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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暗流涌动

《《九州河山皆华夏》》

黄得功率军回到荻港时,提前得到消息的留守部队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各项事宜,营寨、饭食、草料等都已预备妥当。得知黄得功回军的消息,一直在荻港水师大营避难的弘光也亲自出来迎接。

“陛下,臣有罪!未能击败建奴!”见到弘光之后,黄得功一脸沉重地下跪行礼。

得知前方战事不利的弘光,脸色有些发白,不过还是没有完全失态,而是强作镇定地上前扶起黄得功道:“靖国公快快请起。东虏来势凶猛,我朝兵马降敌者不计其数,唯有靖国公敢与东虏一战,实属难能可贵。然目前敌强我弱,我军一时不能取胜也在情理之中,靖国公不必自责了。”

弘光身后的朱大典、阮大铖等人也纷纷出言宽慰。

“陛下的宽宏大量,臣铭记于心。今后,微臣唯有肝脑涂地、杀敌报国,方能赎清身上的罪过!以报朝廷,以报陛下!”虽然黄得功不怎么看得起眼前的这个弘光皇帝,但见他此时说出的话通情达理,也不好失了礼数。

弘光挤出了一丝笑容:“嗯,先不说这个了。得知靖国公归来,朕与诸位大人已经略备薄酒,为靖国公及众位将军接风洗尘。”

“谢陛下!”

*********

午后,飞虎营驻地,庞岳营帐

“子彬,伤亡情况统计好了吗?”庞岳朝一旁的张云礼问道。

张云礼将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递给庞岳:“已经统计好了,大人。除去已经归还给邓总兵的那些骑兵,马队战兵只剩下了六百二十三人,其中还有很多带伤的,战马数加上部分缴获的也只剩下了不到七百匹。两个步队损失也比较大,所有战兵加上带伤的只剩下了一千二百左右,辅兵也只有六百出头了。具体数目在这本册子上。”

庞岳看着册子上的伤亡数字,不由得一阵揪心,要知道,这支队伍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不管遭到多大损失他心里面总是不太好受的,毕竟,作为沙场新手的他还不能做到将士兵视作普通消耗品的境界。

看着庞岳脸上掩饰不住的肉痛表情,张云礼也是一阵狐疑。以前,就算伤亡再大,他也从没见过庞岳会有如此表现,那时候,反而是他经常怀疑庞岳是不是冷血的怪人。

“大人也不必多虑。我营的伤亡情况与其他营相比还算好的。前日和建奴正式交锋的那部分人马,伤亡才叫一个惨,有好几个营都直接被打残了。”张云礼继续说道。

这时,庞岳也已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营的主官所表现出来的失态,在心中苦笑了一番,没办法,自从来到明末之后,慈不掌兵这四个字却始终不能真正融入自己的意识。

“大人,王东日大人来了,就在帐外。”徐元成进来通报。

“哦,快请。”庞岳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是,大人。”

这几天,庞岳一直有些话想对王东日说,如今他不请自到当然是再好不过。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日子了,庞岳一直有一种孤独的感觉,找不到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黄得功等几个高级将官虽然对他赏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人面前他总感到比较压抑,而至于张云礼、卢启武等部下,由于等级的观念在他面前也多少显得有些拘束。至于平级的同僚,庞岳几乎还没有认全,见过的几个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好像交情都不怎么深,只有王东日和他算得上意气相投。

“大人,没有别的事的话,属下就告退了。”张云礼知道此时已经到了自己该回避的时候了。

“嗯,有事再来找我。”

*********

与此同时,右军副总兵马得功营帐

“田兄,这…”马得功直起身子,看着矮几对面一员同样身着副总兵服饰的将领,声音中带着迟疑。

田雄撇了撇杯中的茶末,轻笑了一声:“马兄弟,那你认为,我们还能如何?大明的兵将如今都降得差不多了,我们这么点人马怕是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哼,我也不认为这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但人得识时务啊。”

