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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掌控四镇(四)章节高速更新开始,更新字数为10433

《《东唐再续》》

“说来说去,其实你是劝某直接将李茂贞彻底击灭,是也不是?”

李曜这话问得自己一脸无奈,其实他听李袭吉这般从古至今一番分析,关中四塞,的确个个都重要万分,即便现在吐蕃已然衰弱,西北的萧关可以暂缓,仍由泾源节度使张鐇掌握,但潼关肯定是必须拿下的,而武关、散关最好也能拿下。

潼关不必说了,以东直接就是朱温的羁縻镇、陕虢王珙,王珙此人与李曜算起来有“夺业”之恨,如果李曜大军进入关中腹地,他必然怂恿朱温西进。如此一来,潼关必危,而潼关一失,关中就是一马平川。当年安史之『乱』时,哥舒翰被『逼』出击,败失潼关,潼关一丢,玄宗就只能丢弃长安而“幸蜀”。前事历历在目,李曜自然不能轻忽潼关之重。

而武关与散关,也很有必要掌握住。武关方面如今在控制金商的昭戎军节度使冯行袭手中,冯行袭因为实力不算太强,对朝廷还算保持了一定的恭顺,但他东面的荆襄节度使赵匡凝受朱温羁縻,一旦朱温yù出兵争夺关中而无法攻克潼关,则有可能取道山南西道攻占武关而入关中,所以安全起见,武关也最好由河中掌握。

散关目前还在李茂贞手里,属于凤翔,位于凤翔镇靠南的位置,如果李茂贞被打得只剩本镇凤翔,他与王建的强弱之势立刻倒转,王建很有可能大举北上攻克散关。因为攻克散关则进可以威胁关中,退可以固守蜀地,对于王建而言,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隘。而对李曜而言,如果占据关中之后有图谋蜀地的打算,那么散关的作用也是和王建一样,进可攻、退可守。

但是李曜纠结的是兵力。

自李曜掌军以来,军备问题从来不需要担忧,但他与这个时代的其他将领毕竟不同,在他的心中,人的生命是最为宝贵的,即便是战争,他也不容许自己麾下的将士出现无谓的伤亡。因此,他仗着军械监掌监的身份,为自己麾下的士兵更换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装备,在出镇河中之后,又立刻进行军医制度的改革。甚至包括推广种植棉花,也算是为此服务。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一贯所推行的,都是jīng兵政策。

jīng兵政策给他带来的好处是明显的,譬如他麾下的军队对他的忠诚度远高于别军,在原先的开山军包括现在的河中军中,李曜的声望无与伦比,没有任何人能挑战他在士兵心目中的地位;又譬如他麾下的军队平均战斗力也远高于别军,这一点开山军的战绩就可以说明。种种这些,都是他对后勤保障工作重视带来的良『xìng』结果。然而,与此同时,河中军也有劣势,那就是兵力。

纵然李曜眼下以不到四万的战兵,就敢无视拥兵总数达到他出征兵力一倍半的华州,纵然他以不到四万战兵,就敢预计与李茂贞七八万战兵野战获得胜利,但有一点不能改变:当占领地区扩大到一定程度,这样的兵力仍然会显得不足。

譬如说潼关纵然是天险,但如果只放三千兵马,就要做好对抗朱温的准备,那就算李曜也没法放心得下。开山、摧城、破阵六军,至少要放一个军在潼关,也就是七千人马;同、华攻克后,也要驻扎兵力以免局势反复,至少也得一个军。如此再减去河中方面留守部队,也就是摧城右军,那么李曜能用于争夺鄜坊、邠宁,包括与李茂贞决战的正规战兵,就只剩三个军外加憨娃儿统领的节帅牙军近卫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四千!

李曜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这是蛇吞象啊!

现在的问题是,这点兵力,就算争夺关中,也已经是要小心翼翼不出半点差错的去打了,如果按照李袭吉和史建瑭的想法,要攻破凤翔、占领散关,甚至降服冯行袭、占领武关,那么目前手头的机动兵力根本不够!

李曜想想,以眼下的兵力要占“三关”明显不足,根本不可能实现,只得将这其中碍难之处与李袭吉、史建瑭说了。李袭吉闻言,想也不想,立刻便道:“此事别无他法,唯征募新兵而已。”

史建瑭也点头表示同意,道:“此前节帅只掌河中,五万战兵足以,如今西进关中,非十万战兵,不足以震慑诸藩!”

李曜皱眉道:“养兵过多,易使民疲,非到万不得已,我不yù多募青壮,误农误工。”

这个问题史建瑭『插』不上嘴,但李袭吉却有话说,他道:“节帅心忧百姓,自是河中之福,关中之福,然则眼下有一事,未知节帅可曾虑及。”

李曜问:“何事?”

李袭吉道:“华州战兵近五万,辅兵三万余,将近八万人,鄜坊、邠宁之战兵,如今虽属李茂贞,但我军rì后一旦战胜李茂贞,难道这些人便都能随李茂贞去得了凤翔?更何况此二镇辅兵,俱是本镇固有,将来又该如何安置?这三处战兵、辅兵相加,最后可为我所用者,总数在十万以上,即便一半辅兵、一半战兵,这战兵也不下五万,这五万人久为战兵,若使其务农务工,虽无不可,然则却属浪费,何不将之用来,更训新军,为我所用?一则不会误工误农,二则可使地方安靖。此事,还望节帅三思。”

李曜沉默下来,思索片刻,道:“此事容某细细思量,明rì再做决定,你二人且去休息吧。”

李袭吉与史建瑭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礼,各自回帐内歇息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曜大军兵临华州城下的当rì,河北局势也有新的发展。原来那rì李思安、张存敬屯兵内黄,得知刘守文、单可及率领五万大军来战。张存敬对李思安道:“刘守文有五万大军,又有单可及助阵,此人号称‘单无敌’,扬言要活捉将军,不知将军以为应当如何应敌?”

李思安不屑道:“既非李存孝,又非朱八戒,纵然来他十个单无敌,某又何惧之有,无非力战罢了!”

却见旁边闪出一员小将,系李思安部副将,充左领军卫将军袁象先。这袁象先乃是中宗朝中书令、南阳郡王袁恕己之后,也是朱温的外甥,『xìng』情宽厚,不忤于物,颇有策略。朱温爱其甚深,视如己出,知李思安勇而鲁莽,故令他为副将辅助。

这时袁象先向李思安赞画:“将军虽勇,却也不可意气用事,燕军虽多,都是强掳入军的乌合之众,刘守文、单可及又是恃勇无谋之辈,末将只须略施小计,定可大破此辈无疑!”

李思安知他在朱温心中地位,便问计从何出。袁象先道:“将军但去迎战,只须……如此这般,必教燕贼横尸百里!”李思安、张存敬闻计都大喜过望,遂听其计。

李思安于是立刻令大军拔营起寨,往魏州进发。两军相遇于繁阳,各列成阵势。李思安跨马持槊立于阵前,呼道:“兀那燕地雏儿,某便是李思安,听说你要擒我,可敢来问问我手中飞槊答不答应?”

刘守文早闻李思安大名,岂敢与他对阵,转头对单可及说道:“姑父号称无敌,李思安鼠辈怎是敌手,侄儿愿将大功相让,姑父只管于阵上将之擒来!”

单可及哼哼一笑,也不点穿,堂而皇之跨马出阵,喝道:“李思安,听说你们汴军新立了什么‘拔队斩’的规矩,你就不怕被我擒来,手下五千将士都要被偷锅贼处死么?”

朱温这偷锅贼被喊得多了,李思安也懒得去辩解,只是大笑道:“你不就是单人欺么?最善被人欺的蝼蚁虾蟹,我手下五千将士都知道我李思安要斩你,有十足把握!你若是不怕死,只管放马过来便是。”这点激将法,就算李思安也是懂的。

两军对战,威名不可轻堕,单可及被激,冷哼一声,不再答话,拍马擎斧杀将过来。李思安仗飞槊来迎,来来回回战的不下十余合,思安佯装不敌,拔马回奔,高呼:“撤!”汴军竞相回奔。

刘守文见了,当下又惊又喜,还真以为李思安真是被姑父杀败,哪里肯走了功劳,立刻下令追赶,全军出动,单可及追在最前。汴军退至内黄县城北,前面是一条清水“挡路”,李思安突然掉转马头,见单可及正杀气腾腾奔来,窃笑一声,便有一根绊马索在单可及马蹄下拽起。单可及见之已晚,顿时人仰马翻。李思安不待他站起,赶上前去,一槊结果了『xìng』命。

燕军士卒见状,急忙停下了脚步,不敢上前。刘守文见单可及居然这般轻易便被了结了『xìng』命,当下也害怕起来,想跑,却深知乃父残暴,担心这般回去,父亲一怒之下会将自己杀了,因而又不敢跑,只好强行下令:“都……给我杀!”那声音嘶哑无力,直在颤抖。燕卒受气感染,也是手脚颤抖,踟蹰不前。刘守文挥剑斩了两人,余卒这才上前。

李思安见燕军无用至此,不禁哈哈大笑,却并不急于上前大战,只见清水河堤下涌出一支兵来,正是袁象先。他呼喊道:“活捉刘守文,燕军兄弟何须为这般懦夫卖命!”燕卒闻状,也不知伏兵多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纷纷弃戈逃命。刘守文斩杀几十人也不能止,匆忙掉转马头,自顾逃命去了。却见张存敬又领军杀到,李思安、袁象先从后掩杀,两厢夹攻,斩杀无数。刘守文仅以身免,逃回沧州。

魏州城中,贺德伦得知李思安清水大胜,便对罗绍威说道:“破燕贼正在此时,今rì当看我八百jīng骑之威力。”乃辞别罗绍威,率领骑兵出城。方出北门,贺德伦宣谕:“前有大敌,我辈须怀必死之心,义无返顾。”遂令守门卫士关闭城门,燕贼不破,不得放汴军进城。然后杀入刘仁恭大营,纵横驰突,左右开弓。燕军轻易被冲『乱』,刘仁恭也斩杀一『乱』兵,然后宣谕道:“不必惊慌!敌人只有不足千众,敢来犯我五万大军,是以卵击石,给我杀!”燕军这才稳定,重新组成阵势,上前迎战。然而刘仁恭小看了汴军jīng骑营。

汴军的五万新兵是招募来的,军饷丰厚,因而不达标的不能入军。而jīng骑营更是新军中的佼佼者,按照李曜麾下jīng锐为标准打造,除了会骑马、『shè』箭等基本功外,武功也须出众,还得识字,读过兵书。因而朱温对这支军马也是不吝惜装备,每人三岁良马一匹,钢盔一定,铁甲一副,黄桦弓一张,点钢箭二十支,称手兵器一杆外加腰刀、背剑各一柄,每个士兵的花费几乎能装备普通士兵十几人。而燕兵多是刘仁恭抓来的壮丁,良莠不齐,步兵配置不过毡帽一顶,粗麻布衣一件,木杆枪或矛一杆而已;骑兵外加瘦马一匹,麻背弓一张,竹箭十支;只有一批曾经接受军械监装备的军队兵甲齐全,那批人成了燕军牙兵。寻常士卒如汴军jīng骑营的装备,只有指挥使以上的将官才能享有。如此一来,战力不言而喻。自午至未,jīng骑营已斩燕卒数千,擒将领几十员。而伤亡不过十余骑。

刘仁恭不甘失败,将装备了河东军械监jīng甲锐器的牙军“八骏行”派出力拼。贺德伦纵横之势稍稍受阻,退出阵外。稍息片刻,忽见远处,尘烟四起,贺德伦知是有军马赶到,料定必是汴军无疑,大呼道:“勇士们,大王援军到了!随我杀!”重新又杀入阵中。

很快,烟尘起处,为首认旗上分明一个“氏”字,正是朱温派氏叔琮率领大军赶到了!斩杀得一阵,又见赵军从北面杀来。三厢夹攻,刘仁恭纵然是三头六臂也断难敌挡,彻底服输,烧营遁去。汴、赵二军从后追杀,斩获无数。追至临清,前有永济渠挡路,燕军溃卒被追赶太急的,纷纷跳入渠水中逃命,淹死的非常多。刘仁恭循渠而北,汴军直追至沧州境,方才回马。此战斩杀燕军三万余众,自魏州至沧州,枕尸五百里。俘获万众,兵器、铠甲、营帐等辎重更是不计其数。刘仁恭自此元气大伤,只有韬光养晦,以期东山再起。

朱温于是进入魏州贵乡城。罗绍威顿首拜谢,更是诚心臣服大梁,唯朱温马首是瞻。王镕也惧朱温大胜,将攻常山!特遣使来,请修好。朱温同意,乃大表贺德伦、袁象先、李思安、氏叔琮以及王镕的功劳。这一rì又收到了葛从周牒书,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闻我军大破燕贼,中原振奋,此大王调度有方,用将得力之故。今襄、蔡复定,淮南望北却步,南边无忧,而昭义方归,常山易帜,河东新败。最为可忧者,本是河中李存曜,然闻河中出兵关中,不复为大王所忧。末将请命,乘此大胜,士气高昂之际,西上太行,一举而下太原。除河东劲敌,天下则唯大王所有!

朱温大喜,回书道:

通美所言,甚合孤意。但将邢洺大军由土门入晋,孤自会调兵遣将,以为策应。

书毕,驰送邢州。又符贴河阳节度使丁会,令他攻打泽州,以牵制李嗣昭,使其不得救援太原。吩咐完毕,复问在座众将:“谁愿统军自马岭入晋,策应通美。”

麾下闪出氏叔琮请命:“末将初从庞师古,久未得志。如今通美统军,老氏战则能胜,深服他的御军才干,愿将我这条老命辅助,挥洒余血!”

朱温笑与众人道:“氏老不服老啊!闻青州王师范又与淮南私下通信往来,孤明rì即回开封处置,静候河东捷报!”遂令氏叔琮领本部军自马岭上太行。

却说晋王李克用自先败于安塞,再失邢洺三州,元气大伤,又因李罕之篡取潞州,更是雪上加霜。李嗣昭自泽州将李罕之家眷押送太原后,晋王盛怒下,全数斩首。遂厉兵秣马,yù收复二镇。刘仁恭入侵魏博,李嗣昭便牒书请出兵山东,乘机复取邢洺。晋王回书:

益光勿急!葛从周二万大军尚未出动,且探明动静再说,我儿先取潞州可也!

李嗣昭从命,遂移师潞州,攻了两rì,未克,却已闻报刘仁恭溃败,葛从周、氏叔琮已率领两路大军西上太行,乃长叹:“当rì河中大战,正阳说朱温得了整个中原,战力复原极快,某还不信,如今看来……唉,这汴州新军战力怎就恁般厉害!”然而喘息未定,却又报河阳节度使丁会乘虚袭取了泽州。

李嗣昭这一次真的惊得不轻,心中暗道:“如今攻又不克,退已无路,如果就这般回太原,有何面目去见大王,难不成去蒲州?不成,正阳出征,我若前去,有鹊巢鸠占之嫌,大为不妥,不如乘邢州空虚,奔袭邢州而去。”于是定下决心,乃弃潞州,直往邢州东下。

葛、氏两路大军自上太行,势如破竹。葛从周拔承天军营,前军已至寿阳;而氏老拔乐平,前军已至榆次,离太原仅五十里。

晋王闻信,拍案大怒:“偷锅贼欺人太甚!谁愿领军破敌!”

周德威率先请命:“汴军深入腹地,只须破他一路,必可退敌!德威愿往,力破氏叔琮。”

晋王转怒为喜:“德威愿去,孤无忧矣!”又叮嘱道:“氏叔琮号称‘武痴’,骁勇异常。闻他帐下还有一更年轻厉害的,名唤陈章,号称‘陈夜叉’,前次便说要阵上擒你,你此去须小心为要。”

周德威笑道:“陈夜叉大言不惭,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次rì,氏叔琮沿着洞涡水布阵。得知周德威来战,陈章上前请命:“末将闻周阳五是河东大将,独眼龙很是依靠此人,某愿就阵上擒来,若成,求指挥使上奏大王,赏某一州。”

“有何不可!然则你须记住,或死,或被擒,你帐下的五百士卒也不能活命!”

陈章一声:“得令!”乃披挂上阵,率五百军士上前挑战。

周德威望见,告谕部下:“你等先去迎战,骑青骢马的便是陈夜叉,见了便跑,我自有计擒他。”部众遂先往迎战,遇士卒则力战,但见青骢马奔来,便喊道:“陈夜叉来了!”皆不战而奔。

陈章大骂道:“周阳五,你号称名将,麾下小卒怎的恁般懦夫,胆小怕死,你还不快快来与我一战!”

周德威脱下盔甲,微服上马,喝道:“红袍周阳五在此,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擒。”遂挺槊杀将过来。陈章举钢叉来迎。战的三五合,周德威佯装不敌,也回奔而去。

陈章邪笑道:“周阳五,我yù从你身上取一州刺史!岂能容你逃走!”拍马就追。周德威故意放慢马步,见他追的将近,突然停住,侧身一闪。陈章始料未及,马停不住,由德威身侧冲至前方,德威奋起大槊,照其背心一刺,陈章毕竟有些能耐,偏了一些,只被刺伤一肩,掉下马来。早有晋卒上前,将之捆成粽子。

周德威于是勒令陈章部下五百兵投降,却未料那五百兵不仅不降,反而见主将被擒,知回去是死,投降后家属遭殃,自己到哪里也抹不去陈章帐下逃兵的罪名,竟不顾生死扑将过来。

周德威惊怒不已,奋起马槊,大开杀戒。此时氏叔琮见陈章被擒,也赶着大军杀来,周德威全师而上。自辰至午,汴军战死三千余众,然而晋军也伤亡两千,洞涡水因此被染红。氏叔琮败退,周德威从后追击。直追至石会关,又斩杀千人。逢葛从周率大军来救,周德威这才收军。

葛从周救得氏老,忽有探马来报:“大事不妙,李嗣昭带领大军入侵邢洺去了!”葛从周惊得眼如铜铃,张嘴愕然半晌,才对众将说道:“李嗣昭怎有这般能耐,这般洞悉战局,非李存曜无有代者!洞涡一战,已令我新军丧气,如今李嗣昭所为,更让某担心李存曜西去关中根本就是做戏……李存曜若在,太原绝不能下,然我辈此来,也不能白走一遭,邢洺万万不能丢!”便急忙由黄泽岭退回邢州。李嗣昭哪知道葛从周畏李曜如虎,竟然把他此来当作李曜的安排,大军来援,闻讯便知自己兵力不济,不敢迎战,转由马岭退回太原。

晋王遂于太原城中为周德威设宴请功,李嗣昭现在与周德威有些不合,当下越是心中不痛快,上前请命道:“昭义之失,儿实有过!如今见镇远公再立一功,孩儿也请率两万大军收复昭义,此番若再有失,儿愿提头来见!”

晋王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我儿志气可嘉!只是眼下之太原,须防葛从周再次入侵,只能给你一万人马,不过孤可再派一个副将助你,能敌一万军。”

李嗣昭以为父王所说的必是周德威,惊诧不已,不知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晋王看出他犹豫,却问道:“是你八兄,你可满意?”

嗣昭顿时眉开眼笑:“能得八兄相助,必然复取昭义无疑!”

晋王上前,拍一拍嗣昭肩膀,嘱咐道:“大战之前,务须多听听存审的话!”遂下教令,从忻州调回李存审,为嗣昭副将,率一万军南下。

潞州李罕之,自去年篡取潞州后,不料家眷尽被晋王所斩,身边只剩下一个犬子李颢,遂忧愤成疾,待听到李嗣昭复统大军已来到潞州城下,急火攻心,居然一命呜呼了。李颢代守昭义,自度不是李嗣昭对手,忙向朱温求救。朱温派张存敬赴救,又奏表丁会为昭义节度使,赴任上党。

存审对嗣昭说道:“丁会自取泽州,已归河阳,仅留部将刘玘五百军驻守,泽州可先袭取。迟则丁会率大军来援,我则有被夹击的危险。”

“说的对,我听八兄的!”李嗣昭于是放弃潞州,急行至泽州城下,一夕攻克。刘玘弃城南逃。

李存审又说:“朱温既以丁会为潞帅,我须分兵追杀刘玘,不可令他驻守天井关。丁会不能过关,唯有绕道含山路,九郎可将兵马埋伏在含口,必可破他,则上党便是孤城,旦夕可下。”

李嗣昭问:“我将大军伏击丁会,张存敬援军将至,如何应付?”

未料李存审没来得及回答,闪出一将,姓李名君庆,上前请命道:“请分一千军于末将,定能破张存敬。”

李嗣昭道:“张存敬自幼跟随偷锅贼身侧,深得其真传,帐下又有五千新锐,你恐不是他的敌手!”因而不从。

李君庆不服气,再请命:“愿立军令状,不破张存敬,愿提头来见。然而我若胜他,请将军状奏晋王,升我作一军都指挥使。”

李嗣昭心想:“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倒要看你有何能耐!”遂回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乃命李君庆立下军令状,率一千骑去迎战张存敬;又令李嗣本率二千骑进驻天井关,留李存审二千步卒守泽州,自率其余五千步骑潜往含口设伏。

河阳节度使丁会,自朱温镇大梁,即与朱珍等来投。曾与葛从周于河阳沇河桥用计大败李存孝,又水淹宿州,名动一时,因战功镇守河阳十有余年。今受朱温命令,移镇昭义,田地人口较河阳大一倍,心中窃喜,遂率五千河阳兵yù上天井关赴任。兵马方动,已闻李嗣昭复取泽州,大惊道:“泽州有失,迟则天井关也不保了。”急令加速前进,然而行不多远,正见刘玘并天井关守将败军归来。

刘玘报告丁会:“李嗣本率领大军来夺天井关,人多势众,天井关难以固守,被他夺取了!”

丁会大怒:“肯定是你先弃泽州,被李嗣本追杀至天井关下,你只想逃命,定是强令守将开关,以致于被李嗣本抢入,夺了要塞,是不是?”

刘玘被呵斥,低头不敢强辩,算是默认了。丁会见他如此脓包,喝道:“败军之将,还敢回来见我!”抽剑便将刘玘斩了。

那天井关地处太行之首,系河东高原与河南平原的分界岭,为河阳通昭义的要道,关口朝南,由北向南,地势平坦,故而嗣本容易涌入;然而自南向北,却是落差极大,易守难攻了。丁会若要仰攻无异赴死,无奈唯有绕道含山路了。军至含口,忽听一声炮响,李嗣昭伏兵杀出。丁会仓皇应战,厮杀一通,仅留着两千骑逃回河阳,想作潞帅的梦暂时碎了。

含口伏击,李嗣昭俘斩三千,于是高奏凯歌而回泽州。李存审迎入,互表恭喜。然而方才坐定,却见李君庆狼狈而回,说:“张存敬军骁悍异常,末将不敌,恳请将军饶命!”

李嗣昭按剑大怒道:“你忘了军令状了吗?我此番出征,连战克捷,唯独你败军而回,伤我士气,还敢求饶!”喝令将李君庆推出去斩了。

朱温听说丁会大败而回,惊道:“李嗣昭久从李存曜,越发『jiān』诈了,如今唯有葛从周可破李嗣昭!”乃奏表张归霸为邢洺节度使,移葛从周为昭义节度使。贺德伦率五千骑护送赴镇。

李嗣昭得知葛从周入主潞府,知道就算李曜也对此人有所顾忌,心中多少有点惧怕,问存审:“葛从周十分难敌,当如何区处?”

“葛从周是汴贼的救火先锋,素为偷锅贼所倚重!他镇守潞州必定不会长久,我等唯有驻守泽州不出,待偷锅贼将他召回,再定取潞州之策!”李嗣昭闻言点头,表示同意。

如此相持没过多久,汴州果然将葛从周调回。原来刘仁恭复盛,侵略四邻,抢夺钱粮。应罗绍威、王镕所请,朱温yù令葛从周统率大军北伐幽、沧。见昭义月来无事,遂将他并张存敬召回,调张归厚暂代潞府,与贺德伦同守。

葛从周临行交代二将:“我去后,李嗣昭必定来攻,须与他野战破敌,万万不可固守!”尚担心二将不以为意,乃说这是东平王的意思。二将虚心领命。

李存审见葛从周已走,便对李嗣昭说道:“取潞州的机会到了!此时上党城中有张归厚、贺德伦部一万jīng锐,这二将自恃其勇,又仗人多势众,必出城与我野战,九郎万不能战。战则两败俱伤,胜负难分!”

李嗣昭奇道:“我军强在骑兵,不与野战定胜负,倘使他去固守,岂不是更加难下?”

“非也!九郎先将大军移屯韩店,距上党三十里,分我二千步军袭下壶关据守,断其援粮的道路。今已秋黄,禾黍将熟。其一万军驻守城中,粮道被断,必派士卒出城刈割禾黍,九郎可将余骑用正阳前次所说的‘游击’战法胜他。”李存审说完,又将‘游击’战法的要领再次说了一次。

李嗣昭遂率大军出动,军至高平。张归厚、贺德伦出城迎战。李嗣昭见其军至,挥旗下令,军士四散开来,退往两侧山中去了。张归厚、贺德伦都是初入潞州地盘,怎如晋军熟悉山中地形,故而不敢追击,求战不得,只好退归。李嗣昭见其军退,便集合军马,往上党进发。汴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五)

李曜语气冷如千年寒潭:“去,取他狗命!”

憨娃儿有两个凡是:“凡是郎君的决策,都毫不犹豫地拥护;凡是郎君的指示,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因此,李曜一声令下,憨娃儿立刻jīng神抖擞,手中铁棒一紧,应道:“得令!”猛然一夹马腹,冲出阵前,大喝:“朱某棍下不死无名之鬼,兀那敌将,想死的速速报上名来!”

对面那将冷哼一声:“我乃……”忽然醒悟,憨娃儿说的是想死的报上名来,自己要是报名,岂非表示想死?这口彩太也不好了些。可要是阵前交手不通报姓名,似乎又显得有些不够气势,真是两相为难。

他这一愣神,憨娃儿已然等得不耐烦,驱马直取,喝道:“报个名头也不敢,还来阵前送死!还不快滚过来,让俺送你上路!”

说时迟那时快,憨娃儿胯下骏马乃是河中大战之后李克用赏赐的良驹,今年三岁,正是气血旺盛之时,此时已然冲到对面那敌将面前。

憨娃儿仍是那套棍法,一招“金乌天降”,兜头就是一棒砸下。那敌将方才愣了下神,此时哪里还能避开,眼看着一根乌黑的铁棒夹着劲风袭来,只能下意识横举马槊,硬挡一记。

只听得“咔”地一声,那jīng制的骑战马槊连一招也没能扛住,顷刻断成两半。憨娃儿的棍势没有半分阻拦,兜头砸中那敌将的铁盔。

憨娃儿是何等神力?天下只有李存孝算是可以硬撼,余者纵是史建瑭、王彦章这等超一流武将,也须用上巧劲卸力才足以抵挡,这敌将匆忙之间硬抗憨娃儿一记,被他打断马槊击中头盔,岂能留下命来!

仿佛被降魔杵砸中的冬瓜,那jīng铁头盔瞬间裂成数块,那敌将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即落马倒地,盔下的脑袋早已脑浆四溅,一双因惊惶而瞪大的双眼早已没有半点神采,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员悍将,一转眼便已死得不能再死。

憨娃儿拔马回头,见那敌将已然落马倒地毙命,呸了一声,怒道:“哪里来的脓包!嘴上说得倒凶,忒地不经一打!俺憋了几个月,好容易得了机会上阵,手膀子都还没舞热乎,这直娘贼的就了事了!”

河中军见他一招毙敌,立刻欢腾,齐声高呼:“节帅威武!押衙威武!……节帅威武!押衙威武!”

韩建在城楼上见了憨娃儿这般非人似的悍勇,惊得腿肚子发软,转头问李巨川:“下己,这……这人可就是河东煞神‘一柱擎天’朱八戒?”

李巨川心中了然,偏偏也一脸惊sè,带着慌乱神情胡乱点头,道:“不错,此人……此人正是朱八戒,某闻此人天生神力,乃李蒲州麾下第一悍将。据闻东平王麾下勇将王彦章也曾败于他手,纵横中原的李思安亦不敢与之为战……只是此人乃是李蒲州的节帅牙军统领,方才未曾料到李蒲州会派他出战,因而……眼下我军阵前一败,气势大坏,不若紧守城池,以待岐帅之援!”岐帅,就是凤翔节度使,也就是指李茂贞。

韩建又悔又慌,连连顿足:“白失我一员大将,白失我一员大将!顾简中为某华州第一勇将,自从为某牙将,更是忠贞勤勉,如今骤失,我心何其悲痛!”

李巨川心中暗道:“我自然知道他对你忠诚得紧,可正因如此,若他不死,我计如何得成?韩公啊韩公,你别怪我李下己狠心,李正阳实非你所能敌,经我如此费上一番周折,你虽做不得一方诸侯,至少不会被他斩来祭旗……以韩公你勤政爱民之本sè,正合蒲帅心思,某此计一成,你不仅无须败死今rì,庶几还能得做高官、平安一世,这……也算是某最后一次帮你了。”

他心中自有计较,面sè却是沉痛,道:“顾都指求仁得仁,虽死犹荣。待我等守稳华州,河中退兵,令公可上疏陛下,为他求一美谥,风光大葬,也算聊表心意。”

韩建叹道:“也只能如此了。”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楼下喧哗四起,韩建转头望去,只见大批神策军蜂拥而来,口中高呼:“开城门,开城门!官家回銮长安!阻拦者皆为叛逆!”

韩建又惊又怒:“回銮?回个屁銮!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回銮,当我韩某人已死吗!”当下就要吩咐拦截。

李巨川连忙拦住他,忧心忡忡道:“令公,情况有些不对啊!”

韩建迟疑道:“有何不对?此必是李……官家听说李存曜前来,为想摆脱华州束缚,因此里应外合,yù出城西归长安罢了!”

李巨川苦口婆心劝道:“令公,官家打算回銮长安并不奇怪,配合李存曜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神策!”他指了指楼下渐渐涌来的神策军,对面现疑sè的韩建道:“官家近来早已指挥不动神策,如今的神策只认枢密使、左中尉刘公,和右中尉王公二人,此二人也是以神策为张本,巩固其在北司之地位,试问这二位,如今谁还听官家调遣?”

韩建眼珠乱转:“你是说……?”

李巨川一脸肃重:“神策与李蒲州之间必有勾连,若不能及时震慑神策,华州危矣!”

韩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转身下令:“神策图谋不轨,着令各部立刻镇压!”

然而为时晚矣,华州兵刚失了牙将,士气大衰,此时群龙无首,这命令下达之后,层层转达,等各处华州兵得知,已然被神策冲得七零八落。韩建所在的东门,原是兵力最为充裕的一方,此时也岌岌可危。

城楼下,一员神策将领大喝:“诸军儿郎听真!城外便是李蒲州所率十万沙陀铁骑,我等只消拿下东门,便是迎銮功臣,封赏必厚!再不出力,更待何时!儿郎们,给我夺城——杀!”说罢自己也颇不含糊,横刀一摆,就往城楼冲来。

李巨川见时机已至,忙对韩建道:“令公,神策军看来正yù突破此处,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令公何不去军府坐镇,以免为宵小之辈所趁?”

他的本意是把韩建忽悠走,一旦韩建走了,此处华州兵必然气势再落,东门多半就要易手,如此一来,李曜大军便能入城,大事定矣。至于这话从韩建方面来看,其实也颇有道理,除了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关键的是既然神策闹事,那谁知道神策会不会攻击华州节度使府?万一节帅府丢了,同样是不能承受之痛,因此韩建赶回军府坐镇也是有理由的。

谁料韩建大怒道:“倘若东门丢了,李存曜的蒲军开进华州,某坐镇军府亦不过是被他瓮中捉鳖,济得甚事!”他忽然拔出横刀,大喝一声:“来呀,儿郎们虽某杀敌,死守华州!”说罢,竟不顾安危,往楼下冲去。

韩建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力气比盛年差不了多少,这一举动带动士气,华州兵的气势顿时恢复了不少。李巨川心中暗叫不好,一时却又没什么别的办法。韩建的牙兵见自家节帅冲锋在前,早已一拥而上,哪里肯让他真个犯险,这就急恼了李巨川,神策军的战斗力十分堪忧,一般来说打打顺风仗可能还凑合,但如果华州军反击凶猛,难保神策会不会崩溃,万一要是神策败了……那自己昨天献计李正阳岂非成了笑话?

就在此时,神策军中忽然一片欢腾,李巨川心中一愣,暗道:“神策军这么欢喜作甚,难道其他某个门被他们拿下,将河中军放进来了?”

韩建也是惊疑不定,却见神策军中忽然打起天子大纛,韩建大吃一惊,忍不住失声道:“官家御驾!?”

话音刚落,便看见对面神策军中,在团团护卫之下走出一人。只见此人头戴通天冠,身着一套红黑主sè的弁服,肩挑rì月星辰,身担山河社稷,黼黻文章,威严大气。这弁服毫无疑问,正是天子十四服之一,此人若不是当今天子李晔,岂敢将这身行头穿戴身上!

李晔这身行头太过显眼,以至于他一出现,神策军与华州兵竟然同时罢手,各站一方,转头朝他望去。其实李晔这一身打扮比较不合情理,如天子回銮,带顶通天冠也许说得过去,但穿弁服其实过于正规,实际上着燕居常服即可,不过李晔穿这身装束出面,的确……更醒目一些,也许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却见李晔巍巍站定,朗声道:“朕yù亲统神策西回长安,并命蒲帅、陇西郡公李存曜领十万大军前来接驾,若有胆敢阻拦者,视为叛逆,天下得而诛之!中书令韩卿,还不速速为朕打开城门?!”

