词前诗后了!

然则,众人便是心中再难受,却也无言可对,因为这首赤壁词已经超越了与崔湜的那首赤壁诗之争。满座与会者上自《诗经》下至当代,直将整个诗史都穷搜苦索了无数遍,却无法找到任何一首跟赤壁哪怕只是沾边儿,却能力压住这首《大江东去》的歌诗。

亦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刻站起身来捍卫诗的尊荣,作出一首力压住《大江东去》的歌诗。

即便自负自傲如文章四友中的杜审言,亦只能沉默而坐。

那《大江东去》是一首曲子词,尽管它境界之大已经完全超越了众人对曲子词的认知,超越了曲子词只是伶工乐伎们拿来交易阿堵物的下三滥的认知,但它确确实实是一首曲子词,即便是神品,还是曲子词,这一点谁都难以否认。

所以,这同样是一次歌诗对曲子词之争

争论的结果,却是众人素来瞧不起的曲子词大获全胜。而他们引以为傲,推崇备至的歌诗却遭遇完败。

彻彻底底的完败,完败到数遍千余年诗史都找不到一首能力压住它的歌诗。

完败到满座众人,空负文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起来维护歌诗的尊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真的不能!

这首《大江东去》的曲子词就像那盖世霸王,一现身便威凌天下,天下间虽有豪杰百万,亦只能空自束手。

满座以诗成名,以诗入仕,将诗视为理所当然之文学正宗的新老进士们屈辱于诗的完败,愧恨于自己的无能,却又无法辩驳圣神皇帝词前诗后的说法,最终那种屈辱愧恨俱都化为了一片黯然神伤的沉默。

第一次,武则天在轻松随意的文会中开口之后居然没有人答话,以往这种时候可都是抢着答,希望能尽量在圣神皇帝面前展露才华,留下或是加深印象的。

没有人答话,因为在座依靠歌诗成为进士,进而有了参与此次文会资格的众人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亲口说出“诗不如词”这般批脸剜心的话。

就连贺知章也说不出!

天子金口一开,迎来的却是一片静默,片刻后,正当上官婉儿准备迈前一步说话的时候,却见唐松先一步开口了,“启禀陛下,适才之争,只是臣下与崔澄澜两人的考校之争!这和曲子词与歌诗的优劣毫无关联!曲子词肇始于前隋,亦是由前隋的前辈诗人们所创制”

听到这话,座中诸多进士们不约而同的抬起了适才一直无意识间垂下的头,讶然的看着唐松。

从今次文会第二轮考校开始,这唐松先是与苏味道,继而与崔澄澜连起纷争,锋锐激切处不惜押上一生前途做赌注,搏的不就是为词争名吗?

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现在终于胜了,且是完胜。岂不正该尊词抑诗?然则,他怎么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唐松不理会众人的讶异,温润而立,清朗而言道:“词为前隋诗人创制,因其如此,若无诗又何来词?亦因其如此,其实词与诗本是同根而生,同源并存。所谓一树两枝,诗词同源,又何必强分高下,又怎么分得出高下?”

刮目相看,静听完唐松这番话,武则天真是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唐松的生性绝非自己以前认为的那样就只有锋锐激切,一个只懂得锋锐激切的人断没有他此刻这气度,也断然说不出这样一番话来。

七宝床上,武则天难得的朗声长笑了一回,“说得好!这只是你与崔湜考校之争,你二人才多大年纪?焉能背负得起诗词之争?倒是朕失口了!众卿,此二子之争,尔等以为结果如何?”

到这个时候,终于有人说话了。

至于唐崔之争的结果,这还用说吗?

“好,结果既出,朕亦决不食言,唐松,朕特准你借出《春游赤壁图》赏玩十日。众卿,他二人考校已毕,如今却看尔等大展诗才了”

七宝床上的武则天兴致盎然,满座众人却是情绪低落。

这还怎么比?就是写的再好难倒还能超出前面那首?今天这次文会注定是《大江东去》独占光彩,唐松尊荣独享了。

继山南东道襄州的表现之后,唐松再次于神都宫城内苑扮演了一回文会杀手的角色。随后的众人歌诗考校草草结束。

既然是有天子驾临,皇宫内苑举行的顶级文会,自然就有着与之相匹配的顶级影响力。这次文会的过程以及最终的结果以远超出唐松想象的速度蔓延开去。

其影响之大,恰如武则天穿着的那身“拂拂娇”最终也流向民间被民间百姓广为仿效一样,这次文会不仅影响到了士林,同样影响到了民间。

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天下读书人对曲子词的偏见,但经此一事后,士林对曲子词的看法确是有了变化。更让唐松欣慰的是,甚或已经开始出现,并渐渐有更多的年轻士子效仿着他的举动开始写起了曲子词。

作为当世第一个以曲子词成名,并被众人仿效的对象,不管唐松自己怎么想,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自然而然的被推上了“词宗”的地位。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这词宗之位都很难有人撼动,在当下士林的认知中,他与词已经合而为一,他甚或就是曲子词的代表与化身。

不管这些士子们愿意不愿意,当他们听到或者是议论到曲子词时,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唐松。

历经磨折与非议,唐松终于在士林中稳稳的扎下了独属于自己,不可撼动的根基!