马得功垂下了自己的目光,没有说话。

田雄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前日交战,你我都亲自上场了,想必马兄弟也有着深刻体会吧。我等虽浴血拼杀,但全军阵线却依旧濒临崩溃,试想一下,要是建奴的援军提前赶到,再发动最后一击,今日我俩还能坐在这儿喝茶吗?唉,更何况,现如今我镇的精锐皆已伤亡惨重、疲惫不堪,无论在人数还是在战力上都已经处于劣势,而建奴却又多了两万余生力军,此后或许还有援兵来到。这形势,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明——”

说到这,田雄略微停了一下,将茶碗朝矮几上轻轻一顿,吐出了四个字:“气数已尽!”

田雄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马得功听到最后那四个字时,依然是浑身一颤,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田兄的胆识当真过人”马得功苦笑道,“这种话放在以前那可是……”

田雄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休说那无用之话,我只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有?”

马得功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大帅那里……”

田雄说道:“大帅?哼,他图的是他个人的忠义之名,可曾想过属下数万将士的出路?这次,他定会一条道走到黑,我们就不陪他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让他知晓。不然的话,麻烦就大了。”

“那么对于此事,田兄究竟有几分把握?”马得功似乎仍然不太放心

田雄笑了:“马兄弟,难道你认为田某是莽撞之人?没有九成的把握,我是断然不会开口的。如今又有了马兄弟你的相助,此事必成!”

接着,在田雄的示意下,马得功附耳过去。

“到时候,只要如此……”田雄的声音细弱蚊蝇,马得功则听得连连点头。

******

飞虎营,庞岳营帐

“庞兄弟既然看出了这一点,为何不去向大帅进言呢?”王东日问道。

刚才庞岳已经很委婉地告诉了王东日,如今明军新败,军心不稳,一些宵小鼠辈也开始蠢蠢欲动,敌我形势可谓瞬息万变,希望他能早作准备,以免到了危急时刻措手不及。

现在去向黄得功进言?庞岳不是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这毕竟是次要的,因为他始终认为,黄得功作为一员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对军心的变动不可能没有一点察觉,但恐怕此时黄得功也已经是力不从心,大敌当前,难道还能容许地从容地清理门户整顿军心?没错,作为穿越者的自己,确实知道最大的内鬼就是田雄和马得功,可难道自己就这么到黄得功面前去点名道姓?黄得功会不会相信且放在一边,就算他深信不疑立马将田、马二人抓起来咔擦了,可天知道自己的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不会造就几个王雄、张得功之类的。更何况,历史上投降建奴的黄镇大将也不只田雄、马得功二人,而是有一大串,难道都把他们给检举了,让黄得功把他们抓起来?

面对王东日的疑问,庞岳说道:“大帅戎马半生,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他定会自有主张。我今天说这些,是想告诉旭之兄,如今这形势凶险万分,你我还是早些做好准备,以应对不测。将来,不管大帅在不在……”

听到这里,王东日眉头微皱,狐疑地看着庞岳。

早有预料的庞岳并不理会王东日的疑惑,但语气中已经隐隐约约带有一丝悲凉:“……我们都得有一个周全之策,方能保全有用之身,杀敌报国!”

王东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朝着庞岳深深一揖:“庞兄弟,谢谢你对王某的信任!

庞岳连忙起身扶起王东日:“旭之兄,你这是折煞我了!”

“我虽在见识上比不上庞兄弟,可也懂得忠义二字。”王东日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呵呵,庞兄弟坦诚待人,以要事相告,王某自然不能再扭捏作态。想必,庞兄弟早已有了筹划了吧?尽管说来,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庞岳的心中顿时一阵感动,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以前的那个庞岳也没有交错朋友!

“好!旭之兄,请坐下说话。”

*********

次日拂晓,荻港以东三十五里,一个不知名的村落。

村子周围的旷野如今已被一眼望不到边的军帐所覆盖,半空中飘荡着的一面面旗帜无声地透露了这只队伍的身份——建奴!