韩建措手不及,呆立当场。

李巨川不知何时又到了韩建身边,此时叹息一声:“令公,大事去矣,不如……开了城门吧。”

韩建喉头动了动,竟然说不出话来,脸sè一下子颓废了下去,神采不再,无力地朝城门摆了摆手。李巨川立刻对一种华州将领道:“节帅奉官家口谕,宣示尔等:立刻打开城门,恭送官家回銮!”

却说李曜领河中军在外等候,虽听得城中嘶吵,却始终不曾开门,过了一会儿,憨娃儿都有些焦躁起来了,问:“节帅,要不俺们先攻城吧,这里头吵吵嚷嚷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不如趁他们现在事儿多,俺们先给他一家伙!”

李曜摇摇头,道:“为将帅者,每一个举动都是人命关天,更何况是关乎自己的士卒儿郎生死的大问题,更加不能轻易。再等等吧,我料城里头应该也差不多了。”

李曜话未落音,华州东城门咯吱一响,河中军上上下下一齐望去,只见那城门打开一条缝来,然后渐渐变宽,露出后面的情形。

韩建一脸铁青,背负荆棘,手捧一方印信,领着一串华州将领,出城走到护城河桥头匍匐跪下,将印信举得老高。而与此同时,华州城头已然飘起了降幡。

虽然对面人群里有李巨川在,但李曜是个十分谨慎之人,仍然下令全军进城,其中近卫军打头,护卫他先去接受韩建的请降。

由于时间紧张,李曜与韩建的见面非常简短:

“罪人韩建,见过蒲帅。”

“官家尚未为你定罪,韩令公请起。”

然后李曜便即下令:“韩令公可令华州军全员放下武器了,某将为华州配备新的武器——当然与此之前,某要先对华州军做出一些调整。”

“儿郎们……放下武器。”

李曜微微一笑,大势已定。至于具体的收俘情况,自有史建瑭等人会去办妥。李曜见得了空,才问:“官家在何处?某yù面见官家了。”

韩建脸sè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答道:“蒲帅,官家说了,等你单独去见他。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六)

受降,自古以来都是一件大事,对于李曜来,受降还是一件危险的事。曹cāo失典韦,岂不就是受降时过于轻忽大意么?李曜虽然并未对韩建家里某个女子有非分之想,不至于出现曹cāo当年的麻烦,但毕竟蒲军也不过数万,相比华州军的兵力并无压倒xìng优势,此时此刻,自然是小心为上。

在李曜的亲自监督之下,数万华州军被缴械,分成二十余个营盘驻扎,实际等于软禁,“以待整编”。韩建所居的节度使府毫无疑问第一时间被征用,成了河中军的“前敌指挥所”,李曜及一众河中高级将领、幕僚同时入住。

当李袭吉、史建瑭、郭崇韬等人彻夜不眠地研究华州军临时整编计划的同时,李曜则在憨娃儿的护卫下觐见李晔——天下共主、大唐皇帝陛下。

此刻的天子行在,并未由神策军护卫,而是清一sè换成了河中军,再确切一点,是河中近卫军在把守。两千近卫军护卫天子行在,李曜完全不必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

此时已然入夜,华州宵禁,街面上除了道旁举着火把的近卫军士兵,再无普通百姓。事实上华州百姓对韩建的观感相当不错,因此对传中爱民如子的李蒲帅,也并不如何感冒,甚至还有些担忧——河东军的军纪历来糟糕,李蒲州再如何爱民如子也只是耳闻,他们未曾亲见,而此前李克用河东军的掠夺嗜杀,他们却是见过的——上一次晋王入关中平乱,岂非就打过一次华州?华州城虽然未失,但城外那些村庄,下场可都不怎么妙。

因为这些担忧,华州城中百姓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早早熄灯灭盏,生恐河中军来个全城大索,借机抢-劫财物。当然,以李曜治军之严,军士待遇之厚,河中军从头到尾也没进过民宅,这多少让华州百姓略略放心了一些。

李曜骑着一匹浑身漆黑的骏马向天子行在而,他胯下的那匹马儿十分雄俊,是上次河中大战之后李克用所赐。这匹马是由沙陀族中一批原本由西域带来的马群繁殖而出,沙陀人十分重视那批马匹,从不与其他马匹随意交-配,这些马被称为“珀以烈”,沙陀语中意为“热血的马”,马的身形气度和这个“热血马”的名字,让李曜完全可以肯定,这就是原始的阿拉伯马,从军马的角度而言,这几乎是地球上最好的战马。

这匹漆黑的战马,李克用曾无比喜爱,亲自赐名“炽勃极”,沙陀语意为“黑sè的闪电”,但李曜至今只会几句最简单的沙陀话,因此平时以它的译名“黑电”来唤它,它也欣然接受。

与后世的阿拉伯马一样,这是一匹非常聪明的马,安静、细心、敏感、敏锐,在接近敌人战马时从来不会嘶叫——这是骑兵突袭的最佳保障,沙陀大军中只有立过大功的高级将领才能骑乘。“黑电”并不是那种格外烈xìng的马,只有强迫它做它不想做的事,才能领教它的硬脾气,但对于它所信任的人,却会表现英勇、忠心服从,李曜接这匹马儿的时候,它正要成年,李曜花了不少心思,才让自己与它建立起了最好的“合作关系”。

黑电马蹄轻扬,悠悠前行,李曜正在思量面圣时自己应该些什么。

“苟活偷生之人李筠,求见蒲帅李令公!”

突然,从街道转角处跑出一人,朝李曜的方向高呼道。

李曜才一转头,近卫牙兵已然飞快地围了上五个人,这五人毫无二话,中长枪同时伸出——并未伤了来人,只是一人枪尖指着他的咽喉、两人枪身压肩、两人长枪横拍膝弯让他跪地。

那人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反抗,只是再呼一声:“前神策军捧rì都头李筠,求见蒲帅李令公!”

李曜面sè讶然,摆摆,憨娃儿便吩咐道:“撤禁!”五名牙兵瞬间收回长枪,各自退回原位,眼神却依然盯着来人。

李曜问道:“来人自称李筠,可是石门扈从第一功、神策捧rì都头李子贞公?”

来人神态自若,站起身,拱道:“劳蒲帅动问,正是李某。”

李曜心中一动,翻身下马,面sè惊喜,走上前,拱回礼道:“早前某闻李公被韩建诬陷,斩于大云桥,如今……”

李筠一身寻常便装,虽略显落拓,但浓眉大眼,器宇轩昂,仍是一副军人气度,闻言苦笑一声,叹道:“那rì,某之牙兵闻变,知韩建必不容我,便从牢中寻来一名死囚,扮作某家模样,却又将之打得遍体鳞伤,更割其舌……做出造反模样,将其送与韩建,韩建正急于处理诸王后事,未及详查,便下令将‘某’斩首。亏得某zìyóu从军,麾下儿郎不肯杀我,将某藏匿至今,否则哪里还有命在。”

李曜连连感慨了几句,又故意道:“官家正召某觐见,若知将军安好,必然大喜……”

“蒲帅!”果然不出李曜所料,李筠摇头道:“经此一事,某已看得明白,官家……有我无我,无关紧要,要某再回神策,谁知道今次之事,会不会再来一回?下一次,可就未必能这般侥幸了。某自幼从军,若是死在沙场,那也还罢了,若如此屈死,实非某心中所愿。”

他到此处,忽然一撩下摆,双膝跪地,俯首道:“久闻蒲帅君子如风,爱兵如子,筠虽碌碌,愿投蒲帅门下,牵马执缰,纵死无悔!”

李曜闻言大喜,双将他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某得子贞,如虎添翼!子贞既然愿投某门下,某自不能亏待……待某面圣归来,再与子贞细谈如何?”

李筠面sè不变,微微躬身道:“筠以白身,得明公收留,已是万幸,自然万事悉听明公安排,再无异议。”

李曜笑道:“好,好,如此便好。”转头对憨娃儿道:“朱押衙,派人护送子贞到华州军府沐浴更衣。”

憨娃儿应了一声,立刻安排几个牙兵送李筠到华州节度使府。李筠抱拳道:“有劳朱押衙。”

憨娃儿笑道:“既入我家节帅门下,你我便是自家人,何须客气!”

李筠走后,李曜径直到了天子行在。由于护卫全是近卫军,原先应该有的许多礼节也就省掉了,但李曜却不像韩建那般直接闯入,而是到了殿外便自站定,命宦官报告官家。

那站在门口等待的老宦官听了李曜的话,皮笑肉不笑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人李正阳世之君子,古今罕有,今rì一见,果然不假。”

李曜心中惊奇,这老宦官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在自己这种“跋扈军阀”面前搭讪。不过他自恃身份,倒也未曾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仍是淡然站着,气度神采,天下无二。

老宦官点头笑着,道:“老奴刘季述,这便为蒲帅上奏官家。”着转身而入。

李曜心中大是惊讶,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暗道:“刘季述?他就是刘季述?现在的宦官首脑,枢密使、神策左军中尉刘季述?”他的脑子立刻开动起来:“刘季述堂堂枢密使兼左军中尉,宦官集团头把交椅,居然亲自站在大殿门外,这自然不可能是给皇帝面子,那么就只能是给我面子,或者……为了看我一眼?”

刘季述要看李曜,自然不是看他是不是如传中那般有着谪仙风采,显然只是为了确定李曜此人气度、为人。换句话,他必然是要以今rì一观,来决断神策与河中能否合作的。

想明白这点,李曜心中便冷笑起来:“神策?瓮中之鳖,冢中枯骨,莫非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天要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你刘季述最疯狂的那件事还没做,我自然不会莫名其妙地杀了你,不过就凭你也想跟我谈合作?哼,真是兔子找狼谈理想。”

不多时,出来一名小黄门,陛下召见。李曜整整衣冠,从容入内。

待进了大殿,便见殿上高坐一人,身穿明黄常服,头戴玉冠,面容清正,果然是仪表堂堂,龙姿凤采。

李曜前趋数步,从容下拜:“臣,河中节度使李存曜,奉诏前来,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李晔面带笑容,一脸亲和,朝下面的宦官一挥:“来呀,赐坐。”

李曜谢恩,早有宦官送上坐席,请他入座。

等他坐定,李晔便道:“今次华州之事,劳卿家费心了。”

李曜微微躬身:“此臣子职分。”

李晔道:“今华州虽下,长安仍在李茂贞中,爱卿有何见解?”

“官家yù回銮长安,臣自然一路护送。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官家不如暂居华州,待臣击败歧贼,克复长安,再迎官家回銮。”

李晔点点头,问道:“不知爱卿此来,领军几何,可有把握击败李茂贞?”

李曜面sè平静:“臣此来,战兵不足四万。”

李晔大吃一惊:“怎会这般少?”忽然惊觉不对,忙解释道:“我是,李茂贞恐有大军十余万众,长安城防又素称坚固,爱卿……可有把握?”

李曜微微笑道:“臣自领兵以来,还从未打过占据兵力优势之仗,纵然前次河中之战,河东战兵也略逊汴军,不过侥幸的是,至今尚未有过败绩。”他淡淡地补了一句:“至于李茂贞,臣至多领兵三万战。”

李晔倒抽一口冷气,强笑道:“爱卿……果然了得。”也不知是李曜本事了得,还是猖狂了得。

李曜最会揣摩人心,自然知道李晔心中会如何想,不过这却正是他所要的结果:就是要让李晔从心底对他有所畏惧。这个已经明白有兵就有权的皇帝,一旦从心底里畏惧李曜带兵的能力,很多事情就不敢胡乱为之,那么相对的,李曜话的效果,也就绝不是寻常可比。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李曜真能用三万兵击败李茂贞。

李曜微微一笑,忽然问道:“韩建已然请降,不知官家打算如何处置?”

李晔微微诧异,心道:“韩建是你击败的,也是向你请降的,你会在乎我如何打算?”当下便道:“爱卿以为该当如何?”到此处,忽然想起诸王之死,又有些悲愤,补了一句:“不过此人虐杀诸王……”

“官家。”李曜似乎没听见后面这半句,道:“华州新定,韩建此人,臣以为暂时不杀的好,不过他自然有罪,不如先夺职待定,待克复长安,再做道理。”

李晔心中一叹,点头道:“爱卿此议,颇有道理,便是这般了罢。”

李曜躬身:“臣遵旨。”

李晔故意不问同华节度使的安排,这显然是遵从了现在的“潜规则”,同华是被李曜拿下的,同华节度使的安排必然是李曜或者李克用上表推荐,他这个皇帝陛下只能在那个表奏之上用御笔朱批一个“可”字。

这一来,便有些冷场。

李曜不怕冷场,如今虽是在天子行在之中,但实际上整个同华都被他控制着,这里也同样是他的“主场”,他自然不急,就算冷场,他也泰然自若,从容不迫。

李晔却不能这样干耗,想来想没什么话,只好干咳一声:“听闻爱卿尚未婚配?”

“是,官家。”李曜的话很少。

李晔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这事轮不到他来cāo心,至少在李曜头上还有个李克用,李克用既然没管,他又管什么管?只好再转话题:“王抟之事,乃是为韩建所迫,我以命中枢拟制,重新启用他为同平章事,一如前职。”

李曜这次倒是有所表示,点头道:“陛下圣明,王相公朝野属望,实乃贤相。”

谁知道李曜的话越少,李晔心中反而越不托底,不知为何,竟然问道:“其余政事堂诸相公,爱卿有何看法?”

李曜心中一叹,面上却是毫无表情,平静地道:“选贤任能,陛下圣裁即可,臣为藩镇,恐怕不便多言。”

李晔略微放心,暗道:“李存曜当年写诗为李克用伸冤时,我对他颇有不满,如今看来,此人却比李茂贞、韩建等辈强了不知多少,要是当年我能用他为相,今rì又如何是这般景象?”但转念一想却又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赶到好笑:“李克用简拔他于草莽,一开始也不过用其为河东掌军械监,小吏而已,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今rì这般地位。倘若当初我能用他,难道便能一步登天拜他为相?只能没有这般好运了。”

两人又互相试探着谈了一会儿,李曜便起身告辞,李晔自然也不会留他,于是李曜拜辞而出,骑上“黑电”,往华州节度使府赶。

他有一个安排等着李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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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李曜攻克华州,整军备战李茂贞之时,葛从周也已统领十万大军二伐河北,先攻义昌军,拔德州,斩刺史,然后移军至沧州城下。

刘守文不敢出战,固城自守。葛从周遂将沧州城围困数重,飞鸟不能进。刘仁恭急忙领着幽州全部机动兵力,合计五万大军来救沧州,屯驻乾宁。

唐廷所派的卢龙监军张居寿在侧,对刘仁恭道:“葛从周十万大军来势汹汹,恐燕军不能与敌,司空还须向太原求救为是。”此人是因张居翰被李曜要走,唐廷再派而来。

“我与太原已然决裂,李克用必不会救我!”刘仁恭摇头道。

“司空但备厚礼,奴婢与那河东监军张承业、河中监军张居翰昔rì皆曾为兄弟,此番愿往太原一趟,以利害劝,必能令其出军!”

刘仁恭听到这话,就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喜之余,从速备齐厚礼,又作书信一封,尽显卑辞,着张居寿带往太原。

晋王李克用闻知葛从周二伐之后,便每rì召将佐议事,不敢懈怠。这rì闻张居寿前来,便问张承业:“孤闻那张居寿与公有兄弟情份,此话从何来?”

“奴婢与居翰、居寿等,自咸通初同时入宫为宦。当时宦官掌权,收养义子成风,奴婢遂被内常侍张泰收为义子,居翰、居寿则为掖庭令张从玫收为义子;而张泰、张从枚又是义兄弟,便因此故,奴与居翰、居寿皆有兄弟情份。”张承业解释道。

“原来如此!公亦为朝廷所派之监军,却毫无天子近臣的架式,论忠心,论才干,为孤所钦服,故而敢将太原政事托付,却不知这张居寿才情比公如何?”

“居翰居寿兄弟,皆是少习孔孟,熟读《九经》之人,更有一颗仁者之心。论忠心,论才干,俱在奴婢之上。”

李克用一惊,继而耸肩笑道:“公此言差矣!且不张居翰如何,就张居寿,想那刘仁恭窃据幽州后,向官家邀节,大表忠心,官家方派遣了张居寿监军卢龙。但刘仁恭外表恭维,内心jiān险,残暴不仁,比小人更小人。而张居寿却甘心为这个鹰鸷之辈用事,谈的上什么忠心?”

“居寿上受天命,忠于职责,与奴婢忠心侍奉大王如出一辙。”

这话没法反驳,李克用只能默许,但却又道:“然而刘仁恭窃我幽州,孤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他有今rì,纯属咎由自取,孤岂会发兵救他!依某看,这张居寿不见也罢。”

张承业道:“奴婢以为,大王不妨与居寿一见,但观他用何言辞来。倘若得不妥,但将驳回便是,定叫刘仁恭无话可!”

李克用沉思片刻,道:“的也是。”遂命牙兵传张居寿来见。

张居寿入殿,向晋王用见别国礼,只一揖而拜。晋王不但不怪罪,反而离王座下阶,往迎如同故旧,慈颜笑道:“公与承业是兄弟,即是太原故友。今rì兄弟复见,哪有再散的道理?某意刘仁恭jiān险残暴,而公有大才,怎能事这等宵小?不若就事太原,岂不称妙?”

张居寿未料晋王竟有留己之意,只好谢辞道:“奴婢系朝廷所派遣的卢龙监军,并不是他刘仁恭的吏员。职责所在,不敢擅离幽州,还请晋王恕罪!”

晋王沉下脸sè,佯怒道:“刘仁恭将被朱温所灭,你还能再作卢龙监军么?”

“这正是奴婢此番来太原,要劝大王的本意!当初,大王于山东拥有一镇,羁服五藩。然而今rì,魏博易旗,邢洺失陷,常山改附。若幽、沧再失,山东仅剩中山小藩,如何能与汴梁匹敌?如此,晋王所有的山东土地尽归汴梁所取了,因此,还请晋王不要以私仇而舍大业。”

不料此言一出,李克用闻言大怒,竟拂袖而,将张居寿晾在殿上。

张承业见状走上前来,对张居寿道:“贤弟言重了!怎可晋王‘以私仇而舍大业’呢?今当如何是好?”

张居寿却笑道:“兄长事晋王多年,怎会不解其意啊?弟料他必发兵无疑了。”罢拱退归。

果然,李克用退入内殿,周德威随后跟进劝道:“大王,张居寿所言在理,大王为何怒辞他?”

“孤岂不知山东必救。所在意者,张居寿既是大才之人,却不愿为我所用。唉……孤这便调拨五千jīng骑给你,往攻邢州,以声援刘仁恭。”周德威领命而。

李克用又将李嗣昭唤来,嘱咐道:“孤闻葛从周此番出征,有蒋玄晖监军。这蒋玄晖不习军旅,又好大喜功,必然为其掣肘。故而,某先派德威领五千骑往救,是yù令蒋玄晖轻视,阻止葛从周救援邢州。现在将太原全部可用之军、五万兵马与你,两rì后出发,此番必可全取邢洺。”李嗣昭大喜,接过鱼符,也领命而。

汴军沧州大营,已收到刘仁恭率领五万大军营于乾宁的消息,葛从周准备迎战,但这次不比从前,下军令前还是要听东平王的意思,跟监军“商量”一下。没想到这都监蒋玄晖自恃是朱温身边亲信,不把这些在外打仗的将军看在眼里,狗仗人势,竟也干涉起军政来,对葛从周道:“东平王命我监军,志在必取,如今刘仁恭来救,不可迎战,当纵其入沧州城,一并围困,待其力屈粮尽,沧州自下,幽州也无从抵抗了。”

葛从周道:“都监未知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倍则攻之’我大军是燕贼的一倍,正当攻之。”

“两军对垒,胜败未必可知平步青云!唯有围困,乃是万全之策,将军奈何弃万全而涉险呢!”蒋玄晖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葛从周顿时怒了,回敬道:“我若围困rì久,太原岂会坐视不理?必派兵来犯邢洺!所谓兵在机,机在上将,大王让都监来监军,不是来将军的。你不习军旅,休要再言,但看我如何破敌就是了!”

蒋玄晖被冲了一顿,愠愠而退。葛从周遂令张存敬、氏叔琮各领一万兵守沧州寨,亲自统率其余大军迎战刘仁恭。

两军对垒于老鸦堤,刘仁恭对麾下骁将马慎交道:“此番葛从周人多势众,须以奇兵方可破他。今令你与守光,各率五千骑左右迂回至汴军后方。”

所谓守光,便是刘仁恭次子刘守光了,也算一员勇猛悍将,得令后与马慎交领命而。而汴军这边,葛从周则对李思安、张归厚道:“刘仁恭年被我杀得大败,现今所统之众又少。必定是以一半兵正面交锋,却派奇兵左右迂回至我后方,冀望以奇制胜。奇兵主将也必是骁勇之辈,现令你二人,各领一万jīng锐伏于后军,但见其兵至,就为我狠狠挫之。”李思安、张归厚jīng神大振,领命而。

葛从周坐镇中军指挥,以牛存节部护卫。左军徐怀玉、杨师厚部,右军王重师、康怀贞部分从两侧进攻。刘仁恭也亲自指挥大军来迎,三通鼓响,两军开战。

正战到酣畅时,忽闻汴军后方鼓噪声起,果然是马慎交、刘守光所率的轻骑来到!张归厚、李思安伏兵见机而发。张归厚接战马慎交,李思安接战刘守光。

那刘守光虽见用奇兵反遭奇兵,却也毫无惧sè,举一对狮首铜锤,朝李思安喝道:“匹夫,清水败我兄长,今rì看我来取你小命!”二个猛将便捉对厮杀开来。这二人俱是高,一个仗着年轻力壮,一个仗着经验丰富,斗得是难解难分,这胜负就看谁更横行无忌,不惧生死了。

任李思安骁勇异常,此时年岁已非青年时期,在刘守光彪悍的进攻下,竟也只有招架之功,几无还机会,端的是越战心中越是没底。所幸那边张归厚勇而沉着,不似李思安喜逞个人之勇,已充分发挥将勇兵强的优势,将马慎交斩落下马,便率兵来助。

刘守光闻知马慎交被擒,自度双锤不敌二槊,虽不甘心,也只得引兵退。而此时,正面战场上,刘仁恭正节节败退。燕卒都冀望奇兵立功,尚余最后一口气勉强支撑着,忽闻马慎交被斩,刘守光已退,顿时泄气,纷纷弃战逃溃。刘仁恭见状,也忙不迭收拾残兵,狼狈北遁。

汴军中军之中,葛从周冷笑一声,下令从后掩杀。

刘仁恭北遁至瓦桥关。张居寿正自太原归来,恰好遇上,便拦在刘仁恭马前道:“司空这是要逃往哪里?”

“葛从周抢先一步来攻,我军战而不胜,不可久留此地了!且先回了幽州再。”

“此处是瓦桥关,乃是燕南要塞,若丢失了,幽州定然难保!司空不如先将残众聚齐,退守关内,太原援军不rì便至!”

刘仁恭听太原同意发兵,喘息方定,正逢刘守光也将溃兵来会,于是退入瓦桥关,据关固守。汴军追至关下,见雄关巍峨,估摸不是一时片刻能破,这才井然有序地退了军。

战后清点,葛从周此战又斩杀燕军三万,擒将百余人。刘仁恭援军即破,沧州便指rì可下。不料却得了那邢州守将张归霸遣使来告,周德威率五千骑来犯邢州。蒋玄晖一听不过五千骑,嗤笑之余,便劝阻葛从周道:“周德威所率不过五千骑,张归霸二千厢兵据城固守,足可抵御一月。将军受命讨伐燕贼,如今援军已破,沧州指rì可下,请先破沧州,再救邢州不迟!”

葛从周深知邢洺的重要xìng,是为必救,然而这监军却是东平王的军中代言,前番已然得罪,不好再当面拒绝,真要被他蛊惑兵民,告个拥兵自重的罪名,那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巨龙王座。好在牛存节毕竟久经沙场,又常在葛从周麾下受命,此时似乎看出他的为难,便即道:“邢洺比于沧景,更为重要十倍,末将请分兵救援。”

葛从周闻言,那真是冬给棉被夏给风,大喜道:“赞贞愿救邢洺,那是最好。我将李思安、张归厚两部兵马归于赞贞节制!”

牛存节这下却是不解了,迟疑道:“周德威不过五千骑,我部一万大军,敌他绰绰有余,何须加了李、张二公,合计三万人马?”

“周德威之勇,河北无人不知,不可轻敌。何况李克用只派周德威五千骑,显是yù麻痹于我,使我不以邢州为意,而不往救援。某料其后必有大军尾随来犯,我等切不可中了独眼龙的jiān计。沧州可再围他一月,一俟刘守文粮尽,自然只得出降。”葛从周完,向蒋玄晖睥睨一眼。

蒋玄晖摄于军威,不敢再多,却私下牒书开封,密告葛从周只以邢洺为意,不思进取沧州,恐有异心。

朱温见信大惊,恰好葛从周也有牒书传到,将河北形势报告,言明救邢洺的原因。朱温览后,对敬翔叹息道:“通美之言在理!自古监军干政,掣肘上将,我在黄巢军中时,即受其害!看来,今后我之军中,不可再设置监军了。”

“如此,好是好,然而又得大王亲自往河北走上一遭了!”

朱温苦笑一声:“身不由己呀!”乃回书蒋、葛,传达将亲赴河北的意思。

这边牛存节率领三万大军救援邢州,不以周德威为意。军至沙河县,忽闻李嗣昭率五万大军随后而来,方叹葛从周明智,但无论周德威还是李嗣昭,都不是他所能敌,更何况兵力还在弱势之时,只好就地驻扎以待。

李嗣昭出青山口,与周德威相会,冤家相见,又不忘讥讽一阵:“张归霸不过两千卒,镇远公如何两rì未下邢州呀?”

周德威也有些憋气,道:“张归霸鼠辈,龟缩城内不出,我求战不得!”

“嘿,镇远公,你且留守邢州寨,待我先破牛存节,下洺、磁,再与你会攻邢州。”

“好!某便牵制张归霸,还望益光尽力破贼!”周德威毕竟年长,并不计较。

李嗣昭见他这般,也不好过分,抱拳谢过,便率大军而。这一战,一举攻克尧山,到达内丘。牛存节令李思安先往御敌。李嗣昭对众将道:“都李思安勇悍,我今rì倒要见识一番。”乃上阵前对话:“李思安,世人称你勇悍,言我河东只有存孝兄长与蒲州朱押衙能与你一战,我李嗣昭偏是不信,你可敢与我单打独斗么?”

“哼!你区区一个太谷弃儿,怎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看我取尔小命!”李思安完,挥槊而上。

李嗣昭兴奋起来,一夹马腹,口中大喝道:“妙哉!”也持长枪来敌,战得十余回合,故意挑衅道:“匹夫果然勇悍,某自认不敌!不过某家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这便先了,你可别来追我,某家自有埋伏!”完,收枪奔走。

李思安勇悍易怒,立刻就被激怒,大骂道:“原来堂堂太原番汉马步副总管,竟是这般脓包!你前面就是有十里埋伏,我李思安也自不怕,看我今rì如何擒你!”完果真追了过来。

李嗣昭见他中计,心里暗自高兴,只是快马加鞭狂奔。李思安追了十余里,忽见一土丘在前,却不见了嗣昭,顿时大惊,心道李嗣昭果真有埋伏,并不是心慌意乱随口来吓唬他的,便急yù回马。却见土丘上乱箭shè下,李嗣昭复自土丘后杀出。李思安不敢为战,急急败退而,回到战场,已见汴卒被晋兵杀的溃不成伍,只好收拾残众狼狈逃回沙河县。

牛存节与李思安官衔差不多大小,资历也类似,闻李思安败了,不好多,又心知不敌,只得急令退军。张归厚见状,请命断后,牛存节哪有不许。李嗣昭追至沙河,张归厚挡住道:“韩进通,别人怕你,我张归厚须不惧你武气凌天!劝你快快退军回。”

李嗣昭哈哈大笑:“李思安号称汴军第一勇将,如今也已被我杀败,你与他比如何?也敢口出狂言,找死!”当下舞动长枪杀入阵中,与张归厚战成一团。你来我往,似秋风狂扫落叶;你进我退,如夏雨乱打芭蕉。二将战了足足百十回合,打得难舍难分,李嗣昭这才知道张归厚的骁勇竟然也不差李思安多少。他受李曜影响,不以阵上勇猛无匹为第一要务,而首先关注如何使大军得胜,于是首先鸣金收兵,对张归厚喊道:“某念你也是一员骁将,今rì暂且放你一马,快快回吧!”

张归厚估摸牛存节大军已然走远,而李嗣昭虽然主动退兵,但他的身的确未必逊sè于自己,此时倒也着实无须再恋战,便也领兵退回。李嗣昭遂转头攻下洺州据守。

朱温动作很快,立刻北上来到河北,着敬翔、李振留守汴州,随身听从谋士却是典客开封人刘捍。此人聪敏有勇力,自小跟随朱温,长成成年,便被朱温延入幕府。这一rì,朱温渡过洺水扎营,便收到沙河县败绩,遂以军法罢免了牛存节、李思安的指挥使职务,为小校从军;唯独奖赏张归厚。想来想,又唯恐邢洺复失,只得下令先弃沧州,召葛从周回师来会,对他道:“刘捍向我献计,李嗣昭倾巢而出,你可率三万军前往青山口,只须如此如此,必破李嗣昭无疑!”便让刘捍将计策耳语。葛从周闻计大喜,领命而。

李嗣昭于洺州稍作休整,便yù攻取磁州,忽闻朱温亲自到来,葛从周大军也自沧州退回洺水,遂罢了取磁州的念头,yù与葛从周于洺水边决战。然而兵马尚未出动,又报葛从周已率三万大军进入青山,于是猜想葛从周的意思必是要上太行,直取太原。只有李嗣昭知道太原还剩多少底子,当下惊出一身冷汗,急忙下令回师,追击葛从周。待得大军行至青山口,却又急令停止进军。副将李嗣本不解,问他为何?

“我恐山口内有埋伏!”李嗣昭这话得有些犹豫,不似他平时模样。

“既是如此!小弟将前军先行,探个究竟!”

“好!不过葛从周非比寻常之辈,你此须得小心。”

李嗣本于是先行,进入山口,一路前行,并未发现伏兵,却见前方尘雾漫天,正是大军行过的足迹。嗣本猜测那必是葛从周大军无疑!遂向天上shè出信号箭。

李嗣昭于山口外见到信号,知是安全的意思,便将大军起拨,趋入山口。方入山口不远,只闻鼓动山摇,一支伏兵杀出,箭如雨下。李嗣昭大吃一惊,仓促应战半时,喘息稍定,却见一阜丘上,敌方主将跨马昂立,美须飘逸,一面“宣武军马步都指挥使葛”的大纛旗在其侧迎风招展,毫无疑问,此人正是葛从周。

原来,葛从周受朱温计,率军入青山口后,既于山后埋伏,并未往太原进发。李嗣本前军先入,葛从周知道不是主力,故而放过;又令五百骑军将树枝绑在马尾上,往太原方向奔驰,扬起漫天灰尘,骗过了李嗣本。

李嗣昭见到葛从周,气得浑身直颤,瞠目大骂道:“死狗奴!竟敢用jiān计诓骗与我,是英雄的,可敢下来单打独斗,你可有胆?”

“李嗣昭!你不闻用兵之道,在于取胜!逞一时之勇,匹夫所为,恕从周不敢应命!若是这般事情,你那好兄弟李正阳竟然未曾与你过,某劝你还是快快下马就擒吧!”

李嗣昭闻言,怒得双眉倒竖,两眼圆睁,恨不得飞上山,把葛从周生吞活剥了,当即便yù纵马往阜丘上。牙将石君立赶忙拦住,劝道:“阜丘下必有埋伏,军使且请息怒。还是突围要紧。”

李嗣昭只好将那口怒气咽下。恰好李嗣本听到后方杀声四起,知道情况不对,立刻回军支援,双方杀得一阵,互有损伤,好歹帮李嗣昭撕开一条口子,突围出,退回太原,只可惜洺州得而复失。

葛从周也收兵自回,过邢州城下时。周德威闻李嗣昭战败,只得将五千骑由土门路退回太原。

朱温进入邢州城,奏表张归厚为洺州刺史,便与余将商议全取河北之事。张存敬进言请回师沧州。刘捍却不赞成:“此非上策,须知沧州前rì大雨,道路泥泞,不易行军,刘守文一个懦夫而已,不足为惧。镇州王镕虽与我修好,却私底下仍与太原相通,摇摆于汴晋之间,每每yù作和事老,只想保全境内,此人当先征服,断其暗通太原之心。”

朱温道:“为何是‘征服’?孤志在整个河北,何不攻取?”

“王氏镇常山,已历五代,民心向化。攻取或许并不难,只是百姓会思恋王氏,必有后乱。”刘捍解释。

朱温闻言心服,遂趋将元氏,令葛从周移兵镇州,一鼓而下临城,逾滹沱河,攻真定南门,焚其关城。王镕惧骇,只得遣使向朱温表示愿俯首听命。

朱温见目的已达到,便令刘捍为使,商谈结盟事。王镕见朱温仅派一个典客来谈事,心有不悦,便有意要杀杀汴使的威风,乃令符习于牙城南门至常山王府沿路四五里两侧排开千余卫士,执戈戟交错,要令刘捍来闯。

刘捍至牙城南门,见这蔚为壮观的阵势。却是冷笑一声,并不下马,朗声道:“汴州东平王府典客刘捍,奉东平王之命,来宣谕常山郡王,请速速让道!”

