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风浪再起
清心庄,场院之上,唐松的话说完时,下面一片寂静。
那些小商贾行出身的应募者面面相觑,嘴张的比鸡蛋都大。这……这是怎么了?他们分明是奔着主管、掌柜的大好前程而来,怎么转眼之间却又成了学子?
商贾着商贾着,把自己给商贾成了学生!还是拿年俸的学生,天下间竟有如此荒谬之事?
他们虽然惊骇莫名,总算还好些,毕竟已经不是读书人多年,更为看重实利。
年俸一百五十贯总不是假的,且还不用干活,天下间那里找这么好的事情去?最初的惊骇过后再细想想,这日子似乎也还不差。
他们正自这般盘算思量时,就见另一边落魄文人群中有一人跌跌撞撞的抢出后向清心庄正门奔去,边奔边呼号道:“某要走,让某走!”
他这一动,落魄文人群中顿时群情骚然。
目睹此状,车辕上的唐松打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守候在场院周边的皂服红裹肚公差疾步而出,三两下赶到那落魄文人身前,四只手左右一分一擒,便将这呼告之人掐小鸡子似的擒回了车辕下。
唐松从车辕上跳下来,虽眉头微皱,却依旧和煦声问道:“某花一百十五贯的年俸请你来读书,你为何还一定要走?”
那落魄文人注目唐松,似对寇仇,“自秦之先也,诸子百家各有其分。安于分而守于身,是为士人本分,本分乱则纲常乱,纲常乱则天下乱。某忝为圣人门徒,焉能不谨守此小大之辨”
这人越说声音越大,也愈发的理直气壮,到最后时因过于激动,口水都差点喷到了唐松脸上,“所谓通科,实为乱本分,坏纲常,祸天下之异端邪说者也!唐松,你也是声闻天下的士林名流,焉能行此乖谬不义之事?某劝你速速改弦更张,否则必为天下笑矣!咄,还不放某速去”
“当年孔圣岂非亦曾求教于老子?”
落魄文人闻言寸步不让,“孔圣学的是礼”
“秦扫六合之前,大儒荀子岂非亦是博采众家之所长?”
“荀卿不能安于分而谨守儒业,意图调和儒法,虽殚精竭虑,亦不免为后人笑也”
细想想,这落魄文人还真没说错,尽管荀子在后世被誉为先秦诸子百家之集大成者,但在王朝时代对其人的评价确实不高。
“你说得好,然则尔且细观自西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之各家朝廷,谁不是儒法并用,兼采各家之所长?再者,尔既然往十八家商行应募,就是有为商贾之意,怎么,商贾做得,书却读不得?”
似这样的问题根本辩说不清,莫说一时两时,就是一年两年也辩不清的。这时候,这地方也实在不是做学理之辩的时候,唐松说完,也不再与这读书只进得去却出不来的文人辩说,转身看了看于东军。
于东军知机,见状什么都不多说,只是从宽袖中掏出了那厚厚一沓签书画押完毕的文契亮在了那落魄文人面前。
做完这个之后,于东军向旁边站着的皂服红裹肚一笑道:“有劳”
那皂服红裹肚双眉一拧,顿时就是满脸的凶神恶煞,“这文契乃是你自愿签画,想走?也容易,且赔了四千五百贯来”
看着公差的凶神恶煞,听着他那如雷霆般的声音,再被“四千五百贯”一激,适才昂扬不已的落魄文人顿时蔫了下来。
那公差并不就此打住,挺胸凸肚的转到一众落魄文人之前,霹雳般吼道:“你们这些穷酸泼才,厮混的饭都吃不到嘴里,走在街上人嫌狗憎,衙门放些太仓米出来,你们都能跟那些讨穷婆子去争抢,眼瞅着都是路倒饿殍要进义庄的人了,还吵吵什么”
说来还真是邪性,这公差上前一通乱骂之后,刚才还是群情骚然的一干落魄文人顿时紧闭了嘴安静下来。
皂服红裹肚挺着肚子一番逡巡,口中半点不停,“而今唐公子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读书,发着厚厚的年俸养着你们读书,古往今来可有这样的好事儿?这真是积了大德,你们这些穷酸泼才祖坟冒青烟了,就这还要闹腾,你们的良心真是让狗吃了?想走是吧,行!赔了四千五百贯立刻滚蛋,要是赔不起再在这里闹腾,爷爷肯饶你,爷爷手中的水火棍可不答应”
眼见这公差越说越不是个话,唐松再次轻咳了一声。
他这一咳之后,那公差当即重重冷哼一声,继而又恶狠狠的将落魄文人们扫视了一遍后退身回来。
唐松上前一步,依旧是和煦的朗声道:“尔等在此两年,安心参加两次朝廷的通科考试后这文契也就到头了。届时若有金榜题名者自有朝廷分发授官,考不中者若有想往十八家商行谋生机的,自当如尔等所愿”
此言一出,那些个小商贾行出身的应募者当即安定下来。搏好了能做官,搏不好至少也能进十八家商行,这还真不损失什么,其间两年还能白拿三百贯年俸,这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啊。
“唐松,尔所言朝廷会开通科考试,是真是假?”