村中最好的一处院子周围更是戒备森严,院中赫然竖着一杆中军大纛。

屋内,建奴主帅尼堪背手而立,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刘良佐:“真有消息来了?”

刘良佐陪笑着道:“回贝勒爷,没错。末将与那田雄以前有过不少来往,说起来他还欠我一个人情。这回,末将在信里更是苦口婆心、把所有的利害关系给他挑明了。现在看来,他还是识时务的,不仅表示愿意归附,并且还说动了其他的几个伪明将官。”

“好!”尼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信呢?拿来看看!”

刘良佐连忙递上田雄的回信。

尼堪接过之后,看到已经撕开的封口,顿时脸色一沉,两道利刃般的目光朝刘良佐扫去。

刘良佐被扫得浑身一颤,随即在心中叫起屈来,不是你这老辫子让爷爷我负责联络的吗?那田雄的回信我能不看?我不看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态度?万一他在信中把你祖宗十八代骂一遍我也给当成喜报给你送来?

还好,尼堪并没有过多地纠缠这件事,瞪了刘良佐一眼之后,便抽出信纸看起来。看完信,尼堪立马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哈哈大笑起来:“大势已定!大势已定!”全然不顾正在一旁擦拭着冷汗的刘良佐。

“去,请屯齐贝子、图赖章京,还有缐国安将军来我这儿议事。”尼堪大手一挥,朝身边的一名戈什哈吩咐道。

“嗻!”

第十七章悲哉,上将军!

弘光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凌晨,由缐国安、屯齐、图赖所率的清军一万生力军率先抵达了荻港以东十五里的尧山。此地虽名不见经传,地势却相对较为重要,因此黄得功部早就在此扎下一个营寨,驻有兵马六千,其中以步兵为主,由参将蒋岱统辖。

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上万“金钱鼠尾”,蒋岱这个七尺大汉竟有些两脚发软。自打前些日子从芜湖的尸山血海之逃生之后,心里本来就有点七上八下的他,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战意,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迷茫,昨夜收到的一封密信更是让他最终下了决定:投降!

但投降也并非一句话的事,蒋岱知道,自己要干成这件大事还得先解决掉一个麻烦。虽说这军寨之中他是名义上的最高将领,但寨中的兵马并非都是他的嫡系。由于蒋岱的嫡系人马在芜湖大战中已经有了较大损失,因此黄得功又派了一个叫做刘忠的游击将军带了两千步兵来一同防守。而这个刘忠也人如其名,为人正直,对朝廷忠心耿耿且深受手下的士兵拥护。有他在,蒋岱根本无法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此时已经下定决心要投降建奴的蒋岱也不会因为这个麻烦便就此收手,面对着不可能支持自己行动的刘忠,他渐渐地动了杀机。

当天上午,正忙着指挥布防的刘忠和手下的三个千总被蒋岱以商讨军务的名义叫去议事。大敌当前,耿直的刘忠没有多想,得到消息之后便径直前往蒋岱的军帐。不料,刘忠一行一进入蒋岱的军帐便遭到了伏击,除了一名千总被吓得投降之外,刘忠与另外两员千总以及数名亲兵皆力战而亡。刘忠等人遇害之后,其手下的兵马由于群龙无首迅速被蒋岱击溃、收服。不久之后,控制住了寨中局势的蒋岱下令打开寨门,率军前往清军的营地投降,尧山失守。但缐国安并没有就此满足,与图赖商议过后在尧山附近精心设伏,包围了得到消息赶来增援的数千明军。这一仗,明军除了少数人突围成功之外,大部分或死或降。

由于此时已经逼近荻港,考虑到正在荻港的黄得功以及其麾下的数万明军,缐国安和图赖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而是留在原地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