而随着这样创作曲子词的正统文人越来越多,曲子词必将最终完成其由伶工乐伎词走向文人词的涅槃之变,并将最终节省数百年的时间提前登上文学发展的主舞台。

数百年时间哪,这将影响到其间的多少天才诗人?

当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元稹白居易,韩愈孟郊,乃至李商隐杜牧这些几乎不曾填过词的旗帜诗豪们都开始大力创作文人词的时候,中国辉煌的文学史中又将井喷出多少本来不存在的经典词作?

这真是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啊!

继律诗法则及贺知章提前三年高中进士,并一举夺得魁首之位后,唐松这只穿越的小蝴蝶再次努力的振动翅膀,其结果就是蝴蝶效应波及之下,后世的词史将彻底重写。

这是对士林的影响。至于民间,一个直观反应就是《大江东去》以飞一般的速度开始在酒肆茶肆的歌伎们,以及青楼伎家们的口中流传开来,最终就像后世的流行歌曲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遍传天下。

重登大花魁之位的沈思思重又在歌舞升平楼中唱起了唐松给她录下的那些曲子词,流风所及,兴艺坊内数百上千家大小青楼一时词声震天。

至于前些日子里被炒的沸沸扬扬的唐松与崔湜优劣之争,也已成为了再无人提起的话题。

这结果还用说吗?就是你说了,还有人愿意听吗?

且不说这些文会后或短或长的影响,单说那日凝碧池畔第三轮考校将要结束时,唐松缓步走到了贺知章身边。

“大人,刚才那一首《大江东去》真是……”贺知章想来想去都很难找到一个词来合适的形容,最终憋出了一句,“真是叹为观止啊”

“罢了,我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跟我来”唐松带着贺知章走到稍稍远离人群处后方低声道:“那事今日就暂不用做了”

贺知章闻言伸手按了按有些鼓囊囊的胸口,“这都已经准备好了,该带的也都带了,何以不为?”

“适才的景象你还没看出来?天子对其依旧回护有加,这等情况下,纵然放出来只怕也难打蛇必死,若然如此,反倒是把你给害了。得不偿失啊!”

年轻气盛的贺知章倒真有几分混不吝的气概,“大丈夫行事,顾忌这许多能成得了什么?”

唐松闻言忍不住笑了,“你不顾忌自己,某总得为你顾忌着吧”

“大不了再去陇右下县当县丞就是”言至此处,贺知章叹息一声,“只可惜某品秩太低,官职太小,相对于那位实在是太过于人微言轻。大人虽有面圣之机,却苦于白身,例无劾奏当朝大员之权。哎!难倒真要这样放过他不成?”

“当然不能”唐松回答的很果断,没有半点犹豫迟疑,说完,伸出手去指了指文会中某人,“且想办法悄悄将这些物事交予他便是,他与那人心结素深,品秩亦高,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断不会弃之不用,自然也就会有办法。有他发动在前,某再瞅着机会帮他敲敲边鼓。合力之下,我就不信挖不倒他”

贺知章看清手指之人后,点头之间转过身来向唐松一笑。

唐松亦回了他一个笑容。

两人对视之间的这个笑容很贼,很贼!

文会将散,凝碧池畔就有些乱糟糟的,正在两人贼笑时,却见前方人群分处,白发苍髯的当朝次相陆元方走了过来。

眼见这位至诚君子向自己走来,唐松忙快步迎上去,双手伸出搀住了老人的右臂。

“罢了,老夫虽然年老,却还没到需人搀扶而行的时候”陆元方没让唐松搀扶,站定身子将他仔细打量了一回后道:“老夫虽然素不好曲子词,但你适才那首《大江东去》确是好词”

唐松拱手作礼为谢,“陆公谬赞了”

“老夫领选多年,从不空口夸人”

闻言,唐松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陆元方执掌吏部多年,所谓“领选”便是此意,也正因为身份与职责太敏感,所以他确实是很少夸人。

见唐松面露尴尬,陆元方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老夫此来,是想向你求一副字的,你可肯吗?”

唐松也笑了,“若是相公来要字,在下未必会肯。但既是君子陆前来,实是小子之大荣幸,求之不得,焉还敢辞?”

君子陆便是陆元方在民间的别号!

这句说完,唐松也不等陆元方再细说,复又躬身一礼道:“三日之后,小子自当将手录的《大江东去》送往尊府”

陆元方展颜而笑,“好,三日后恰是休沐之期,某便备好肴酒等你登门”

这时第三轮考校也已结束,今天的文会也就到此为止了。送走陆元方,正当唐松回过身来想再跟贺知章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一个内宦走了过来,言说陛下有召。

“就这样吧!今日你赋文得了第一,实在是出了好大的彩头,若晚上有暇,某自去找你一醉”笑着拍了拍贺知章的肩膀后,唐松转身跟着那内宦去了。

走在路上,唐松心下琢磨,倒武风潮与狄仁杰去相之事皆已定局,复又值十使团朝贡完毕,眼下正轻松且雄心勃勃的武则天该是有心启动打压士族门阀之事了。

却不知自己的章程她会不会采纳?