“稍后礼部自会有明令下发”唐松回了那人一句后,边负手于后在人群前踱步,边继续道:“两年之中,前半年三月一考,后一年半一月一考,名次位列前茅者,有三十至一百贯不等的笔墨钱可赏,名次在最后五十名者不仅无赏,且需自理在此间的一应衣食供应钱。诸君且戮力向学吧”
说完,唐松转身看了于东军一眼,“带他们下去安置”
有自愿签画的文契在前,四千五百贯赔付在后,又有面色如铁、凶神恶煞的禁卫、公差在侧,这些个已无路可走的应募者只能乖乖的去了,就连最先那个狂奔而出的落魄文人也在公差猛一瞪眼后怏怏的去了。
应募者安顿好后,唐松随即走到了场院一边来看热闹的教谕们面前,“诸位,学生已经到了,从明日起大家便按照之前制定的章程开始授课吧,某说到做到,答应诸位的三百贯年俸断不会少了一文,但诸位教授时也要尽心尽力才好,否则需怨不得我心狠了”
一个人拿两份薪俸,且这一份还是高达三百贯的年俸,唐松这条政策一下来,诸位教谕们的抵触情绪顿时少了许多,都是当差吃俸,在哪儿不是干活?
“我等几人是讲授《五经正义》的,唐……唐公子,某等授课时真不需要辨经?”
问话的是从京兆府学调来的教谕,彼时之正统士子修习《五经正义》时一般都要经过三步,先是诵经,就是将经书先背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一并解决正音正字及句读的问题。
诵经之后通经,便是教谕们逐句逐篇的给士子们讲解经文的含义,从而使士子从整体上把握五经的意义。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便是辨经。所谓诗无达诂,五经之中亦存在着这种情况,千年以来,无数大儒都曾注解过五经,因人不同,因见解或者学派不同,对五经的注解也就不同。譬如一部《诗经》,内容虽一,但对其的理解早在汉初就有了齐鲁韩毛四家诗之分,对诗经中的同一首作品,齐诗解出的主旨与毛诗解出的甚至是截然不同。
再譬如《论语》,别的不说,便是对论语中“君子”一词含义的理解,历来也有许多种说法。
正是因为有着对五经理解上的差异,所以才会有辨经,这是修习五经最高的一步,亦是区分士子优劣最重要的标准。
正是在这一步上,士族门阀子弟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这种优势首先就体现在材料的占有上。要辨经绝不是空口说白话就行的,每一言之辨,每一个看法的提出皆需要有论据支撑,这论据是什么?自然是前贤的经典论述。
千年以来战祸频仍,印刷术又处于极不方便的初期,诗书既得来不易,又保存不易。很多前贤的经典论述对于普天下众多士子来说只是闻其名不见其书,连书都见不着还怎么辨?
士族不仅拥有完备的图书典藏,还有几百年不断绝的研究史。以此为基础,士族子弟既不需要再摸索,又见识广博,自然是得天独厚,往往一出山便能名满天下。
千年传承,习《五经》者诵经、通经、辨经已成为学子们不可撼动的固定模式,而今唐松开通科,却只诵经、通经,却将最重要的辨经给抹了,那教了一辈子书的教育焉能不惊,焉能不问?
“无需辨经,夫子只需据前朝孔祭酒之《五经正义》将意思讲到,使学子们明了做人之大义就成。我通科欲教导化育的是理政分明的官吏,却非寻章摘句、执着于经文义辨的大儒。目的不同,教授的内容自然也该有所不同”
对那教谕说完,唐松转过身来又向其他诸科的老师们强调了一番同样含义的话。
他要的不是某一科某一门的专家,而是精熟各门,将来能用于治政理政的官吏。
譬如通科学生学营造法式,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将作监匠人那般的专家,而是将来为官做吏要兴修水利或者别的工程时,能知道做这些工程的基本规律,不至于像现在的许多地方官一样,以文人的浪漫情怀瞎拍脑袋,瞎做决策,最终虚耗人力钱粮却一事无成。
简而言之,唐松求的就是通过通科的学习,彻底提高学子们理政的效率,降低政治管理的成本。
他要求的通科生是“精熟”各家的官吏,而不是“精通”各门的专家。
一“熟”一“通”之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世间每一个行当里都有着极其幽深曲折的知识,这一个“通”字岂是易得的?