当尧山失守、援军也几乎全灭的消息传回荻港的时候,明军大营一片哗然。芜湖大战刚过,己方伤亡惨重,看不到一个援军,而建奴的援军却越来越多且紧追不舍,这种情况让休整中的数万明军将士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当吕道泰向黄得功建议立刻派兵迎击建奴前锋的时候,黄得功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作为主帅,他知道这已经没多大用了,手下的人马在士气、体力上都已处于低谷,疲惫之师倘若还分兵迎敌,结局无疑会更惨。

这时的黄得功才发现自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当今的皇帝还在自己营中。若无皇帝在,黄得功倒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早已让他无视生死,大不了带着这剩下的人马与建奴决一死战罢了,作为一名武将能为朝廷战死沙场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只是,现在的黄得功却不得不有了一丝顾忌。如果因为自己的鲁莽而使天子蒙难,这个骂名是黄得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背的。只是,现在还有好的选择吗?继续撤退?可是,往哪儿撤?撤到何处是个头?只要弘光皇帝这块招牌在,建奴会像见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紧追不舍的。派一支军队护送皇帝先行离开?黄得功最初有这个想法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眼前的局势之下,人心难料,黄得功早已不再完全相信任何人,如果因为一点疏忽而让皇帝有了什么闪失,那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自己的!

“陛下,对不住了!臣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内帐中,黄得功抽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刀,面对着凌冽的寒光自言自语道,“但请你放心,臣,一定会为大明战至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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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飞虎营庞岳营帐

“都安排好了吗?”一身甲胄的庞岳郑重地问道。他的面前,张云礼、石有亮、卢启武、崔守成四人亦是全身甲胄。

“大人,都照你的意思安排下去了。做好的干粮已经分发了下去,马队也已将草料备好。今晚全营将士将甲不离身、兵不离手。”张云礼说道,“不过,属下斗胆问一句,大人难道断定要有大事发生?”

“我也并非能够未卜先知,只是当前军情瞬息万变,多做些防备总是没错的。”庞岳一脸平静地说道。但实际上,此时的他早已是心潮澎湃,他依稀记得,田雄、马得功叛变,黄得功战死就在这几日,只是已经忘了具体时间了。

“大人请放心,不管发生他*的什么大事,到时候你只要一声令下,什么鸟人也别想躲过我老石的这柄大刀!”石有亮说着说着便下意识地要拿大刀柄去杵地,当发现大刀不在自己手边时才尴尬地缩回了手。

在场的几人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庞岳笑道:“很好,有周明(石有亮的字)这样的猛将在,我就放心多了。”

接下来,庞岳准备再去找一下黄得功,把还没有提醒他的东西全部都告诉他,包括谁“可能”有二心,暗箭“可能”会从什么地方射过来等等。事到如今,庞岳也不再去考虑会不会引起误会了,他不想当黄得功真的如历史上那样遭遇不测之后,自己会因为没把话说透而愧疚一生。

“子彬,安排好值夜的军士,其余人马抓紧时间休息。我去一趟大帅那里。”庞岳对张云礼说道。

“是,大人。”

见庞岳要出帐,靠近门口站立的徐元成赶紧在掀开门帘,也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几乎迎面和徐元成撞上。仔细一看,居然是黄得功的亲兵队长徐义。

“庞大人,大帅有请。”徐义也不废话,行过礼后直截了当地说道。

黄得功居然主动来找我?难道是要交代什么大事?庞岳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此刻也不好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一笑:“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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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黄得功的内帐,庞岳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正伏在案前看着地图的人同那个高大伟岸、声如洪钟的大将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黄得功穿着一身便服,脸色隐隐发白,发髻蓬松,两眼发红,昔日里高山般巍峨的双肩已经塌陷了许多。那个曾将张献忠追得无路可逃的的猛将,那个在大厦将倾之时决然说出“敢不效死”的好汉,如今几乎已经与一个普通老人别无他样。

“大帅……”看着黄得功发髻中的根根银丝,庞岳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泰之,来了啊。”黄得功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坐吧。”