第一百零八章 谁为豪杰?

上官婉儿居左,唐松在右,一路跟着坐在三十二人抬肩舆上的武则天到了四面环水的瑶光殿。

瑶光殿一侧原有一轩敞的配殿,自两年之前,这处配殿就被将作监经心改造成了圣神皇帝入夏后的长居之所。

依旧是那个唐松已经来过一次的木制露台,露台三面环水,一并将上次还有的亳州轻容沙幔也给撤了,只在露台四个角落处设置了袅袅香炉,以驱蚊蚁。

今日文会之期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照耀在远处水面上反射出点点线线璀璨的金光,近处却倒映着天际轻白如雪的云朵,站在这仅有极简约雕花阑干的露台上,似乎一抬脚就能走进那一泓清澈碧水,踩着水中的朵朵白云走向梦幻般水天一色的金光深处。

目睹如此美景,其间再有习习凉风吹拂,身上无比清爽的同时,心胸亦为之一阔,入夏时节能住在这等地方,真不啻于人间仙境般的享受了。(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除了值守侍候的几个宫人之外,露台上便只有唐松等三人。

“婉儿,今日并无外人,你也无需侍立了。与唐松一样随意坐吧,要用什么也随意”说话间,武则天自在露台一侧安置的锦榻上依着抱枕半斜身子躺了下去,一并向宫人浅挥了挥手,“取红玉来”

唐松要了鱼儿酒,说完还特意向那宫人注明了一句,“要波斯葡萄酿”

因前朝太宗皇帝好饮葡萄酿,是以此风由宫中传至民间,到如今已盛行多年。方今天下的葡萄酿有两种,一是经丝绸之路千里迢迢而来的正宗波斯葡萄酿,另一种则是产自大唐河东道的河东葡萄酿。

相较于河东葡萄酿,波斯葡萄酿味道更醇,尤其是少了那份燥劲,入口更为回味悠远。但这种酒乃是经万里长途而来,价值之高昂可想而知,非顶级权势富贵之家绝不敢染指。

自穿越来唐后,唐松居然喜欢上了饮酒。当然这也跟这时代酒的度数普遍偏低有关,而在大唐七大名酒中,他最喜好的便是葡萄酿,自之前在兴艺坊歌舞升平楼沈思思处饮过两回后,就对这价逾黄金的波斯葡萄酿念念不忘了。

只是以他如今的身家若要自己花钱来喝这等酒,未免太过于奢侈。今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是不能再放过。

听到他这句对宫人特意的交代,锦榻上身姿慵懒的武则天莞尔一笑,“婉儿,稍后你着将作监将上次赐予唐松的那处宅第好生修缮一番,冰室,酒室若有就罢了,若是没有定需齐备,而后从宫中库房拨十桶波斯酿送去可也”

外间即便是豪富之家,饮波斯酿时亦是以瓯为计。武则天这一张口就是十桶,共计五百瓯,若将之送往北市的话,当即至少能变现出十五万贯,足顶得上民间一大商贾之家的全部资财了。

皇帝就是皇帝,果然大手笔啊!

上官婉儿躬身应命,唐松亦笑眯眯的起身拱手为谢。

待上官婉儿点了顾渚紫笋的庵茶后,随着武则天一摆手,那些个宫人们俱都退下,一时间露台上便只剩了三人。

见她谴走了宫人,坐于锦凳上的唐松以为这就要直接言说章程之事了,遂收了笑容一并正肃了身子。

孰料武则天却不曾如他所想,反是将目光投注到了露台外远处那一片闪耀着粼粼金光的水面上。

就这般移目远望了许久后,武则天方缓缓开口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好词,好词啊!”

武则天这声音里,有着比此时目光更深的悠远。

悠远的目光,渺远的声音,再加上她那于锦榻上随意斜依的身姿。这一刻,在融融日光与清清碧水环抱中的武则天彻底敛去了千古女帝,威霸天下的凌厉厚重,淡淡的涂抹上了一层轻浅的伤怀。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人物”的意思与“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意思差不多,说的便是亘古不变的长江滚滚东逝,带走了千百年来那些才华横溢,功业盖世的英雄。

这样的绝妙佳句虽然气魄宏大,一笔千年。却也将天地之永恒与人生之短暂的残酷揭露的淋漓尽致,甚或连那些英雄豪杰们毕生追求的功业也都给虚化了。这样的神作普通人读来听来自然爽快,但在那些渐将老去的人杰们听来,难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不管人们怎么评价武则天,她都是当之无愧的人杰。

这样带着淡淡感伤的武则天别说唐松没见过,就连上官婉儿也是有些错愕,十六年了,她又何曾见过威凌天下的圣神皇帝露出这般神态?

至此,上官婉儿只能感叹唐松,而唐松则是感叹苏东坡这大胡子真是太厉害了,一曲《大江东去》连心志坚毅如武则天都为之心神摇动。

千古名作,名不虚传哪!