学海无边无涯,人力有时而穷,在这等情况下,所能依赖的便只有有效的选择了。
则其需者而学之,不需者而弃之,如此的学习方为效率。
学生到了,教谕到了,诸般规范章程乃至考核制度也有了,至此,清心庄通科学校也就算正式办起来了。
这一天安顿好了学生与教谕后,唐松便到了庄内西院偏厢,与那六个分属两个行当的匠人师傅们一直叙谈到天黑后,方才回去安歇。
第二天便是正式开学的日子,唐松也没搞什么仪式,甚至就连祭孔都没有,只是引领着学子们以三牲献祭了天地之后,便正是开班授课。
安坐于公事房中,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诵书声,长吁了一口气的唐松拎过茶瓯放在了面前的红泥小炉上。
红泥小炉中的炭火发出咝咝的轻微声响,应和着茶瓯中细细的水响,使得公事房益发的宁静了,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茶香中,唐松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在头上按摩着。
做事难,做事烦,尽管有内宫的支持,尽管有于东军等一批人支应杂事,这两个多月来还是太累了,累到身心俱疲,现在终于正式开课后动都不愿再动的地步。
唐松有心要好好歇歇,孰料天不从人愿。一瓯煮好的庵茶还不曾喝完,便见门房一脸惶急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
“公子,外边来了些国子学学子,将整个庄门给堵的严严实实”
闻言,唐松脸色一沉,跟着门房到了庄门口,果然就见外面有一些青衿,这些个国子监学子面色沉肃的堵住了庄门。
唐松粗略看去,庄外的国子学士子当有五十六人左右,站在领首处的几人面色沉肃之外尚有一脸的激愤,看他们这架势,若非清心庄有禁军护卫,只怕早有人忍不住要冲进来了。
唐松方一露头,顿时就被眼尖的国子学生给看到了,片刻后,便有一脸正气的国子学生送进了一份拜帖。
名为拜帖,但里面写的内容却是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什么拜帖?分明就是战书!
见这些国子学生不过五六十人,闹不出什么乱子。唐松也就放下心来,将看过的拜帖随手扔掉后,转身向内走去。
他如此举动一出,外边的国子学生顿时群情激愤起来,就有人在外面朗声喝道:“唐松,尔乃士林得享大名之辈,可敢出来与我等一辩?”
此言一出,庄外叫好声一片,随即数十个声音紧跟着响起
“唐松,出来一辩”
“唐松出来”
“持异端邪说,坏士林风气,唐松你罪莫大焉,可敢出来一辩?”
“出来”
“出来!”
庄外国子学士子越叫越激动,越叫越兴奋,越叫越大声,虽然只有六十七人,但一旦发了性子,其声浪之雄,声势之盛,大有荡平清心庄之势。
然则任他们在外面叫的惊天动地,唐松却是毫不理会的直接回了庄内,将各个教室看了一遍并无什么异常后,就放心的重回了公事房。
边小口的呷着庵茶,唐松边思虑着此事。此刻在外面叫着的虽然是国子学生,但背后绝对与卢明伦脱不了干系。
卢明伦任国子监祭酒多年,对国子学的掌控能力毋庸置疑,上次因狄仁杰遭诬之事,国子学生欲往皇城请愿都被他给弹压住了。
那样的大事都能弹压住,今日反倒管不住学生来此闹事了,谁信?至少唐松是不会信的。
此刻门外之事,即便不是卢明伦指使的结果,也绝对与他的放任不作为脱不开干系。
想明白这点之后,唐松心里反倒安静下来。一边继续品茶,一边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叫骂声。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外面的叫骂声渐渐的小了下来,隐约之间已能听到有些国子学生的嗓子都已沙哑了。
“来人”有杂役应声而入,唐松清淡声道:“吩咐厨下,给外面的国子学生送些茶水去”
那杂役闻言一愣,片刻后才转身去了。
茶水送出之后不多久,隐约的叫骂声再次响起,听那嗓音,国子学生显然是没喝清心庄送出的饮水,只不过他们虽然叫骂依旧,但叫骂的内容毕竟是好听了些。
唐松就守在公事房内,确保清心庄内部第一天授课的秩序不乱,至于外面,该送茶水就送茶水,到饭点儿就送饭,但人绝对是不出去的,更别说与他们折辨了。
自己错了吗?没有
门外的国子学生错了吗?细想想似乎也没有
归根结底,这就如同在襄州为唐缘打官司时一样,没有对错,有的只是理念的差异。
而这正是最要命的,因为理念的差异双方折辨,谁也别想说服谁,其最终的结果就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辩之无益,何必要辩?