朱温与王镕同为郡王爵,尽管在rì常称呼中多不名“郡”字,但有与没有还是有实际区别的(无风注:同为“二字王”,一般来有“郡”字,品阶是正二品,若没有,则为从一品)。刘捍故意将二王区分,便也是要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符习回道:“你不过东平郡王府一典客罢了,何足挂齿!还请回复东平郡王,派重臣来谈盟约!”

刘捍大笑:“我虽是一个典客,量这千层戈戟也不能拦我!若不相让,自闯将进又有何妨?”

符习道:“休得大言!欺负我常山无人么?”

刘捍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将两腿收紧,放马舞枪来闯戟阵。左挑右挡,不一刻竟冲至王府门前。王镕惊得跌下胡床,急忙出府门来迎,延为上宾,道:“客将真是神勇!汴梁人才济济,他rì必有天下,王镕叹服啊!”遂立盟誓,永绝太原!并献绢缯二十万匹、钱二十万缗犒军。遣送其世子王昭祚并常山一干大将子弟送往汴州为质。刘捍完功身还,朱温也为了强固常山,便表示将以爱女下嫁王昭祚,常山于是俯首臣服。

常山既然臣服,朱温大喜之余,于军中置酒,犒劳众将。席上,朱温先举觞发言:“我汴梁自通美训练新兵,统领军马,半年多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河北六镇,已有其半。这第一觞酒,我当敬通美,以嘉其功!”

葛从周连忙起身谢道:“末将得大王厚恩,今生当舍命相报,征战沙场,万死不辞。只是,着实不善饮酒!”

朱温嗔怪道:“唉!纵不善饮酒,此觞乃是敬功,须得饮尽,我要全取河北,还得仰仗于你哩!”

葛从周不敢再推辞,只得一饮而尽。

要这葛从周,是着实不善饮酒,一大觞美酒下肚,顷刻间已是面似猪肝,腹中火烧。若就如此作罢,也无大碍,只是那在坐的众将,见朱温率先敬酒,又有哪个敢不敬?任葛从周百般推辞,也是一觞接着一觞。不觉十来觞下肚,便已觉得天旋地转,rì月就在眼前,灵魂开始出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在座众将见他晕倒,无不大惊失sè。朱温自己也慌了脚,急令军医来看。回报:“葛司空是得了中风之症!”朱温足发凉,急令务必救醒。也赖得军医有回天之术,葛从周昏迷数rì后,被救醒过来,却已是半身不遂,口眼歪斜,竟然无法再领兵了。

朱温那是深深自责,因邢洺已让于张归霸,葛从周新领的昭义镇又被太原复取,便以葛从周老家是兖州,乃奏表复领泰宁节度使,着其家属送回兖州静养。出了这么一档子意外的杯具,朱温也无心再用兵,这就领大军回汴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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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七)

水泡还越来越多了……好纠结,好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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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出了天子行在,便即转往华州军府,待到白虎节堂坐定,就请李筠前来。李筠见礼之后,李曜便直接谈起正事,道:“方才某本打算在整编华州兵之后,请子贞为一军军使,但与官家一番交谈之后,却有了新的想法,想要问问子贞你的意思。”

李筠面sè平静,道:“请明公示下。”

“不算什么示下,只是征询一下你自己的意思。”李曜微笑道:“某想请子贞仍回禁中,制衡神策。”

李筠吃惊道:“筠实愚鲁,未审明公之意。”

李曜道:“待关中安靖,天子回銮,我yù禀明官家,使子贞为神策中护军,分刘季述、王仲先权势。如此一来,宦官乱政之势必遭遏制,天下之幸。”

李筠讶然道:“神策中护军?此虽武职,却常年为宦官把持,以成定制,如何能够遂改?况且即便某为中护军,然有左右中尉在上,又如何能左右神策大局?”

李曜微微一怔,不禁皱眉。李筠见他似乎对神策百年来的发展不甚了解,便将其中缘由与李曜知晓。

李曜听完,沉吟片刻,忽的展颜一笑,道:“如此来,天子禁军原本并非只有神策,而神策如今已与宦官难以割裂,因此子贞觉得重回神策也改变不了什么,是也不是?”

李筠点头称是。

李曜于是道:“既然如此,破解之法只有两个:一是彻底取消神策军编制,如此宦官也自然就别想挟神策军乱政;二是重建天子十六卫,以抗衡神策。”他目光炯炯:“取消神策军编制,此事影响太大,某以为不妥,不如劝陛下恢复国朝旧制,重立十六卫。”

李筠想不到李曜居然想出这么个主意,不禁哑然,迟疑道:“国朝已无府兵,如何重立十六卫?”

李曜摆道:“十六卫只是一,实则暂时只立左右羽林。”

“左右羽林?”李筠想了想:“但眼下虽然左右羽林已是虚设,却仍有十六军观军容使存在,万一左右羽林建立之后刘季述出任观军容使,则羽林军仍隶其麾下,如何得解?”

李曜哼了一声,淡淡地道:“自然不容此职存在,况且就算官家真命人为观军容使,难道你们就不能效法当年神策旧事,让他做一回范希朝么?”

范希朝本是德宗时期平叛名将,但李曜此处所指却是另有其事。德宗之后宦官的势力已相当稳固,顺宗时,掌权的王叔文集团有yù夺回神策军权的行动,但因王叔文集团任命的大将范希朝根本指挥不动神策军而告失败。

李筠明白过来,又问:“那……左右三军辟仗使?”

宪宗朝,唐zhōngyāng的决策机构由于枢密使的出现,从一元制成为了二元制。宦官对朝政的控制力大大增强。此外在军事力量上,宦官集团除了神策军外还将其他禁军囊括进来。通过设置左右三军辟仗使直接指挥天子六军,剥夺了原来六军统军和大将军的指挥权。

正是左右辟仗使的出现,意味着禁军的全部兵权己经落入宦官集团中。在那种情况下,南衙的力量己经无法与宦官集团抗衡,即使是皇权也逐渐受制于宦官。

这件事李曜知道,因此毫不犹豫地道:“也如对观军容使一般处置。”那也就是,不使皇帝任命这个职务,甚至是,即便任命了这个职务,他李筠也要无视。

显然,经过上次假死之事以后,李筠对此毫无排斥,当即点头:“明公既然如此了,筠敢不照办?”但想了想,又想起一事,问道:“既是左右羽林,筠只能拜领其一,另有一人不知是谁?”

李曜道:“此事是某方才临时起意,并未确定另一人是谁,不过既然子贞问起,某也可以坦诚地,十有**会是史国宝。”

李筠笑道:“史将军乃明公麾下大将,明公居然派他出任羽林大将军,看来对此事十分关注。”

李曜也笑了笑:“这是自然。”然后面sè严肃了一些,沉吟道:“我意,此前解散的那批诸王之军,可以再次重招回来,选其青壮,组成左右羽林,每军按照河中编制,为七千人,两军一万四千,辅兵另计。不过此前诸王捧圣、保宁等军表现太差,军中那批中低级军官显然不能胜任其职,这些职务,某将从河中军事学院调拨一批学员充任。另外,河中军正准备实施一项新的制度,届时左右羽林也可以考虑引入。”

用河中军中之人将即将新建的羽林军中下级军官换血,这在李筠看来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一点也没感到奇怪,只是对于河中军自己也将实施的“一项新制度”,他却颇为好奇,问道:“不知是何制度?”

李曜道:“这一制度,目前暂定名为‘指导员’制度,即由河中节度使府向麾下各军派出‘指导员’,主要负责战斗动员、宣传鼓动、巩固部队、瓦解敌军和执行宽待俘虏政策等工作。”

李筠愕然,李曜却又补充道:“指导员将与军事主官同级,同样参加一切军事训练,但原则上不参与战斗指挥。指导员从各军一直下压到每队。”

李筠挠了挠头,道:“听起来,有些像是参军?不过,这与主将同级……实在有些令人震惊。”唐朝参军各职,高者七八品,低的甚至有从九品下,绝对的下级军官,李曜一下子把几种参军的职能加在一块,然后将其地位提升到与军事主官同级,这果然是……一项新制度。

李曜只能再把后世某党的政委制度改头换面、简单地讲解了一下。李筠听完,眉头大皱,迟疑了一下,仍是忍不住问:“若是如此,筠有一事,不得不问。”

李曜点头,道:“子贞请讲。”

李筠道:“若是一次出兵,作战之时,主将与‘指导员’意见不一,到底谁了算?”

“军事问题,主将有临机决断权。只是但凡在战事上出现主将与指导员争执且最终未能达成一致的情况出现,事后就都必须经过上级指挥机构的核实审查。如果是某军指挥使与某军指导员因作战方法出现纠纷,指挥使强行使用了临机决断权,则在事后由节度使府判断其对错,是奖还是惩。”

李筠听了,顿时陷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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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神策军指挥系统的变更及其缘由。

最开始的时候,神策军的xìng质为唐代一支普通的边军。在安史之乱爆发后,按照朝廷诏令,由神策军将卫伯玉领千余人赴难中原。那么为什么神策军后来能成为一支禁军,且为唐王朝支柱的军事力量呢?

其实神策军完成这一转变与大宦官鱼朝恩有着密不可分且至关重要的联系。首先来分析第一个问题,神策军由边军到中原军镇再到禁军的过程。唐代前期的禁军主要有两大系统,一是南衙诸卫的宿卫体系,二是唐代的北衙禁军。其中南衙诸卫系统随着府兵制的瓦解和崩溃已经逐渐消亡,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另一系统的北衙诸军,主要有左右羽林军和左右龙武军。但北衙禁军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大批随高仙芝前往平叛,“命仙芝领飞骑、髓骑及朔方、河西、陇右应赴京兵马,并召募关辅五万人,继封常清出憧关进讨,仍以仙芝兼御史大夫。”由此可知羽林飞骑随军出征最后于撞关覆灭。而玄宗出逃时身边的禁军只有龙武军。

玄宗逃至马鬼sāo后,由于发生兵变,太子李亨北上。这时追随李亨的只有两千多禁军。“时从上惟广平、建宁二王及四军将士,才二千人。”但这两千人还在北上途中折损过半。所以肃宗登基后身边几无禁军可用,故肃宗重新组建了禁军神武军。

从《新唐书·兵志》看,好像肃宗重组了北衙禁军,并建立了以shè生军为主力的英武军,禁军势力得到了恢复。但此时唐王朝需要的是能够进行大规模平叛战争的军队,而这支北衙禁军却没有强大的野战能力,也就注定了重组的北衙禁军起不到支撑唐王朝的作用,为神策军最后成为禁军埋下了伏笔。

神策军由卫伯玉率领赴难中原后,参加了唐肃宗乾元元年讨伐安庆绪的相州会战。“其将卫伯玉领神策军千余人。赴难于相州城下。”相州之战唐军二十余万人,九位节度使共同讨伐安庆绪,其中包括有中兴之功的郭子仪和李光弼等名将。

但如此大规模的战争肃宗竟不设统帅,究其原因仍然是安禄山叛乱的后遗症,他对任何武将均不能信任,因而把这支唐军交给宦官,令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理军事。这样做的后果使得唐军在相州城下没有统一的指挥,九节度自行领兵作战毫无配合,相州城久攻不下。乾元二年,唐军与史思明战于城下时“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弃甲仗辐重委积于路。”唐军溃退时,诸军皆退回本道。卫伯玉率领的神策军也退到陕州,与鱼朝恩同保陕州。“伯玉所领军号神策军。以伯玉为军使。与陕州节度使郭英又同镇于陕。”神策军驻防陕州后,处于抵抗史思明的第一线,其在神策军使卫伯玉的率领下屡立战功,加之其监军为鱼朝恩,他是深得皇帝信任的宦官,这大大加深了神策军在唐廷的地位,由于这两方面的原因肃宗将神策军由军级单位升为节度使一级。“乾元二年十月,逆贼史思明遣伪将李归仁铁骑三千来犯,伯玉以数百骑于疆子坂击破之,积尸满野,虏马六百匹,归仁与其党东走。以功迁右羽林军大将军,知军事。转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献俘百余人至阙下,诏解缚而赦之,迁伯玉神策军节度。”这就使得神策军由边军完成了到中原军镇的转变。

神策军由一普通军级单位凭借着战功和与宦官的联系成为了正式的中原藩镇,与陕州节度使同镇陕州。其首任节度使为卫伯玉,监军为鱼朝恩。但节度使在当时来看有许许多多,论实力与战功强于神策军的大有人在,那么为何单单是神策军最终成为了禁军呢,仅仅是因为神策军原驻地洮州失陷,神策军无地可驻才成为禁军吗?其实不然,神策军成为禁军是与一位神策军的领导者有重大关系的,这个人便是宦官鱼朝恩。鱼朝恩先为神策军的监军,后成为神策军实际的控制者。

神策军升为藩镇后卫伯玉与陕州节度使郭英又同镇陕州,其节度兵马使为李忠臣。但不久卫伯玉便因功进京,神策军交由陕州节度使郭英乂兼统。未几,郭英乂于“广德元年入朝为尚书右仆,卫伯玉出镇荆南。”神策军便由鱼朝恩统率,同时原陕州节度使的军队也由鱼朝恩一并统率。神策军由地方藩镇进入京师的契机于广德元年出现。是年发生了吐蕃入寇的大事。

吐蕃在安史之乱期间趁唐军赴难中原,“吐蕃入大震关,陷兰、廓、河、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唐自武德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中,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统之,岁发山东丁壮为戍卒,增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粮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里相望。及安禄山反,边兵jīng锐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占据河陇地区的吐蕃在地理上占有优势,长期进攻中原。

广德元年,吐蕃入寇泾州,边疆危机。而程元振封锁消息,使得唐朝没有采取相应的对策,直至吐蕃兵临邠州代宗才得知此事,急令郭子仪领军抗击。但为时已晚,“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桥,仓促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陕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在此情形之下,代宗仓皇不知所措,zhōngyāng禁军却再次逃散,难堪一战。而此时只有鱼朝恩率在陕之神策军前来护驾,才使得代宗转危为安。立此大功,代宗对于鱼朝恩及其率领的神策军信任有加。后吐蕃退,鱼朝恩与神策军皆由此进入京师。且在此过程中,代宗将各地赶来勤王的兵马皆交予鱼朝恩统率,悉号神策军。故而神策军完成了其第一次较大规模的扩充,正式进入京师。

宦官鱼朝恩本就是代宗所宠信的心腹,又在这次吐蕃入侵中立有救难之功。于是代宗以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知神策兵马使,专典禁军。鱼朝恩率领神策军进入京师,本人也成为继程元振之后又一位控制朝政的宦官。《旧唐书·鱼朝恩传》记载“时四方未宁,万务事殷,上方注意勋臣,朝恩专典神策军,出入禁中,赏赐无算。”鱼朝恩凭借神策军进入京师,他深知神策军就是他权力的最好保障,因而在其掌握大权期间,对神策军的实力进行了根本xìng的提升。

首先是使神策军正式成为禁军。永泰元年九月,唐叛将仆固怀恩诱吐蕃、回纥入寇京城地区,十数万蕃军逼近京师。唐代宗下令京师戒严,“上亲率六军屯苑内。庚戌,下诏亲征。内官鱼朝恩上言,请括私马,京城男子悉阜衣团结,塞京城二门之一。”鱼朝恩率神策军屯苑中。吐蕃退后,神策军正式驻防禁苑成为了zhōngyāng禁军,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为禁军的神策军随后便迎来了其发展史上的一次高峰。

永泰二年,鱼朝恩的权势因二次护驾而再次扩大,他的官职和爵位除原有的“开府仪同三司、兼右监门卫大将军、仍知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知内侍省事、内飞龙闲厩使,内弓箭库使、知神策军兵马使、上柱国、冯栩郡开国公鱼朝恩……(又加)可行内侍监,判国子监事,充鸿肿礼宾等使,封郑国公,食邑三千户。’,鱼朝恩之权势比之其前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朝恩态横,求取无厌,凡有奏请,以先允为度,幸臣未有其比。”在这种情况之下,与鱼朝恩共荣辱的神策军的地位和实力自然也就大大的提高了。

代宗时,zhōngyāng禁军并非只有神策军一支,但由于神策军的xìng质为野战部队,战斗力非其他禁军可比,而且神策军是鱼朝恩的亲信部队,使神策军实力居于其他禁军之上,可以有利于鱼朝恩压制群臣,挟制天子,故鱼朝恩对神策军的扩充十分关注。

鱼朝恩扩大神策军实力的途径主要有两种:一是由神策军中的将领充任其他地区的节度使,以达到扩充实力的目的。另一种是将其他地区的兵马和勇将纳入神策军体系。自从鱼朝恩进入京师以来,通过以上两种方式扩充实力的例子比比皆是,如广德元年鱼朝恩刚刚进入京师,便“以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将自己的势力扩大到京畿。而将其他兵马纳入的主要有:邢君牙部、尚可孤部、郝廷玉部、阳惠元部、侯仲庄部等。

这些来自不同部队的jīng兵猛将都是富有战斗经验的野战部队,他们的加入使得神策军的战斗力大大的提高了。注入了新鲜血液和力量的神策军,为其以后的发展奠定了更坚实的基础。

此外,一支军队要想有强大的力量,也离不开坚实的物质基础保障。在当时来看,神策军要想壮大自己,所需要的物质基础一方面是依靠zhōngyāng财政的支持,另一方面就是要有自己的地盘,也就是要有自己的根据地。作为神策军的主帅,鱼朝恩自然也深知这一点,他于大历四年(769年)二月将京师西北地区的诸多城镇划拨于神策军名下。

“壬寅,以京兆之好畴、凤翔之麟游、普润隶神策军,从鱼朝恩之请也。”

“以兴平、武功、凤翔之扶风天兴与神策军,朝恩利其土地,自封殖,不知为虞也。”

上述军镇的获得对于神策军来有着非凡的意义,这意味着神策军进入京师成为禁军后,其势力从京师再次辐shè到地方。使得神策军不仅仅是唐王朝一支普通的驻扎在京师的禁军,更是一支由驻扎京师的禁军与长期在京瓷地区的野战部队的混合体。因而神策军的xìng质是禁军与野战军混合的特殊部队。也正是因为神策军的这种特殊xìng质,才使得这支zhōngyāng统辖的军队能够长久的保持战斗力,在唐后期百余年的历史中成为唐朝的擎天支柱。此外神策军有zhōngyāng禁军的名号,给赋优于其他诸军,所以各地军帅均愿遥隶神策军,成为各地的神策行营。这也充分显示出神策军的包容xìng。

上述神策军的重要发展,从中原地区的普通藩镇到进入京师进而成为禁军再辐shè势力于地方。这一复杂的转变除了其所遇的机遇外,主要的成绩还是应算在鱼朝恩的身上。宦官势力的增长和提携是神策军发展壮大的主要原因。

首先,神策军仅仅是赴难中原的数十支边军中的一支而己,在故地沦丧之际为何只有神策军被划出土地作为其屯驻之地。究其原因,这主要是因为鱼朝恩是其监军,而鱼朝恩又是皇帝的亲信,故而神策军有了栖身之所。其次,神策军升为藩镇难道仅靠卫伯玉的军功吗?这恐怕也是力有不逮吧。卫伯玉虽有战功但也绝没有大到可以将其统领的边军升为藩镇,那么神策军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再究其原委还是因为鱼朝恩为了扩大势力,加之他与卫伯玉关系亲密,故而在zhōngyāng施加影响才达到的。再次,从神策军由地方进入京师的过程看,为何在吐蕃入寇代宗出幸时,选择神策军的驻地陕州呢?在当时的情形下陕州并非唯一的可选之地,而代宗钦点陕州是否与陕州的驻军神策军的统帅鱼朝恩有关呢?答案是肯定的巨龙王座。因为鱼朝恩不仅与代宗关系良好,而且与当时在zhōngyāng的权阉程元振也是亲密无间的。因而在当时的情形下,代宗自然会选择自己的亲信作为避难地,而代宗选择陕州也就等于选择了神策军进入京师的道路,铺就这条路的人便是鱼朝恩。

最后,神策军的势力从京师再次到达地方也是靠着鱼朝恩在zhōngyāng的权势。综上,我们可以神策军早期的发展壮大,其功劳应首推鱼朝恩。而鱼朝恩从身份上看是一位宦官,这也就使得神策军这支禁军与野战军相结合的特殊禁军从其拥有这一特xìng起便与宦官势力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鱼朝恩在代宗朝后期愈加跋启。大历五年,唐代宗联合宰相元载意yù诛杀鱼朝恩。为了防备鱼朝恩所掌握的禁军,元载先分化瓦解鱼朝恩的势力。“元载乃用左散骑常侍崔昭尹京兆,厚以财结其党皇甫温、周皓。温方屯陕,而皓shè生将。自是朝恩隐谋奥语,悉为帝知。”元载做好了这一步后便对鱼朝恩下了。

“方寒食,宴禁中,既罢,将还营,有诏留议事。朝恩素肥,每乘小车入宫省。帝闻车声,危坐,载守中书省。朝恩至,帝责其异图,朝恩自辩悖傲,皓与左右禽隘之,死年四十九,外无知者。帝隐之,下诏罢观军容等使,增实封户六百,内侍监如故。”

鱼朝恩死后,神策军虽暂不由宦官执掌,但为安抚军队仍由鱼朝恩原来的部下管理。从大历五年(770年)三月开始至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月,这十三年的时间中神策军均由武将执掌,凡历三任。鱼朝恩死后首先接任的是刘希逞和王驾鹤,二人分别为神策都虞候和神策兵马使,同掌禁军。刘希逞后因语出不逊为王驾鹤告发,随即被赐死。王驾鹤在大历十四年被解除兵权改为白志贞统军。

从代宗后期到德宗前期这十多年来,代宗深感其前期之宦官的飞扬跋启,自鱼朝恩死后不再让宦官掌握兵权。德宗即位之初也秉承其父疏远宦官的政策,使得宦官的势力在这一阶段有所衰落。这引起了宦官集团的的不满。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而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宦官武将得以借口,曰:‘南牙文臣赃动至巨万,而谓我曹浊乱天下,岂非欺罔邪!’于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在此期间,神策军作为禁军的主力也忙于四处征战。见于史料的有:

“德宗即位,吐蕃寇剑南,时节度使崔宁朝京师,三川震恐,乃招晨将神策兵救之,授太子宾客。最乃逾漏天,拔飞越,廓清肃宁三城,绝大渡河,获首虏千余级,虏乃引退,因留成都数月而还。”

“发京西防秋兵万二千人戍关东。上御望chūn楼宴劳将士,神策将士独不饮,上使洁之,其将杨惠元对曰:‘臣等发奉天,军帅张巨济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凯旋之rì,相与为欢。苟未捷,勿饮酒。’故不敢奉诏。’及行,有司缘道设酒食,独惠元所部瓶婴不发。上深叹美,赐书劳之。”

建中二年(781年)由于河北藩镇的继承问题,魏博、成德、淄青等藩镇相继叛乱,德宗任用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卢龙节度使朱滔前往平叛。不料德宗所用非人,事态发展到李希烈和朱滔也加入叛军的阵营。魏博田悦、成德王武俊、淄青李纳和卢龙朱滔同时称王,李希烈竟公然称帝。使得这次叛乱的规模持续扩大,形势也愈加于唐军不利。

神策军本来在京瓷地区镇守,但为平定这次叛乱也分批不断开赴前线。“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将兵围临洛、邢州,诏以晨为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与河东节度使马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合兵救临洺。”其结果就是本来用以镇遏关中的神策军几乎全部离开了京畿地区,造成京师守备的空虚。在这种形势下,德宗仍令神策军征讨四方。为了补充神策军的兵员,只有在京城大量招募市井之徒用以充实数量。《通鉴》卷268建中四年四月条记:“上以神策军使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募禁兵以讨李希烈。”但这次募兵的兵员质量却十分糟糕,所募之兵皆非有战斗力可言之军。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汝州,命志贞为京城召募使。时尚父子仪端王傅吴德令仲孺家财巨万,以国家召募有急,惧不自安,乃上表请以子弟率奴客从军,德宗嘉之,超授五品官武气凌天。由是志贞请令节度、观察、团练等使并尝为是官者,令家出子弟甲马从军,,亦与其男官。是时豪家不肖子幸之,贫而有知者苦之。自是京师人心摇震,自不保家室。时禁军募致,悉委志贞,两军应赴京师,杀伤殆尽,都不奏闻,皆以京师沽贩之徒以填其阙。”

对于此时京城之形势,当时的有识之士早已看出有累卵之危,段秀实就向德宗谏言:

“初,秀实见禁兵寡少,不足以备非常,乃上疏曰:‘臣闻天子曰万乘,诸侯rì千乘,大夫曰百乘,此盖以大制小,以十制一也。尊君卑臣,强干弱枝

之义,在于此矣。今外有不庭之虏,内有梗命之臣,窃观禁兵不jīng,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且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若其爪牙,则犬犬彘马牛悉能为敌。伏愿少留圣虑,冀稗万一。”

陆贽也为此向德宗进言,但德宗对于这一问题却始终没有重视起来。

建中四年十月,德宗诏径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径原之师前往增援平叛,但在径原兵途径长安时,由于稿赏问题激化了矛盾,径师竟然发生了哗变。如此祸起肘腋,德宗令神策军前往迎敌,却不料在京城的神策军竟然无一人前往。德宗无奈只有仓皇出逃。而在逃跑的过程中,紧紧跟随唐德宗护驾的竟只有宦官窦文场和霍仙鸣所率之人。文武大臣如姚令言、源休、张光晨等纷纷附逆,叛军遂拥立朱沈为帝。德宗逃至奉天后,朱砒立即向奉天进军,唐王朝顷刻之间就有覆亡的危险。而此时在河北平叛的神策军主要有李最部、阳惠元部和尚可孤部等。李晨等听闻径师之变,立刻从河北回军平叛。从河北回师的这几支神策军本就为原镇守京城的jīng锐之师,战斗力强,且这些神策军将也多为良将。李晨、尚可孤和邢君牙等皆能jīng诚团结,配合作战。其间虽又经朔方赴难之李怀光的叛乱,但仍能凭借以神策军为主力平息叛乱,使德宗重回长安,唐朝转危为安。

这次径师之变对唐德宗打击甚大,使他全面改变了建中年间的政策。对于河北藩镇父子相继的情况不再过问,而对于zhōngyāng禁军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将禁军的主力神策军重新交由宦官执掌。因而径师之变最大的赢家有两个,一个是神策军,另一个是宦官集团。这次能够镇压叛乱,克复京师对唐王朝有再造之功的军队便是神策军。它强大的战斗力和对唐王朝无比的忠诚,都在德宗心里留下了深深地印象。从战斗力来看,神策军能够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多次扭转战局,最终平定所有叛军;从忠诚上看神策军的表现也是无可比拟。由于种种原因,前来赴难的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竟然也发生叛乱,这对德宗的心理造成了很大冲击,与神策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加深化了德宗对神策军的好感。在径师之变中因为原神策军统帅白志贞的无能,使得德宗被迫出逃。而在此过程中许多文武大臣都背叛了唐朝成为逆臣,这些人中有德宗曾经甚为器重和信任的臣子,如姚令言、李忠臣和朱批等。故而这种情况使得德宗对于这些文臣武将均产生了不信任感。

反观宦官集团在这次事变中的表现,宦官窦文场、霍仙鸣自始至终均忠心耿耿的陪伴在德宗左右,并率领卫士勤王护驾。这些情况使得德宗在心理上产生了对比。一方面是纷纷附逆的文臣武将,而另一面却是忠心耿耿的宦官集团。自然而然,德宗对于宦官集团产生了强烈的信任感和亲切感,于是摒弃了建中初年疏斥宦官,亲任朝士的政策,开始大规模的放使用宦官。

从深层次讲,在唐德宗时期,对于皇权统治的主要矛盾仍然是藩镇与zhōngyāng政权之间的矛盾,出现了李希烈、朱泚等yù取唐而代之的藩帅。而皇权与宦官之间的矛盾在当时来看并不是主要的矛盾。因而在径师之变后,德宗一改建中年间的政策,再次将兵权交给宦官。这也是中唐以来唐朝最高统治者对武将不信任和防范政策的延续。

德宗自兴元返回后,对于神策军的统辖权进行了重新的安排。《唐会要》卷72《京城诸军》载:“兴元克复。晨出镇凤翔。始分神策为左右厢。令内官窦文场王希迁。分知两厢兵马。”将神策军分为左右厢,分别以宦官统辖。但对于神策军分为左右厢的时间,史料中的记载相互矛盾。在《新唐书·兵志》中记载在唐代宗永泰年间神策军便已经分为左右厢。唐长孺先生在这个问题上认为在兴元以前神策军不可能分为左右厢,其神策兵马使实为神策都知兵马使的偶误。而对于史书上屡屡出现的关于神策军分左右的记载,如:《旧唐书·李晨传》云:“代宗留居宿卫,为右神策都将。”等。黄楼在其论文中认为“此时的神策军左右厢是指如藩镇军队中的左右厢,皆统于节度使下,实为一军。而现在所讨论的分为左右厢,并不统于一军,而是分由两位宦官监军,实为两军。”我认为最后一种法在现阶段来看较为合理,神策军分两厢的时间应为兴元克复之后,其他史料所载代宗年间便出现的神策左右两军的记载应为同一军内的左右两厢,所以神策军正式扩充为左右两厢的时间应该是唐德宗兴元元年。

从兴元元年(784年)十月德宗令窦文场与王希迁两位宦官任神策军左右厢兵马使,便重新开启了宦官把持军权的历史。此后德宗重建神策军的步伐继续前行。贞元二年(786年)九月,德宗对实力rì益强大的神策军从组织结构上进行了改编,将原神策左右厢扩充为神策左右军。设置大将军二人,正三品;将军二人,从三品。《唐会要》卷72《京城诸军》:“贞元二年九月二rì。神策左右厢。宜改为左右神策军。每军置大将军二人。秩正三品。将军各二人。从三品。其职田棒钱力粮料等。同六军十二卫。”另外设置“监勾当”的职位,令中宫充任。使得宦官对神策军拥有一定的领导权,但此时的神策军并非完全由宦官执掌,“监勾当”的职位表明其xìng质仍为监军。而神策军大将军与将军对神策军也有指挥权。《册府元龟》卷134《帝王部·念功门》:

“三年十一月癸亥,以神策军大将军莫仁摧为左晓卫上将军。丁卯,以河东兵马使兼御史大夫张元芝为神策军大将军。己已,诏:‘奉天定难功臣、左神策将军兼御史大夫武陵郡王孟rì华于洪州安置,仍赐绢百匹,充家口路粮,至彼委本道都团练使给十人衣粮,以时存问’。初仁摧出官,rì华自谓代之,既授张元芝,rì华忿于众曰:‘吾于国有功,且久次当迁,今以大将军授元芝,吾宁贬黜不能事也。朝廷用人失序,何以致理。’大垢拂衣而出。监军窦文场大怒,列状请诛。帝念其功,故黜谪之。”

从这段史料中可知神策军大将军莫仁耀和将军孟rì华在神策军中是拥有一定实权的,而宦官的权力虽然没有达到直接处置神策军将军的程度,但由于皇帝的信任和支持完全掌握神策军也只是时间问题。

神策军的控制权完全交予宦官是在贞元八年十一月,以左神策军大将军柏良器左迁右领军为标志,自此宦官开始全面掌控神策军。

“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贩篙者,监军窦文场恶之。会良器妻族饮醉,寓宿宫舍。十二月,丙戌,良器坐左迁右领军。自是宦官始专军政。”

贞元八年后,原神策军大将军与将军再无实权成为了一种虚职。宦官集团虽然掌握了神策军的全部权力,但在职位设置上来,其仍然是监军xìng质,没有名正言顺的职位。故而在贞元十二年(796年),唐德宗专设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以窦文场和霍仙鸣充任。“以监勾当左神策窦文场、监勾当右神策霍仙鸣皆为护军中尉,监左神威军使张尚进、监右神威军使焦希望皆为中护军。”

神策中尉的设立,标志着宦官集团典兵的制度化。宦官从李辅国开始初掌禁兵,后经过程元振、鱼朝恩相继领兵,但这些权阉都是凭借自己的个人权势执掌禁军,属于个人行为没有形成制度化。故而这些权阉的个人权势一旦消失,宦官典禁军的权力也可能随之消失,如鱼朝恩死后便不再由宦官典军。但神策中尉制的设立,就意味着宦官集团不再是凭借个人权力来掌控禁军,而是通过正式的行政职务用正规的制度来控制军队。这样就使得整个宦官集团与神策军紧密的结合起来成为一体。即使中尉易人,也不会影响神策军与宦官集团的关系。但同时也应该看到德宗虽然将兵权交到宦官中,却将神策军分为了左右两军且分别由不同的宦官充任,使得神策左右军之间有所制衡,不至于出现肃代时期由一人独掌禁军的情形,最大限度的减轻了宦官集团对于皇权的威胁。

所以神策中尉制的建立,无疑是中唐以降在zhōngyāng政局权力分配上发生的一件有深远意义的大事,以制度化的方式确立宦官典兵制度。虽然德宗将神策中尉由两位宦官出任,但将禁军与宦官集团结为一体的事实却使得宦官的势力大为增长。因而司马光对于唐代宦官势力专权“成于德宗”的论断是正确的,德宗以后宦官得势,其后十一位皇帝中竟然有八位是由宦官拥立的,可见神策中尉制对于唐朝历史的影响是极其重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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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八)

对于要不要在军中引入后世某党的“政委制度”,李曜实际上也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确切的说,是他在出任洺州刺史之后,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到出任河中节度使时,更是花费了很长时间,综合考虑了各方面的关系之后才下定引入这一制度的决心。

政委制度,在后世和平年代颇受争议,有些说法认为这一制度使得“国家国防军”成为空谈,军队成为政党专政的工具。当时他作为国企高管,对此自然不便置评。但在如今,他穿越到了唐朝之后,想法却是不同。

某党在实施了军政委制度之后,数十年间,无论战争年代或是和平年代,至少从未出现过部队成编制的叛变投敌情况,党对军队的领导权是毋庸置疑的,比如说某位曾经一呼百应的党和国家领袖,在叛逃国外时也调不动哪怕一支成建制的部队,这就是明证。所以李曜认为,这种能够维持和保证军队极高忠诚度的制度,对于身处唐末乱世的他而言,毫无疑问是非常有借鉴意义的。

大唐当然没有政党,但大唐有藩镇、有节帅。李曜自己,就是节帅之一。

要知道大唐自安史之乱后,各地藩镇之中逐杀节帅的事不胜枚举,虽然他如今并不担心会出现这种兵变,但任何掌权者都会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权力抓牢,纵然李曜也不例外。

拥有足够大的权力,才能使在历史上曾经真实出现的五代乱世被消弭于无形,而在当下的大唐,权力来源于兵权,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不论从哪方面看,引入军政委制度都是利大于弊的。

但军政委制度在后世实施过程中所显露出来的一些弊端,李曜也必须尽量化解。刚才李筠所提到的这个最终决定权的问题,就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军政委也好,教导员、指导员也罢,说穿了,其实就是政治监军,另外肩负了类似西方随军传教士曾经做过的思想引导工作。大唐的监军可少?真不少,但起到作用的有几个?或者说,真正起到让藩镇忠于大唐这个作用的有几个?因此军政委制度不同于简单的监军。

同时,李曜也不能容忍“监军”对军事主官在作战问题上过分考虑其他情况,以导致战争失利。某党在“雪村战斗”后痛失爱将,因此改变了政治主官在战斗时也拥有最终决定权的规定,改为作战时由军事主官掌握,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李曜最终的处理办法是多方面的。

首先,在非战争时期,各项事务均有军事主官掌握,但指导员拥有质疑权和否决权。质疑权的意思就是,指导员可以要求军事主官单独或者公开地对某些事情做出解释;否决权的意思就是,如果指导员不接受这一解释,可以要求暂缓执行,上报上级,做出最终裁决。另外,为免“上级”玩忽职守或可以包庇下级军事主官,指导员最高能上报“两阶上级”,称之为“越级申述”,即队正和队指导如果争执不决,队指导可以上报旅帅和旅指导,由旅级机构做出决断,但如果这位队指导对这个决断不服,还可以直接上报到“军”,由都指挥使、军指导做出决定。

但为了保证“上级权威”,也就是历来所说的“军中自有阶级法”,因此李曜又规定:申请“越级申述”的申述的下级指导员,如果申述失败,将就地免职。

其次,在战争期间,如军事主官与指导员出现争议,则军事主官拥有最终决断权,战后由上级判断对错。有鉴于一般会闹到由上级判断对错的情况一般都是发生在战斗失利之后,因此那个时候军事主官通常都是“责任人”,所以李曜也给予了军事主官“越级申述”的权力。当然,申述失败的结果也是就地免职。

其实这里头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军事主官真的领导了一次失败的战争,罪名太大,弄不好就是死刑,那么他肯定要申述,而越级申述失败的结果也不过是就地免职,因此他获得了两次申辩的机会。

然而李曜认为这是值得的,一个好的指挥官,其培养绝不容易,他不能容忍一个优秀的指挥人才被自己的规定轻易害死。这道理就如同当初河中之战后他费尽心思,既要让史建瑭长记xìng,又不能真把他杀掉“以正军纪”一个道理。因此,给予军事主官两次申辩的机会,符合他设置这一制度的初衷。

再次,李曜设置的指导员,在平时的训练中必须参训;队级指导员必须熟知全队所有士兵的家庭和个人情况,包括个人爱好等,而旅级指导员必须了解到火长,以此类推;指导员在战斗时期,要求一直与军事主官处于同一战斗层面,如军事主官未曾撤退,指导员也不能脱离战斗,否则全体士兵均有权力当场击毙该指导员等等。

总而言之一句话,李曜给予指导员极高的地位,极大的权力,但同时也赋予全军上下监督指导员的权力。换句话说就是:权力与责任成正比。

听完李曜的详细解释,李筠不由问道:“指导员的设置,羽林军也同样执行?”