“今日叫你来,主要是有几件事要交代于你。呵呵,不然,世事难料,我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黄得功的眼神中透着些许疲惫。

“大帅……”

“你什么也不用说,听着就是了”黄得功一摆手,将庞岳要说的话全部推了回去,“今日,我们不再谈军务,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大帅,坐在面前的只是你的一个普通长辈。”

黄得功喝了口水,缓缓说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就八年了。当初,你父亲将你送到营中来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如今,你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明武将。这些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没有给你父亲丢脸!你是好样的!对了,当初,你父亲留了件东西在我这儿,现在我就把它交给你吧。”

黄得功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包,递给了庞岳,继续说:“呵呵,现在想起来,子明兄弟还真有几分官瘾,他当初嘱托我,至少要等你当上了副将之后再把这件东西交给你。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所以干脆现在就交给你吧。”

庞岳打开布包,一柄略带锈迹的雁翎刀映入眼帘,刀鞘上有几个字,仔细一看,赫然是“赤心报国”。

“这是你父亲用过十几年的刀,当年他用这把刀在战场上不知斩下过多少首级。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谢大帅!”

“不说这个。细说起来,我并未完成好你父亲当初的托付。他让我多多关照你,我却总是在危急时刻派你去冲锋陷阵,要不是你小子命大,我老黄可就真的成了罪人了。”黄得功昔日里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如今已透着几分柔和,“你也休要怪我。我们都是武人,既然选择了戎马生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庞岳不敢!”听曾经叱咤风云的黄得功说着这些与一般忠厚长者无二的话语,庞岳心中感慨万千,似有千言无语要表达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唉,眼前的形势你是知道的,恐怕以后我想多关照你也没有机会了。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以后的路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我这里还有几句话想送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请大帅赐教,庞岳一定铭记于心”

“好,你要记住。”黄得功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祖宗。像洪承畴、孔有德之类的小人,虽然靠着认贼作父一时苟全了性命,但却让自己的列祖列宗跟着蒙羞,就算千百年过去落在后来人嘴里的也只能是笑柄。我们是汉人,是大明的武将,当以卫青、班超、文丞相、戚少保等英雄人物为典范才是。”

“大帅放心,我记住了。”庞岳的语气变得坚定无比。

“最后,有件事要拜托于你。”黄得功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佛,说道:“这个玉佛是我从军的第二年,我母亲是为了能保我在战场上平安归来,从寺庙里为我求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戴在身上。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未能尽到孝道,连她过世的时候我都没能回去看看,我始终心中有愧。”

提到自己的母亲,黄得功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他继续说道:“老家我是回不去了。泰之,如果有一天王师能光复辽东,麻烦你把这块玉佩送回我的老家埋在我母亲坟前,替我这个不孝子了却一桩心愿吧。”

看着黄得功递过来的玉佛,庞岳有些不知所措:“大帅,这……”

“拿着!”黄得功的语气不容否定。

庞岳不再说什么,双手接过玉佛收好。

“嗯,也没有其他的事了。明日定有一番恶战,你回去好好歇息,准备一下。我们就此别过吧。”黄得功缓缓地站了起来。

庞岳也随之站了起来,向黄得功深深一揖:“大帅,多保重!”

“泰之保重!”

庞岳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几件重要的事还没说,赶紧摆正身形向黄得功说道:“大帅,您一定得当心。军中有几人似有二心……”

黄得功一脸平静地听庞岳说完,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考虑。”

“还有,大帅,你得当心……”

“哪有这么啰嗦,不用说了,你先回去吧。”

唉,大帅,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没有对这些隐患引起足够的重视啊!庞岳的心中顿时涌出一种无力感,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无能为力了。这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以一己之力面对扑面而来的历史浪潮是多么费力的一件事。