国子学生在外面堵门大半天,唐松就在公事房中守了大半天,其间命人送了四回水,两次饭。眼见着日色西斜,天际渐渐暗下来时,门房终于来报说国子学生们开始散去回城了。
唐松点点头,出公事房后直接又去了西院偏厢,在那里呆到很晚。
随后几天的情形与第一天差不多,半上午的时候就有国子学生堵在清心庄外,依旧是几十人的规模,依旧是声音嘹亮的呼喝不停,要唐松出去折辨。
唐松的应对也如第一天一样,该送水送水,该送饭送饭,只是绝不出去徒费口舌。
与此同时,他却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西院偏厢。
一连五天过去,这天下午,严密封锁的西院中终于有了重大进展,唐松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恰逢锦绣绸缎庄的郑胖子邀约吃酒。
郑胖子是锦绣绸缎庄的所有人,据说与上官婉儿的母亲郑夫人沾亲带故。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唐松的支持实多,唐松对他也很感激,加之也挺喜欢他的性格,是以便欣然应命。
近三个月来,唐松几乎是吃住都在清心庄,即便偶尔入城也是办完事就走,绝少停留。
此刻踏着秋高气爽的黄昏暮色走进兴艺坊,体味着身周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热闹,唐松实有恍如隔世之感,人也慢慢的放松下来。
走进熟悉的歌舞升平楼,走进沈思思那间熟悉的香闺,却没见到主人郑胖子的身影。
“郑大舍人刚谴人来传了话,言说郑老夫人特特的命人传召了他,他不能不去侍奉着,是以今晚怕是就来不了了,还请唐公子体谅些个。另外,公子在此的一应花销俱算在他的账上”
婉媚脆语声中,一身盛装的沈思思从帷幄后走出来,双手挽住唐松的臂膀腻声嗔怪道:“总算你还有些良心,郑大舍人请吃酒时你能想到我这儿,如今他虽不曾来,你却不能走了”
“数月不见,思思姑娘真是愈发的人比花娇了。品美酒,赏美人,正是人生大快意事,走,为什么要走?”唐松口中说着,人却不曾坐,而是直接到了里间的一张锦榻前躺了下来,“这些日子真是乏透了,实不耐烦坐,且借你这香榻躺躺”
见他如此,沈思思吃吃一笑,“可还是波斯酿吗?”
躺在锦榻上真是满身的舒坦哪,唐松舒服的眼睛都不想再睁开了,“秋意渐凉,鱼儿酒吃不得了。若有上好的剑南春酿,不妨烫一壶来”
吩咐了丫头玉珠后,沈思思到了锦榻前,下一刻,她那春葱般的小手就在唐松头上轻轻按摩起来。
“听说你那满城风雨的通科终究是办起来了?”
“嗯”
“听说这几日里不住有国子学生去堵门”
“嗯,日日都有,一天不拉!他们骂我,我还得给他们送水送饭”
“送的好,如今,洛阳市井间已经有人说你办通科虽是瞎胡闹,但人却还是名士气度,好肚量”
“这是夸我的?通科怎么就是瞎胡闹了”
憋了这几天,唐松真就忍不住想好好说说通科的好处,虽然知道因为理念的差异沈思思不一定认同,但他求的也不是认同,就是说出来爽快爽快。
孰料沈思思却没有与他折辨的心思,复又吃吃笑道:“听说你那里还开有农科?不仅给学子们讲授,就是附近乡农来听也可随意进去的?”
“嗯,是有”
“学堂是什么地方,岂是谁都能进去的?似你这般岂不就是瞎胡闹”
“思思,你可曾听过前朝东晋陶渊明的四句诗?”
唐松似是在与沈思思说话,其实更多的只是自言自语,“其诗中言道‘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何以求自安’,意思便是人生于天地之间,衣食最大,这两样若是做不好就难以自安。要说起来,这农科实是天地之间第一门大学问。欲参加科举,欲为官抚民者焉能不知之”
沈思思细细的按摩着唐松的鼻翼及眼角,轻笑道:“你说的这大学问我不懂,我只知道似你这般做法,岂不就是将青衿学子与山野乡农同等看待了?若然如此,那些个自视甚高的士子们岂肯干休?”
“无有耕何以读?士子们不肯干休又当如何?”锦榻上的唐松不睁眼的哧然一笑,“思思你却不知,这几日间从侧门进来听农科的乡农已渐渐多起来,今天甚或还有一位龙门山下的乡老为此向我致谢的”
言至此处,唐松顿了顿后续又道:“有此一谢,足抵清心庄外国子学生数日叫骂。任他如何评说,任他如何看我,我自是我”
不曾睁眼的唐松声音极随意,但里面的傲然之意却是清晰可感。
沈思思的手愈发轻柔了,良久之后才又轻声道:“近日士林间有一极热闹的大事,你可知道?”