李曜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他是说羽林军算起来并非藩镇军队,而是天子近卫,如果也按照河中军的规定设置指导员,恐怕引起物议。

然而李曜却坚持道:“不错,左右羽林均按这一办法设置指导员职务。”

李筠望向李曜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同了,但他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rì一早,河中军派出多路探马向西探查李茂贞岐军动向,而李曜则开始华州军的临时整编。华州军的整编暂时来说肯定做不到河中军整编的层次,李曜只能进行遴选、重编和“掺沙子”。遴选是在约莫四万华州战兵中淘汰一部分老弱,最终遴选出三万战兵,其中最jīng锐的两千人按照习惯编入近卫军,剩余两万八千人分别编为四个军:定远左军、定远右军、靖远左军、靖远右军,这四个军也是按照河中军的编制,每军七千人。

重编无须多说,就是打乱了原先华州军的编制,全部重新再编,主要是为了预防原先那些小团体扎堆闹事。至于掺沙子,无非就是从河中军的基层抽调人手,充当华州整编军的中低级军官。李曜对后世抗rì战争时期“rì军基层军官素质决定其战斗力”的说法深信不疑,同时也相信只要掌握住了基层军官,基本上也就掌握住了部队这个观点。

好在李曜一贯注意培养自己军队中的基层骨干,他的军队一贯重视培养基层军官,因此突然抽调一批基层军官到新军之中,也不是太大的问题。而且相应的,这批原先多半是“副手”的基层军官忽然得以转正,对李曜的忠诚度显然也要大为提升。

这四个新军的都指挥使,分别安排为定远左军都指挥使白奉进、定远右军都指挥使咄尔、靖远左军都指挥使魏逊、靖远右军都指挥使陆遥。

但是这么一来,开山右军、摧城左军以及破阵左右军、定远左右军、靖远左右军合计八个军的副都指挥使就全面空缺了出来。于是李曜又很及时的宣布:八个副指挥使位置,将在与李茂贞作战结束之后,论功行赏!

以义凌之,以势迫之,以威压之,以利诱之。

奉天子之命来讨不臣,是为以义凌之;引河东为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同州,挟大胜余威南下华州,使韩建心惊胆战,是为以势迫之;大军入城,即行雷霆手段,强行整编,毫不通融,是为以威压之;空出八大副指挥使高位,又使任何人均可以军功来争取,是为以利诱之。

李曜的政治手腕,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但令许多人不解的是,李曜除了整军之外,几乎“忘记”了所有别的事:对于韩建,未曾宣布处罚;对于投诚的李巨川,李曜只是命他“帐前听用”,并未给予一官半职;对于主动来投的前捧rì都头李筠,李曜也同样未曾启用。

天子行在对这一切,均无任何表示,行在和节帅府同时沉默,使得任何人都不愿主动提起,以免祸从口出。

一个月后,李曜忽然出兵,除留破阵右军驻守华州之外,亲帅开山左军、开山右军、摧城左军、破阵左军、定远左军、定远右军、靖远左军、靖远右军以及护国近卫军共计九个军,战兵六万余,辅兵四万余,合计十万余大军,号称十五万,放弃长安不管,忽然攻下长安北边的耀州,直扑长安以西、凤翔以东的乾州!

如果李曜拿下乾州,就一举切断了长安和凤翔、邠宁之间的联系,而李曜则东可以围困长安,西可以进击凤翔,北可以拿下邠州。

李茂贞闻讯,立刻下令长安守军撤出长安,迅速向乾州集结,又同时下令邠宁、鄜坊等各处出兵,与他亲自统领的凤翔大军在乾州会合。

“乾州会战”,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准备工作。

然而就在此时,李曜却并不应战,反而忽然转头,大军南下,连刚刚拿下的耀州也不管,直扑长安,当真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乾宁四年九月初九,李曜第一次来到长安,大唐dìdū。

许多人谈起唐朝,都有一种心驰神往之感,恨不得到大唐长安去过几天舒心rì子才好。实际上,眼下到了长安的李曜,看过了长安的模样,才知道唐代长安的老百姓也不好过。那繁荣的市场和令人赞叹的都市生活,并没有给下层社会带来多少好处。

就拿李曜眼前的长安城来说,宏伟、壮丽,无与伦比。但却不要以为城内的市民能沾上多少光。那个庞大的城垣,在李曜看来,只是皇权物化的极致而已,在社会经济和社会生活中并不重要。它的规模巨大、宫阙辉煌、布局规整、市场繁荣,恰恰反映出中国古代国家与社会、特别是皇权与社会的对立。

在眼前这个长安,规模巨大的城垣和辉煌耀眼的宫阙,毫无疑问是为了体现并象征皇权的神圣与帝国的伟大,而不是其他。这种皇权的神圣和帝国的辉煌,不是建立在与民众、与社会的一致上,而是建立在二者的对立上。因此,都城之“大”,正是为了压榨出编户齐民之“小”;高耸入云的宫阙,正是为了比照出芸芸众生的低下。李曜穿越前,在地面建筑保存完好的běijīng故宫参观,就得到过这种感受。

站在午门外,所感到的不仅是辉煌,而且还会感到深深的压抑,感到自身的渺小。不但平民百姓要匍匐在都城的脚下,而且整个城市还要匍匐在皇宫的脚下。即使在皇宫内部,无不直线多而曲线少,金碧辉煌多而玲珑秀丽少,虽嵯峨却也呆板,虽宏伟却也僵滞,威严有余而活泼不足,象征xìng强而实用xìng不够。一般人在这种辉煌面前,除了诚惶诚恐、俯首称臣以外,还能感到什么呢?

大军临空城,自然轻松掌握城防,李曜入城之后,亲自视察全城。在长安城中,最威严的莫过于宫城,其次就是皇城。宫城是皇帝所在,皇城是zhōngyāng衙门所在,其威严壮观,普通百姓看着就会发抖。

李曜望着宫门,忽然觉得,后人对它的自豪,可能不过是那时的自己,仿佛可以支配它的一种“主人”式虚幻错觉,至少现在的平民在那里可丝毫不会感到自豪,那些远远打量着自己这个克复长安大功臣的民众,只能在外郭城那低矮的住宅里,接受那种“天子脚下”所必须的特殊约束。

从唐代起,把普通民居所在的郭城也纳入了皇权至上的都城布局之中。表面上,郭城与宫城、皇城构成了一个整体。实际上,郭城的zìyóu度和发展空间由此丧失殆尽。隋唐以前,都城建设一般只考虑宫城,即小城,居民区则顺其自然,无规则状,没有与宫殿形成布局上的配合。这种居民区的杂乱无章不足以衬托君主的伟大,但却使其具备了相应的发展空间和社会zìyóu度。而隋唐长安则把民居和市场均纳入了都城整体,使其成为宫城和皇城的陪衬。最明显的,就是坊里的设计,基本不考虑居民生活的方便,只考虑服从于皇帝的权威。

外郭城南北排列十三坊,据说就是象征“一年有闰”;皇城正南的坊里东西四列,据说是“以象四时”;从皇城起向南排列九坊,据说是“取则《周礼》王城九逵之制”。每坊环筑坊墙,形成城中之城,具有高度的封闭xìng。“坊有墉,墉有门,逋亡jiān伪,无所容足”。而且皇城正南的四列三十六坊,因为向北正对皇城和宫城,建筑者认为“北出即损断地脉”,“不yù开北街泄气,以冲城阙”,所以只开东西二门,不像其他坊四面开四门。少开两门两街,必然会对坊内居民造成不便。所有坊里,除三品以上高级官员和勋戚权贵住宅可由坊中临街开门外,其余人等一律向坊内开门,不得直通街衢,更是使坊内居民生活受到诸多障碍。但是,无论你在生活上有多么大的不便,你只能对有幸住在首都感恩戴德,而绝不能对绕着圈儿走路有所怨言。那些“盲流”之类,更不可能随便“流窜”到这一“首善之区”。辉煌给普通百姓带来的,除了不便以外,还有什么呢?或许也只就是心理上的一点慰藉了。

由于坊里布局目的在于体现皇权的伟大,所以,尽管靠南坊里居民稀少,却仍照设不误。正南距郭城南门明德门尚有两坊的开明坊,“虽时有居者,烟火不接,耕垦种植,阡陌相连”。兴庆宫正南第五坊升道坊,“尽是墟墓,绝无人住”。因此,郭城南侧的各坊,居民不多,本无设坊的必要。之所以设坊,显然只是一种政治需要,是“只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的古代版本。这种“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呆板整齐,李曜记得宋人曾赞誉为“畦分棋布,闾巷皆中绳墨”的“一代jīng制”,但在李曜这个习惯“市场经济”的zìyóu论者看来,究竟是适应居民生活生产的需要还是束缚其需要,一眼即明,根本无需多辩。

品味,感受。骑马漫步长安的街道上,李曜边看边思索,他知道,长安虽看起来雄伟壮观,但有很多地方都是需要改造的,而改造的主要构思,只可能出自与他的脑子里。

作为都城,长安的街衢极为宽广,而且方向笔直。“街衢绳直,自古帝京未之有也。”据考古实测,除横街外,其他街道,包括郭城街道,最宽者近六十丈,通城门的大街多宽三十多丈以上,最窄的顺城街也宽近十丈。在如今的交通条件下,这么宽广笔直的街道,显然不是为实用xìng的交通而设,而是为统治需要而设。空旷的街道,高耸的坊墙,封闭的闾巷,使居民无处不在大唐帝国的庞大身影之下,看起来壮丽巍峨,实际上在李曜看来,也等于造就了国家强暴社会的文化氛围。

后世许多人都对长安的市场繁荣深信不疑,然而李曜经过仔细考察,却发现许多问题。长安的市场,以东西两市为代表。而规模如此巨大的都市,把商业区限定在两市,这种“集中统一”的管理模式,应该与社会发展的需要以及经济活动的实际是高度不适应的。如果说长安市场贸易有过繁荣的话,那应该也只是一种**集权帝国的畸形繁荣。

东西两市各方六百步,不过李曜实测之后,发现其实要大一些,但是均不超过后世一平方公里的大小,相对于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来说,这点商业区实在是太小了,仅仅占城市总面积的百分之二。加之高宗武周时还在东西两市设立了常平仓,修建了放生池,又占用了相当一区地盘。常平仓的储粟大约在二三十万石之间,其面积不小。常平仓加放生池以及市署管理机构占地之后,真正的贸易区域实在寥寥无几。在这样一个面积和空间十分有限的市场中,到底能容纳多少大商小贾,有多少普通居民能够受惠其间,是大有疑问的。而在李曜问过随行官吏之后才知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东西两市并不是为一般居民服务的市场。

同整个城市布局相适应,东西两市的建筑规整划一,由井字形街道把市场划分为九个区域,市zhōngyāng设置市署和平准局进行管理。各种店铺集中设置,形成不同的“行”。为了求得店铺的整齐,中宗时曾专门下诏称:“两京市诸行,自有正铺者,不得于铺前更造偏铺。”这种禁置偏铺的做法,显然不同于今rì的禁止占道经营,因为唐代两市的道路两侧有两米多深、近一米宽的水沟,偏铺不可能伸展到水沟之外的街道上。各行的集中设置、显然不是经济规律的反映,而是官方控制的表现。

所谓的“行”,并不是由贸易活动自然形成的行业,而是古代在行政干预下形成的“某某一条街”。这种集中设置的行,不是商贸活动的发展需要,而是一种“供给”制的需要。如果从东西两市主要是为zhèngfǔ服务的角度来考察,从zhèngfǔ的“方便”来考虑,不难得出合理的解释。

东西两市的位置,都临近皇城和宫城,显然其贸易活动主要是为皇室贵族和官僚集团服务的。而西市的繁荣,又以“胡商”最为著名。胡商所经营者,多为珠宝珍贵,非寻常百姓可问津。因此,东西两市,从设计思想到实际效果,主要是为宫城和皇城以及周围的官邸豪宅服务的,“公款消费”有可能占主要地位。李曜忽然想起后世许多文章引吴凑任京兆尹时请客一事为例来说明两市饮食业的繁荣。“两市rì有礼席,举铛釜而取之,故三五百人之馔,常可立办也”。其实,这同后世某些贫困地区的餐饮业和娱乐业畸形发达没有什么两样。以东西两市某些豪华奢侈消费说明长安城已经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本身就论据不足。另外,最为文人称道的平康里(坊),即青楼,恰好就紧挨着皇城。所以在李曜看来,即使在古代中国,sè-情业只有紧紧傍上权贵才能昌盛,似乎也早已成为铁定的法则。

东西两市的店铺规模都不大,李曜随意看了看,最长的不过三丈余,最短的只有一丈余,进深均为一丈余。不过他又发现,许多店铺乃是官贵修造,租赁收利。从店铺的租金来看,其商业的繁荣程度颇有疑问。众所周知,租金的高低反映着铺面商业利润的高低。而在唐朝最为繁盛的时期,官定租金限价月不过五百文。玄宗曾为此颁发诏书称:“自今已后,其所赁店铺,每间月估不得过五百文”。显然,由租金之低可以推测出一间铺面的每月利润是十分有限的。

至于唐朝中期以后,朝廷对两市商贾的“借钱”盘剥,增加商税,括僦柜质,间架除陌,特别是宫市白望,对商贸活动的打击摧残累累见诸史篇。这时候李曜想起来一件事,德宗在建中三年“借京城富商钱”,“大率每商留万贯,余并入官”,“大索京畿富商,刑法严峻”,“人不胜鞭笞,乃至自缢,京师嚣然,如被盗贼”,才搜刮得八十万贯。经京兆少尹韦祺建议,又按僦柜质库法,四取其一,再搜刮得二百万贯。这样一场声势浩大、动用国家暴力、激起了罢-市抗议的行动,几乎扫荡了长安市场,所得不过如此,仅够帝国两个月的开销。即使考虑到富商的抵-制和隐匿,也反映出长安商贾的资本和流动资金十分有限。长安市场的所谓繁荣,由此可见一斑。

唐都长安在中国都城史上具有代表xìng。长安城的设计建设,就其本质来说,是皇权的物化,它给予人们的观感,是天子的威严和王朝的神圣,是和当时的皇帝制度紧密结合为一体的。它充分反映了其作为政治中心的威严,而远远没有经济中心的风采。

对于这样一个长安,李曜显然是不会满意的。改造长安,势在必行。

当然,这得等眼前这一场与李茂贞之间的战争取得胜利之后,才能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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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回汴州已一月。兖州来报,葛从周病情稳定,rì渐好转,手脚已能活动,也能说得简单话语。朱温这才心安,令他安心养病;同时决议三伐河北,他想着张存敬在众将之中跟随自己最久,遂拜为河北招讨使,带领氏叔琮、杨师厚、徐怀玉、康怀贞、王重师部并魏博兵共计五万军讨伐燕、定。

张存敬五万大军此番绕过沧州,兵锋直指幽州,势如破竹,仅一月时光,连下景、瀛、莫三州,合县城共二十余座,军至瓦桥关下。刘仁恭前进显然不能,只能固关自守。此时北方刚刚入冬,忽降大雨,道路泥泞难行,军士衣着单薄。张存敬宣谕众将道:“大王志平河北,今已三番用兵,莫非要功败垂成么?”

诸将皆回应道:“倘是不愿,却该如何是好?我等愚鲁,全凭招讨决断。”

张存敬道:“我意!中山近在咫尺,而雨量较小,道路仍能通行,可先攻取!”众将从命。张存敬遂移师定州,分氏叔琮、杨师厚两万兵取祁州。

那前时的中山(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早已亡故,其子王郜袭位,也取晋王的郡主为妻。闻张存敬来犯,便派季父,都知兵马使王处直率五万大军拒敌。

王处直说道:“汴军来势汹汹,因大雨而移师攻我,军士衣着单薄,必不能持久,请依城为栅,待其师老而出击。”

孔目官梁汶自认受王郜宠信,此时忍不住显摆一下,说道:“昔rì燕、赵兵曾以十二万攻我,当时我军不满五千,犹能一战而胜。今张存敬兵不过三万,我军却已有五万,怎么反而怯战,yù依城自固呢?”王郜便以梁汶说的有理,令王处直领兵出击。王处直无奈,只好出兵,两军相遇于沙河边的怀德驿。

话说汴、定两军相遇在沙河边的怀德驿。张存敬从容御敌。那义武虽有五万众,却是十几年少有实战过的,怎敌得过汴军久战之新锐。一番厮杀,义武军大败,死者过半,丧失大将十五名。王处直由亲从保护,逃回城中。

梁汶对王郜说道:“处直败军之将,当论罪定斩,以安军心!”

王处直怒目铜铃地呵斥道:“梁汶无知,妄言出兵,才至有此败,这等祸国殃民之徒,不斩不足以平民愤!”

那王处直乃是王处存的同母胞弟,年岁虽然长王郜不过几岁,在军中却是很有威望,才情也是远在王郜之上。王处存弥留之际,本来是要将州事付他的,正因为梁汶谏言:“有嫡子不当传弟!”方使得王郜袭位。这番王处直与梁汶摆开了你死我亡的架势,在座的将吏便纷纷声援王处直,要求处死梁汶。

王郜此人才情确实平平,见了这般情况,北面而坐却惊骇的不知所措。只见边上有一人凑到王郜跟前,说道:“郎君还是先从众人之请吧,否则恐将有废立之灾呀!”

王少帅转头一看,才知此人乃是安元信。这安元信出生将门,自幼习骑shè,曾事李克用,曾跟从李克用镇压黄巢起义,僖宗光启年间,吐浑赫连铎部寇掠云中。李克用闻讯后即派安元信率兵前往抵御,结果在居庸关被赫连铎击败。因李克用治军严厉、xìng格急躁,安元信怕回去受罚,于是投奔定州王处存,受到厚待,被授为突骑都校。

他当时逃到定州,被王处存收留,王处存将情况言明李克用。李克用看在王处存的面子上,赦免了安元信之罪,许他留事中山。王处存于李克用加封晋王那年病卒,安元信便成为王郜的亲信。王郜很是倚重他,乃将梁汶处斩。

王处直既除梁汶,便请王郜移书张存敬,求罢兵修好,以缓其师,然后向晋王及刘仁恭求救,或可保的中山。王郜六神无主,哪里还敢不从。

张存敬接到王郜书信,却一眼看破,说道:“此乃缓兵之计!我必须在晋、燕援兵到来之前,攻下定州。”遂下令全力攻城。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并进,不几rì已攻陷外郭。

王郜大惊,问策安元信。安元信说:“势已难支,只有先往太原避难,徐图收复。”

王郜想只有这条法子了。却听王处直又不赞成,挥泪泣谏“不可弃了你父我兄之基业!”这显然是自编自导的演戏。

王郜其实心如明镜,将士多不听己,都是被这个季父收买了,但此刻无力回天,也就去意坚决,乃对季父说道:“侄儿无才无德,不能守的父亲基业。今rì就将中山托付给季父,愿季父能存我中山王氏。”说完,移交符印,自携妻小及安元信往太原去了。

王处直成功取得定帅,但是他利用外敌入侵来夺位,也不免因小失大。虽然他事后率众力保牙城,以致张存敬一时也不能攻下,但易旗改附,屈身为仆已是在所难免。

晋王李克用得知张存敬移师中山,未待王郜求救,其实已派周德威率二万大军自飞狐关东下来救,可惜王郜与安元信全然不知。此时周德威已下飞狐关来,正在往定州赶。可王郜走的却是缚马关,与周德威错过了,到太原后才得知,因而悔恨不已,忧愤成疾,不久就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了。

周德威下飞狐时,梁军氏叔琮、杨师厚已经攻下祁州,恐州民为变,竟然大肆屠城。杀得是“心情酣畅”,而后再将大军北上声援张存敬。

周德威得军报,对部众说道:“氏叔琮惨无人道,杨师厚太原叛逆,这等为虎作伥的恶贼,某等太原之将,必须给他们点教训。”众将皆尽同意,于是加速南下,拦截氏、杨。大军行至望都,两军相遇,周德威二话不说,挥师冲杀。

杨师厚由鸦军叛逃,见到周德威有心心虚,因而避战;氏叔琮呢,还陶醉在挥舞屠刀的快感中,不意周德威突至,仓促应战,怎能不败?二人战败,急忙往魏州溃逃,半路上正遇到朱温亲自带兵来。

朱温此时怎么会出现呢,原来,他收到军报,得知张存敬攻瓦桥关遇到大雨,移师定州。就料到军士必定因雨而寒,在一个,也是为张存敬鼓气,便亲自押送过冬棉衣赶来。他见到氏叔琮、杨师厚败逃,又听说他俩屠杀祁州,那心中无名怒火犹然升起三千丈,yù斩二将,却被刘捍劝谏,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饶他二人xìng命,可换来忠心。朱温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将二人降职留用,一道进军望都。

周德威得知朱温亲自到来,又得知王郜已弃城逃往太原,估摸中山已难保,想想自己手头兵力不足,就算搞得定张存敬,也搞不定朱温,只好也退军了。

朱温来到定州城下,给将士分发过冬棉衣,汴军因此士气大振。此时张存敬已攻牙城数rì,城几乎就要摧毁了,于是就来挖最后的一篑土。王处直在城上看见朱温亲自到来,也就知晓天命如何了,于是请与朱温答话。

城楼上,王处直对朱温高呼道:“本道事朝廷尽忠,在大王面前也未曾相犯,却为何来攻我?”

“你为何依附河东,屡屡为其爪牙?”朱温冷冷回道。

“我兄长与晋王同时立勋,封疆临近,并且结为婚姻,修好往来,我依附河东便是常理。大王如果不满意,我王处直请从此改图,如常山之状,伏事大王就是了。”

朱温大笑道:“王公果然识时务!我也惜兵爱民,不忍取代,就为公奏请义武节旄,不要忘记向我朝贡。”于是再令刘捍单骑入城宣谕。王处直受命改图,以帛缯十万犒师。

而幽州那边,刘仁恭得到王郜求救,也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就派刘守光率大军十万来救定州,可惜他这十万大军却多是强掳充军的百姓,未曾训练几rì。刘守光军至易水边,已闻王处直受降,中山改图,于是就地扎营不前。

张存敬对朱温说道:“刘守光扎营易水,正在进退两难之际,防备必然松懈。末将请往袭营,必可大胜。”朱温以为然。果然,次rì张存敬回报,易水奇袭成功,斩获六万众!朱温对此十分淡定,这似乎都是在意料之中,对结果似乎还不满意。他对存敬说道:“刘仁恭乃是鹰鸷,不可再留,必须全力攻下幽州!”

张存敬领命,方yù领军而去,却不料崔胤派信使携带书信赶到定州。朱温看后,面无表情,权衡轻重半晌,他便将张存敬唤回,对他道:“长安有变,攻取幽沧暂先搁置。”恰好刘仁恭因易水大败,也遣使来修好,请幽、沧如赵、定事,并送幼子刘守奇为质开封。朱温正好乐得作个顺水人情,当即准许,取来人质并钱帛近百万返回汴梁,处理长安之变。此战之后,河北于是改易,魏博、邢洺、成德、义武、义昌、卢龙六镇全部臣服汴梁!

却说长安之变,是什么情况?这要从崔胤拜相说起。景福二年,崔昭纬联合李茂贞推荐崔胤为相。可是崔胤为相后却朱温暗中相通,反把崔昭纬逐出朝堂,绝岐山而附汴梁,把持朝政。李晔深知崔胤是大jiān巨滑之臣,先后于乾宁二年,王珙兄弟争河中时;乾宁三年,李晔幸华州时两次罢相。然而崔胤却两次均依赖朱温,使李晔迫于形势,无奈两次罢黜都是不足半年后,被迫起复。等到朱温伐河北,擅自用兵,李晔yù使藩镇罢兵,却又不能制止汴梁,崔胤每每在李晔面前为朱温歌功颂德,使的李晔大为恼火。正逢岭南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大病弥留,请除代。李晔俟机而出崔胤为清海节度使,三次罢其相;以王抟代替。

崔胤盛怒,仗着朱温的势力,竟然不行,找到左谏议大夫韩偓处,向他诉愤道:“如今天子身侧,神策军、枢密使仍为宦官掌握,神策军两中尉刘季述、王仲先;两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勾结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左右天子耳目。我崔胤为相,勤勤恳恳,辅弼朝政,今rì罢相,也是被四宦竖所诬谮。宦竖不除,国无天rì!请致光兄在天子面前,为我仗义一言。”

那韩偓即是昔rì与梁震、敬翔等同为郑府落第秀才的韩致光。罗隐尚书省题反诗当夜,众人全都脱离长安,远走他邦;韩偓独归万年乡下,仍不忘取功名之路,仍把圣贤书来读。待到黄巢覆灭,僖宗回銮,再一试而中第,官一路做到左谏议大夫。李晔在华州时,用朱朴无功,韩偓乃上言,请天子韬光养晦;李晔派太子游说藩镇,请息兵养民,也是韩偓的主张。自此为李晔所依重,出入于天子身侧,李晔常与他单独探讨天下大事。崔胤深知其地位重要,尽管职品在己之下,也是主动去笼络。韩偓却是嬉笑应对,既不与他同流合污,也不指责他恣意妄为。

今rì却见崔胤寻来,要求协力铲除宦官,这完全出乎韩偓意料之外。他深知此事甚为棘手,略一思考,回道:“为臣之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缁郎今rì罢相,何必迁怒于人。天子圣明,他rì知缁郎委屈,必然再次召回,此处我韩偓可为你一言。南衙北司系天子两翼,愿缁郎勿生倾轧之念!”

崔胤自讨了个没趣,叹道:“致光愿作和事老,抱愚忠李唐之心不死,我崔胤不强迫。然而有一言相劝,愿公深思。李唐危殆,亡已无rì,取而代之的必为藩镇之强者。北司依附晋、岐,可是晋、岐已衰,今时的强藩,唯汴梁一家,河北即将归服,东平王取天下指rì可待!致光须为他rì荣辱早作打算!”说完乃退。

韩偓待崔胤走后,急忙入宫,觐见李晔,奏道:“崔胤不可罢相!如今南衙北司,互为朋党,各自依附强藩,势力相对平衡。崔胤一旦罢相,必致南北攻击,无论谁胜谁负,平衡一旦打破,则加速国家灭亡!”

李晔闻言心中有气道:“近rì坊间传遍俚语‘天子出幸易,崔胤罢相难!’朕不信,国家拿那些武藩没奈何,还奈何不了一个文相。”遂不从韩偓,传诏崔胤即刻赴广州。

崔胤无奈,只好起身。临行却修书两封,一表朝阙,一移汴梁。给汴州朱温的自然是把情形描绘成自己委屈,对汴州不利,请朱温出手;而给李晔的奏表,是这样写的:

臣离中枢不可悲,可悲者宦竖专横,陛下必为蒙蔽,甚有废立之忧。臣临行涕泣顿首,宦竖务须剪灭,除恶务尽!则朝堂清明,社稷可存!

李晔见到这奏表,怒不可遏,便问王抟对这事有什么意见?

王抟见天子问话,从容奏道:“人君当明识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的弊端,自古便有,谁人不知?看眼下的形势不可猝然剪除,国家如今多灾多难,宜等候这些灾难渐渐平息,再乘机会。”表明态度后,又说道,“愿陛下不要将臣说的话轻易泄露,以加速jiān小妄起变端。”

李晔深以为然。然而李晔不轻泄,崔胤难道就不能知晓?李晔身侧早已布满其耳线。王抟将宦官定xìng为“jiān小”,传到崔胤耳里,却以为是指己,遂于赴任途中,再上一表,道:

王抟jiān邪,已为宦竖辈外应,陛下切不可听之!

当时正是征服常山后,朱温回到汴州。接到崔胤书,便上表称:

王抟与枢密相表里,同危社稷。崔胤不可离辅弼之地,请陛下收回成命。然则,臣将携兵入阙,清君之侧!

表章连奏数道,李晔畏惧藩镇,见表大惊,更何况此时举朝正因为王镕改附而震荡不安。李晔怕朱温出兵干涉,迫于无奈,只好将崔胤召回。当时崔胤方行到湖南境内,正应了坊间“天子出幸易,崔胤罢相难”之说!

崔胤三罢三复,与朱温内外勾结,遂将王抟与两枢密宋道弼、景务修罢出朝廷,不久又想赐三人自尽;因刘季述、王仲先掌管宿卫,手中有兵,尚未敢轻动;而以另一宰相徐彦若位在己上,硬是逼其辞相,出为清海节度使。自此崔胤**朝政,势震中外。

然而王抟罢相,却惹恼了河中节度使李曜。李曜能有今rì,王家出力甚多,而且按照他的规划,今后需要用到王家的地方也颇为不少,因此一闻王抟罢相,深恐他遭遇不测,于是立刻起兵,西进关中,要“迎官家回銮长安”。

等李曜到了关中,不久即平定同华,韩建束手就擒。李曜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编华州新军之后,闻朱温在此北伐河北,遂放下后顾之忧,只留一军镇守华州、潼关,自己亲率大军西进与李茂贞争锋。

再一次使用围魏救赵之计调动李茂贞让出长安之后,李曜领兵进入长安,又派开山左军东去接李晔回銮。

待李晔回到长安,李曜忽然上表,主要说了两件事:其一,为朝廷安危计,请官家再设左右羽林,拱卫长安,因有神策军在,左右羽林可暂驻京畿附近军镇;其二,弹劾崔胤,并为王抟鸣冤,请李晔为其再复相位。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九)

李晔此次得回长安,心中真是感慨万千。原本对沙陀势力疑虑甚深,谁料数次拯救大唐、拯救他这个皇帝的,竟然都是沙陀。李克用不必说了,李存曜的河中也是河东属镇,说起来,当初皇兄虽然千错万错,可将李克用列为宗室这步棋,算是真走对了。

前rì,检校中书令、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shè、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保、冠军大将军、上柱国、陇西郡公李存曜上疏,请恢复王抟尚书右仆shè、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次rì一早,李晔便宣谕制文,使王抟正式复职。

王抟则于复职当rì上疏,赞同李曜请重立左右羽林之奏,并请将左右羽林归于南衙。李晔紧急召见一干朝臣,开延英召对,商议此事。

枢密使刘季述强烈反对重立左右羽林,认为该军废置已久,神策军作为天子禁军,多有大功,骤分其地必使神策上下不满,不利于京畿安宁。

王抟正yù驳斥,李曜却淡淡地插了句话:“神策不满?”