这样的武则天太反常,让人适应不了,是以唐松与上官婉儿都不曾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默了一会儿后,武则天的声音又在露台上响起,一如方才的悠远,“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唐松,你说朕是豪杰吗?”

“陛下不是豪杰,方今之世,似狄公那等‘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之心’;似陆公那等虽处暗室亦不亏心者方为豪杰”

这么多日子以来,虽然上官婉儿已经开始逐渐适应唐松习惯性出人意表的行事,但此刻听到他这句话,脸色亦不免稍变。

斜依于锦榻上的武则天脸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甚或连渺远的目光都不曾收回。

她这份静定功夫着实让唐松心折,口中接续道:“陛下不是豪杰,然则陛下却是自鸿蒙开辟以来的第一位至尊女帝,自三皇五帝以来,两千余年间豪杰辈出,灿若星汉。但以女子之身登皇帝大位者却仅有陛下一人,诚可谓开天地之先河,这份辉煌功业便是无尽长江亦难抹杀淘尽”

武则天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斜依在锦榻上的身子却渐渐的紧了起来,双眼虽不曾从水面上转过来,但眼神已由悠远开始凝聚。

武则天毕竟是武则天,这不是一个习惯于伤春悲秋的人,即便为一曲《大江东去》摇动了心神,却也只会是极短暂的功夫。就如同傲啸山林的虎王也难免有打盹的时候,但它终究会醒来,一醒来仍是王者风范,百兽惊惧。

唐松这番话不过是将那本就极短暂的时间更缩短了一些而已。

恰在这时,有宫人送来了三人点要的酒茶。唐松的自然是琉璃尊,雕工精致的小冰鱼以及极品波斯酿,上官婉儿是顾渚紫笋的庵茶,呈给武则天的却是一碗犹自带着丝丝热气的鹿血。

“可要将酒?”上官婉儿起身相询,武则天摇摇头,径直接过那活取自大鹿两角之额间的鲜血一饮而尽。

这可是生鹿血啊!看着武则天大口饮血的景象,唐松的喉咙隐隐有些发紧。

饮完漱过口后,锦榻上的武则天已是肃然端坐,丝毫不提刚才的话题,似乎那根本就不曾发生过,凝聚的眼神注目唐松道:“十日前,你便说已经有了章程,且说!”

说起正事后,前时武则天话很少,几乎就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唐松的陈述,一如她执政的风格,从不轻易开言,然则一旦决断,便是诏令如山,绝不优柔转移。

等唐松说完后,她方才开始说话,其间唐松曾一度站起,慷慨言道:“世间之事,为之则难者亦易,不为,则易者亦难”

见他如此,武则天抬起手来向下压一压,唐松随即坐下接着再说。ωεn人$ΗūωЦ

这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最终,武则天言明让唐松将今日所说条拟为章程后,先召集政事堂诸相公议,议过再上大朝会由百官群议。

兹事体大,加之唐松的一些个章程甚或已经触及到朝政之本,即便乾纲独断如武则天也不能不谨慎从事,该走的程序一步都少不了。

议事完毕,武则天传膳,三人便在露台上就着极简朴却又精致到极处的九菜二羹汤吃了饭。

饭后,唐松便起身告辞,武则天也没再留他,只是一挥手,顿时便有宫人呈上了两副锦匣。

两副锦匣中一为前隋国手展子虔的《春游赤壁图》,另一个打开之后却是盈香扑鼻。

“此乃海外真腊国主谴使贡进的雪珠粉,便此锦匣中所盛,若放之墟市,其值不下万金,且无处可贾。实是神都风流少年梦寐以求之物,前些时魏王有子来求,朕亦不曾赐之。尔可要收好了”

武则天口中的魏王便是文昌左相武承嗣,其人先是获封为周国公,待武则天登基称帝,将国号由唐改周之后,他亦水涨船高,由国公晋位王爵,只是原本的“周”再用不得了,遂改封为魏王。

看到这价值万金的雪珠粉,闻着那淡远却凝而不散的馨香,唐松皱起了眉头,明明早说过不敷粉的,难倒武则天这么快就忘了?怎么可能?没忘为什么又来这个?

顺手合了锦匣,唐松当即就坚辞了,“多谢陛下厚赐,臣从敷粉”

“长者赐,尚不敢辞,而况君乎?”说这番话时,武则天脸上没了刚才说及章程正事时的正肃,眉眼间有着兴味盎然的笑意,“尔虽是白身,朕却不免常要传召,既是如此,朕让你敷你便敷了就是”

“陛下乃是明君,明君不夺臣志!臣下例不敷粉簪花,此虽小志亦当终身不移,再则无功不受禄,此物价值太昂,臣受之有愧,不敢领也”

言至此处,唐松顿了顿后终究还是没忍住的又跟了一句,“臣下有幸时时面君,然臣下所希冀者是陛下召见乃是因为臣下有点微可用之才,而非臣下敷粉之白脸”

说完,唐松也不等武则天再说什么,行了一礼后,抱了那盛着《春游赤壁图》的锦匣就走了。

露台外值守的宫人对他这不经圣神皇帝许可便自离去的行为咋舌不已。

露台上的武则天望着唐松的背影笑着叹息声道:“此子有胆有志亦有才,且言语可采,亦有机变。用之于国事之余,实也是消烦去闷之解颐花,奈何其虽有貌,惜乎肤色黑了些,却终不肯敷粉”