庞岳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向帐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猛地一转身,跪倒在地,朝着黄得功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要见怪,您,当得起我这一拜,当得起我这三个响头!庞岳在心中默念着,当其他诸将以“打活仗”为荣,与流寇暗通曲款的时候,是你喊出“公侯且无论,我欲取尔头”,将张献忠追的狼狈而逃;当江北其他三镇横行一方,祸害乡里的时候,只有你在整肃军纪,保护百姓;当大明数十万大军作鸟兽散,各地将领投降成风的时候,是你对着那个你曾经看不起的天子说出了掷地有声的“敢不效死”。您,也许算不上大公无私,但您始终有着自己的原则,坚持着自己的底线,并在最后用实际行动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在明末这个充满悲剧的时代,您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大帅,庞岳谢谢您的知遇之恩!您多保重!”说完这句话,庞岳已是泪流满面。

第十八章结束?开始?

清晨,岸边树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大地上的青草尚挂着露珠,四周不时响起一两声清脆的鸟叫。这一切,配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阵阵江水波涛声,几乎让每一个身临其境的人都流连忘返。不过,原野中那黑压压的一片军旗和旗下不断闪现的兵器寒光让这种美好的意境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尼堪骑在马上,闭眼仰着脸,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江风:“还是江南好啊!我在辽东就从没感受过如此柔和的风。”

“贝勒爷放心,以后这江南就都是大清的了!贝勒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呆多久就呆多久。”一旁的缐国安笑着说道。

“哈哈,缐将军可真会说话。”尼堪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这次,还多亏了缐将军及时赶到,我军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开僵局。”

“哪里,哪里。是贝勒爷指挥有方,一举击败了黄闯子。我辈之举,最多算锦上添花罢了。”缐国安连忙谦让道。

尼堪笑道:“缐将军就不必过谦了。不管怎么说,这江南乃至整个天下归属大清已成定局。想我大清本不过是关外的一个小部落,历经两代人的奋斗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啊!这在过去,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说起来,我们还得好好地感谢明狗,是他们的愚蠢,他们那无休止的内斗,才把这么大的一座江山送给了大清!哈哈哈……”

在场的建奴众将,如图赖、阿山、屯齐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缐国安则尴尬地跟着干笑了几声,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贝勒爷,如今这黄得功已成强弩之末,而我军士气正旺,我看我们还是尽快发动进攻,搬开眼前的这块绊脚石才是。”

“缐将军不必多虑,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尼堪望着远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黄闯子,绝对活不过今日!”

*********

一个时辰之后,明清两军主力自芜湖之战之后于荻港再次对阵。

“虎山兄,作为昔日的同僚,我好心劝你一句,不要再一根筋了!”在尼堪的示意下,刘良佐骑在他的那匹花马上从清军阵营中窜了出来,扯着公鸭嗓朝着对面明军阵营中那杆“黄”大纛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他*的大明,大明早就气数已尽了!如今是大清的天下!不就是换个旗号吗?难道就让你老兄这么为难?贝勒爷都说了,只要你归顺大清,仍然让你统率本部人马,官职爵位照旧。如果你不满意,条件还可以再商量。”

明军阵营中,黄得功听着对面刘良佐的嚎叫,虎目圆睁,脸色铁青,紧握着缰绳将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正守卫在黄得功附近的亲兵队长徐义则紧张地注视着四周的动向。自从昨天晚上庞岳在离开黄得功的营帐之前悄悄地嘱咐他“务必要保护好大帅,小心奸人偷袭”之后,徐义就不敢有半点放松,带着一众亲兵片刻不离黄得功身边。

“虎山兄,若你再执迷不悟……”刘良佐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我出去会会这个狗杂种。”黄得功狠狠地吐出了几个字,双腿一夹马腹便要朝阵外而去。

“大帅,万万不可啊。您是全军主帅,怎可以身犯险?”徐义赶紧上前阻拦。

“是啊,大帅,万万不可中了那刘良佐狗贼和建奴的奸计!”“大帅……”吕道泰、翁之琪等人也纷纷上前劝说。

“这厮认贼作父,没有廉耻!如今还想来拖我下水,坏我的的名声!我今天倒想看看,他有何脸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些猪狗不如的混账话!都给我让开!”黄得功大吼道。