刘季述被他眼神一扫,腿肚子有些发软,迟疑道:“这……军士若失军镇,必然心有所怨,此亦常情。”

李曜微微一笑,朝李晔拱手道:“神策作为天子禁军,原职拱卫长安,然则近年来,神策军威丧尽,累官家数次乘舆播越,可谓无能之极。既然神策不足以拱卫京畿,再立羽林,有何不可,有何不该?”

刘季述面sè涨红,争辩道:“自巢贼作乱,神策一直未曾恢复元气,但近来已勤加训练,战力渐复,拱卫京畿,不在话下。”

李曜哈哈一笑,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刘枢密对神策果然知之甚深。既然如此,陛下,臣请陛下命神策出征乾州,击败岐军,以正其名。”

李晔哭笑不得,神策要是打得过李茂贞,还哪有现在这么多事,但李曜如此正儿八经地说了出来,显然只是为了将刘季述一军,他对宦官从无好感,自然不会为此驳了李曜的面子——实际上他现在人在屋檐下,也没这胆量,当下一脸正经,点头道:“朕意可行,刘枢密,你为神策左中尉,此事你看如何?”

刘季述不仅面上血红一片,而且青筋凸出,他哪里不知道神策现在的实力,就连华州的韩建逼迫皇帝,神策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在李曜出兵之后,突然反戈一击。韩建都奈何不得,何况李茂贞?李茂贞本就是神策出身,对神策了如指掌,神策军中还有不少将领与李茂贞一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神策出征李茂贞,还没动兵就已然败了!

这老宦官也是能豁得出脸皮的人,当下干笑一声:“神策虽有心一战,毕竟兵力不足,装具未齐,粮草也颇不济,护卫近畿或可勉力为之,出征凤翔则实有不便……凤翔边军强悍,如今可以克制者,唯蒲帅而已。若蒲帅愿出兵击之,老奴愿为蒲帅牵马执缰,摇旗呐喊,略振军威。”

李晔决定不了河中军的事,只能拿眼去看李曜如何回答。李曜哂然一笑:“李茂贞狂悖,军逼长安,使官家乘舆播越,其罪之大,实难再赦,臣为天子藩篱,若陛下委臣征伐,臣自不敢违逆,必倾心尽力,剿平逆贼。不过,臣毕竟是河中节度,未免物议,势必不能久留长安,征伐过后,必然回镇。然今rì有李茂贞,来rì未必不会再有这等悖逆之徒,若天子禁军乏力,总不能一有征伐,便召臣来。虽臣愿为天子尽忠,毕竟为藩镇节帅,境内也未必常年安靖,一俟有所牵绊不能前来,如何是好?因此臣以为,出兵击岐无妨,再立羽林也是势在必行。”

刘季述一时语塞,王抟立刻奏道:“臣以为蒲帅所言极是,神策为朝廷禁军,屡立大功,确实不假,然则近年来屡败于贼寇,已难独自拱卫京畿。国朝原有十六卫禁军,后因事渐废,如今既然事有不谐,何不再立,以观其效?再者,十六卫禁军也非立刻全置,只是先置左右羽林,依蒲帅所奏,每军编额七千,两军不过一万四千之数,难道便使神策生怨了?愚以为神策久沐圣恩,断不至于如此。”

他这一开口,一干南衙朝臣立刻跟进,有一个算一个,均是极言再立羽林的好处。

李曜冷眼旁观,心中暗笑:“南衙众臣只知道我将羽林划归南衙管辖,乃是对抗北司的一大利器,却不知道我这羽林,可并非当rì太宗朝时的羽林。划归南衙,只是未免物议,而且还能得朝臣赞许罢了。不过话说回来,经过这次出兵,王抟与我便是真正的达成了‘统一战线’,有他在朝中为相,我就真让羽林听命南衙,又有何不可?反正‘军政委’制度一旦落实,今后真到了决断大事之时,还是得由我来拿主意。”

李晔心中对南衙再立羽林之事本就千肯万肯,所虑者不过神策军而已,现在有李曜表态,那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河中,他在河东的声望如今也只在李克用之下,这番话说出来,甚至能代表整个河东,刘季述就算再怎么反对,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朝廷物议也是主张重立羽林,内外重压,刘季述独木能支?

当下他便立刻定了调子:“既然朝臣藩镇皆以为再立羽林势在必行,朕从谏如流,便准了此事。”他心里虽然希望将左右羽林抓在自己手中,但也知道这必不可能,李曜费尽心思做成此事,岂能是毫无私心?当下便朝李曜道:“爱卿为此事颇费心思,料来对这左右羽林大将军的任用,也有所考虑,不如今rì一并道来,朕好与众卿家商议。”

李曜心道:“这皇帝总算还懂点常识,知道我不是来赈济灾民的。”当下便道:“此前在华州时,韩建冤杀捧rì都头李筠,这李筠乃是当rì石门扈从首功,无过而杀,实乃奇冤。”

李晔有些愕然,他自然知道李筠“被杀”十分冤枉,但当时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李曜说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当下干咳一声,道:“唔,李将军之事,确是冤屈,朕正yù下诏为其平冤昭雪……”

“这倒不必了。”李曜拱手道:“天佑大唐,李将军爱兵如子,素得将士之心,因此其麾下众将合议,乃以瞒天过海之法,使死囚冒充李将军,蒙混过关。月前臣领军克复华州时,在城中清查,发现李将军健在,本yù延揽至河中,奈何……”

他说道此处,叹息一声,似乎无限遗憾:“奈何将军心念官家,不肯屈就。臣敬李将军忠义,愿举荐李筠将军为左羽林大将军。”

这话不仅李晔大为惊讶,就连众朝臣也惊诧不已,第一是惊诧李筠居然没死,第二是惊讶他不肯投河中,第三则是惊讶李曜真肯放他走,而且推荐其为左羽林大将军。

李晔心中暗喜,羽林军是今后平衡神策的本钱,若是李筠出任左羽林大将军,实在是一大喜事。至于李筠不肯投李曜,他其实也未必全信,但也并非完全不信。毕竟如今虽然皇室衰微,但天下仍是李唐的天下,作为天子禁军将领,至少从门楣上要好过藩镇。特别是河中与河东本是一体,河东诸藩,历来重用之人大多都是出身代北,而且河东也不缺猛将,李筠去河中,的确不如留在长安。所谓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就是这般道理了。

在李晔看来,李曜之所以在延揽失败之后仍愿举荐李筠来任左羽林大将军,也是有道理的。此举既可以显示他李蒲帅忠心无二,又可以赢得李筠好感,今后羽林军至少对他不会有太大的恶感,既得名,又得利,何乐而不为?

因此李晔只是下意识看了众朝臣一眼,就主动道:“若是李筠,朕意甚佳。”

朝臣们一看皇帝已然同意,而且想一想,用李筠总比用别人好,便也纷纷赞同,只有刘季述在一边闷不吭声。

李晔也不管他,当下把这件事决定了下来,然后又问李曜:“左羽林大将军既定,不知右羽林大将军人选,爱卿可有考虑?”

李曜拱手道:“回陛下,臣观禁军近年之战,实缺训练,更缺实战,愚意内举不避亲,举荐一位真正长于战阵的虎将,为右羽林大将军。”

李晔心道:“来了!”但他也知道,李曜既然肯举荐了一位不是自己派系的人,另一人肯定要用自己人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下和颜悦sè地问道:“听爱卿此说,想来该将必是河中大将,快快说来听听。”

李曜忍住笑,正sè道:“此人久在臣麾下用事,果敢勇毅,忠直正节,实乃文武全器,可堪大用……乃我河中节度使府马步军都虞候史建瑭是也。”

李晔问:“可是那白袍史敬思之子,曾飞夺陕虢、rì克洛阳的史国宝?”

李曜心道:“咦,史建瑭这么有名,连皇dìdū挂心了?”面上却一本正经:“正是。”

“原来是他!”李晔心中也是真个吃了一惊,没料到李曜下了这么大的本钱,竟然把史建瑭派了出来,要知道此人毫无疑问是李曜麾下数得着的大将了。

他看了众朝臣一眼,却见众人皆不言语。正有些冷场,王抟目视一人,那人旋即出列道:“臣附议,史都虞候名震北国,若能为右羽林大将军,实乃朝廷之福。”

李晔转头一看,却是御史中丞裴贽。便即点头道:“裴三十五亦河中人,所言想来不差。”忽然又笑着问另一大臣:“裴三十五之说,裴三十六以为然否?”

被问那大臣容貌清癯,面sè肃然,拱手一礼:“枢本文臣,不知武事,未敢叨言。”

李曜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转头小声问王抟:“此二公何人?”

王抟也小声道:“裴贽、裴枢。”

李曜哦了一声,看了两人几眼。王抟看在眼里,补了一句:“裴贽外圆内方,裴枢刚正不阿,此二人皆曾受昭范公恩惠。”

昭范公是指王铎,黄巢之乱时曾以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也就是宰相加三军总司令。

李曜点点头,表示明白。裴贽、裴枢二人,历史上曾同为宰相,二裴同时为相,当时传为佳话,不过后来朱温一手导演白马之祸时,二裴也同时遇害,算是为大唐陪葬了。不过李曜对他二人的了解十分浅薄,刚刚王抟说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王铎对他二人有过恩惠,想来无非是提携之恩了,看来王铎指挥打仗虽然不靠谱,看人的眼光还算不差。

不过这裴枢,看来与裴贽的确有些不同,王抟给裴贽眼sè之后,裴贽立刻附和史建瑭出任右羽林大将军的说法,而裴枢却直接来了一句“枢本文臣,不知武事,未敢叨言。”意思是“我裴某人是个文臣,武将的任用非我所长,就不多话了。”这倒是与李曜从史书中对他那点浅薄的了解对得上号:清流。

李曜的看法是:清流未必一定是好官,不过清流的存在也有其正面意义。具体到裴枢这个人,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下定论,今后再慢慢看就是,反正裴氏的郡望在绛州闻喜县,正属河中治下,不怕没时间了解。

王、裴两家都是官宦世家,有王抟和裴贽领头表态,接下来便自然有一批大臣表示支持史建瑭出任右羽林大将军,刘季述虽然面sè铁青,但在李曜的威势压迫下,也不敢再开口反对,于是李晔便也将这件事定了下来,并命中书舍人草拟制文,准备重立羽林。

待诸事议罢,李曜与王抟等人一起出了大明宫,便由王抟做东,宴饮一番。吃饭自然是小事,这种宴会主要是拉近关系,李曜趁此机会与王、裴两家朝臣及附着他们各自家族的大臣见面认识认识,而对于这些朝臣而言,与李曜拉近关系显然也是至关重要的,双方宾主尽欢,那是不必多提。

为显示能量,李曜当rì再次上疏一道,说了什么外人自然不知,但次rì李晔便即下诏,裴贽由御史中丞升任礼部尚书。

这一rì朝廷再立左右羽林,并分拜李筠、史建瑭为左右羽林大将军的制书刚下,而李曜自己则正与一众河中幕僚、将领商议出兵乾州之事时,忽然收到太原牒文,竟是李克用亲自发给他的。

李曜打开牒文一看,乃是告诉他朱温三伐河北大胜,已经威服诸镇,河北除了李克用河东集团之外,其余藩镇全面倒向朱温,河东上下紧张万分。

李克用牒文中并未明确地要求李曜立刻回镇河中,准备迎接朱温的攻势,但以李曜对李克用的了解,其中意思他自然看得非常清楚。更何况李克用在牒文中居然不厌其烦地为他仔细分析了河北诸镇的实力,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朱温得到这么大的助力,不打河东简直是天荒夜谈!

河北诸镇的实力如何,其实李曜比李克用还知之更详,因为李曜掌握的测绘司本就兼有情报刺探和分析之职,河北诸镇与河东最为紧邻,岂能不分析得更加透彻?

朱温得了河北,南边与杨行密才刚打一仗,显然不是再开一战的时候,那么再倾力讨伐一次河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看朱温打算什么时候开打了。这个时候李克用要说不着急,那明显是不可能的,这才有了这道牒文。

然而现在时已至十月,朱温又刚刚平定河北,立刻讨伐河东似乎也不太现实,因此李曜估计朱温再伐河东的时间多半是明年开chūn,气候转暖之时。那也就是说,留给他在关中逗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多四五个月,他必须回到河中。如果再减去路上行军的时间,可以用于达成此次出兵目标的时间,已经最多不超过四个月。

出兵乾州,与李茂贞决战之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附文:河北诸镇军事与经济实力分析。

河北地区古代又称山东,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占据河北是称王称霸者成就霸业的关键。正如唐人杜牧所言:“生人常病兵,兵祖于山东,允于天下,不得山东,兵不可死。……山东,王者不得,不可为王;霸者不得,不可为霸;猾贼得之,是以致天下不安。”黄巢之乱以后,河东李克用、宣武朱全忠相继出兵攻伐河北诸镇。历史上,李克用在乾宁元年时己基本控制了河北诸镇,实力达到鼎盛。而朱全忠则在天复元年全面控制了河北,由是宣武力压河东成为北方最为强大的藩镇,此后朱全忠势力西进挟持昭宗、灭唐建梁己成必然之势。故控制河北实为朱全忠势力实现霸业的关键一环。

河北诸镇在军事方面,均具有较强的实力,这是朱全忠势力可以利用的地方。安史之乱以后,河北地区产生了三大割据势力,即著名的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三镇之所以长期割据于河北,与其拥有实力强大的军队有密切的关系。如《旧唐书》卷181《罗弘信传》附“史臣曰”即曾提到兵力的强盛是河朔三镇积久难制的原因之一:“魏、镇、燕三镇,不能制之也久矣。兵强地广,合从连衡。爵命虽假于朝廷,群臣自谋于元帅。”

先说魏博镇军事实力。大历中,魏博首任节度使田成嗣即有五万兵员:“初,大历中,两河平定,事多姑息。……田承嗣有魏、博、相、卫、洺、贝、擅七州之地,有兵五万”。德宗建中元年,河北黜陟使洪经纶yù消减魏博兵员,其时魏博镇兵员己达七万:“先是,魏博节度使田悦事朝廷犹恭顺,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晓时务,闻悦军七万人,符下,罢其四万,令还农。悦阳顺命,如符罢之。既而集应罢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军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为黜陟使所罢,将何资以自衣食乎!’众大哭。悦乃出家财以赐之,使各还部伍。于是军士皆德悦而怨朝廷。”此次消兵未能实现,洪经纶所罢四万兵员又被田悦召回,则建中时魏博镇的兵员大致应在七万左右。宪宗元和四年唐廷命令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将兵讨成德王承宗,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畏官军顺势伐魏,有魏博军将建议借五千骑兵以抗御唐廷军队:“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此事表明,魏博镇有大量骑兵。穆宗长庆初,田布任魏博节度使,其时魏博镇兵员总数在三万以上。《通鉴》记:“魏博节度使田布将全军三万人讨王庭凑,屯于南宫之南,拔其二栅。”虽不及田成嗣、田悦时期,但三万兵员也为数不少。僖宗乾符、中和间,韩简任魏博节度使,魏博依旧具有强大的军事实力,《旧唐书·韩简传》记:“时僖宗在蜀,寇盗蜂起,简据有六州,甲兵强盛,窃怀借乱之志,且yù启其封疆”。另据《通鉴》记:“魏博节度使韩简亦有兼并之志,自将兵三万攻河阳,败诸葛爽于惰武;爽弃城走,简留兵戍之,因掠邢、洺而还。”则韩简靡下至少有三万兵员。文德元年魏博节度使乐彦贞之子乐从训也凭借魏博三万兵众发动军乱,如《旧唐书·乐从训传》记:“从训自相州领兵三万余人至城下,文弃按兵不出。众怀疑惧,复害文弃,推罗弘信为帅。”则直至唐末魏博镇依旧拥有众多的兵员。

再说成德镇军事实力。李宝臣统领成德镇时,有五万兵员:“李宝臣有恒、易、深、赵、沧、冀、定七州之地,有兵五万”。成德镇在中唐时期也拥有强劲的骑兵。大历十年田成嗣领兵围成德巡属冀州,李宝臣令张-孝-忠统领四千jīng锐骑兵抵御:“六月辛未,田承嗣遣其将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其众降李宝臣。甲戌,承嗣自将围冀州,宝臣使高阳军使张-孝-忠将jīng骑四千御之,宝臣大军继至;承嗣烧瑙重而遁。”此后,李宝臣与田承嗣合谋攻卢龙朱滔,选jīng骑二千袭之:“宝臣喜,谓事合符谶,遂与承嗣通谋,密图范阳,承嗣亦陈兵境上。……滔军于瓦桥,宝臣选jīng骑二千,通夜驰三百里袭之,戒曰:‘取貌如shè堂者。’时两军方睦,滔不虞有变,狼狈出战而败,会衣他服得免。”宪宗元和五年唐廷诏诸道兵讨伐成德王承宗,王承宗以二万骑兵与之战:“王承宗叛,诏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合军为恒州北道招讨,茂昭治凛厩,列亭候,平易道路,以待西军。承宗以骑二万逾木刀沟与王师薄战”。权德舆《恒州招讨事宜状》记:“臣伏见诏旨,以王承宗未享朝命,薛昌朝未赴德州,大兴师徒,以务攻讨,中外臣庶,不任愤激。……况恒冀马军素劲,兵数颇多,倘淹时月,则损威重。”反映了成德镇骑兵实力强盛的特点。唐末时,成德镇也有众多兵员,光启二年李克用令李克修攻伐孟方立时,成德以三万兵员支援孟方立:“武皇遣昭义节度使李克修讨孟方立于邢州,大败方立之众于焦岗,……孟方立求援于镇州,镇人出兵三万以援方立,克修班师。”大顺二年,河东李存孝领兵攻成德临城县时,成德以五万兵员抵御:“邢州节度使李存孝以镇州王镕托附汴人,谋乱河朔,北连燕寇,请乘云、代之捷,平定燕、赵,武皇然之。八月,大搜于晋阳,遂南巡泽、潞,略地怀、孟,河阳赵克裕望风送款,请修邻好。九月,搜于邢州。十月,李存孝统前军攻临城,镇人五万营于临城西北龙尾岗。”

卢龙镇也就是幽州节度使麾下的军事实力本书前文已经提到,前事不论,在刘仁恭时期的穷兵黩武之下,有兵十五万以上,二十万以下。依照本书目前进度,刘仁恭连续败于朱温之手,兵力已经衰弱不少,但算上镇守边关的边军,仍在十万以上。

再说义武镇军事实力。义武辖区易、定二州原属成德镇,义武首任节度使张-孝-忠原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靡下,为易州刺史。《旧唐书·张-孝-忠传》中曾记张-孝-忠为易州刺史时统领的兵员数:“及宝臣与朱滔战于瓦桥,常虑滔来攻,故以孝忠为易州刺史,选jīng骑七千配焉,使扦幽州。……无几,宝臣死,其子惟岳阻兵不受命,朝廷诏幽州节度使讨之。滔以孝忠宿将善战,有jīng兵八千在易州,虑军兴则挠其后,乃使判官蔡雄说孝忠曰:……孝忠然之,乃遣衙官随雄报滔,又遣易州录事参军董棋入朝。”由此可知,李宝臣任命张-孝-忠为易州刺史时即调拨七千骑兵给张-孝-忠,以防备卢龙的进攻。李宝臣死后,朱滔讨伐其子李惟岳时也忌惮张-孝-忠的八千jīng兵,则张-孝-忠统辖易州时己拥有兵员八千,而其中大部分可能是李宝臣调拨的jīng锐骑兵。李惟岳事败之后,张-孝-忠兼有易、定二州,唐廷遂于定州置义武军,并任命张-孝-忠为义武节度使:“月余,王武俊果斩惟岳首以献,如孝忠所料。后定州刺史杨政义以州降,孝忠遂有易、定之地。……朝廷乃于定州置义武军,以孝忠检校兵部尚书,为义武军节度、易定沧等州观察等使。”则定州又有兵员,加上原来易州的八千兵员,义武镇初建之时兵员数怎么也在八千以上。元和末至长庆初,陈楚任义武节度使,《册府元龟》记:“义武节度使陈楚新置子弟义武军一万,请衣及赐,可之。”则陈楚任义武节度使时,义武镇兵员己达一万。唐末,朱温遣其将张存敬攻义武镇时,其兵员己至数万:“张存敬攻定州,义武节度使王都遣后院都知兵马使王处直将兵数万拒之。处直请依城为栅,侯其师老而击之。孔目官梁汉曰:‘昔幽、镇兵三十万攻我,于时我军不满五千,一战败之。今存敬兵不过三万,我军十倍于昔,奈何示怯,yù依城自固乎!’都乃遣处直逆战于沙河”若如梁汉所述,义武镇应有五万兵员,可见其军事实力之强。

再说横海镇军事实力。横海镇于德宗建中四年后建立,德宗兴元元年唐廷将义武镇辖区沧州设为一dúlì军事单位,以程口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使即为横海镇之雏形,贞元三年唐廷置横海军节度使,程rì华之子程怀直即为首任横海节度使领沧、景二州,横海镇正式建立。文宗太和年间横海节度先后更名为齐沧德节度、义昌节度,故横海镇又称义昌镇。太和中,殷侑任义昌节度使,其时义昌镇即有三万兵员:“同捷平,以侑尝为沧州行军司马,遂拜义昌军节度使。……初,州兵三万,仰享度支,侑始至一岁,自以赋入赡其半,二岁则周用,乃奏罢度支所赐。”可知义昌镇的军事实力不弱,唐末义昌镇为卢龙刘仁恭兼并,成为其属镇,《通鉴》记:“仁恭遂取沧、景、德三州,以守文为义昌留后。仁恭兵势益盛,自谓得天助,有并吞河朔之志,”由此可知义昌在唐末也具备较强的军事实力,因此卢龙在得义昌后才能“兵势益盛”,并有吞并河朔的企图。

最后说昭义镇军事实力。昭义镇又有泽潞、上党之称,于代宗大历元年正式建立,初辖相、卫、邢、洺、贝、磁六州。大历十一年唐廷以泽潞行军司马李抱真权知磁邢兵马留后。次年,李抱真领怀泽潞留后,大历十四年德宗嗣位后任命李抱真为昭义留后,此后昭义镇长期辖有之领地为泽、潞、邢、洺、磁五州。泽、潞二州在山西,邢、洺、磁三州在河北。僖宗中和后有二昭义镇。孟方立据邢、洺、磁为一镇,泽、潞二州相继隶属河东,李克用以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统领潞州。所以,唐末位于河北地区的邢、洺、磁三州遂为dúlì一镇。

昭义镇的军事实力也较为强劲,李抱真在被正式任命为昭义节度使之前即于泽、潞选兵备战,得jīng兵二万:“抱真策山东有变,泽、潞兵所走集,乘战伐后,赋重人困,军伍雕刓,乃籍户三丁择一,蠲其徭租,给弓矢,令闲月得曹偶习shè,岁终大校,亲按籍第能否赏责。比三年,皆为jīng兵,举所部得成卒二万,既不禀于官,而府库实。乃曰:‘军可用矣。’缮甲淬兵,遂雄山东,天下称昭义步兵为诸军冠。久之,为泽潞节度行军司马。会昭义节度李承昭病,诏抱真权磁邢兵马留后。德宗嗣位,检校工部尚书,领昭义节度使。”这二万jīng兵有诸军之冠的美名,可见其战斗力之强。又据《全唐文》录《批刘悟谢上表》云:“朕闻上党亦天下之劲兵,昔者李抱真用之,一举破朱滔,再举肇田悦,训养十万,威声殷然,人到于今,号为良将。”此为穆宗劝昭义节度使刘悟进讨卢龙朱克融文书,其中提及德宗建中、兴元间李抱真任昭义节度使时破朱滔、田悦事,并指出其时昭义兵员己达十万。故李抱真任昭义节度使后昭义兵员或有增加,达十万之多。李抱真死后唐廷以昭义军将王虔休为昭义留后,昭义军将元谊意不平,yù割邢、洺、磁三州别为一镇,如《通鉴》记:“昭义行军司马、摄洺州刺史元谊闻虔休为留后,意不平,表请在以磁、邢、洺别为一镇。昭义jīng兵多在山东,谊厚责以悦之。上屡遣中使谕之,不从。”此处提及昭义jīng兵皆在山东,据《通鉴》胡注记:“昭义军镇潞州,谓磁、邢、洺三州为山东。”则此山东指邢、洺,磁三州,由此可知当时昭义镇的jīng锐部队多驻扎在位于河北地区的邢、洺,磁三州。昭义镇是唐廷为钳制河朔三镇而设立的藩镇,而邢、洺,磁三州又与河朔三镇最为临近,将jīng锐部队集中于邢、洺,磁应是为遏制河朔三镇势力扩张之用。故,昭义镇在德宗时期即具备较强的军事实力,而其jīng锐部队则多在山东三州,可见此三州军事上之重要xìng。中和二年孟方立徙昭义治所于邢州,又将屯驻在潞州的昭义军迁徙至邢州,如《新五代史·孟方立传》记:“方立以谓潞州山川高险,而人俗劲悍,自刘稹以来尝逐其帅;且己邢人也,因徙其军于邢州。”这次迁徙又进一步增强了山东三州的军事实力。故辖邢、洺,磁三州之昭义镇在唐末也具备较强的军事实力。

根据这些分析可以看出,河北诸镇兵员众多,魏博、成德、卢龙、义武更有大量善于冲锋和追击的骑兵部队,故朱温势力降服河北即可以获取河北强有力的军事支持从而进一步增强自身的军事实力,这对李克用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威胁,李克用此时牒书李曜,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威胁。当然,河北诸镇除了具有强劲的军事实力外,也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这一点是李克用比较容易忽视,但李曜肯定不会忽视的。

因为河北诸镇所拥有的强大经济实力,对于朱温而言同样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河北诸镇经济实力雄厚,主要得益于河北经济的发展。如张国刚先生在《唐代藩镇研究》中所言:“河北地区的富庶繁荣,是从战国秦汉以来就著称于世的。在唐代,这里的农业、手工业和商业仍然是全国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开元时河北的屯田数在全国首屈一指。天宝中这里的纺织品总数和贡赋种类数也冠首诸道,而绩、绢等jīng美丝织尤其素享盛誉。在商业方面,河北与江南、中原地区以及周边少数民族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安史之乱虽使这里遭到严重的破坏,但战后河北的经济依然有相当的发展”。优越的经济条件使河北诸镇具有雄厚的财力及丰足的物资储备。

先说魏博镇的经济实力。德中建中元年田悦任魏博节度使时曾向唐廷进献大量的丝织品:“癸丑,上生rì,四方贡献皆不受。李正己、田悦各献嫌三万匹,上悉归之度支以代租赋。”兴元元年魏博军将田绪杀魏博节度使田悦,以巨额钱财赏魏博将士以安军情:“田绪杀田悦,虑将士之不容,乃登城大呼,许缗钱千万,而三军屏息以听。”长庆元年唐廷以田布为魏博节度使代李愬,田布入魏州后籍旧产,得巨资以颁将士:“时魏博节度使李愬病不能军,无以捍廷凑之乱,且以魏军田氏旧旅,乃急诏布至,起复为魏博节度使,仍迁检校工部尚书,令布乘传之镇。布丧服居至室,去族节导从之饰;及入魏州,居丧御事,动皆得礼。其禄俸月入百万,一无所取,又籍魏中旧产,无巨细计钱十余万贯,皆出之以颁军士。”唐末,乐从训以魏博兵三万发动军乱,在其起事之前除从魏博运输大量兵员之外也运输大量钱财:“从训遣人至魏运甲兵、金帛,交错于路,牙兵益疑。彦祯惧,请避位,居龙兴寺为僧,从推都将赵文弁知留后事。……从训引兵三万至城下,不出战,众复杀之,推牙将贵乡罗弘信知留后事。”可知魏博镇在唐末也有充足的财富储备。

再说成德镇经济实力。李宝臣统领成德镇时,成德即拥有充足的军需物资:“时宝臣有恒、定、易、赵、深、冀六州之地,后又得沧州,……宝臣以七州自给,军用殷积”贞元末至元和初,王武俊之子王士真任成德节度使,每岁向唐廷进丰大量的财货,《旧唐书·王士真传》记:“十七年,武俊卒,起复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恒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成德军节度、恒冀深赵德棣等州观察等使,……士真佐父立功,备历艰苦,得位之后,恬然守善,虽自补属吏,赋不上供,然岁贡货财,名为进奉者,亦数十万,比幽、魏二镇,最为承顺。”太和八年王廷凑之子王元逵任成德节度使,每岁贡奉甚频繁,《旧唐书·王元逵传》记:“子元逵,为镇州右司马,兼都知兵马使。廷凑卒,三军推主军事,请命于朝。乃起复检校工部尚书、镇州大都督府长史、成德军节度使,累迁检校左仆shè。元逵素怀忠顺,顿革父风。及领藩垣,颇输诚款,岁时贡奉,结辙于途,文宗嘉之。”唐末王镕为成德节度使时成德镇十分富庶,《新五代史·王镕传》记:“是时,晋新有太原,李匡威据幽州,王处存据中山,赫连铎据大同,孟方立据邢台,四面豪杰并起而交争。镕介于其间,而承祖父百年之业,士马强而畜积富,为唐累世藩臣。”既表明成德不仅是军事强藩,也具有强大的经济实力。景福二年李克用攻成德,卢龙李匡威引兵救援,王镕以大量钱财稿劳李匡威:“李匡威引兵救镕,败河东兵于元氏,克用引还邢州。镕犒匡威于莫城,辈金帛二十万以酬之。”这反映了成德镇财用的充足。

再说卢龙镇经济实力。建中四年卢龙节度使朱滔将兵和回纥兵南下时有大量的物资随行:“滔将范阳步骑五万人,私从者复万徐人,回纥三千人,发河间而南,辎重首尾四十里。”卢龙节度使张允伸在懿宗咸通年间唐廷镇压庞勋起义时,曾经进奉大量的助军物资:“允申世仕幽州军门,累职至押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大中四年,戎帅周綝寝疾,表允伸为留后,朝廷可其奏……其年冬,诏赐旌节……十年,徐人作乱,请以弟允皋领兵伐叛,懿宗不允。进助军米五十万石,盐二万石”。张允伸自大中四年至咸通十三年任卢龙节度使二十三年,《旧唐书》记:“允伸领镇凡二十三年,克勤克俭,比岁丰登。边鄙无虞,军民用乂,至今谈者美之。”反映了其时卢龙镇的富庶程度。而后刘仁恭于大安山筑宫殿,《新五代史·刘仁恭传》记:“然仁恭幸世多故,而骄于富贵,筑宫大安山,穷极奢侈”又如《通鉴》记:“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骄侈贪暴,常虑幽州城不固,筑馆于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悬绝,可以少制众。’其栋宇壮丽,拟于帝者。”大安山宫殿穷极奢侈、可与帝宫媲美,可见其花费之多,也反映了卢龙镇财力的雄厚。

最后说横海、昭义、义武三镇经济实力。兴元元年唐廷以程rì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使,沧州横海军自此脱离义武管辖,成为dúlì一军,唐廷遂令程rì华每岁向义武进供大量租钱:“上即以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知节度事,赐名rì华,令rì华岁供义武租钱十二万缗。”表明沧州具有雄厚的财力。长庆二年李全略任横海节度使时也曾向唐廷进贡大量的钱财:“是时,杜叔良兵败博野,故以全略为横海军节度、沧德棣州观察使,赐今姓名。未几,贡钱千万,使子同捷入朝。”咸通初浑偘任义昌节度使,十分重视农业生产,据《义昌军节度使浑公神道碑》记:“今天子即位,谋沧海帅,视公曰:‘无以易尔。’咸通二年遂授义昌军节度使,其理如在径。始至则表蠲水旱逋甚众。……有田千顷,游惰者不顾,公乃劝辟,悉为膏肤。既饮之,又食之,养人至矣。……岁比不稔,给军未赡,峙粮十六万石,以为储蓄。”下可知通过浑偘对义昌镇农业的治理,义昌粮食储备十分充足。

昭义镇同样有充足的粮储,会昌三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卒,其子刘稹自立为昭义留后,唐廷内部对于是否出兵讨伐刘稹意见不一,李德裕力主进讨,而多数臣僚则认为难以讨伐,《通鉴》记:“时议者鼎沸,以为刘悟有功,不可绝其嗣。又,从谏养jīng兵十万,粮支十年,如何可取!”由此可见其时昭义镇不仅拥有大量jīng兵良将,也拥有足以支持十年的粮食储备。而昭义镇的军粮又多存储于邢、洺,磁三州,如会昌五年唐廷平定刘稹后,以卢钧为昭义节度使。会昌五年潞州军士因惮远戍而发动军乱,李德裕《潞州事宜状》中曾提到平定军乱的方法:“今潞府乘破败之后,又失天险,只是惮于征役,岂敢更为逆命?亦恐是卢钧姑息太过,军人知其畏懦,因此生心。……望赐王宰密诏,令府城下拣四千人,枞枞排比,如己闻作乱,不要更待诏旨,令一千人守石会关,令三千人取仪州路,把断武安。缘军粮兵马,多在山东,但遣邢州不通,自然驻旬月不得。邢洺之心未可保,亦望密诏王纵、温士各令自守,不得出兵,……最切在令山东断绝,即立可诛剪。”李德裕提到昭义镇军粮兵马多在山东,又说最要切在令山东断绝方可平定叛乱,可知山东三州不仅是昭义镇驻扎大量jīng兵之处,也是其经济重心。邢、洺、磁三州地处河北这一经济发达区,故此三州军粮储备丰富与河北经济的发展有关,而唐廷yù借昭义以钳制河北又需在临近河北诸镇的邢、洺、磁多储军粮,因而山东三州军粮储备丰富又有政治方面的因素。唐末孟方立迁徙潞州昭义军的同时又将潞州的富庶家族迁至山东三州:“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以潞州地险人劲,屡篡主帅,yù渐弱之,乃迁治所于邢州,大将家及富室皆徙山东”将富室迁至山东即可保证昭义镇的税收,这样邢、洺、磁三州的经济实力又进一步增强。按照本书此前剧情,李曜随后任洺州刺史,对洺州的稳定和发展也有所裨益,因此该处经济实力较原先历史中更强。