唐松适才的表现让上官婉儿心中欢喜,然武则天这番话一出,却又让她心乱,沉吟了一会儿后方道:“这唐松终归是与薛左卫及沈御医不同的,其人性志刚烈,恐断不肯私侍陛下”

闻言,武则天悠远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看到圣神皇帝这笑容,上官婉儿那颗心莫名的玄虚起来。

……

就在唐松离开瑶光殿时,北城进德坊卢宅中,国子监祭酒卢明伦正一反往日的慢条斯理,举止有度,连声催促下人赶紧备车。

他老大人之所以如此失态,就因为下人刚刚报进的一个消息:陇右道观察使崔元综还京了!

崔元综与前鸾台侍郎崔师怀一样俱是博陵崔门嫡系子弟,若按着辈份算,崔元综当是崔师怀之侄,但要论年纪,两人相差不过十来岁而已。

只不过这个崔元综跟他的小叔崔师怀却截然不同,甚或跟崔、卢、李、郑四家的嫡系子弟都不同。

从小,当崔师怀埋头诗书的时候,崔元综却丝毫不顾忌族人的冷眼与讥嘲,读书之余将大量功夫用在了弓马骑射上。

及至弱冠之后,崔师怀已是声名远播,崔元综却是默默无闻,以崔门嫡系的出身,这份默默无闻本身就足以遭人耻笑了。

耻笑自然是有,但崔元综却似全不曾听到一般,言行举止毫不为其所动。

这些也便罢了,崔元综人生中干的第一件大出格事便是在当年高中进士后坚不肯入馆阁,而是自往吏部要求往陇右任职。

陇右什么地方他也不挑,只要求到县任职,且言明虽下县不避。

但与此同时他却提出了唯一的要求:到县必任县令!

不知什么缘故,他最终居然真就去了陇右一下县。唐代官制两年一考功,也就是说在一地任官两年之后即可迁升调转。

有知其身世者皆言其一任两年之后必回京都无疑,然则崔元综最后的人生经历却让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崔元综在这个偏远荒僻的下县县令位子上一坐便是四任八年。

八年间崔师怀已由正八品飞迁至从五品下阶,正式跨过了对唐代官员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五品门槛,由低品官迈进了许多人一生也难以进入的中品官行列。

而崔元综虽然散阶已经积升至六品,但其实授职官依旧是从八品。

八年时间,崔元综的实授品秩毫无变化,唯一留下的便是将一个荒僻下县硬生生提升至上县的政绩。

即便是以最挑剔的标准来衡量,他这个上县也是货真价实,不掺半点水分。

八年之后,带着一县百姓的眼泪和数百柄万民伞,留下数十块德政碑后,行囊萧瑟,满脸风霜的崔元综回到了京城。

此后其在京中任职六年,六年间换了五个衙门,吏、户、刑、兵、工,除了礼部之外他都转了一个遍,每部正好任职一年,最后一年更是跑到了鸿胪寺的理蕃院。

这六年,除了官职迁升起来之外,崔元综没有干出半点政绩,即便以最宽松的考功标准来看,他也只能算一个庸平之官。

三任六年期满之后,崔元综再出惊人之举,一力要求重回陇右道任职。

陇右道扼河西走廊,实为大唐之西北门户,时时面临着西域及吐蕃扰边的重压,尤其是吐蕃,人既生野,又挟居高临下之地势,除太宗朝文成公主和亲那些年太平些之外,寇边扰边之事可谓时有发生,其最烈处便是曾于肃宗朝踏破长安。

可以说,吐蕃是与大唐纠缠了百多年的劲敌,玄宗朝哥舒翰便是以抗御吐蕃有功而成为天下称颂之名将的。

因有此背景在,陇右及剑南两道比邻吐蕃的州县就成了大唐官员们视若畏途之所在。

然而,要求重新回陇右道任职的崔元综所提出的要求便是不到观察使衙门,只愿往比邻吐蕃的州中任职,再险之州亦不避之,但必任知州。

最终他去了。

这一去又是四任八年,八年间崔元综在这个险恶州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安保地方之余,生生把四千地方镇军带成了不弱于边军的精锐。

其到任前三年,尚有吐蕃寇入境内之事发生,然三年之后,其辖下百姓便再不受吐蕃寇扰掳掠之苦。尽管临州残破,其州内却是安如泰山。

这份政绩实在太显要,至此,默默无闻二十二年的崔元综终于如蒙尘明珠显露出璀璨光华。

二次由陇右回京后,其开始掌管营田之事,十年间取得积谷数百万斛的巨大成就,到这个时候,即便是武则天亦无法再对其功绩视而不见,最终,当崔元综第三次回转陇右时,已成为陇右道第一人的观察使。

自此,陇右吐蕃犯境之事遂安,只是苦了相邻的剑南道。

而今,这样一个人物回转神都,卢明伦焉能不大喜过望?