这段时间唐松都忙疯了,还真是不知道,“说来听听”
“八老要进京了,据说其随行的车架多达二十乘,上面放着的除了崔卢李郑四家精撰的诗集文集之外,尚有数百部士林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的珍本善本典籍。”
八老唐松还是听过的,崔卢李郑四家一家正好两个,这八人俱是少年成名,却又一生不仕。
古人对那些个有大名却又不愿做官的人总是评价甚高,甚至高到有些崇拜的地步,总是想当然的以为这样的人便是不慕名利,总是不由自主的会将他们看成,想象成伯夷、叔齐、介子推、庞德公这等的古之大贤。
正是因为这种情节,也正是因为做隐士有极强的光环加持作用,是以古代才会出现那么多名为隐士,心中却想着借隐士身份聚集名声,最终踏上终南捷径的龌龊读书人。
这八老出身名门,成名早,不做官,兼且年纪又大,是以多年下来声名就越养越大,大到如今方一出动便天下皆闻的地步。这情形还真与汉初的商山四皓颇有相似之处。
唐松不曾说话,沈思思边按摩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样的情景使得小小闺房内虽不暧昧却自有一股温情流动。
“奴奴还听说,八老有意在国子监讲学八日,这可是近三十年来第一遭,不知引得多少士子翘首企盼,近来,京畿道各州县的好些士子都在兼程进京,只怕错过了这等盛事”
唐松心中仔细思量着这个消息,口中漫应道:“嗯,这可是好事,八老一讲学,我那里就该清静了,只盼着他们早些进京的好”
“你呀”沈思思伸出食指在唐松鼻尖上点了一下,“除此之外,八老还有意要在京中举办一次盛大的文会,不过此次文会只限于诗,怎么样?这有没有一点针对你的意思?”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有的男人不能睡!
歌舞升平楼,大花魁房内,帷幄流苏,熏香细细,只有说不尽的风流富丽景象。
唐松安躺在温软香滑的锦榻上,榻后,靓装露面,风情如花的沈思思边用两根葱指为其按抚着头际面部,边软声轻语的说着近来神都士林乃至市井间的一些新鲜事,趣事。
便在这时,有水房杂役送来了烫好的剑南春酿。
玉珠接过烫酒时,那杂役向房中打量了一回,待见到锦榻上的情形时,双眼随即圆瞪起来。
那锦榻上躺着的是谁?
不管他是谁,衣衫褶皱,脚上的六合靴遍染土尘总是不错的。
沈大花魁好洁,好到几近成癖的地步,这一点不说歌舞升平楼中,便是那些常来听曲观舞,或是闲谈饮酒消磨时光的豪客们俱都知道。是以往日踏进这间闺房的人虽不至于定要沐浴熏香,但必定是衣衫洁净。断不会出现眼前看到的这等情形。
按思思姑娘的惯例,这样遍身尘土的人很难进他的香居;便是能进来,也必不为其所喜,更别说殷勤相待了。
但眼前的沈思思何止是殷勤,简直就是无微不至了,看她眉眼如花,言辞轻柔,动作温软,即便是面对最顶级的豪客时也不曾如此啊!
此刻的她那里还有半点身为大花魁的矜持自守?
而往日里,不管是发自内心,还是为维护身份需要,在这“自矜自守”四字上,思思姑娘都是做的最好的。
锦榻上的人到底是谁?居然能让镇楼大娘子如此相待!
不等那好奇不已的杂役看清楚,玉珠已将红漆托盘递回。
就在杂役满心不解的退下时,沈思思也已取了一樽半斟的剑南春酿倾斜着喂送到了唐松口边。
剑南春酿名列大唐七大名酒,压榨而出的度数虽不甚高,却胜在酒味醇厚。秋意渐深时节,吃这样一口美味的烫酒,脏腑间都随之温热起来。
这些日子实是累的很了,此刻却有这般享受,待小半樽剑南春酿呷尽,唐松只觉全身都彻底放松下来,不由得舒爽的叹了一口气。
听他这一叹,沈思思摇动着头上的钗饰,带起叮叮脆声侧身吩咐道:“玉珠,且备香汤为唐公子沐浴”
这沈思思真如人肚中的蛔虫一般,你想什么还不待说,她已提前吩咐到了。至此,唐松真是叹都叹不出了,“思思,思思,你这里真是人间神仙府了!”
闻言,沈思思吃吃而笑,“世人皆好长生而慕神仙,此间既是神仙府,你便当常来才是”
屏风之后,风吕里香汤已备,袅袅的水气中可见诸多干香花瓣漂浮其间。
唐松脱了衣衫沉进风吕,屏风外玉珠端着沐浴之物而入,一并带来的还有那瓯不曾饮尽的剑南春酿。
“有劳了”唐松的一句话却让玉珠微微红了脸。
水声淋漓,玉珠轻轻的为唐松沐浴着,唐松伸出一只手带着湿湿的水气端起酒樽小口的品饮,便在这时,却听屏风外有声声琵琶叮咚奏响。
琵琶声里,沈思思婉媚的歌声响起道:
一向春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筳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首词原是去岁沈思思与如意娘花魁之争时唐松给她录下的,此时此刻,在这般温香软玉的环境中品饮着剑南春酿,耳听着如此绝妙曲词,真是份外有感。
一向春光有限身,是啊!有限的人生正如那短暂的春光般匆匆而逝,即便是平常的离别都会使人消魂烦忧。人生苦短,又何必太过自苦,正该放开怀抱尽情欢歌享乐,万万不要嫌弃酒筳歌席的行乐太多太频。
妙曲三叠结束时,瓯中亦已酒尽,至此,沐浴完毕的唐松已是酒意醺然,欲待要走时,脚下却不免发软。便在这时,沈思思走上前来柔声道:“夜色已深,霜滑露重,莫如休去,休去”
“休去,休去”唐松喃喃自语声中已被沈思思搀扶着登上了香闺深处的芙蓉帐,身子刚刚躺下不久,人便已酣然睡去。
外间,玉珠小心的吹灭了诸盏灯火后走了进来。
沈思思站在床边看着芙蓉帐内的唐松。
带着深深的酒意睡去后,唐松眉宇间此前一直郁结不化的紧皱终于化散干净,躺在床上的样子轻松,安宁。
玉珠悄步走到沈思思身后,伸出手来便要为她卸妆宽衣。
“做什么?”