此时,庞岳一直在注视着黄得功的举动。他知道,原来的历史上,黄得功正是因为气不过刘良佐的招降之言才出阵呵斥,以至于中暗箭身亡的。他很担心翁之琪等人拦不住黄得功而让悲剧重演,所以也开始拍马慢慢地向黄得功所在的方向移动,准备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亲自上前阻拦。

同一时刻,清军阵营中,尼堪朝屯齐递过去一个眼神,屯齐点点头,夹了夹马腹来到几个五大三粗的建奴白甲兵身边,朝为首的一个说道:“达哈苏,有把握射中吗?”

达哈苏将一张铁弓提在手中,恭恭敬敬地答道:“主子,现在不能。不过只要那个明狗主帅出得阵来,再向前走几步,奴才就有把握射中。”

屯齐道:“好吧,一会儿听我的号令行事。”

明军阵营一侧,徐义等人最终还是没能拦住黄得功。黄得功怒气冲冲地向阵外冲率,徐义只好带着一干亲兵簇拥在其周围保护。

见此情景,庞岳暗叫不好,赶紧加快速度朝黄得功身边赶去。

“花马刘,你个没廉耻的下贱货色,枉我以前还把你当个人物!”黄得功已在亲兵的保护下来到阵外,朝着刘良佐大骂道,“你为了自己的一条狗命认贼作父倒也罢了,却还在此口出秽语,妄谈什么气数已尽!你且到我跟前来!我让你这泼鸟知道知道到底是谁的气数要尽了!”

“虎山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刘良佐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黄得功下意识地又向前走了几步,继续骂道:“你这泼鸟跑什么!你不是要劝降吗?要劝就到我黄得功的面前来劝……”

“咻!——”一支三棱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自清军的营中飞出,朝着黄得功而去。

“大帅小心!”徐义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挡在了黄得功身前。

“哧!”重箭直接穿过了徐义的铠甲,毒辣的三棱箭头毫无阻拦地插入了皮肉之中。“咻!——哧!”另一箭接踵而至,同样射在了徐义身上。

连中两箭的徐义来不及说出半个字便坠落马去。

其余的亲兵连忙拥到黄得功身前,组成一道人墙保护着他向阵中撤去。

“小徐子!——”黄得功的声音充满了悲愤,“狗日的建奴!”

见黄得功躲过了暗箭,庞岳暗暗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头又是一紧,一股凉气刹那间弥漫全身。他想到了后世的一个争论:射死黄得功的暗箭是来自建奴还是来自黄镇的叛徒?也正在这时,他听到了明军阵营内部发出的箭雨破空声,听声音,至少几十支。

“胡杨!你这个史盲!你这头猪!啊!……”庞岳手中的长枪无力地垂了下去,前世的愤青胡杨、现在的参将庞岳,仰天将这句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直接吼出了口。

尽快身边的亲兵拼死挡箭,但黄得功仍然被一箭射中了咽喉,落下马去。

“大帅!”“大帅!”“是田雄狗贼!他投降了建奴!”“抓住田雄狗贼!”“不要跑了田雄这个王八蛋!”明军阵中各种呼喊声响成一片,阵型也是为之一乱。很快,忠于黄得功的人马便和田雄的人马厮杀了起来,局面更加混乱不堪。

尼堪见黄得功中箭落马,不由得大喜,一声令下,建奴的骑兵乘机朝明军发动了进攻。

此时,庞岳的心中已是阵阵绞痛,黄得功还是死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中居然充满了如此多的懊悔!要不是自己吞吞吐吐,因为顾及黄得功的态度而没有把话说透,要不是自己一时昏了头,想当然地认为射死黄得功的暗箭来自于建奴,又何至于于此!