义武镇所辖易、定二州的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唐文宗曾言:“易定地狭人贫,军资半机度支。”然而义武镇与昭义镇的作用相同,皆是唐廷为抑制河朔三镇而设立的藩镇,因而义武镇因这种特殊的政治因素而常得唐廷经济支援,从而保证了其财富、物资的充足。比如:

贞元七年,孝忠卒,德宗以邕王谅为义武军节度大使、易定观察使;以升云为定州刺史,起复左金吾卫大将军,充节度观察留后,仍赐名茂昭。九年正月,授节度使,累迁检校仆shè、司空。二十年十月,入朝,累陈奏河北及西北边事,词情忠切,德宗耸听,叹曰:“恨见卿之晚!”赐宴于麟德殿,赐良马、甲第、器用、珍币甚厚……

元和五年,时易定府库罄竭,闾阎亦空,迪简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门下经月;将士感之,共请迪简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将士;壬辰,以迪简为义武节度使。

会昌五年,以秘书监卢弘宣为义武节度使。弘宣xìng宽厚而难犯,为政简易,其下便之。……诏赐粟三十万斛,在飞狐西,计运致之费逾于粟价,弘宣遣吏守之。会chūn旱,弘宣命军民随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约秋稔偿之。

由以上史料可知,义武镇常得到唐廷的大量赏赐,故义武本地的自然条件虽不利于经济发展,但依靠朝廷的赏赐,义武镇同样具备较强的经济实力。

总之,河北诸镇皆具有强大的经济实力,所以朱温降服河北即可获得其财力、物力的支援,从而强大宣武军自身的经济实力,更可保证军队作战时拥有充足的后防补给。

因此当河北的军事、经济实力都可为朱温所用时,李克用才会如此急迫,牒书李曜,详述其事,这其中的目的是很明显的,李曜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

长安,崇义坊,陇西郡公李府。

这座占地不算太大的宅院,是李曜迎奉天子回銮之后,李晔下诏赐予的。此宅原是德宗朝名将、张掖郡王段秀实的宅邸。

事实上崇义坊历来不受大唐高官们重视,其临近的宣阳、长兴等坊才是大唐三百年来十余朝高官的热门选宅里坊。

李曜得赐段秀实旧宅时,也有王、裴两家朝臣私言此宅“不利于主”。比如段秀实生前虽四镇北庭,得封张掖郡王,总揽西北军政,但泾原兵变爆发,朱泚僭位称帝后,段秀实因在朝堂上以笏板痛击朱泚,旋被杀害,虽然叛乱平息之后被德宗追赠太尉,毕竟是惨遭横死,按照唐人的观点,兆头实在不佳。

除了王裴两家,又有各方“高人”极言此地“妨主”、“灭气”、“夺生机”等等,说得此处仿佛只能做yīn宅墓地,怎么也住不得活人似的。

但李曜却毫不犹豫地收下了这栋宅邸,直接入住,丝毫不以物议为意,但凡有人问起,他便微笑回答:“若能为大唐绵延国祚,此身虽死何惜!”唐人自然不知李曜作为后来人,甚至还曾为了仕途顺利而入过某党,是以对风水一道素无讲究,只道他忠君爱国到了不惜一死的程度,遂更为士民所敬。再加上李曜大军自入长安,毫无扰民之举,更是让人一提起河中李蒲帅便肃然起敬。

这种招揽民心之举,对于李曜来说,在后世看得多了,如今只是顺手为之,便有奇效。他的jīng力其实只花在两个方面:一是趁自己人在长安,拉拢一批朝臣;二是调拨粮草物资、整军备战。

朝臣方面,李曜本以为比较难办,谁料反而简单,有王、裴两家作为表率,相当于山东士族和关中士族均有支持。太原王氏不必说,裴氏郡望虽然位于河中,但却算是关中四姓之一,影响力自然不在话下。五姓七望与关中四姓既然都有表率,其余朝臣又畏惧李曜军威,再加上最近一个小道消息在长安朝臣内肆意传播,说李曜本是代北李家之子,而代北李家则是出自关中,乃是正经陇西李氏之后,由是越得众臣认可。到最后,与崔胤关系不佳的许多朝臣,皆常出入陇西郡公府。其中工部尚书陆扆、中书舍人苏检、户部侍郎王溥、礼部侍郎独孤损、兵部侍郎卢光启等数人,最为李曜所重。

如此一来,王抟、裴贽、裴枢、陆扆、苏检、王溥、独孤损、卢光启等人遂为河中喉舌。清河崔氏出身的崔胤因与朱温交好,再次被贬,但不知为何,李曜竟未将之贬出长安,只贬为万年县令。而博陵崔氏出身的中书侍郎崔远,近来也疏远清河崔氏一派,渐渐靠拢李曜所重用的王、裴两家。

备战方面,李曜在出兵前便已经做好大打一仗的准备,因此在长安逗留期间,只需要按计划推行便可,从蒲州运来的粮秣、军械源源不断,南衙屯兵之所一时物满为患。之所以是南衙屯兵之处,是因为南衙早已没兵,其原先驻扎十六卫禁军的场所长期空置,李曜蒲军进城之后,便一直屯驻其间。

待到了乾宁四年十月初三,检校中书令、河中节度使李存曜终于上疏,请命讨伐李茂贞。

当rì朝会,李晔便下诏命,拜河中节度使李存曜为关中四面行营都统,总揽对李茂贞作战事宜。也就是说,除凤翔镇本军外,泾源彰义军、陇州保胜军、秦州天雄军、邠宁静难军、鄜坊保大军、延州保塞军、洋州武定军、利州昭武军、凤州感义军等,同时成了李曜河中军的敌人。

这其中只有泾源镇让李曜略微意外,因为泾源镇经济情况不佳,一直比较依靠唐廷zhōngyāng财力支持,此前李曜与麾下商议之时,还曾说打泾原没有足够的理由。然而这次李晔却要求打泾原,李曜问了王抟等人才知道,近来由于韩建控制朝政,唐廷zhōngyāng财政已经越发捉襟见肘,泾原镇早已暗中听命李茂贞,靠从李茂贞手里获得一些支援来维持,因此已算是李茂贞附镇。

不过敌人虽然看起来很多、很强,但李曜并不十分担心,从历史上朱温领十万大军西征关中之时一举将李茂贞击败来看,李茂贞麾下军队的战斗力未必多高。或许相对于当初王行瑜邠宁军的战斗力而言,李茂贞要略占优势,兵力也更充足,但历史证明凤翔军不如朱温的汴军,而他曾经数次与朱温交手,均取得了胜利。

按照李曜的估计,自己麾下的河中军,从平均战斗力来说,肯定是超过李茂贞军的,唯一值得商榷的是新编的华州军,也就是现在的定远、靖远四军,这四军的战斗力很值得怀疑,战斗jīng神更不须提,能够不溃退甚至不倒戈相向,便是大幸。也就是说这次与李茂贞作战,他可以依靠的部队,仍只是河中本军。

那么说,开山左军、开山右军、摧城左军、破阵左军外加近卫军,合计三万余战兵,就是这次与李茂贞进行“乾州会战”的全部本钱。

根据这一个月来探马、细作的多方侦查,李茂贞在乾州集结了至少八万战兵,加上他的牙军,实际兵力只多不少。河中军面临一场以一比三的进攻战,纵然李曜手中有火药这个秘密武器,也觉得有些棘手。

这一战完全不同于此前破洛阳、克邠州。当初破洛阳,一是趁洛阳守军不备,二是那次作战只是突袭进城,旋即便走,不必担心被汴军反扑甚或大军围剿。而克邠州,他背后还有强大的沙陀大军为依靠,王行瑜才是孤军作战,因此也没有后顾之忧。

这一次却不同,这次是在李茂贞的地盘与他进行战略决战,李茂贞必然倾其全力固守,兵法有云:十倍围之,五倍攻之。现在自己的兵力只有敌人的三分之一,反而要主动攻坚,就算动用火药,炸开乾州城,打起巷战来自己也未必占优。

李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一园秋菊,面sè沉肃,也不知思考了多久,考虑了多少种可能,最后才断然下了决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古人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这次却要反其道而行之了。”

次rì一早,关中四面行营都统李存曜登台拜将,奉圣命出长安,西征凤翔,讨伐李茂贞。

这一次,李曜一改往rì领兵的风格,不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反而来了个四面出击:定远左军、右军北上,经过耀州,朝坊州、鄜州、丹州、延州方向杀去;靖远左军、右军也经耀州,却向西北的邠州、宁州、庆州、泾州、原州方向杀去;中军主力方面,李曜自领开山左军、开山右军、摧城左军、破阵左军以及其节帅牙兵近卫军直接西进,目标直指李茂贞大军云集的乾州城!

由于李曜出兵的命令是在长安便即下达,南衙北司都了如指掌,因此李茂贞通过宦官的关系,也很快“摸清”了李曜的动向和意图。

随即,身在乾州亲自主持战事的李茂贞紧急召集幕僚、众将,商议应对之策。

乾州州府之中,贼眉鼠眼、长得实在有些对不住观众的李茂贞高坐主席,环视众人一眼,不满道:“我凤翔十万大军聚集乾州,李存曜竟敢分兵掠我邠宁、鄜坊诸镇,当真是胆大包天!你们一个个平rì里不都自诩当世名将的么?现在倒是说句话啊!”

李茂贞养子李继徽此时为邠宁节度使不久,此番乃受李茂贞之命领兵聚集乾州,yù与李曜一战,而此时因邠宁遭李曜遣军击之,心中急切,忙道:“邠宁、鄜坊,关中大镇,大王得之未久,一旦李存曜大军杀至,恐将速叛,儿请领兵救之!”

同为李茂贞假子的耀州刺史李彦韬因耀州被李曜所占,心中怨恨,此时也道:“李存曜兵分三路,以华州降军分取邠宁、鄜坊,又自领主力虎视乾州,正是yù使大王不敢分兵救之。如此邠宁、鄜坊即下,则李存曜转头即可围堵乾州,我大军闻之,如当年项王四面楚歌之境,如之奈何?”

李茂贞眉头深皱,问:“你也以为孤当分兵去救邠宁、鄜坊?”

李彦韬道:“倘若不救邠宁、鄜坊二镇,某料泾原必闻风而降,则关注北部尽归李存曜之手,若届时他再合围乾州,我白失数镇,反遭逆境,何其不智?”

李继徽这时插话道:“某那邠宁不说,就说鄜坊方面,只消李存曜蒲军一至,某恐他能不战而下。”他叹道:“鄜坊本是党项所有,党项拓跋家自占鄜坊,名义上以大王为尊,实在前次李克用来关中时,鄜坊便立刻改旗易帜,随沙陀围攻邠宁。若非其后李克用退走,大王趁势占据邠宁,李思孝焉能自请致仕,举其弟李思敬为鄜坊节帅,再投大王?今次大王费尽心思,才再得鄜坊,然则鄜坊党项,墙头草而已,若有蒲州大军兵临城下,焉能不叛?”

保塞节度使胡敬璋也道:“鄜坊若失,我延州便成孤城,必不可保。”

秦州的天雄军节度使李继崇闻言也立刻道:“诚如其理,邠宁失则泾原必叛,泾原叛则秦州亦成孤城,某又离镇来援乾州,则秦州势必亦不可保了。”

关中诸镇都说邠宁、鄜坊必救,而李茂贞之兄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茂庄、武定军节度使李继密、昭武军节度使李继忠等人则言:“大军齐聚乾州,所为何事?破李存曜是也。李存曜何在?正往乾州而来!此时不与李存曜决战,而分兵去就邠宁、鄜坊,势必使我军由强变弱。李存曜虽然分兵,乃分华州降军,其主力却尽在麾下,全往乾州而来,我若分兵北上救援邠宁、鄜坊,倘若乾州不保,邠宁、鄜坊难道便能保住?”

曾短期出任同州匡国节度使、现留李茂贞身边的李继瑭也道:“大王,李存曜挟河中大战余威,使韩建几乎不战而降,实则自入关中,并未打过硬仗。他本得了华州降军数万,势力大张,然则却张扬无忌,竟分兵去掠邠宁、鄜坊等镇,犯了兵家大忌。如今他来乾州,据我军探马打探以及长安密报,他所领不过三万战兵,大王何不先一举击破李存曜!只要李存曜所领蒲军主力战败,华州降军难道还不好招降?某以为诸位兄弟同袍都将李存曜看得太高了些。”

他见众人皆朝他看来,心中得意,故意拿捏姿态,假意沉吟片刻,才道:“某意此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此番又迎官家回銮,进了长安,其在官家面前也必然风光无限……正因为如此,他必已飘飘然忘乎所以,这才分兵掠取邠宁、鄜坊,却忘了我大军齐聚乾州,只要击破他这中军主力,邠宁、鄜坊自安!请大王断然处置,犒赏全军,一举击破当面蒲军,威震天下!”

李茂贞闻言大喜,道:“此言极善!”刚yù定计,却有军士来报,言蜀地战事rì紧,遂州刺史侯绍帅众二万,合州刺史王仁威帅众数千,凤翔将李继溥率援兵二千,皆降于王建。王建攻梓州越急。不久,顾彦晖聚其宗族及假子共饮,遣王宗弼自归于建。酒酣,命其假子顾瑶杀自己及同饮者,然后自杀。王建于是攻入梓州,城中兵尚有七万人,王建大喜,命王宗绾分兵徇昌、普等州,以王宗涤为东川留后。

李茂贞大惊之后则是大怒,愤然道:“贼王八欺人太甚!待某击破李存曜,必将亲讨蜀地,不死不休!”

众将见李茂贞震怒,知道事已难改,只得纷纷领命,各自下去准备迎战蒲帅李存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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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李茂贞势力范围及其在本书中因李曜“蝴蝶效应”而出现的某些变动。

晚唐自广明以来,唐廷rì衰,政令不行,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各地藩镇林立,称霸一方。此时,盘踞在关内道西部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也开始以凤翔镇为中心向四周扩张,走上了割据道路。唐亡后,李茂贞开岐王府,建立偏霸政权,在中国北方俨然与梁、晋两大势力集团成三足鼎立之势。李茂贞的割据政权虽然没有被史家列入“十国”之列,但它的实力确比南方某些政权还强,是晚唐五代时期重要的一股地缘政治势力。后世学界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李茂贞割据的研究都不如何重视。偏于一隅的李茂贞何以与咄咄逼人的梁、晋争霸,其势力范围及影响到底有多大?

关于李茂贞割据的地域范围,史书记载不一。《旧唐书》卷二十上云:“时茂贞有山南梁、洋、兴、凤、岐、陇、秦、泾、原等十五余郡,甲兵雄盛,凌弱王室,颇有问鼎之志。”《新五代史》卷四十《李茂贞传》则记载:“初,茂贞破杨守亮取兴元,而邠、宁、鄜、坊皆附之,有地二十州。”《册府元龟》卷一七八云:“茂贞自天复初反正之后,朝廷多故,尽并河西四镇及秦陇四州、山南八府,父子兄弟方牧十余人。”上述史料反映的俱是唐末李茂贞鼎盛时占据的地域广度,但不甚准确。其实在不同时期,随着时局的变化和李茂贞自身实力的盛衰,其占据地域也不同。因此必须用一种动态的标准和眼光对李茂贞割据地域的范围进行考察。如果以贞观十道为地域标准对李茂贞割据的地域范围进行考究,其割据期间的实际统治疆域大约是如下情形: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李茂贞占据了关内道大部分地区。

光启三年七月,李茂贞以平定李昌符之功晋升同平章事,凤翔节度使。是为李茂贞发迹之始。关内道西部的凤翔镇是李茂贞的发迹之地,也是李茂贞割据势力盘踞的老巢所在。李茂贞以此为根据地,凭借位近京畿之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得以干政,势力不断壮大,很快就超出了关内道西部,屡屡将其触角伸到关内道的北部和东部。但关内一道地位特别,得关内道者得天下,即可“挟天子令诸侯”。因此关内道各股势力纵横交错,李茂贞虽然发展很快,参与了干政势力的角逐,成为北方多极争霸中的一极,最后竟与梁、晋成三足鼎立之势,但正当李茂贞势力急剧发展壮大之时,由于关外晋系李克用和汴系朱全忠两大劲敌的干涉,因此他对关内道东部染指的时间并不长,其实际控制区域和势力范围主要仍在关内道西部和北部一带。

一,凤翔镇。凤翔镇,唐上元元年置,治凤翔,辖凤翔府、陇州二州,大中四年又兼领秦州。凤翔节度使初有秦陇节度使、兴凤陇节度使、保义节度使等称谓,唐上元二年,凤翔节度使始兼领陇右节度使之职,称凤翔陇右节度等使或凤翔河陇节度使,始成定制,是二元一体的方镇统治体制。乾宁元年,李茂贞占据奉天,设立乾州。之后,李茂贞在凤翔管内又增设良、晏、匡三州。天复元年,李茂贞在陇州置保胜军节度,后梁贞明二年罢归凤翔镇。

僖宗光启三年七月,李茂贞出任凤翔节度使。自此,李茂贞一直实任凤翔节度使至后唐同光二年四月,统治时间长达三十八年之久。后唐立国后,李茂贞名义上归国,接受zhōngyāng的册封,但仍然保持自立状态。李茂贞死后,由其嫡长子李从曮袭任凤翔节度使。在任期间,李从曮虽然依然保持自治,但其多次入朝进贡,又竭力供军伐蜀,奉国甚恭。后唐明宗长兴元年二月,李从曮调任宣武节度使,正式标志着李茂贞父子割据凤翔近半个世纪的终结。虽然李从曮在后唐清泰元年又出任凤翔节度使,直至后晋开运三年十月终于位,但其xìng质却己不同,其自立sè彩逐渐褪尽,逐渐由一个割据者演变成为zhōngyāng属下的地方藩臣了。

二,陇州保胜军。陇州,本属凤翔镇,唐中期以后因长期处于唐蕃对峙前沿,故战略地位非常重要。陇州依陇山天险,又控有安戎关、临汧城等多个雄关关隘,军事地理地位十分重要。其dúlì为镇并非始自李茂贞统治时代,早在唐德宗建中四年,就曾分陇州置奉义军,韦皋任节度使,但不久又并入凤翔镇。大中五年,凤翔罢领陇州,朝廷别以陇州置防御使。天复元年,在李茂贞的控制下,又升陇州防御使为保胜节度,仅辖一州之地。天复二年七月,朱全忠命汴将孔勍攻取陇州。天复三年初,朱全忠撤军,李茂贞很快又重新占据陇州,以其假子李继岌出任节度使。后梁贞明二年十月,蜀主王建伐岐,夺取宝鸡,进击陇州。李继岌畏李茂贞猜忌,遂率众弃城降蜀。李茂贞遂废保胜军,将陇州改隶凤翔。之后,陇州在李氏父子的统治下直至后唐明宗长兴元年四月,直至李从曮移镇。

三,泾原彰义军。泾原镇,大历三年始置,治泾州,辖泾、原二州。唐贞元六年之后,朝廷例以泾原节度使兼领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之职。大顺二年十二月,昭宗赐泾原军号为彰义军,并增领渭、武二州,势力有所扩大。

关于李茂贞兼并泾原的时间,史书记载不明。据《旧五代史》李茂贞本传记载:李茂贞吞并山南西道之后“既而逐泾原节度使张球、洋州节度使杨守忠、风州刺史浦存,皆夺据其地,奏诸子弟为牧伯,朝廷不能制。”李茂贞在景福元年七月既攻克凤州感义军、洋州武定军,在此将“逐泾原节度使张球”并论,似乎李茂贞在景福元年七月前后就已经取得了泾原镇的控制权。其实不然,泾原镇自中和二年张钧任节度使以来,一直为张氏家族所据,张钧、张鐇、张琏、张珂两世四人相继担任节帅,直至光化二年为李茂贞兼并。那么这个“泾原节度使张球”是何许人呢?根据史载,泾原节度使应该并无“张球”其人,《旧五代史》中所记,应为“张珂”之误。如此,李茂贞兼并泾原镇的时间也就不可能是在景福元年七月前后,而是在光化二年。

史书明确记载,李茂贞在光化二年九月正式兼领彰义节度使。对此,《资治通鉴》胡三省注云:“是年chūn正月,朱全忠表张珂为彰义节度使,张氏镇泾州凡三帅矣,今命李茂贞兼领之”,也是认为直到光化二年李茂贞才真正拥有了对泾原的实际控制权。而《旧五代史》所载的景福元年七月前后“逐泾原节度使张球”之语很可能只是表明当时泾原张氏对李茂贞表示依附。《新五代史》卷四十《李茂贞传》就载:“茂贞破杨守亮,取兴元,而邠宁、鄜坊皆附之,有地二十州。”凤翔镇周围的邠宁、鄜坊等关中有实力的藩镇都依附于李茂贞,泾原镇实力尚不及这几镇,依附在列也不足为奇。不过其后随着李茂贞的盛衰也有反复,其中乾宁二年八月任彰义节度使张鐇和乾宁四年九月的张琏都奉诏对李茂贞进行过有名无实的征讨就是明证。

泾原为李茂贞所控后,一直是其辖下的重镇。这从此后的人事任命之上,就可以看出端倪。开始由李茂贞亲自兼领。开平三年十二月,背梁附岐的猛将刘知俊以长城岭大捷之功被李茂贞封为彰义军节度使,出镇泾州。贞明元年十一月刘知俊降蜀后,李茂贞又以其子李从曮继镇泾原。后唐同光二年,李茂贞死后,李从曮继任凤翔节度使,其弟李从昶代兄为泾州两使留后。同光三年五月,后唐庄宗正式任命凤翔衙内马步军都指挥使李从昶为泾州节度使,表示继续承认李氏的自立状况。直到后唐明宗天成四年,李从昶才奉诏移镇华州。至此,李氏父子统治泾原镇自唐光化二年正月至后唐天成四年整整三十年。

四,邠宁静难军。邠宁镇,乾元二年始置,治邠州,辖邠、宁、庆、泾、原等九州。其设置的目的主要是控制马莲河谷,在京师西北囤积重兵以抗吐蕃,兵力在京西北藩镇中称雄。光启元年赐邠宁军号为静难军,辖邠、宁、庆三州。李茂贞占有邠宁后,又升邠州定平镇为衍州,共四州之地。

乾宁二年,李克用攻克邠州,王行瑜被杀,李克用表苏文建为静难节度使。乾宁三年九月,唐廷曾以夏州定难军节度使李思谏为静难军节度使,但并未至任,表明在李克用退兵后不久,李茂贞就控制了邠宁,驱逐了苏文建。乾宁四年七月,李茂贞表其假子李继徽为节度使,正式兼并邠宁。此后,为凤翔“辅车之援”的邠宁一直是李茂贞辖下的重镇。虽然天复元年末曾被朱全忠汴军一度攻占,但因邠宁仍继续由李茂贞假子李继徽统辖,故汴军势力并未渗入该地区。天佑元年正月李继徽又重新归附李茂贞。后梁乾化四年十二月,李继徽为其子李彦鲁所毒而死,李彦鲁自为留后。次年也即贞明元年四月,李继徽假子李保衡又杀李彦鲁,自称静难留后,并以邠、宁二州降梁,后梁以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出镇邠州。同年五月,李茂贞派彰义节度使刘知俊率军进围邠州,试图夺回邠州重地,但梁将霍彦威全力固守,岐军猛攻邠州半年不克。十一月,受到李茂贞猜忌的刘知俊遂解围,奔降于蜀。虽然在贞明二年十二月,静难军的庆州又重新叛梁附岐,为岐将李继陟所据,李茂贞仍然占有了除邠州之外的静难军,但后梁随之派贺環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将兵大破岐军,相继攻克宁、衍二州。到贞明三年秋,梁军又攻取了庆州。至此,李茂贞彻底失去了静难军一镇。自乾宁四年七月正月至后梁贞明三年四月,李茂贞控制邠宁约十八年。

五,鄜坊保大军。鄜坊,肃宗上元元年置,辖鄜、坊、丹、延四州。中和二年三月,僖宗赐鄜坊军号为保大军,下辖鄜、坊二州,后李茂贞又于鄜城县设立翟州,共三州之地。

《新五代史》卷四十《李茂贞传》记载:“初,茂贞破杨守亮取兴元,而邠、宁、鄜、坊皆附之,有地二十州。”这条史料表明李茂贞在景福元年八月攻克兴元,吞并山南西道后,其势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关中的大多方镇惟其马首是瞻,不得不依附李茂贞。此时,保大军节度使李思孝也应该在景福二年左右依附李茂贞。但李思孝是党项贵族,其兄定难节度使李思谏盘踞夏州,势力不容小视,李茂贞对其并不放心。果然,乾宁二年七月李茂贞等三镇犯阙,李克用率军进入关中,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保大节度使李思孝都参与了正面进剿王行瑜、侧面打击李茂贞的战斗,从而引起李茂贞的侧目。乾宁二年末,邠宁王行瑜败亡,李茂贞采取以退为进的策略,非但实力未受削弱,反而乘机占领了王行瑜原来的地盘,在关中的势力更为增强。乾宁三年,李思孝在李茂贞的压力下只得表请致仕,以弟李思敬自代。

乾宁四年,李茂贞表其假子李继徽为静难节度使。邠宁与鄜坊相邻,本来就依附李茂贞的鄜坊节度使李思敬也应为李茂贞所控制。李茂贞于光化二年调任李思敬为武定军节度使。同时,任命其假子武定节度使李继颜为保大节度使。如此,李茂贞将鄜坊一镇控制在手中,由附镇变成自己的属镇。天复初,李茂贞又命其从弟李茂勋继任保大节度使,直至天复二年十二月,李茂勋降汴,鄜坊落入朱全忠之手。但李茂贞又很快又夺回了鄜坊的控制权。天佑元年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传檄各镇合兵征讨朱全忠,进军鄜坊。在岐军的进攻压力下,朱全忠只得命保大节度使刘鄩放弃鄜州,退屯同州,从而确定了同、华、长安为线的双方实际分界线。李茂贞任命假子李彦博为保大军节度使,统辖鄜坊。后梁开平三年二月,岐国保塞军发生内乱,梁将刘知俊趁机先后攻取丹、延二州。保大与保塞两军唇齿相依,保塞既失,保大难守,四月,节度使李彦博、坊州刺史李彦昱皆弃城奔凤翔,鄜州都将严弘倚举城降梁,翟州守将亦降,保大军又陷于梁军之手。朱全忠以牛存节为保大节度使。虽然乾化二年李茂贞曾趁朱友硅篡立,河中朱友谦背梁之机,联军河中,攻占鄜州,但很快就被保塞高万金袭取。至此,李茂贞彻底失去了鄜坊一镇。李茂贞自光化二年至后梁开平三年实际控制保大军约十年。

六,延州保塞军。保塞军,初隶属鄜坊镇,代宗大历元年别立丹延镇,大历六年废,又归鄜坊镇。中和三年,僖宗以延、丹二州为保塞军,治延州。乾宁四年,改号宁塞军,不久又改名卫**,又有延州节度使、河西节度使、宁塞节度使之称。

据《资治通鉴》卷二六零唐昭宗乾宁二年十二月条云:“克用既去,李茂贞骄横如故,河西州县多为茂贞所据,以其将胡敬璋为河西节度使。”《资治通鉴》卷二六七又记载说:“戊子,岐王所署延州节度使胡敬璋寇上平关。”又云:“,保塞节度使胡敬璋卒,静难节度使李继徽以其将刘万子代镇延州。”由此可知,李茂贞所署胡敬璋为河西节度使即指保塞节度使。不过有一点要注意的是,乾宁四年,唐廷与李茂贞反目,曾于当年四月任命凤翔四面行营副都统、静难军节度使李思谏为宁塞节度使,而延州等地当时为李茂贞之将胡敬璋所据,故李思谏之任宁塞节度使,只是名义上的,实际并未实任。

唐亡后,李茂贞将保塞军作为越河进攻后梁的前沿阵地。后梁开平二年八月,李茂贞就曾命保塞节度使胡敬璋进攻上平关,配合河东军南下,但为梁将刘知俊所破。后梁开平二年十月,保塞节度使胡敬璋卒,刘万子继镇延州。开平三年二月,保塞军发生变乱。因保塞节度使刘万子为政暴虐而失众心,静难军李继徽命延州牙将李延实趁刘万子下葬胡敬璋之时杀之,代镇延州。延州马军都指挥使高万兴与其弟高万金闻变,率所部数千人投降刘知俊。三月,后梁太祖亲自坐镇河中,命刘知俊率兵进攻丹、延二州。丹州刺史崔公实、延州刺史李延实皆不敌投降。朱全忠遂以岐降将高万兴为保塞节度使。李茂贞失去了保塞军一镇二州之地。同年五月,镇守同华的忠武节度使刘知俊背梁附岐,保塞军的丹州趁机发生军乱,后梁所署刺史宋知诲被逐,岐军又重新控制了丹州。但很快在梁军的反扑下,七月,梁兵再次攻克丹州,岐将王行思被俘。至此,保塞军为梁所有。李茂贞自唐乾宁二年末至后梁开平三年三月,实际控制保塞军达十四年。

七,华州镇**。华州镇**,唐上元二年始置,又名关东节度使、同华节度使。大历二年废。建中四年复置,贞元九年再废。唐末中和二年,黄巢所署同州防御使朱温降唐,唐遂以朱温为同华节度使,旋又降为防御使。光化元年,以华州为镇**,华州刺史韩建为镇**节度使,治华州,辖同、华二州之地。

华州在唐代的地位一直很高,是长期为zhōngyāng所辖的直隶州。李茂贞以关中为经营的重心,对关中东部锁钥之地的华州也非常看重。镇**节度使韩建长期依附于李茂贞,是李茂贞政治和军事上的重要盟友和附镇。天复元年十一月,朱全忠率军入关攻陷同州,韩建被迫出降。自此,华州落入朱全忠之手。天复三年,华州赐号感化军。天佑三年,废镇**,以华州隶同州匡**。后梁开平三年五月,后梁镇同州的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归降李茂贞,并袭占华州,逐华州刺史蔡敬思。但华州随即在梁军的进攻下失陷,刘知俊所任华州守将聂赏降梁。

总之,华州镇**在韩建统治时代是李茂贞的附镇。自唐天复元年末始为朱全忠所占。后梁开平三年因刘知俊叛梁投岐,李茂贞曾短暂有之。此后李茂贞的势力向东始终没有超出华州。

八,同州匡**。同州,初隶华州镇**。唐乾宁二年赐号匡**,升为节度,领同州一州。天佑三年,废华州镇**,以华州隶匡**,势力增强。后梁开平二年五月改名忠武军,后唐立国复名匡**。

同州是关东重镇,控扼黄河渡口和入关要道,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本书中李曜西进关中便是先破同州。历史上李茂贞也对同州十分重视,他利用干政之便,在文德元年表其兄李茂庄出任同州节度使。大顺元年,王行瑜之弟王行约继任节度使,是李茂贞的附镇。乾宁二年七月,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入关,王行约战败,被迫放弃同州。乾宁二年末李克用撤军之后,李茂贞势力复振,不仅控制了河西诸镇,还重新占据同州,以其假子李继瑭为同州防御使。乾宁四年四月,李茂贞又以李继瑭为匡国节度使。同年九月,昭宗诏以彰义节度使张琏、静难军节度使李思谏等讨伐李茂贞。李继瑭闻讯而惧,镇国节度使韩建又从中摇之,李继瑭遂弃镇奔凤翔。十月,唐廷以韩建兼领匡**节度使。天复元年末,朱全忠入关攻打李茂贞。十一月,汴军攻陷同州,同州守将司马邺降。自此,同州为朱全忠所据。后梁开平二年,同州改号忠武军。开平三年五月,后梁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叛梁投岐。七月,刘知俊在梁军的攻势下,被迫弃镇,举族奔凤翔。后梁乾化二年,河中朱友谦背梁,李茂贞曾联军朱友谦进攻同州,打算重新夺回这个连接关中与关东的重镇,但由于梁将牛存节固守,猛攻不下,无果而终。李茂贞再度将势力伸向关中东部甚至关东的政治预谋宜告破产。

九,耀州义胜军。耀州义胜军,唐末李茂贞所置,辖耀、鼎二州。耀州,本京兆华原县;鼎州,本京兆美原县。据《新唐书》卷三七《地理志》云:“华原,畿……天佑三年,李茂贞墨制以县置耀州。美原,畿……天佑三年,李茂贞墨制以县置鼎州。”

天佑三年,李茂贞置义胜军,治耀州,以假子李彦韬为耀州刺史、义胜节度使。后梁乾化元年,李茂贞命李彦韬率领岐军进攻长安,为后梁感化节度使康怀英、忠武节度使牛存节所败。贞明元年十二月,李彦韬见李茂贞势衰,遂以耀、鼎两州之地降梁。后梁改耀州为崇州,鼎州为裕州,义胜军为静胜军,仍以李彦韬为节度使。至此,李茂贞自天佑三年至后梁贞明元年底实际统治耀州义胜军十年。