沈思思这一问让玉珠反应不及,抬眼瞥了瞥面前的芙蓉帐深处,期期声道:“夜色已深,姑娘也该安歇了”
“我今晚不歇宿此处”
闻言,玉珠愣住了。
沈思思伸出手来捏了捏玉珠粉扑扑的面颊,“你这丫头在想什么?”
说话间,沈思思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唐松,娇俏低声笑道:“玉珠,这不是个随便就能上女人床的男人,而今他肯安然躺在这张床上,我很欢喜”
“那……”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流苏芙蓉帐,帐子上的颜色又辉映在沈思思脸上,使得这位大花魁的笑容愈发的斑斓了,“你终究还是不明白,这世上有些男人是不能睡的,睡了就是一宿露水姻缘;不睡,或许就是一生的知己之交。床上能睡觉的男人太多,床下能修成知己的男人却太少,因为太少,所以便要万分珍惜!”
说完,沈思思伸手过去一拉一放,唐松就被闭合在了流苏芙蓉帐中。
再次伸手捏了捏玉珠粉扑扑的面颊后,沈思思哼着一支迷蒙的俚曲转身去了。
一夜好睡,早晨醒来时,立时惊动了锦榻上睡着的玉珠。她刚服侍着唐松梳洗罢,便见梳妆完毕的沈思思端着一副托盘走了进来。
“昨晚睡的可好?”
“好”,的确是好,此刻的唐松全身精力充沛,此前那些日子的疲累与心中的颓迷尽皆一扫而空。仅仅只是一夜,他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
沈思思一笑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玉珠的工作为唐松梳头,着衫。
昨天那袭衣衫是穿不得了,唐松也没说什么,径直按照沈思思的意思换上了她带来的那套新装。
一切收拾停当,唐松站起身时,沈思思忍不住抚掌而赞。
高可及人的等身铜镜中,唐松满头长发挽做发髻,发髻上束着一顶五梁进贤冠,一支长约半尺的犀角簪横贯其中,冠额上金银镂刻的额花中心处镶有一粒大而晶莹的海东珠,以丝罗织成的冠缨垂结于颌下。身上穿着一袭与冠色匹配的罗衫,略有些宽松的罗衫被腰间所佩的九环犀带收的服服帖帖,愈发显得身形颀长,腰背挺拔。
腰带上挂着的除了一只用以盛放钱财等贴身杂物的茄袋之外,尚有一枚同样用犀角制成的佩珂,脚步一动,这丝绦所系的佩珂便应着步幅的节奏微微摆动,还真增添了几分飘逸的韵味。罗衫之下是一双合脚的云头鞋,只不过这双鞋却是以丝织成,其间还压有十多缕金线,恰与一身的富贵气象匹配。
唐松身量即高又长得眉目俊挺,再这么被沈思思一精心打扮下来,还真有些翩翩佳公子的味道了。
细细将唐松打量了一遍,再找不到一处不合眼的地方后,沈思思朗声开言道:“天已不早,你也该去忙了,这就走吧”
唐松笑了笑,便在玉珠的注视中上前两步将沈思思拥进了怀中,而后在其额头处轻轻一吻,“此情无关风与月,但其动人滋味却更胜风月,多谢了,去休,去休!”
说完,唐松放开沈思思,精神焕发的迈步向外走去,转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在他身后,光可鉴人的铜镜中沈思思展颜一笑,纯净无暇!
唐松一路回到清心庄,庄外国子学生堵门依旧,只是从侧门处进来听农科的乡人们神情举动愈发的自然,人数也渐渐的越来越多。
想想最初召唤乡农前来时他们那抖抖索索,万分不自然的表情,再看看眼下,人的适应性真是永无穷尽哪!