“******”远处传来的一阵阵充满着兴奋的满语呐喊犹如一盆冷水将庞岳浇醒。

“大帅,我对不住你!您的仇我一定会报的!”庞岳定了定神,朝黄得功落马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个躬,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已如受伤的狼一般瘆人,“建奴,狗汉奸们,总有一天庞爷要让你们血债血还。”

朝着建奴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庞岳勒转马头朝飞虎营的方向跑去,他清楚地知道,事到如今,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过多久,黄得功中箭身亡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明军大营,全军上下立时一片哗然。要知道,黄得功不仅是这支军队的主帅,更是这几万人的精神领袖。他在时,全军绝大多数官兵能团结在他的周围英勇作战,极少数宵小之辈也会被震慑住而不敢做出过分的举动。但现在黄得功一死,全军立马失去了主心骨,大部分人都在绝望中不知所措,少部分别有用心的人也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见田雄与建奴内外勾结杀害了黄得功,翁之琪、邓林祖和杨彪等几位忠于黄得功的将领在悲愤之下立刻指挥着自己的人马朝田雄的叛军以及冲过来的建奴发起了进攻。无奈,随着时间的推移,冲入明军大营的清军越来越多,而抵抗的明军人数上处于劣势且缺乏统一指挥,局势很快恶化。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见庞岳赶回飞虎营,张云礼、卢启武等人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前方一阵骚乱,并传回了黄得功身亡的消息,全营上下几乎都陷入了悲痛与迷茫之中。而庞岳又不在,所以张云礼等人都不好擅自行动。

“大人!田雄那个王八蛋竟敢勾结建奴杀害大帅!您下命令吧,我去把他的狗头取来!”石有亮大声吼道,额头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地鼓了出来。

“大人!您拿个主意吧”卢启武、崔守成也都一脸悲愤地看着庞岳。

远处的厮杀声愈演愈烈,一个个坏消息传了过来:马得功挟持弘光投入了清军阵营,翁之琪追之不及,拔剑自杀;杜弘遇率部投降;于永绶率部投降。

庞岳咬了咬牙,朝着众人说道:“如今敌众我寡,我军大势已去,降者无数,而建奴士气正是锐不可当之时,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但是!——”见众人的眼光中都出现了一丝异样狐疑,庞岳赶紧大声的声明道:“我庞岳!——是绝不会降的!我与建奴、与汉奸势不两立!只是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我们得保全有用之身,来日为大帅、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如果各位信得过我,那就听我的号令,跟着我走,我会带着你们去南方!在那里,我大明还有千里沃土、千万军民,只要我们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定能收复山河、报仇雪耻!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如果实在不愿意跟我庞岳走,我绝不勉强!大家各走各的路!只不过有一条,你们不能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张云礼沉吟了片刻,向庞岳一抱拳:“我张云礼愿听大人吩咐!”

“任凭大人调遣!”“全由大人定夺!”“大人,俺听您的!”卢启武、崔守成、石有亮很快也都表了态。

“你们呢?现在若要退出,我绝不勉强!”庞岳朝着飞虎营的士兵和下级军官们问道。

“我们愿跟着大人走!”由于庞岳昔日的威望,除了少部分士兵灰溜溜地离开之外,大部分士兵都向庞岳表明了忠心。

“庞兄弟!”正在这时,王东日飞马来到了庞岳身边,翻身下马,“庞兄弟,你们准备走了吗?”

“没错,旭之兄,你有何打算?”

“庞兄弟这可不够意思,要走怎么不叫上我啊?”王东日的脸色很是难看,“就在刚才,邓总兵也殉国了,又有两个营投降了建奴。我是绝不会降的,狗日的建奴,这个仇我迟早要报!我已经把我们营的人马都带了过来,要走我们就一起走吧,路上遇上点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庞岳向王东日一抱拳:“多谢旭之兄的信任!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不然待会儿建奴围过来就麻烦了!现在南面还没有建奴,我们往南走吧!”

“好!听庞兄弟的。”

此时的明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混乱之中,振威营、飞虎营数千人马合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