当卢明伦赶到驿馆时,秘书监监正郑知礼已经到了。

第一百零九章 你可愿为官否?

卢明伦心急着要见崔元综,到驿馆后遂也就没来递名刺通传那一套,向驿吏问明了住处后,便直接迈步向内走去。

崔元综身为执掌一道的观察使,自是在驿馆内单住着一个条件极好的院落。院落很大,布设的也很精致,但院子里面却全没有观察使这等品秩官行在该有的热闹,冷冷清清的。

见状,卢明伦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么些年了,崔元综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化。随之,他也转了方向,没再往正堂走去,而是到了一边的厢房。

走进左厢房的一间屋子,果然就见崔元综正在吃饭,旁边陪着秘书监郑知礼。

郑知礼面前虽然也布设的有杯箸,却全然没有举著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卢明伦脸上开朗了些。郑知礼是有名的食不厌精,就几上这驿馆里做出来的菜他要吃得下去才真是怪了。

见他进来,郑知礼当即起身相迎,反倒是身为主人的崔元综只是招呼了一声,一并用手中的筷子指了指几上的酒菜。

素来将礼法看的比天都大的四世家偏偏生出了崔元综这么个孤僻坚韧不拘礼的人物,真正是异类了。不过卢明伦早知道他的性子,是以对他不曾相迎甚至都不曾起身也不以为意,更没有半点不快。

“敬谢不敏了,元综你自用就是”听卢明伦此言,崔元综也就不再让,继续食用起来。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此时也说不得什么。卢明伦自找了一处地方坐下,细细打量起崔元综。

虽已数年不见,面相敦厚到有些木讷的崔元综却不见半点老态,只是脸上的粗砺更为明显,风霜之色益重。伴随着这些,他身上的威肃煞气也愈发的重了,直让人与他相处时不知不觉的就沉肃起来,甚或还有些丝丝压抑的感觉。

身上的穿着也一如多年前一样,简单到了极处,腰间所佩的挞尾依旧是十多年前的那条,上面连一只佩珂都不曾系。

只看他这敦厚木讷的长相,满脸的粗粝风霜,再加上简单到极处的装束。若不是与之旧识多年,任谁都难相信面前这位吃饭风卷残云一般的人居然会是位居封疆的一道观察使。单从外面来看,他与神都近郊的那些个老乡农实在分不出什么差异来。

崔元综吃饭很快,与郑知礼正是两个极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已收了碗著。

待其吃完,卢明伦方指着那仅布设有两菜一汤的小几轻叹声道:“元综,你身为一道观察,品高位显,何必自苦如此啊?”

两个同样面色粗砺,军中老卒模样的人走进来,一个给卢明伦上了一盏全是散芽煮成的庵茶,另一个则送来漱口水,并将小几上的盏盘都给收了。

崔元综漱过口后,便将目光投注过来,口中却不曾说一句话,浑似卢明伦刚才那番感叹就像没说过一样。

对此,卢明伦只能无奈的苦笑了一下,郑知礼酝酿好的带着浓烈感情的寒暄话语也被彻底堵了回去。

没办法啊!这么多年,崔元综冷石头般的性子与孤僻还是毫无半点变化,甚或比以前更重了。

跟这样的人相处,说别的都没用。卢明伦遂也就抛掉了正常与人交往时的套路,直接有事说事了“元综,你这遭还京之后可还回陇右否?”

崔元综的声音跟他的性格一样,又冷又硬,“某亦不知”

旁边坐着的郑知礼插了一句话,“听说元综这次回京乃是武相向陛下进言的结果?”

“魏王是曾与过我一封书信”崔元综此言一出,卢明伦与郑知礼脸色微变,“信中怎么说?”

“只是说了引荐我还京之事,其它都不曾言”

闻听是语,卢明伦与郑知礼皆是面带疑惑,魏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而今朝中的情势他俩是清清楚楚,别看一个皇城里人头攘攘,但实说起来所有的朝官大概都能被分为三个部分。

一部是狄仁杰那等的李党,梦寐以求的便是寄望将来天下重回李唐。

另一部自然就是以魏王武承嗣为首的武党,所求者无需再言。

还有一部分就是两边不靠的中间派了,既不拥李,也不拥武,静观武李之争。在这一派中,四家族是当之无愧的中坚力量,距离政事堂仅一步之遥的前鸾台侍郎崔师怀便是中间派之领袖人物。

三派之间,武李两党争斗激烈,中间派则是极其小心的避免被卷入其中。三派人之间日常相见时的寒暄探问自然是有,甚或经常一起饮宴欢歌也是常事,但涉及到政事及立场问题时,除非是要改变阵营,否则那关系实是泾渭分明。

而今武党的领袖人物却给中间派中屈指可数握有重权的崔元综私信往还,且还将其援引到京,这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郑知礼开口问道:“元综,此事老祖宗可知道?”