除上述地区外,李茂贞在关内道还曾染指过灵州朔方军、长安佑**和夏州定难军等地区,只是因为统治时间较短或只占据了一部分州郡,而不为人所注意罢了。据《资治通鉴》卷二六七载:后梁开平三年五月,依附后梁的朔方节度使韩逊向梁廷汇报攻克盐州,斩李茂贞所署刺史李继直。胡三省注云:“唐末盐州奏事专达朝廷,不隶灵夏。至是,灵盐遂复合为一镇。”这表明本隶朔方军的盐州曾长期为李茂贞势力所据,韩逊至此时方占有灵盐全镇。后梁开平三年五月,刘知俊背梁附岐,生擒佑**留后刘捍,岐军随后进据长安。但不久梁将杨师厚以奇兵取道南山,结果长安再次为梁军所得。后梁开平四年七月,李茂贞联军李克用,发兵共讨依附后梁的夏州定难军节度使李仁福。岐晋联军五万,攻城略地,进围夏州。朱全忠亲自率军至陕州指挥救援,岐晋联军见势遂解围而去。

可见,除振武军始终为李克用所控外,李茂贞在关内道的势力几乎无所不至,也充分体现了李茂贞以关中作为自己统治重心所在的核心战略。

其次,李茂贞曾长期占据陇右道东部。

李茂贞在陇右道也有地盘,这不难理解。首先,陇右与凤翔地域相接,是李茂贞兼并扩张的重点。其次,凤翔节度使自广德元年开始一直兼领陇右节度使,虽为虚领,但却名正;且,大中四年,凤翔镇又兼领秦州,从而得而皇之的正式进入陇右道。李茂贞也不例外,担任凤翔镇节度使之时,同时兼领陇右节度使,故陇右道下的诸州镇也是他的名义下的属地,就是到了朱全忠兵临城下,李茂贞穷途末路、众叛亲离之时,秦州也始终在其实际控制之下。

因陇右在唐中期之后陷于吐蕃,之后张议cháo率众归国,陇右西部实际在归义军的统辖之下。只有陇右道东部的秦州、成州、阶州等地,才为唐末李茂贞所控。故李茂贞在陇右道的势力据点只有秦州天雄军。

天雄军,唐大中六年置,治秦州,辖秦、成二州。咸通四年,增领河、渭二州。咸通六年,又领阶州。天雄军实际辖秦、成、阶三州之地,也称秦成节度使或秦州节度使。

秦州旧为凤翔镇所领,是陇右要地。李茂贞自光启三年七月担任凤翔节度使后,很快就将势力触角扩张到秦州。据《旧唐书》卷二十上记载,景福元年正月,秦州李茂庄上表讨伐兴元杨守亮,表明至晚在景福元年正月,李茂庄始任天雄节度使。又,李茂庄原任同州节度,大顺元年王行约继任同州。李茂庄应在此时移镇秦州。故李茂贞实际控有天雄军的时间当是大顺元年,秦州天雄军是风翔的首个属镇。“三月,以天雄留后李继徽为节度使”。这条史料说明,李继徽至晚在乾宁三年初出任天雄军留后。而《唐方镇年表》却云在乾宁二年,而李茂庄移镇山南的时间也在乾宁二年,故李继徽应在此年出镇秦州。乾宁四年七月,李茂贞以天雄李继徽为静难节度使。其后,唐廷委任孙储出任节帅,但并未之任。那天雄节帅的继任因史料缺载就不得而知。《资治通鉴》卷二六五仅云天佑元年七月李茂贞为其侄天雄节度使李继勋向王建求婚。史书虽未明载其任职时间,但据推测最晚在天佑元年担任天雄节度使的李继崇应是李继徽的继任。这个推测的佐证是天复二年五月,朱全忠派部将孔勍率兵绕道凤翔之南,先后攻克凤州、成州等地,唯独没有攻下秦州。秦州当时只有在李茂贞嫡系势力的牢牢控制之下才有可能誓死抵抗兵锋甚盛的汴军,保住李茂贞除凤翔之外的一方辖境。李继崇任职直至后梁贞明元年十一月,他在王建的攻势下降蜀,李茂贞至此才失去天雄一镇。其间,虽然朱全忠曾经在天复三年任命符道昭为天雄节度使,但因汴军撤围,李茂贞迅速收复了失地,符道昭遇岐军所阻而还,没有实任。

总之,李茂贞自大顺元年至后梁贞明元年十一月实际控有秦州天雄军计二十六年之久。

再次,李茂贞还曾长期占据山南道大部。

李茂贞势力进入山南道不是偶然。从地理位置而言,李茂贞的老巢凤翔在山南道之北,南出散关即至山南,地域相接。若能控制山南道,不但可以独据汉中之险;更可以趁势进军剑南,从而以攻代守,扩张势力。就个人因素而论,李茂贞在光启三年正月就因护驾之功封授洋州武定军节度使,并自此发迹。武定军即在山南道,因此李茂贞很可能对山南自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李茂贞染指的山南道主要是指天宝一十五道之山南西道。山南西道原辖州诸书记载不一。《旧唐书·地理志》云有梁、凤、兴、利、通、洋、合、集、巴、蓬、壁、商、金、开、渠、渝等十六州。《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二《山南道三》则记有梁州兴元府、洋、利、凤、兴、成、文、扶、集、壁、巴、蓬、通、开、果、渠等十七州。而据《新唐书·方镇表》则有梁、洋、集、壁、文、通、巴、兴、凤、利、开、渠、蓬、果等十五州。但《元和郡县图志》叙事以宪宗元和年间为下限,不及唐末,如其所记的成州在唐大中六年割属天雄军。《旧唐书·地理志》所记政区沿革详于唐前期,后期则不及《新唐书》,如其所记的金、商二州在唐末光启年间升为节度,合、渝二州在乾元二年割属剑南东川节度使,乾宁四年又改属武信军节度使。因此来看,《新唐书·方镇表》应该比较真实地反映了山南西道的辖州情况,共计十五州之地。晚唐的山南西道实际分为山南西道、武定军、感义军三镇。

一,山南西道。山南西道,至德元载置防御守捉使,广德元年升为节度使,治梁州兴元府。具体辖州,史书并未明载。唐末在其原辖境内置感义军、武定军两镇,故山南西道当仅有梁、集、文、通、巴、开、渠等七州之地,又有兴元节度使之称。

李茂贞对山南早有凯觑之心,昭宗与权宦杨复恭在权力争夺上矛盾激化给李茂贞提供了机会。大顺二年,杨复恭获罪叛逃山南西道,依附杨守亮。李茂贞觉得这是一个兼并山南的绝佳时机,于是就纠集依附于他的王行瑜、韩建、李茂庄等镇,擅自出兵讨伐山南诸杨。

景福元年七月,李茂贞攻克凤州、兴州、洋州等地。八月,李茂贞攻克兴元,以假子李继密权知兴元军府事。乾宁元年七月,又攻克阆州,正式吞并感义军、武定军和山南西道三镇之地。

本书前文曾有提及,李茂贞虽然实际占有山南西道,但朝廷并不愿让李茂贞势力继续坐大,因此趁机任命宰相徐彦若为凤翔节度使,而改任李茂贞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并兼领武定节度使。而李茂贞意求兼领凤翔、山南西道,遂违诏抗命。朝廷只得在景福二年十月诏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兼领山南西道节度使。乾宁二年,李茂贞以其兄李茂庄继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光化元年五月,李继密由武定节度使转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乾宁二年,在王建的攻势下,李茂贞山南西道所属的蓬、渠、通等州相继失守,但蓬州又为岐军夺回。光化二年,巴州又失。天复元年末,昭宗被挟持到凤翔,李茂贞为朱全忠所困。次年八月,西川节度使王建以“假道勤王”为名攻兴元。李继密不敌出降。王建以王宗涤为节度使。自此山南西道为王建所据。李茂贞自景福元年十一月攻占兴元至天复二年八月失陷,实际控有山南西道十年有余。

二,洋州武定军。武定军,光启元年置,治洋州。大顺二年,增领阶、扶二州。景福元年又增领果、阆二州。不久,又割阆州隶龙剑节度,阶州隶天雄军。光化元年,以蓬、壁二州隶武定军。于是可知武定军在唐末辖洋、果、扶、蓬、壁五州。

李茂贞早在光启三年正月就因扈跸之功授武定军节度使。同年七月,转任凤翔节度使。景福元年七月,李茂贞借奉诏讨逆、攻打诸杨之机夺取洋州武定军,“皆表其子弟镇之”。景福二年十月,李茂贞以假子李继密为武定军节度使。光化元年五月,李继颜继任。光化二年,李茂贞将保大节度使李思敬和李继颜换镇。天复二年九月,川军攻克兴元,武定节度使李思敬以洋州降王建。李茂贞无奈,只得挟天子命己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借以鼓舞军心,但己无济于事。至此,李茂贞实际控制洋州武定军十一年有余。

三,感义军。感义军,唐光启元年升兴、凤二州为防御使,治凤州。次年正月,置感义军于兴、凤。文德元年,增领利州。

景福元年七月,李茂贞逐感义军节度使满存,占据兴、凤,表其子弟镇之。乾宁二年九月,岐蜀相争,王建派王宗侃率蜀军攻克利州,李茂贞所署利州刺史李继顒战死。不久,岐军又夺回利州。乾宁四年,李茂贞改感义军为昭武军,徙治利州,“yù以镇兵捍王建”。天复二年二月,川兵进至利州,李茂贞所署昭武节度使李继忠不敌,弃镇逃回凤翔,利州失陷。十月,王建又攻拔兴州,以王宗浩为兴州刺史,占有昭武镇大部。贞明元年八月,蜀主王建分兵两路攻岐,王宗瑶等攻克凤州。贞明元年十二月,王建置武兴军于凤州,割文、兴二州隶之。至此,昭武军彻底为蜀所有。李茂贞实际控有感义军二十三年。

除上述三镇外,李茂贞势力还曾占有金州。金州旧属山南东道,光启元年之后升为节度。史载:“李茂贞遣养子继臻窃据金州,行袭攻下之,因授金州防御使。”又据《资治通鉴》卷二五八唐昭宗大顺二年十二月条:“初,李茂贞养子继臻据金州,均州刺史冯行袭攻下之,诏以行袭为昭信防御使,治金州。”可知李茂贞的确占有过金州之地,但其占据的时间却因史料残缺不得而知。

总之,除山南东道在唐末由赵匡凝父子占据外,李茂贞的实力触角遍及山南道其他各州镇。

此外,李茂贞还曾一度占据剑南道部分地区。

剑南与凤翔并不相邻,李茂贞势力之所以能够进入剑南,乃是因为景福二年李茂贞吞并山南西道之故。李茂贞为了稳固山南的统治,必须对勃兴于西川的王建进行打压,而以南下救援东川为契机,李茂贞下令岐军进占剑南东川大部,与王建为争夺地盘不可避免地展开了正面冲突。因为李茂贞的统治重心在关中,他个人又急于干政甚至挟天子令诸侯,所以在与王建的争夺中失利,因此在剑南道占据的时间也较短。

一,剑南东川。东川,治梓州,上元二年始置,初辖梓、遂、绵、剑、龙、阆、普、陵、泸、荣、资、简等十二州。唐末辖梓、绵、遂、渝、合、普、荣、陵、泸、昌等十州。光启三年正月为顾彦朗所据。其弟顾彦晖自大顺二年十二月继任,直至乾宁四年十月,顾氏兄弟割据东川十一年。

景福二年正月,李茂贞进占山南西道,此时“东川留后顾彦晖既与王建有隙,李茂贞yù抚之使从已,奏请更赐彦晖节,诏以彦晖为东川节度使”。而王建攻东川,顾彦晖求救于李茂贞,李茂贞为这是一个扩大势力范围的好机会,遂出兵援救。他派知兴元军府事李继密率岐兵救援梓州,进驻东川。关于这次岐军进驻东川的过程,历史文献上并无明确记载。但从后来的史实来看,李茂贞命令部队接管或占领了许多州寨,如遂州、合州等州,并驻营梓州外围,在军事上与王建进行战略相持。乾宁四年十月,遂州刺史侯绍、合州刺史王仁威率众投降王建。至此,李茂贞在东川全线溃败,无奈只得撤军,退出对东川的争夺。

自景福二年岐军进驻东川至乾宁四年末退出,李茂贞为争夺东川共进行了五年的努力,先后占有遂、合等州,结果以失败告终。

二,龙剑镇。龙剑节度,光启二年建镇,治龙州,辖龙州、剑州二州。景福元年,增领利、阆二州。文德元年,割利州隶感义军。天佑三三年,罢领阆州。

光启二年,杨复恭奏命其假子杨守贞为龙剑节度使。大顺二年,诸杨发动叛乱。次年也就是景福元年,李茂贞奏请征讨杨复恭,趁机占据了山南西道。八月,李茂贞进军龙剑,杨守贞逃往阆州。乾宁元年七月,岐军又攻克阆州,完全将龙剑的地盘纳入了李茂贞的势力范围。关于杨守贞之后继任的龙剑节度使,或因史料不足,未曾查明。

为争夺东川,李茂贞与王建展开了激烈争夺。在王建的攻势下,岐军节节败退。乾宁三年正月,龙州失陷,刺史田昉被杀;同年五月,又失剑州。光化二年八月,王建又攻取阆州。至此,龙剑一镇全部失陷于蜀。李茂贞自景福元年八月至光化二年八月实际控有龙剑镇七年。

综合来看,李茂贞秦岐政权的割据地域范围一度扩展到关内道、山南道、陇右道、剑南道四道十五镇,势力达及四十余州之地,地理范围大致相当于现在的陕西大部,宁夏南部,甘肃西部,四川北部一带.,在这些地域之中,还包括李茂贞新置的乾州、耀州、鼎州等州,这都是晚唐五代割据政权之下的特殊现象。后世史学界曾长期对李茂贞及秦岐割据政权研究比较忽视和冷落,实际上秦岐割据政权的实力及在晚唐五代整个政局中有着巨大影响。

不过从这些考证中也可以看出,李茂贞占领的地域并不是始终稳定的,具有动态的特点,实际控制区域有所反复。

李茂贞麾下诸将在本章中的出现,基本是按照史实来的,但如同华镇等方面,由于李曜的因素,便不同于史实,为便于读者诸君详细了解,遂以此为附述。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一)

朔风飞扬,旌旗招展。

写着“关中四面行营都统李”的大旗飘扬在河中军中军主阵之中,李曜骑着那匹格外神骏的“黑电”之上,面sè平静地听着前方探马的回报。

“李茂贞居然主动领兵出城?”他微微沉吟着,转头问身边的诸将:“你们怎么看?”

诸将对视一眼,郭崇韬作为行军司马,首先开口道:“李茂贞居然主动出战,这一点的确颇出意料之外,看来他对凤翔军的战力倒是颇为自信。”

李承嗣则道:“原本以为他会固守乾州,如今主动出战……其实也不过是好坏参半。”

李嗣恩却不以为然:“节帅此前的计划虽然是按照李茂贞不敢出城来定,但此刻他既然出城,某意也无甚大碍,反倒是给了我等一个速战速决之机,只要野战将其一举击败,反倒免了我等攻城的损失。”

李袭吉想了想,摇头道:“我蒲军战力虽强,但李茂贞若果然纠集大军来战,至少兵力上占据优势,我等切记不可小视。”

李曜忽然问没有说话的李巨川:“下己,你以为如何?”

李巨川见李曜动问,在马上拱手一礼:“节帅,以仆愚见,李茂贞既然已经领兵前来,我等讨论其他,已经没有意义,只须讨论如何将之击败即可。”

李曜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那么,你以为如何击败?”

谁知李巨川道:“节帅用兵如神,如何击败李茂贞,想来早已胸有成竹,此事仆实未曾细思。只是按照此前之计划,我等出兵乾州,是为了让定、靖四军能够安心分掠关北诸镇,此时李茂贞既然略出意料,亲自出城来战,那么有一个原则仍要讲究。”

“说。”李曜依旧一脸平静。

“按此前军议,节帅自领中军将乾州困死,为的是使李茂贞与关北诸镇失去联系,关北诸镇附凤翔未久,一旦失去指挥,又被大军兵临城下,未必会为李茂贞死战,我等轻松可得。这也是节帅所说‘用一些唾手可得的胜利,培养新附之军的忠诚’之良策,如今事情虽然有变,但这个原则不可轻易弃之。如此,我等与李茂贞之战,最好是打得迅速、彻底,一举将其击败,并且仍使其无法有效指挥关北。”

李曜微微皱眉:“简单点说。”

“是,节帅。”李巨川道:“简单的说,就是要快、要狠!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一举将李茂贞击败,如此一来,无论他是躲回乾州,还是逃回凤翔,都已威望尽失,其号令关北的能力皆已丧失殆尽,如此不仅我中军主力刻意趁势包围李茂贞所在,定、靖诸军,亦可全无后顾之忧,底定关北。”

他这番话说出来,诸将都表示同意,唯独李袭吉微微蹙眉,道:“想法虽好,但究竟如何一举击溃李茂贞,仍是难题。以战兵数量而论,我军三万,而李茂贞有八万;以双方军兵态度来看,我军虽然未必小看李茂贞,却也一贯未将关中诸镇放在眼里,恐有轻敌之忧,而凤翔军久知我沙陀大名,节帅这几年又是战无不胜,他必然不敢小觑;以节帅甚为重视的补给线来看,我军物资要从蒲州运来,路途遥远,纵有军械监各司通力合作,仍是损耗不小,而李茂贞却是近水楼台,乾州背后便是凤翔,他又经营关中甚久,各项准备必不在我之下……”

李曜忽然伸手摆了摆,道:“你们所思这些,某已考虑过了。如今某真正思索的,却是李茂贞为何会主动出兵。下己,你方才的分析,某大体同意,但你说他为何出兵不必讨论,某却以为未必。”

他微微一顿,道:“这数年来,某曾无数次听人赞我神算无遗,其实要想真个‘料事如神’,那就一定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以对方的心态分析他们会如何去做。也许你们会觉得,这道理谁都知道,但事实是,知道了未必做得好。某在河中军事学院所开战略课,要求旅帅以上将校都要轮流参加,但如今尚未讲到此节,今rì趁此机会,某便简单地说一说。”

众人一听,均是jīng神一振,要知道他们眼前这位节帅自出道以来,那是真真的“素无败绩”。可你真要说他是勇悍无敌,古如霸王、今如存孝那般,那可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自家节帅自身的武力,虽然他平rì练武也还算得上勤恳,但就算不说整个河东,只放在河中本镇来讲,他顶多也就是和李嗣恩不相上下,至少朱八戒、史建瑭、李承嗣、史俨四人,是绝对有把握稳赢他的。

他之所以“素无败绩”,还是强在“神算无遗”上了,因此他要教大伙儿作战,那可是等闲遇不上的好事,放在以前,这是该叫师父的了,如今有这种机会,谁肯错过?

李曜倒是根本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直接侃侃而谈了:“方才袭吉已然说了,李茂贞至少有三个优势:兵力多、不轻敌、补给近。这三点总结得很好,在李茂贞看来,首先,他有八万大军,我军只有三万,而且这三万人,还有不少是只训练了半年的新军,至于同华之胜……那不过是仗着沙陀善战之名,将韩建吓降了而已。”

“不轻敌,也是因为沙陀善战之名早已为世人所知,李茂贞之所以在此前竭力避免与我河东直接开战,也必然是知晓其中利害。此前我进长安,他宁肯放弃长安,也是他对沙陀铁骑心存畏惧的一个表现,只是如今我已为关中四面行营都统,我与他必有一战,他才下定决心,前来迎战。这里有两点需要注意:其一是,他所畏惧的,主要是晋王,而非是我;其二是他此刻所想,恐怕与我等一致:击破我这中军一路,关北自定。”

“补给近,这一点诸位都明白,无须多说。但是综合这三点来看,某不知诸位可曾发现,李茂贞的动向仍然不对劲。”

诸将均是微微蹙眉,郭崇韬思索着道:“节帅言下之意可是说……如今情况之下,李茂贞死守乾州,将我中军拖在乾州城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曜微微点头:“我等拖在乾州,后方补给线压力便始终维持,而一旦旷rì持久,我中军士气也必然会逐渐衰退,那时便是他反击之时!”

这时冯道却忽然有些迟疑着插了嘴:“节帅,道又一事不明。李茂贞将我军拖在乾州城下,可我定、靖四军分掠关北,难道他就不顾了么?一旦关北丢失,他就不怕四面楚歌之下,军心动摇?”

李曜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能想到此处,已然不错。但关北足有四镇之地,定、靖四军主要是华州降兵编成,要拿下四镇,也未必容易。那邠州、延州二镇,其节帅已至乾州,或许容易丢掉一些,但鄜坊、泾原二镇,原本就只是名义归附,其节帅仍是世代之传,我大军若要强行控制,党项拓跋家、泾原张家恐怕会全力抵抗,未必一时可胜。再者,就算关北丢掉……李茂贞也会对其士卒瞒住此事,这有何难?”

李袭吉迟疑道:“李茂贞既然出兵的理由不足,眼下却是何意?”

众人也都有些想不明白了,有些蹙眉思索,有些望向李曜。

李曜却果断摇头:“具体什么情况,还须再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李茂贞治下恐怕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不得不放弃最佳作战办法,选择与我决战。某意……李茂贞此时比我更急于速战速决。”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二)

凤翔军的营地依山而建,山是小山,方圆不过十数里。河中军的营地则是在两处石山中间,说是石山,其实只是岩石略多,树木较少。

河中军在山上建了两座瞭望塔,用以监视凤翔军的动向。两军营寨相距约莫十里,对峙已经足足五天,这五天内,凤翔军三次主动出击,均被河中军打退。

然而防守作战,在河中军中下层引起了一定程度的不满,尤其是老飞腾军的士兵,这些年跟着李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面对凤翔这个关中之军,居然不给他一个迎头痛击,让他们觉得有些憋屈。

有人憋屈也有人放心,河中新军对这个战术则是十分满意,他们有些是河中镇军出身,有些原本是逃乱的流民应募,战斗素养比起老飞腾军差了不是一点两点,而战斗意志更不用提,如果李曜一来就直接与凤翔军大军决战,这批人未必能有决死之心。但他们节帅虽然顶着巨大的威名,却终于选择了据守营寨,沉着镇定地指挥了三次防御作战,凤翔军丢下数千尸体,什么也没捞着,这个战果无形中给了他们不少信心——凤翔兵不行,我们果然是天下jīng锐!

而除此之外,李曜也没忘记他擅长的“特种作战”,每天晚上必然派人给凤翔军营捣乱,由于派出的都是jīng锐骑兵,也并不真正夜袭、攻营拔寨,只是想方设法闹得凤翔军没法安睡。几天过去,闹得多了,凤翔军全军都有些神经衰弱,有些人发现河中军只是闹,根本不会打进来,干脆不管,任巡哨将之赶走就是,自己却直接蒙头大睡。

凤翔与河中交战之地,便在乾州以东不远,此处仍是乾州地域。乾州最出名的,是有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合葬墓乾陵,另外僖宗李儇的墓地也在乾州。还有一事较为出名的则是当年德宗在泾原兵变之时从长安逃往奉天,继而乱平返回,这个“奉天”不是后来清朝时的沈阳,而是这里——关中的乾州(此地是李茂贞墨敕升格的,本书前文中曾在附文中提到)。

而凤翔军与河中军对峙之处,基本上便是后世颇为著名的一个景点五峰山附近。

今rì一早,中军帅帐通告全军称,左军即靖远左右军一路已经抵达邠州,邠州守军不战而降,左军方面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邠宁治所,邠宁镇几乎可以认定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右军一路抵达坊州,坊州守军做了有限的抵抗,但由于兵力十分微弱,因此抵抗尚不足一天,便被攻取。右军也就是定远左右军的两位都指挥使白奉进与刘彦琮认为,这是因为坊州兵力被李思敬北调鄜州的结果,李思敬可能是打算据守鄜州,当然也可能是以鄜州为凭,与河中谈和。

左军、右军均下一城,反而是中军主力全无战果,这让中军全军上下都有些心理压力,求战之心开始高涨,李嗣恩亲自到中军帅帐向李曜请战,但被否决。

到了下午,凤翔军居然不顾天sè将晚,再次出营求战,甚至派将领到寨前骂战,李曜恍如未闻,只是不理。憨娃儿又急又怒,数次请战,说要出去“砸烂那贼厮鸟的狗头”,李曜虽然面带笑容,却仍摇头,只说:“时候未到。”急得憨娃儿喉咙都要冒火了,闷在一边不说话,只是大口喘着粗气。

郭崇韬是行军司马,类似后世的参谋长(但缺了指挥权),不停地给诸将解释节帅的意思,是要坚壁清野,挫敌锐气,敌人越着急,我们越不急。李袭吉也以《曹刿论战》来为诸将讲说,劝大家先养jīng蓄锐,等时机一到,便可杀他个片甲不留。诸将无奈,只得继续忍耐。

又过了三天,凤翔军的攻势果然显得有些后继无力。这rì晚上,李曜不带牙兵,只带了憨娃儿一人在军中巡视,转了一圈回来,忽然吩咐召集诸将,道:“与李茂贞对峙此地已近十rì,李茂贞攻势由强到弱,如今已是我军反攻之时!众将听令!”

“喏!”诸将jīng神一振,同时应声。

“明rì一早,寅时三刻,我河中军将全军发动对凤翔军之反击作战……李嗣恩!”

“末将在!”

“你领本部为左翼,由凤翔军右侧发动进攻!”

“末将领命!”

“李承嗣!”

“末将在!”

“你领本部为右翼,由凤翔军左侧发动进攻!”

“末将领命!”

“克失毕!”

“你领本部,于丑时二刻出发,绕过凤翔军营地,至其军营之后六里处埋伏,准备伏击凤翔败军!”

“末将领命!”

李曜环视众将一眼:“其余诸将,与本帅一道为中军,待左右两翼发动进攻之后,正面进攻凤翔军中军……朱八戒!”

“末将在!”憨娃儿jīng神一振。

“中军或需‘卷旗过营’,你可有把握领本部近卫军直接杀到李茂贞帐下?”

“末将领……啊,有把握!”

诸将见了这一幕,均忍不住有些好笑,原本有些羡慕憨娃儿得了功劳最大的一仗,如今也心平静气多了。其实他们虽然羡慕憨娃儿总能得到这种“美差”,但也知道以憨娃儿这种横扫千军如卷席似的猛将,最合适的战场也正是这般。节帅爱将他用在这种情况之下,虽然有照顾亲信中的亲信之嫌,但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毕竟河中军中,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强过憨娃儿,更别说这人在战场上那种悍劲本身就是对敌人的巨大震慑,在中军突破之时用他为“刀锋”,的确是最最锐不可当。

战斗事项分配好了,李曜又传令下去,今晚的“夜袭”照旧,但由各部抽调探马进行,仍如前几rì一般,只是“闹”,绝不去打。但今晚的闹与前几rì不同,今晚不光是要继续做出“闹”的样子,而且关键是要探明凤翔军的防守情况,以使本军能有最合理的应对。

坚壁清野,挫敌锐气;夜夜捣乱,使敌麻痹。这就是李曜这十来rì所做的,而做这一切,便是为了今夜的雷霆一击!

我有神剑,引而不发,不出则已,出必饮血!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三)

寅时二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浓浓的夜sè笼罩着大地,初冬特有的漫天乌云如一道厚实的黑幕,遮盖住了光亮,漆黑寂静的军营之中,河中军士兵能听到的,仿佛只有自己的心跳。

士兵们或紧张、或兴奋、或二者兼而有之,但在军中将校心中,却只是不断地回响着节帅下达全部军令之后所的那句话。

“今次之战,将决定谁才是真正的关中之王!”

关中之王!

前有秦汉,后有隋唐,均据关中而定天下!

铜壶滴漏,寅时三刻马上就要到了,所有人静静地等待中军帅帐处传来进攻的命令。

李曜穿着一身黑sè的冷锻jīng甲,骑在漆黑的“黑电”上,马背左侧悬着横刀,右侧挂着弓矢,长枪已然在。

忽然,一名斥候从后面走上来,小声了一句什么,李曜招招,便见他呈上一道信函。

“火折子。”李曜吩咐道。

立刻便有一名近卫军牙兵点燃火折子递给他。火光虽然不大,却点亮了这一片漆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李曜就着火光抽出信函,扫视了几眼,面无表情地将之点燃,下令道:“诸军……出击!”

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人,才能看清他在看到信上内容时瞳孔猛然一收的情形。

其实,信是王抟与史建瑭送来的,上头只有一句话:“刘季述废君再立,太子已然登基。”

没有详细报告,也没有请求指示,仅仅是这一句话。然而对李曜来,这一句已是足够。因为刘季述的所作所为,原本就是在他无声逼迫和诱惑下而提前发动的。

他对这一切早有预计——虽然时间算得不是那么准。在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的大唐,他无法准确预料朱温威服河北的消息具体哪一rì传到长安,仅此而已。

原来李曜出征之后,朱温大军威服河北的消息也及时传到长安,而与此同时一并到达的,则是朱温的上疏。朱温在这道奏疏中表示,崔胤一旦罢相,则他即刻带兵西进关中“清君侧”。为此李晔不得不再次恢复崔胤相位。借朱温威服河北的势头,崔胤再一次登上宰相宝座,即便李曜河中大军近在咫尺,崔胤在长安也依然受到王抟钳制,但却仍有主控朝政之能,可谓势震中外。他这次再一上位,立刻复劝李晔收刘、王兵权归南衙,尽诛天下宦官,彻底防止宦官专政。

李晔已被外患内忧折磨的六神无主,不知如何答复,当时韩偓也在旁,李晔向他使眼sè求助。韩偓道:“神策军尚在宦官中,急则狗急跳墙!此事还当缓行!”

崔胤闻言,心有余悸,这才罢休。然而三人的商议,已传出朝外,朝中宦官个个侧目,既不胜其愤,而又人心惶惶。

刘季述不仅是枢密使,更为左神策军中尉,乃与右军中尉王仲先并众宦官私下相谋自保之策。王仲先道:“南衙专权,我辈难免其祸。当思一万全之策,铲除崔胤为要!”

刘季述道:“非也!崔胤狐假虎威,小人得志,其身后乃是朱温!如今朱温已取河北,天下江山,他占半壁,晋、岐已难与他匹敌。李唐早晚必为朱三取代!若除了崔胤,得罪朱三,仍是难逃一死!”

“然则,我二人莫非要改附汴梁?”

“我料如在此时此景依附,必不为朱三所重视,定是列在崔胤之下,迟早还得被他谄死!我有一计,不若一不做,二不休。事若成,则攀上朱三这棵大树,又将崔胤踩在脚下,不但能保命,还能作朱三的开国元勋!享受功名富贵于终生!”

王仲先急问是何良策?

“主上轻佻多变诈,为南衙所控,难以奉事;如今李存曜大军西征,留在长安之外者,无非左右羽林之新军,此辈尚无战力,不足为惧,而我二人中有神策军护卫,不若将崔胤请诛宦官之事成是天子的意思,必得朱三满意!然后行废立,扶太子登大宝;再移书朱温,将社稷奉献,大事可成!”

王仲先高兴道:“妙!自古功名富贵险中求,就这么定了!”于是计议乃定。

那李晔被迫复相崔胤,知朝政已被南衙掌控,自己俨然只是一介傀儡!自此后更是闷闷不乐,每rì纵酒,喜怒无常。这rì于西苑狩猎,小有收获,刚好成就了一桌酒宴,杂着七情五味,便又喝的的酩酊大醉,到深夜才回归寝宫乞巧楼。传令黄门、侍女侍寝,可是半个时辰过,没看见一个黄门、侍女的影子。李晔脑袋气得仿佛煮开了锅,提着剑就趋身内侍省,正见几个黄门、侍女在里面嬉笑聊天。李晔那三千丈怒火从脚底穿过顶门,冲上了青天,怒吼着挥剑把这些人全部杀了,然后回乞巧楼自行安寝了。其实这皇帝糊涂了,寻常时候哪有宦官宫女不来侍候他就寝的?这其实是刘季述故意不令黄门、侍女侍寝,引他犯事的。那边闻变,刘季述立刻传令宫闱局,明早,不得开宫门。

次rì,rì到辰巳,宫门未开。崔胤等南衙官员被挡在宫外,不能入省理政。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见刘季述率领着千余神策军姗姗来迟,见崔胤便道:“宫中必有变端,我是内臣,得以便宜从事,请先进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崔胤不知是计,令他快探个究竟。刘季述遂破门而入。很快便引军出,告诉崔胤:“主上要诛尽我等宦官,昨夜擅杀了内侍省的黄门、侍女数人,以致内侍省众吏员罢工,故而宫门久久未开!主上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岂可君临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例,为社稷大计,并非不忠不孝。内侍省众官请命,扶立太子,崔相可有异议?”

崔胤听到“废昏立明”的话时就已惊得失笏落地,知道宦官要闹宫变!然而他脑子毕竟转的快,见刘季述将尽诛宦官成是天子的意思,知道自己xìng命无忧,哪里还敢个“不”字。刘季述将早已备好的联名状递给崔胤,要他与百官在上面签字画押。如此,则将南衙栓成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崔胤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身边的王抟:“王相公意下以为如何?”