乡农们一生都在与土地打交道,种地耕田自然都是行家里手。然则因为这时代交通不便,资讯不畅,他们自身也免不了会有局限性,往往一种耕作方式代代相传,勤劳有余而创新不足。
从最初由公差们召唤乡农来听课到现在有乡农自愿结伴来听课,唐松的目的便是让朝廷的农事官为他们介绍不同地方的耕作经验,洛阳是为北方,别的不说,此时南方已然兴起的精耕细作之法对于北方之乡农当就极有借鉴意义。
大唐开国近百年,承平日久,人口繁衍极快,实已具备了推广耕作新技术的条件。
目睹乡农们进了农科的教舍,又在整个庄内转了一圈见秩序井然后,唐松便到了西院偏厢。
刚一走进院子,便见那六个匠人都在院中忙碌着,此前他们携带来的工具也都尽数张设起来,正在做着将突破性想法转化为实物的试验工作。
此后的一些日子,随着清心庄内一应秩序的确立并走向正轨,唐松在西院呆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他干不了什么实际的活计,却总有一些很好的想法能启发那些匠人们在最正确的道路上少花不该花的功夫。
这天午后,唐松刚在西院陪着匠人们吃过断中的午饭,有一杂役来报,言说有一位礼部官员前来请见。
唐松回到公事房,方一推开门就看到正咧嘴而笑的贺知章。
“好一个礼部官员,好你个贺季真,官威都用到我清心庄了”
“那敢哪,我分明让门房带我直接去找你,他却不肯”言至此处,贺知章抖了抖身上的官衣,“说来说去,都是给这张皮害的”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自己倒茶,坐下说话”唐松说完,先自坐了下来,“说吧,这趟跑我这儿是干什么的?”
贺知章先给唐松送来一盏茶水,随后才自端了一盏坐下,“秋风渐紧,眼瞅着就是中秋了。秋去冬来,年节一过就是新一次的科考之期,明年可是第一次通科取才,我又是操办此事细务的,心中实在玄虚。因就转到大人你这儿看看了”
闻言,唐松也没说什么,直接叫进了一名杂役,让他带贺知章四处看看。
约莫小半个时辰,贺知章再回来时已是满脸带笑。
“放心了?”
“放心了”贺知章坐下来,将之前倒下的那盏残茶一饮而尽,“虽说开了通科,但朝野对此非议实多,便是礼部内亦是如此。不瞒大人,此前我最担心的便是此科虽开却无人来考,到那时乐子可就大了。现在有了这里的三百多考生,吾无忧矣。跟着大人办事,就是舒坦哪”
见他如此,唐松笑了,“无事献殷勤,说吧,还有什么事?”
贺知章嘿嘿一笑,“别的也不敢劳烦,只是这通科前所未有,此次考卷该如何安排,礼部也是挠头不已,大人总该给个章程。为这事,陆相都问过好两回的”
“时间还早,这个倒不需急,不过既然问到考卷,那明岁的通科能给出几个取中名额?”
“听礼部里人说,上次陆相过问此事时隐隐的提了一嘴,只不过还不曾章奏,陛下亦不曾朱批,做不得准”说话间,贺知章伸出一只手正反摇了摇。
“十个?有点少啊”
“这是第一次开通科,断不可能将取中名额给的太多。就这还要看他们分发之后的考功,若是考功太差,再下一科怕是连十个都不会有了,甚或一并将通科取消了也未可知”
“嗯”唐松点点头,“考卷之事且待我与教谕们商议过后,自然给你一个章程交差”
贺知章连连拱手,“这就好,多谢大人”
正事说完两人又闲聊了一回,不知不觉天色就已暗了下来,贺知章需要回城,唐松索性就与他一起到了洛阳城内。
依旧还是上次那家位置偏僻,却胜在洁净酒好,主要接待士子们的酒肆。两人依旧在前次那间用屏风隔出的雅阁里坐了。
酒菜上来,贺知章边给唐松斟酒边皱着眉头道:“大人,清心庄外的那些国子学生委实厌烦人,你就任他们这样天天堵门?这可不像大人你”
唐松的表情却轻淡,“不如此又能如何?我若真出去与他们折辩,反倒是成全了他们,再者,此事也根本辩不出个结果来”
“大人说的是。但这样一味退让也不是个法子,怕就怕他们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届时万一冲突起来,没准儿通科之学就此夭亡在他们手中了”
唐松端起酒樽的手不停,口中随意道:“初时五十六人,现在每日已有一百多人,国子学生们确乎是越来越多了”
贺知章放下杯箸,紧紧的看着唐松。
“事涉国子学,这又都是有些家世背景的青衿,只要他们没有什么过激举动,京兆衙门及禁军就不便有所举动,也不愿插手进来。这事情还真是不好办”
“等他们真有过激举动时一切就都晚了”贺知章说完,沉吟之间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唐松看了看他。
“大人”,贺知章压低了声音,“怎么我越想越觉着此事有些……”
不等他说,唐松先已把他要说的话给说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对,就是这个意思。前次是你领着乡贡生们请圣像入皇城,结果万骑禁军亦不敢稍动。这一遭却是他们用国子学生堵门,都是读书人,论身份,国子学生可半点都不比乡贡生们差,且是这次还与崔莅那回不同,确实让朝廷不好措置,最终这所有的矛头可就都指在大人一人身上了”