郑知礼口中的老祖宗便是崔湜的曾祖,崔师怀的父亲,一位近三十年来不曾出过博陵乃至崔家祖宅一步的老人,一个年近九旬,却依旧神思清明到可怕的老人。

他的年纪,辈分,经历都使他成为整个崔门当之无愧的老祖宗,也是整个四家族公认的精神领袖。

也就是他定下了崔门与四家族决不能参与武李之争的铁律,而今崔元综与魏王武承嗣的这种联系显然与此铁律有悖,是以郑知礼方有此问。

“已去信禀明了”提到老祖宗,崔元综脸上石头般的冷硬终于有了柔和些的变化,“老祖宗不曾回书”

不曾回书,这是什么意思?

根本无需回?

默许?

再等等看?

又或者此事上是让崔元综自己拿主意?

转念之间想到这些,卢明伦与郑知礼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开口问道:“元综,恕我愚钝,老祖宗此举何意?”

“不过一封私信,一个引荐,魏王连真实意图都不曾明言,老祖宗何必回书?此事某若处断的好,老祖宗何必回书?”

等等再看,一并让崔元综在这事上自己拿主意。

确定了这点,郑知礼心底开始有些兴奋起来,“元综,那你是如何思量的?可还要再回陇右?”

崔元综没有回答。

见状,郑知礼不仅不以为意,而且心中兴奋愈浓,甚至人都从胡凳上站了起来,“出将入相,以元综你多年积累下的赫赫之功,这番若不回陇右,当必入政事堂。正好狄怀英罢相空出一个位子来,岂非天赐于元综”

卢明伦却没有郑知礼的乐观,“此事怕是难哪”

郑知礼当然知道他这番话的缘由,二十年前当今天子还是前朝皇后时,随着她渐掌大权,四家族子弟在政治上便逐渐开始被边缘化。这种边缘化在低层时感觉尚不明显,一样的入仕,一样的升迁调转,但越往上走,四家族子弟担任显要之官的就越来越少,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譬如他与卢明伦,两人一个是秘书监,一个是国子监,一个管书,一个管士子,若单看品秩,两人是绝对的高官,然则若论实权,怕是连吏部主司郎中都有不如。

四家族唯一一个挣扎进了三省核心的崔师怀,却同样成为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身为中书侍郎却没能入政事堂的特例,这其中的意味已是不言自明啊!

在这种背景下,难怪卢明伦对崔元综入政事堂为相如此的悲观。

虽然深知卢明伦的心思,但郑知礼的兴奋却半点不减,连带着声音也激越起来,“出将入相原是多年之惯例,元综在陇右功高苦劳多年,政声闻于天下,此番回京,若不入政事堂,将如何安置耶?将何以安人心耶?”

想到崔元综若能入相,则自己终也有望从秘书监监正的位子上调转出来,三省是不想了,吏部、户部也不去想他,谋个工部当无问题吧?再一想到工部那丰厚的过手钱粮,郑知礼便愈发的激动了。

然则,崔元综却接口截住了这个话题,一并连说都不让说了。他煞气重,既已如此表态,两人倒不好再说什么。卢明伦遂就将今日凝碧池畔的诗会之事给说了。

崔元综静静听完,沉吟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后,冷硬开言道:“崔湜此子着实悖逆,某意将其逐出宗族。烦你二位明日多邀约几位耆宿同来做个见证”

逐出宗族?

听到这四个字,卢明伦与郑子仪两人耸然而惊,对于四家族子弟而言,这样的处断真是比杀身更狠哪!

卢明伦正要起身说什么时,却被郑子仪一个眼色给止住了。

卢明伦或许不清楚,但郑子仪却是知道这位崔元综与崔湜的祖父崔师怀之间实有心结,别的不说,便是那家主之位的归属便是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大家族中总免不得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

卢明伦注意到郑子仪这个眼色后黯然一叹,是啊,崔元综这处理方式终究是对的。今日文会中崔湜应下的本就是个不可能履约的赌约,此事拖的时间越长,对四家反倒越为不利,似这般快刀斩乱麻确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况且,随着崔师怀告老还乡,此时入京的崔元综实已是理所当然的崔家,乃至整个四家族在朝中之领袖人物,他既如此处断此事,自己实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崔元综对郑知礼的那个眼色视而不见,续道:“此事之后,一并烦劳两位修书回宗族。二十余年来,崔卢李郑四家皆无典重之诗集文集行世,现在是时候了,一并可择选部分士林只是耳闻的孤本、善本之书雕版行世。”

“尽快做完这两宗之后,便各家都请出几位名高望重之人各循方位携此文章诗书以漫游天下,偏远道州且不说,三京,河东河北两道,江南东西两道以及淮南山南剑南三道总需遍游。行止虽不必大张旗鼓,却也要以上道州士林尽人皆知才好。多文会,多交游,此事无需我多言,二位自知其意”

安排完此事后,崔元综也不等两人说话,直接又开口道:“这两日郑贤弟若有暇,不妨往武皇嗣府中作一拜谒”

听到这话,郑知礼先是一愣,继而道:“李旦其人胆小如鼠,自为皇嗣以来深隐深藏,绝足不见朝臣久矣,某便是前往拜谒,怕也难得其门而入”

卢明伦不知道崔元综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皇嗣,还安排出如此举动。论说起来这李旦本是当今天子年纪最幼的儿子,也是四子中仅剩的两子之一。

前朝嗣圣元年,当时尚为神龙天后的当今陛下将三子李显废皇帝位贬为庐陵王后,这李旦曾一度登皇帝位六年,只是名为皇帝,却毫无皇帝之实,居于深宫之中连朝政都不得参与,更别说决断国事了。

六年后,神龙天后登基为天子,天下由唐改周,李旦就成了这自古未闻的“皇嗣”,一并连姓氏都被改赐成了“武”姓。

然则虽然这位武皇嗣名头很大,但满朝文武谁都知道这天下断不可能由他来嗣承。

或许是被三个兄长——两杀一废贬的结局给惊吓的太深,这位皇嗣的性格还真如郑知礼所言,真是胆小如鼠到了极处。

崔元综怎么就想到他了?

崔元综却没解释,对郑子仪道:“你是秘书监,毕竟不同于三省或是六部的堂官,皇嗣或者会见你也未可知。他便不见,你走一趟也就够了”

郑子仪点点头后,崔元综扭头过来看向了卢明伦,“崔卢李郑四家子弟在朝中人数不少,清闲的更多,既然如此,卢祭酒何不择其中菁英之辈前往国子学中讲学?”

卢明伦心领神会的颔首为应。

“既如此,某明日便在此恭候两位大驾”说话间,崔元综已经站起身来,这送客的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将卢明伦与郑子仪送到院门看他们远去后,崔元综转过身来对一满脸粗砺的老仆道:“尔携我拜帖往魏王府,便说本使已经抵京,待沐浴更衣后,当漏液拜谒魏王殿下”

拜帖是早就写好的,那老仆听完,躬身领命而去。

……

自文会结束并出了瑶光殿之后,唐松便将全部精力用在了最终章程的定稿上,在贺知章的帮助下,最终历时两天终于完成了他穿越以来的第一本章奏。

着内宦将这本章奏送予上官婉儿代呈武则天后,唐松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的心血总算基本成型了。

他现在面圣其实并无问题,之所以没有亲自将章奏呈上去,实在是有些怕了见武则天。

准确的说是怕了不说正事时候的武则天。

尽管就连唐松自己都觉得非常非常荒谬,但他却实实在在有一种很莫名却又很清晰的感觉。

这位千古女帝不说正事的时候,实有调戏他的意思,而且其表现逐渐的开始明显起来。

偶一想到这事,脑海里浮现出“调戏”这个词儿时,唐松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这个问题越想越寒,打住,打住!

虽不愿见武则天,但唐松盼着想见的上官婉儿却始终不曾来,那天文会中,那个内苑幽洞中可是跟她说的清清楚楚,若其得便就来说话。

难得她这两天真就忙的一点时间都没有?

近日也没听说朝中宫中有什么大事啊?

这一不来不仅是见不到上官婉儿的事情,同样是见不到柳眉的事情,由不得唐松不着急。眼下章程既定,并无别事,这几日间无论如何得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了。

这两日之后,第三日正是唐朝官衙每十天一次的休沐之期,贺知章不用再来,唐松也没再往宫城,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起身梳洗完后,便捧着昨晚废了无数张纸后最终写成的那一副《大江东去》到了郑元方府。

位居政事堂次相,执掌吏部多年的郑元方却是住在远离皇城,位居北城第三横排最靠里的修义坊,若按神都百姓习惯的标准来区分,他这宅子的位置甚至还没有唐松那赐宅的位置好。

郑宅面积不小,休沐日里门庭却不热闹,入宅之后往来的下人也不多,甚或宅子中的布设都与陆元方这个人一样,朴实方正。

跟着引领下人进了屋,却见陆元方正与人说话,那人相貌与他极似,当为子侄无疑。

陆元方向唐松做了个随意而坐的手势后,续又向面前站着的那人道:“象先你为我子,洛阳尉亦为美官,若你才具能任此职,为父自然高兴。岂有为人父者愿与子孙辈长离者耶?然你长于文事,短于控御,实非洛阳尉之佳选。老夫掌吏部领选事,乃是为朝廷择人,岂能以尔为吏部子废天下之至公焉?”

说完,陆定方挥挥手道:“见过你母亲之后便回扬州吧,万勿以私情荒怠了公务”

陆象先闻言,躬身一礼后便退出了房间,路过唐松身边时向其微微一笑以为招呼。

这陆象先年近四旬,身形微瘦,一笑之间和煦温文,大有其父君子陆之风采。

谴走陆象先,年纪不到七旬却已华发满头的陆元方带着唐松到了一边的花厅。

朴拙的花厅中已备好了四样菜肴,一瓯温酒。

唐松让着陆元方坐定之后,便将那《大江东去》捧手送了过去。

陆元方展开看了一回后没说什么,将之放到了一边。

随后便是三巡酒,陆元方这人话少,唐松对其了解更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是以这酒吃的未免就有些沉闷。

三巡酒罢,陆元方待唐松给他斟好酒坐定之后,缓缓开言道:“老夫有意荐举你入朝往礼部为官,尔意如何?”

这事情太突然,实在大出唐松意料之外,放下手中自斟的酒瓯抬起来看着陆元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