“所以我才不能轻动”唐松晃了晃酒樽,“现在稍有措置不当,即便是京兆衙门与禁军出的手,最终的黑锅还是得有我来背,一个不慎,就是士林公敌。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遍天下的骂名我亦不惧,然则事涉通科之存亡,某不得不投鼠忌器”
唐松所言半点不差,这真是个解不开的死结,就此,贺知章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见他这样子,唐松委实难受,“船到桥头自然直,放心吧,若真到那一日时,某自有应对的办法”
“什么办法?”贺知章疾问道。
唐松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雅阁外间来了一批士子,这些人坐下后便开始说起八老之事。
两人停止了话语,边吃边听着外边的闲话。
外边这些士子们几乎是张口之间便能将八老的生辰籍贯,乃至八人少年成名时的轶事说的清清楚楚。而且就是在这样随意闲谈之中,士子们说到八老时也是语带敬畏,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听着听着,唐松放下了杯箸,脸上虽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私下里却是惊心不已。
穿越过来后早在襄州时他就听过八老之名,昨日又听沈思思提过,说来对此八人算不上陌生,只是却没想到八人在士林间的影响力居然大到了这等地步。
在这样一个咨询极不发达的时代,随便一个士子都能张口将八老的生辰籍贯说出来,且在随意议论中都不曾有半点怠慢不敬,这事看来简单,但细想想却是大不简单,且是越想越不简单!
能在这样的时代做到这一步,再用名满天下来形容八老实是小觑了他们,细一思量,这种影响力简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似乎是感觉到了唐松心中所想,又或者只是有感而发,贺知章也停下了杯箸,叹声道:“西汉初年,高祖刘邦虽定鼎天下,却仍需四处征讨叛军。为正国本,安人心,高祖遂于登基之初便昭告天下立惠帝刘盈为太子。俟其晚年,黥布诸叛渐平,高祖宠爱戚夫人甚矣,遂就有了废惠帝,改立戚夫人之子刘如意为太子的念头”
小小的雅阁内,贺知章的声音极低极轻,却自有一番幽微直达人心的力量,“当其时也,惠帝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其母后吕雉彷徨无计之间求教于张良,张良遂献一计。数月后,高祖于宫中大宴,惠帝奉命前来时,身后既不曾跟着护卫,亦不曾跟着宫人,只有四个白须白眉,面貌清奇的老人。大宴之中,四老便端肃拱卫于惠帝身后。”
“高祖见状,问左右:‘此谁也?’左右探问而归,答为:‘商山四皓’。高祖闻言,面色一变。自此再不言废天子之事。戚夫人苦苦求肯,高祖亦只能黯然叹曰,‘商山四皓大贤之名流播天下久矣,其一言一动堪为民心之向导。某自定鼎以来,曾多次遣使征召此四人入朝为官,皆为四人所拒。而今他们却甘为太子拱卫,由此,朕知太子之事,天下民心在刘盈,其人实不可废,否则便是为如意招祸也!后,惠帝果不废”
将这个典故说完后,贺知章幽幽的看了唐松一眼,“今日之八老实不亚于汉初之商山四皓,值大人通科方开之际,此八老重车进京,其间祸福,实难预料啊”
唐松静静听完,扬手之间将一满樽酒痛饮而尽。
先是沈思思,后是贺知章,再有这酒肆中的所见所闻,唐松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真的很难理解这时代人对隐士大贤的那种几乎没有逻辑可循的个人崇拜,堪称狂热的个人崇拜。
正是因为这份不理解,所以此前他对八老的重视实在不够,远远不够!
不说此时他的声名因受通科之事的牵连而受损,便是声名最盛时,其影响力与八老相较也不过是萤火之比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唐松无意与任何人争名,更别说出身名门,成名已垂数十年的八老。
但万一八老将影响力用在了针对通科学校上呢?介时他们那恐怖的影响力必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杀伤力,或许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就足以使自己耗尽无数心力,不惜坑蒙拐骗建立起的通科学校就此灰飞烟灭。
清心庄的这个通科学校自成立之初便饱受争议,一旦就此垮掉,再想重建何其难也,甚或连带着科举中的通科也会被取消。
虽然这只是万一的猜想,想必似八老这般的德高望重之人当不会干出这等无聊之事,但万一这个万一真的发生,其后果之严重实非唐松所能承受。
届时,其毁掉的将不仅仅是唐松数月以来孜孜以求的心血,更是将他亲手种下的变革之种连根崛起。
这是对他过往人生,理想、热血乃至野望的全盘否定。
如果真有这样的结局,唐松不能接受。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