王抟心中正惊与李曜此前私下对他的嘱咐,此时听了崔胤的话,立刻道:“崔相公执笔(政事堂执笔宰相,首席宰相的意思),王抟一切附议。”

崔胤心中诧异,他的靠山朱温远在河北,所以怕刘季述当场翻脸,因此只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可王抟的靠山河中军就在关中,那新立的左右羽林甚至就在长安城外周边的两个军镇之中,可谓近在咫尺,随时都能杀回长安,为何他也认怂了?但王抟既然这么了,崔胤也没法可想,只好再问百官,可百官哪个不惧死,只得纷纷签押。

刘季述乃与王仲先率军复杀入宫中,尚yù将朱温笼络,看到百官中有宣武进奏官程岩,就令他随同入宫。见不是被阉的宫人,就杀了,直到乞巧楼下。

刘季述对程岩威逼利诱道:“我今rì所为,事成yù将社稷献于东平郡王,你不过大梁一外派的小吏,如果跟随我,将来富贵可极。”

程岩即惧且喜,听任摆布。刘季述遂令军士伏于门外,自与王仲先、程岩等十余人入对。当时李晔尚未起榻,被乱声惊醒,正见刘季述等人持刀领兵闯入。吓得坠下龙榻来,急忙起身yù逃。刘季述令程岩上前抓个正着,将他按在胡床上坐下。

有一个机灵宫女趁乱溜身,急奔至积善宫告知积善皇后。少息,皇后也来到乞巧楼,见状,拜请刘季述道:“军容不要惊煞了官家,有事但可商量。”

刘季述展示百官联名状道:“陛下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激奋,请愿太子监国,请陛下迁往东宫,颐养天年。”

李晔回道:“昨rì与卿等开怀畅饮,不觉太过,醉而误杀了几个黄门、侍女,何至于此?”

刘季述道:“臣也不想这样为难圣主,可这都是南衙众情所请,势已不可遏啊。愿陛下且住东宫,待事情小定,再迎归大内。”又以银挝指向积善皇后,逼她交出传国玉玺。

皇后本家姓何,是太子李裕的生母,因住在积善宫,故而称谓积善皇后。李晔还是寿王时,即伴随,同僖宗出幸成都;后又随幸石门、华州,几番颠沛流离。时局不振,每每在李晔身旁给以安慰,与李晔感情甚笃,算是一名贤后。她担心刘季述情急之下,会作出弑君之举,泣语道:“哀家但从军容!勿要伤害官家即是!”乃取出传国玺交付。

刘季述遂令黄门将帝、后扶上龙辇,押往东宫的少阳院,看押起来。又以银挝画地,数落李晔道:

“文德元年,你初登大宝,擅讨田令孜、陈敬瑄,以致蜀中被王建窃据,失朝廷大后方,这是你的第一罪!”

“龙纪元年,朱温取得淮西,yīn谋窃据天下之心已经昭然,你偏袒朱温,不从晋王所请,出兵讨伐,致其有今rì之大,危害国家,这是你的第二罪!”

“大顺元年,你被朱温蛊惑,听信张濬、孔纬等jiān下之言,擅自讨伐河东,以致官军惨败,丧师辱国,这是你的第三罪!”

“军容杨复恭忠心事主,你不能容,景福元年,你令李茂贞讨伐杨军容,使李茂贞获利,而军容最终惨死,这是你的第四罪!”

“景福二年,你擅自讨伐李茂贞,反使李茂贞犯阙,杜相公(杜让能)忠心耿耿,矢志为国,却因你而死,这是你的第五罪!”

“此后,你令无将才的诸亲王统领禁卫,遂至乾宁二年李茂贞率王行瑜、韩建二次犯阙,禁军不能抵御,也使你出幸石门,这是你的第六罪!”

“再后,晋王平定三贼,请讨李茂贞,你纵归茂贞,致其骄横如故,遂至三次犯阙,长安宫室被其毁尽,你也被迫出幸华州,这是你的第七罪!”

“你在华州,重用朱朴无谋之辈,yù行刺韩建,而至九位亲王因你而死。他们都是你的叔伯兄弟!你何颜面对先人?你的第八罪莫大啊!”

“崔胤大jiān之臣,你数罢其相而不能,王抟、宋道弼、景务修三公皆贤良忠正,若非李蒲州西来迎驾,救回王相,则王相也要与宋、景二公一般被你毒死,此你之第九罪!实叫人心痛!”

“你要尽诛我等宦官,纵观历朝历代,可有缺少宦官的?你的第十罪,实是无知!……”

“你不要再了!”刘季述还yù再往下数落,却被李晔打断。李晔含泪道:“李晔愧对先皇,愧对天下!”完,上前夺下季述腰剑,竟yù自刎!

积善皇后冲上前夺下,泣求刘季述:“军容想要怎样?我夫妻但依你即是,求全我夫妻xìng命!”

刘季述数落个痛快,这才罢休,将帝、后并众妃嫔十余人锁在少阳院,亲自上锁院门,并熔铁汁浇锢,任谁也打不开;只是穴墙以通饮食,凡兵器,乃至针、剪全都不得送入,以防自杀;又留兵看守,令将帝、后一举一动如实汇报。帝、后求钱求帛俱不得,求纸笔也不给。

刘季述回见太子李裕,乃矫诏迎太子即位。太子最初不从,然而在刘季述威逼下,不得已即位。奉李晔为太上皇,何皇后为太上皇后,更名少阳院为问安宫。刘季述大权独揽,乃加百官职爵,众宦及将士俱受优赏,yù以求媚于众。

睦王李倚,懿宗第八子,李晔的季弟,于庭上大骂新皇道:“你是太子!父皇母后为jiān竖所囚,你不思杀贼尽孝,却甘作傀儡么!”

刘季述当廷大怒,面露狰狞,就百官面前刺死睦王,何等猖狂?遂大开杀戒,凡宫人、左右、方士、僧、道为李晔所宠信的,皆上榜,列无名罪,然后杀了。每夜杀人,到天亮就用十辆牛车把尸体一具具载出,一车或只有一两个尸体,好似游街一般,以此立威。又yù杀百官不从命者,官员皆惶恐不安。

有司天监胡秀林,这rì早朝冒死谏道:“军容幽囚君父,又想多杀无辜么!”这胡秀林早年传有一些神异之事,名声不小,刘季述rì前造孽无数,到听了这句话突然感到害怕,就下令事不究百官。百官因此得以活命。

刘季述却来到崔胤跟前。崔胤惶恐下跪,口中呼道:“崔胤谢军容不杀之恩,鞍前马后愿为军容效劳!”

刘季述放声大笑道:“崔相乃国之重臣!新朝初立,还须相公勉力行政!不忍相公太过cāo劳,所兼的盐铁转运使,我就令他人代劳吧。”完,又是大笑。朝中财权便轻松入其囊中。

刘季述遂派其假子刘希度怀揣书信往汴州,许以社稷奉献朱温,请为外援。而朱温此前便是在定州行辕,先已接到崔胤书信,罢了攻取幽州的念头,接受刘仁恭的钱物,回到汴州。还没有来得及解甲,正接到刘季述书信,得知他许以社稷奉献,那心中久yù作帝王的yù火顿时点燃,竟为刘季述动摇。

蒋玄晖乘机谄媚道:“符谶有言‘朱姓当为天子’,大王正是应谶之主,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朱温更是心旗摇动,所幸刘捍在旁,一语点敲:“此乃大事!还是与众将佐议一议为妥!”朱温醒悟,召众谋士商议。

多:“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然而敬翔却:“朝廷大事,非藩镇能预知!还是不要淌这浑水,平定诸藩,务实为要。”众将也附议。

正议时,府吏来报:“旧相张濬求见!”朱温不解,问众人:“此人已经致仕,不在长水老家安度余生,到汴梁来作甚,莫非还想谋个一官半职?”

李振道:“张濬权yù之心不死,定是为朝中事而来!”

朱温令召见。张濬入内,先寒暄一番,便向朱温道:“闻刘季述许以社稷献郡王,老朽特来贺喜!郡王系应谶之主,当有天下。”

朱温笑道:“张公是来劝进的,yù倾附于我求宰相吧?”

张濬被人点穿,面红耳赤,惭愧无语。

李振道:“行正道则大勋可立,张公此举不可取啊!”

张濬被后生嘲笑,哪里受得住,便冲着李振横眉怒目道:“老朽行将就木,功名富贵皆已有过,何须复求?实因前rì我家牛犊拱倒院中梨树。牛犊生八角,合为朱字。梨、李相通,正应李唐将亡,明主现身。老朽此来即是拜见明主,你怎敢妄言。”

朱温听他辩解,语含怒气,带动胡须一翘一翘,甚觉可笑,心中油然大悦,虽然并不打算此时称尊,但仍将张濬收在帐下留用。

李振复朱温道:“王室有难,这是能称霸者之张本。如今大王为唐室的齐桓、晋文,安危所属。刘季述一介宦竖,胆敢囚废天子,大王不能讨,何以号令诸侯?如今天下晋、吴、蜀、汴诸强并立,刘季述是要置大王于火炉之上!大王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敬翔也道:“大王不仅要伐,还须趁早,否则……”他面现凝重之sè:“仆料李蒲州闻报,必不软,此事既是大王的机会,却也未尝不是他的机会。”

朱温这才大悟,惊得一头冷汗,忙道:“幸得子振、兴绪提醒,险被宦竖所害!我誓要诛杀此贼!”遂将刘希度软禁,yù举兵向阙,讨伐刘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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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四)

“敌袭!——敌袭!”随着凤翔军大营塔楼上一声凄厉地喊声,河中军猛然撤下全部伪装,金鼓齐鸣,拉开了乾州决战的大幕!

“近卫军儿郎们!随我破营,直取岐贼!”憨娃儿chūn雷初绽般地大吼随即响起,手中碗口粗的漆黑铁棒猛然一扬,跃马而出,一骑当先,毫无转圜地直冲凤翔军大营辕门。

他身后的弓箭兵军阵无须吩咐,已然迅速点燃火箭,一轮火雨,覆盖shè击。军械监出品的简易投石车也随着放出了第一波火油罐,就着火势,将凤翔军辕门彻底焚烧起来。

待憨娃儿领近卫军杀到之时,凤翔军的辕门、马栏、木栅正好烧毁倒塌,其中的时间竟然拿捏得分毫不差!

李曜这数年来在军械监投入巨大jīng力,以润物细无声地方式所悄然灌输的jīng密制式化、jīng细制度化,在这一刻威力初显。天下绝无第二支军队,能将敌军辕门、木栅的焚烧时间都算得如此准确。

jīng兵强将汇聚的河中近卫军,绝不会有畏火不前的军马,随着憨娃儿的战马猛然飞跃倒塌辕门上的余火,近卫军牙兵们也毫不迟疑地飞腾而入。乱作一团的凤翔军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一脸兴奋地近卫军杀得抱头鼠窜。

凤翔军根本没有料到河中军会突然发起进攻,更没有料到河中军的进攻居然是在早上天还没亮之时发起。只有多了一千多年战争历史可读的李曜才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个人睡得最沉、jǐng惕xìng最低的时刻。当年二战,纳粹横扫欧罗巴之时,就最爱在这种时候突然发动大战。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守如泰山,攻如雷霆!

战争,正当如此!

一名匆匆跃马前来的凤翔将领见势不妙,想着shè人先shè马,擒贼先擒王,见憨娃儿横扫千军如卷席,知道只有缠住他,才能缓解当前危局。当下二话不说,舞槊直取憨娃儿,意图延缓近卫军的攻势,为大军作一缓冲。

憨娃儿早已是战阵老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竟有敌敢来一战,心中战意飙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厉吼一声,犹如虎啸。只见他胯下战马竟然丝毫不停,而手中铁棍则猛地向前一挺,使出一招“夜叉探海”,其疾如风,竟然将这钝器使得如铁枪一般。那敌将本无决胜之心,哪是憨娃儿敌手,根本挡不住这如雷似电的一击,便被当胸洞穿,胸前铠甲寸裂数块!

可怜此人也算反应迅速,却是哼也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被击落马下,胸前鲜血喷出老高,死得没法再死。

这一幕为凤翔前军大营无数军兵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两腿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这河中敌将之横勇,简直不似人间当有,谁还敢上前与他交锋?原本还打算上前阻拦的,现在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再顾不得将领们的大声呵斥,一边扔了兵器,一边脱掉身上笨重的铠甲,各自掉头乱窜,将原本好不容易整理得有点模样的阵势冲得稀烂。

凤翔军前军大营的主将便是刚才死在憨娃儿马前的邠宁节度使李继徽,此刻前军无主,暂未其副的胡敬璋大吼:“掌旗击鼓,请左右二营迅速支援前军!速速!”

然而他话音刚落,凤翔军左右二营也同时传来喊杀之声,胡敬璋手足冰凉,左右张望才发现,左右二营也已是火光冲天,显然同时遭到河中军猛攻。左右二军的实力尚不及中军前营,没来找他求救已是万幸,哪里还有本事来救援他!

胡敬璋虽然不算什么名将大帅,但此时事情紧急,也是当断则断,立刻下令:“全军集结,后撤至中军外列阵,誓死拱卫大王!”

“直娘贼,挡我者死!”憨娃儿见他打算集合残兵拱卫李茂贞,想起节帅交给他的任务,大吼一声,猛夹马腹,引兵直取胡敬璋。

胡敬璋见憨娃儿挟盛怒而来直取自己,惊得差点掉下马来!他心里明白,李继徽本就是凤翔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眼前这敌将竟能一击将李继徽捅死,自己这种水平过去跟他交手,那纯粹就是送肉!

他二话不说,转头就往后面躲,回头一看憨娃儿杀近,手中乃是一根碗口粗的漆黑铁棒,一时惊得差点魂飞魄散:“李继徽死得不怨,这敌将竟是勇冠河中的‘擎天一柱’朱八戒!不好,此人素有煞神之名,棒下惯无活口,我若还要留在此地,只怕这一百多斤就要交待掉了!”

“兀那敌将,不要走,吃俺一棒再来理论!”憨娃儿一招“扫地金波”,将身边上前阻拦的几名凤翔兵扫飞,口中大喝道。

胡敬璋只恨胯下这马生不出翅膀,哪里还敢吃他一棒,根本不答话,闷头闷脑只管往中军狂奔。

憨娃儿几曾将这些小兵当回事,铁棒一挥,就打算往前硬闯。他身后一名机灵的牙兵见了,大喝一声:“尔等主将已逃,你们还留在这里送死不成!”

刚刚集合起来的凤翔兵掉头一看,见胡敬璋果然已经跑了老远,谁还能有战心,立即哄然四散了。

憨娃儿脑子不灵便,只记得李曜叫他直取李茂贞,也就不管这些溃兵,见他们四散跑了,大喜道:“快滚快滚!俺只要李茂贞!”说着提缰跃马,就朝中军杀去。

李曜领着李袭吉、郭崇韬、冯道、李巨川以及一众将领随着近卫军撕开的口子杀进凤翔军前营时,前营基本上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抗。摧城左军都指挥使张训原是河中镇将,素来对李曜格外看重憨娃儿心有微词,此时也终于心服口服,震惊道:“正面攻坚,三千破两万!朱押衙真神将也!”

李曜微微一笑,长出一口气,傲然道:“底定关中,在此一战!诸君,各按计划行动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五)

凤翔城东六十里处,李茂贞脸sè惨白,骑在马上狂奔,身后跟着的已经只剩万余人马,步兵们还剩七千左右,他们大多已经丢掉盔甲和辎重,手头还拿着兵器的也只剩一半。骑兵的情况略好,兵器都还在手,只是较重的盔甲、物资也丢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约莫还有四五千上下。

李茂贞的头盔不知道弄到哪去了,如今披头散发,实在有失形象,但他也顾不得了,仍在往前疾赶。他身边的李继密一把将他拉住,语带哭声:“大王,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军队就全散了!大王,您看看步军,他们实在跑不动了!若是没了步兵,凤翔也守不住哇!”

李茂贞刚要发怒,天雄军节度使李继崇忙拦住他,也劝道:“大王息怒,某亦以为不宜再走。一则追兵似已被我等甩脱,二则经此一败,诸君溃散,正该趁此机会重振旗鼓,若是不然,就算回到凤翔,恐也难以抵挡蒲军攻势。”

李茂贞见两名身为一镇节帅的养子都如此说法,也只能忍住怒气,下令道:“那好,就地休整。另外,往乾州方向派出探马,看看追兵到了哪了。”

于是凤翔残兵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得了临时休整的命令,各自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地上yīn冷,有些人甚至直接躺倒。骑兵们也得了上峰的命令,找了些水来给步兵喝。

各军将校一阵盘点,汇报到李茂贞处的结果是令人沮丧,甚至令人恐惧的:河中军此战以约莫三万余兵力,击败凤翔八万余,凤翔军目前仅剩一万一千五百余,其损失的近七万大军中虽然必定有不少成为溃兵逃散,但损失就是损失,哪怕到了凤翔之后尚有败兵逃回,恐怕……损失五万是怎么也跑不掉的了。

经此一败,凤翔镇的关中霸主地位算是彻底丢了!

李茂贞面sè铁青,嘴唇不住哆嗦,半晌蹦出一句:“李曜小儿,欺人太甚!”

李继密苦笑道:“大王,如今再说这话也没用了,某意,还是商议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才是道理。”

李茂贞终究也算是一方豪雄,平静了一下心情,问道:“凤翔尚有一万余兵,我等到了凤翔,大概也还有些溃兵能够赶回,届时少说还有三万大军,只是守城,想来当可保我根本不失……”

李茂庄却摇了摇头,道:“二弟,不是愚兄气馁,如今情势恐怕没有这般乐观。”他叹了口气,道:“李存曜此番,以主力破我凤翔大军,却以新军分掠各处,如今我凤翔大军惨败,邠宁已失,鄜坊估摸也是保不住的,一旦此番败绩传遍关中,保塞军、泾原军甚至天雄军等,难道便能坚守?”

李继崇叹道:“保塞军那边,胡敬璋人带了主力过来,剩下不过四千老弱,结果他与继徽守前军,继徽被朱憨儿当场斩杀,胡敬璋如今人都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保塞军必丢无疑。至于泾原军,原本张家便是摄于大王威势,名义上奉大王为主而已,如今既然强弱倒转,你还怕他不投李存曜?而某那天雄军,主力也被带来,如今一败……天雄军只剩三千,恐怕也是难以幸免的了。”

李茂贞面sè更差,沉沉道:“也就是说,我凤翔本镇如今已经顶在了最前面,直面李存曜大军,而且……他一举略定关中,气势正盛,我却只剩三万残兵败将。”

李继密仿佛看不见李茂贞的脸sè,还说道:“更糟糕的是,万一凤翔不保,李存曜岂肯不来汉中?届时我兴元能否抵挡李存曜,也自难说。万一兴元再守不住……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李茂庄见李茂贞脸sè黑得仿佛刷了一层漆,忙宽慰道:“剑南战事吃紧,不如干脆撤兵北归,庶几可免凤翔之失。”

李继崇却道:“当rì李存曜袭洛阳、破邠宁,此二战,诸位可还记得?某以为此人领兵,野战虽强,却还不如攻坚。此人破城之能,尤胜野战争雄。我等若以寻常对手视之,只怕未必合理。”

李茂贞越听越怒,忽然忍不住大吼道:“野战也打不过,守城又守不住,孤王不如现在就调转马头去任他宰割算了!”

此人久霸一方,忽然暴怒之下,众将都有些不敢搭腔。过了好一会儿,李茂庄才叹了口气,道:“二弟,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仍用老办法,一面上疏请罪,一面遣使求和。如今我凤翔大军已败,官家不必担心我等短期内威胁京师,又恐李存曜独霸关中,未必不肯为我说项;而李存曜如今已经略地千里,关中三分已占其二,他兵力有限,就那么肯定能吃得下整个关中?而且我凤翔虽败,犹能聚兵数万,仍是括地千里,倘若拼死一战,他也未必好过。有此二者,我等双管齐下,庶几能对当前局势有所缓解。”

李茂庄这话一说出口,众将立刻观察了一下李茂贞的神sè,见李茂贞虽然沉着脸,但却并不答话,知道他心中已然有些松动,立刻纷纷进言,表示同意。

李茂贞听了半晌,摆手制止,然后道:“某非不知进退之人,既然事已至此,为渡过难关,也只能这么办了……”

他话音未落,忽听西面猛然响起震天响的战鼓之声,一片人头攒动的黑sè洪流朝凤翔军所在方向汹涌杀来,军前一面河中军式样的大旗迎风狂舞。

李茂贞大吃一惊,忙问:“那是谁家军兵?”

李继崇目力最佳,翻身上马一看,慌道:“破阵左军!河中克失毕麾下,这必然是李存曜早已埋伏下的伏兵!”

李茂贞手足冰凉,急忙大喊:“敌袭!jǐng备!诸军集合御敌!”

李茂庄则急道:“克失毕有备而来,又是以逸待劳,我军急切间恐难与敌!为今之计,立刻遣使求和!迟则生变!”

李茂贞知道情况已经不容多想,断然道:“一边备战,一边遣使,要快!若是守不住这一波,那克失毕焉能准我求和!”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六)

克失毕忽然发现自己面临两难的选择:要么按照原计划围歼李茂贞残部,要么准许李茂贞求和。

之所以是两难,在于李茂贞大军虽然的确已经被河中主力打残,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仍有万余人马,反而他的破阵左军只有七千人,虽然说起来是以逸待劳,但他也是一大早赶来埋伏的,这“逸”也只是相对的,如果按照原定计划狙击,也很难说就一定能留住对方。

而如果准许李茂贞求和,这件事他自问又不够资格做出决定。上次史建瑭“违令”之事闹到那么严重,如今还历历在目,他克失毕今rì如果越权准许李茂贞求和,天知道以节帅治军之严,自己会不会因此丢了xìng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是在进入关中之前,这件事他还可以找副都指挥使魏逊商议,可现在魏逊已经是权知靖远左军都指挥使,只要这一仗打得好便是正式都指挥使,远在关中北部攻城略地,根本没法商议。如今的破阵左军副都指挥使是空缺的,节帅已经说过,这一仗下来,依照战功选择副都指。那么,现在根本没人可以商议,唯一能给他参考意见的,是都虞候穆棱。

穆棱是代州人,从军九年,完完全全凭借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在河中军事学院第一期军官培训后,以校尉级军官考核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提拔为当时新组建的破阵左军都虞候,按例负责军纪与斥候工作。克失毕对他的评价是“胆大心细,对节帅的命令完全服从”。

这时他见克失毕临阵犹豫,便道:“军使若其意难决,不妨严令李茂贞军不得擅动,同时派出探马飞报节帅,请节帅决断。”

克失毕皱眉道:“怕就怕这么一来,使李茂贞得了喘息之机,而我军则失去了突然袭击的优势,万一节帅最后不许李茂贞求和,我等便是坐失良机,战后评议之时,徒失战功,反有罪责。”

穆棱道:“我等为节帅效力,并非仅为个人荣辱,前次节帅升帐议事,曾提到我军兵力不足,若全然囊括关中,恐怕力所难及。某料节帅并无一举吞并凤翔之心,若今rì李茂贞求和,我河中能瓜分其地,得关中以北数镇,也未尝不是好事。”

“哦?”克失毕有了些兴趣,问道:“穆都虞候有何高见?”

穆棱道:“前次在蒲州,于军事学院时曾得节帅亲授‘战略’之课,曾提到一些与此有关的思路。愚意当前形势之下,若我河中能与李茂贞议定,邠宁、鄜坊、天雄三镇今后为我河东掌握,则保塞、泾原二军势必也只能投我。如此李茂贞实力大损,再无力威胁京师,也无法与我河东、河中相抗。然则留他在凤翔,却也有好处:蜀中王建与他乃是仇敌,李茂贞既存,必要防备王建北上,如此则好似成了我河中的屏障,为我阻挡王建兵锋。我河东白得五镇,若加上同华,便是一举拿下六镇之地,其中有四镇为我直辖,威势大涨。纵然朱温略定河北诸镇,与我也不过势均力敌。而今之后,我河东兵控长安,可得大义名分,奉天子以讨不臣;南有李茂贞为屏障,不必担忧王建袭扰;东有潼关天险,进可攻略陕虢,退可固守关中;北有太行为拦,朱温难以西进。如此来看,我河东大可以趁机将关中、河东连为一片,重现太祖太宗当年局面。一旦时机成熟,节帅出兵中原,只消击败朱温,天下定矣!”

克失毕听完,大为惊讶:“人说士别三rì当刮目相看,穆都虞候今rì这番话,已得节帅之风!”

穆棱忙道:“岂敢克当,若非节帅强令军中上下须学文墨,又亲授战略、战术之法,穆棱鲁莽懵懂之辈,焉能有今rì之思?节帅学究天人,策穷九幽,怎是我辈可以相提并论?此说万万不敢恭受。”

克失毕大笑:“节帅天纵奇才,自不是我等可比,不过穆都虞候今rì有此见地,已是名将之选无疑了。好,既然穆都虞候有此一说,某也甚觉有理,那今rì我二人便不必再挂心战后评议之事了,便按方才穆都虞候的建议处置。”他微微侧身,下令道:“去告诉李茂贞,既然求和,就不要想着突围,老老实实等我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节帅,由节帅来定他们生死!”

过了一会儿,李茂贞营中传回消息,说一切按照河中军的要求,已经安营扎寨等候李蒲州的决断。不过克失毕观察一阵,却是冷笑一声,对穆棱道:“李茂贞此人,倒是小心得很,一边说已经安营扎寨,一边马不解鞍,随时准备开溜。”

穆棱也看见了凤翔军的情况,笑道:“某却以为李茂贞其实已经被打落胆了,我军尚不及他残兵之多,他却将营口开向南边,那是打算万一情况不妙便往南跑,居然都没有与我军一战的勇气。有这般节帅大王,也算凤翔兵活该不是我河中的对手!”

克失毕哈哈大笑:“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忽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军使,节帅急令!”

克失毕猛然收了笑脸,问:“节帅如何说法?”

传令兵道:“节帅有令:凤翔既然求和,请遣全权使节来我中军商议善后事宜,不能决断之辈无须来见。”他微微一顿,又道:“另外,节帅命军使保持对凤翔军的压制与监视,不得有误。”

克失毕听完,与穆棱对望一眼,喜道:“节帅果然打算准许李茂贞求和!”

穆棱笑道:“如此最好。军使,我等这便将节帅要求知会李茂贞吧。”

克失毕点头同意,立刻派出使者将李曜的要求告之李茂贞。李茂贞聚集众将议事,谁料诸将谁也不肯主动请缨去见李曜,李茂贞见他们各自找借口推脱,真是又急又恨,到最后只好让自己兄长李茂庄亲自走这一遭。

其实李茂庄去也的确有个好处,除了他之外,其余李茂贞的养子、大将们谁也不敢打李茂贞的包票,去干“割地赔款”的事。

李茂庄在克失毕派出的一队斥候引领下,心情忐忑地到了河中军中军营前。辕门口忽然响起一声令喝:“凤翔军使者李茂庄到!”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七)

作为败军的求和使者,李茂庄刚才一路都在琢磨李曜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接见自己。按照他的习惯xìng理解,认为李曜在和自己见面时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是最为“合情合理”的表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曜根本没有安排什么油锅、杀威棒,只是安排了一名牙兵,很平常地将他带进入帅帐。

帅帐中的人并不多,李茂庄略一打量,除了帅席上一袭戎装的年轻男子之外,在他左手边的席位上依次只坐了三个人。

帅席之上的自然是李存曜,旁边三人李茂庄却不是太清楚乃是何人。还好李曜并不故作姿态,已经主动开口:“兴帅,此乃军中,我辈皆是军人,所议者亦为军务,便不必做那些场面,直接开始谈何谈之事吧。”

李茂庄微微错愕,又点了点头,似乎感受到了李曜的与众不同,便拱手道:“蒲帅所言甚是。”

“请坐。”李曜朝右手边微微伸手,李茂庄便即落座。

李曜道:“此前凤翔兵临长安,以至官家乘舆播越,其罪不轻。某此番出兵,便是秉承陛下圣意,讨伐凤翔,这都是贵我双方心知肚明之事,便不多说了。如今凤翔大军已败,残兵被我前后堵截,我河中随时可以四面包抄,将贵军一举歼灭,这一局面,兴帅也当心中了然。凤帅既然愿意和谈,我李存曜并非好战之人,愿就此事与贵方磋商,但有如下几条原则,须作为和谈的根本。”

李茂庄虽知李曜这话相当不客气,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懒得去争辩什么,只是问:“愿闻其详。”

李曜便道:“其一,凤帅既主动和谈,须得上疏陛下请罪。另外,此番占据长安时,于宫室、城中里坊多有损坏,也须出资重建,以表诚意。”

李茂庄点头道:“自是该当。”

李曜又道:“其二,我河中出兵关中,乃奉圣名讨伐不臣,如今功成战罢,所耗费钱粮,当由凤翔赔偿。”

李茂庄愕然一怔,迟疑道:“未知蒲帅所费几何?”

李曜微微一笑:“百八十万吧。”这句话的计量单位自然是贯。

李茂庄闻言大吃一惊:“怎会这么多?”

“我河中兵饷之高,天下魁首;器械之jīng,举世无双。如此均摊下来,百八十万已经是非常厚道的了,按李转运所计……”他说到这里,指了指左手第一人李袭吉:“我河中花费、损耗相加,当在一百一十万贯至上。只是某考虑毕竟是为陛下出兵,这多的十多万贯也就不计其中罢了,如此凤翔须得赔付河中一百万贯。”

李茂庄惊得半晌没做声,忽然想起一事:“那长安重建,凤翔须出资几许?”

李曜看了李袭吉一眼,李袭吉立刻拱手道:“约莫六十万贯。”

“就算五十万贯好了。”李曜大方地摆摆手:“不足者,由我河中出资,就算供奉官家罢了……兴帅以为,这般处置可好?”

李茂庄面sè似笑似哭:“这……这,凤翔恐无这许多钱财。”

谁料李曜十分大方,摆手道:“无妨,凤帅若一时拿不出这许多现钱来,也不打紧。我河中正打算开设一座钱庄,届时凤帅可以从此钱庄中拆借款项,当然利息是要算的,抵押也是要有的。”

李茂庄一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曜却不管他,又道:“再有这其三,便是贵我两军的分界线问题了……”

李茂庄连忙收敛心神,将李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比起钱来说,地盘无疑更重要。有地盘,才有人口,有人口,才有士兵,才有钱粮。

“凤翔此前侵占之邠宁、保塞二镇,必须交由陛下处置,作为战败惩罚,天雄军节度使也同样须由陛下重新委任。”李曜平静地说出条件。

李茂庄立刻问:“那鄜坊、泾原二镇?”

李曜呵呵一笑,反问道:“此二镇与凤翔有何关系么?”

李茂庄愕然,干笑道:“这……倒是无甚关系。”附镇之说,并不能摆上台面。

李曜点头,道:“既然如此,鄜坊、泾原二镇之事,凤翔就不必cāo心了。”

言下之意,鄜坊、泾原二镇的去留,由他们自己决定。但李茂庄心中清楚,凤翔遭此大败,这二镇哪里还会继续追随凤翔,改投李曜或者说李克用,那是显而易见的事。

想到此处,他便问:“那凤翔本镇,以及山南西道等……”

李曜淡淡地道:“若某上奏陛下,说河中无力追剿,再有凤帅上疏请罪……以官家之大度,想来不会再行追究,毕竟凤帅当年也是有功于国的。不知这话兴帅以为然否?”

李茂庄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这条件要说苛刻,也确实苛刻,按照这一条件执行下来,凤翔的实力至少弱了一半。但要说不按照这个条件来,恐怕李曜也绝不会同意,毕竟现在战局已然如此,倘若李曜下定决心打到底,凤翔的结果未必比执行这个条件来得要好。

可以说,答应这个条件,自己那二弟是能够接受的。

但如果说这个条件还算在他意料之中,是可以接受的,那么之前的两个赔款条件就显得过于苛刻了。因此李茂庄面sè为难,道:“若凤翔割地至此,恐就无法满足此前赔偿钱粮的条件了。”

李曜摇头道:“待河中钱庄开业,可以为凤翔拆借款项,期限为三年,凤翔可以分批次赔付。某料三年时间,足够凤翔筹措了。”

李茂庄闻言,一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正琢磨该怎么推磨,却见李曜站起身来。他不知李曜何故,但礼节却是懂得,也连忙和李袭吉三人一同站了起来。

便听见李曜道:“这三位,分别是河中节度支使李袭吉、河中节度使府行军司马郭崇韬以及河中节度使府掌书记冯道。方才某以将和谈的原则说与兴帅知晓,兴帅若能同意以上三条,则可与某这三位幕僚商议细节。若是兴帅不能同意,他们也会安排兴帅平安回到凤翔军中,迎接明rì上午我河中对凤翔残军的围歼之战!”

李茂庄心中一寒,躬身一礼,未敢多话。

李曜双手负背,傲然走出帅帐。

李袭吉微微一笑,对李茂庄道:“兴帅,我等是继续谈,还是就此别过?”

李茂庄眼角抽动两下,涩然一礼:“李支使有甚指点,还请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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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四年十二月二十四,小年。河中军奉圣命征伐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战役正式结束,河中节度使李存曜下令撤兵。

话说李振入京,舍于州邸。宣武进奏官程岩接入,并且向他奏事:“刘中尉命假子刘希贞来商议大事,请谒见先生,可否准许?”

李振心中顿时犯了狐疑?“我此次来京师,程岩不先告知崔相,却先令刘季述知道,其中大有名堂!”遂令传见。

刘希贞到来,正要开口,李振已先端茶在手,头也不回的说道:“刘季述百岁奴事三岁主,乱国不义,废君不祥,如今东平王以百万之师,将匡辅天子,你等宦竖须深思熟虑。”

刘希贞被他抢白,气势大沮,更不知如何回话,僵楞在哪里。李振却已起身,喝令:“送客。”刘希贞怒而甩袖离去。程岩想出去送送,方跨出门槛,被李振换回。

“我此番来京,你可曾知会崔相?”

“仆已知会过了,崔相晚些时候便至。”

“罢了,崔相rì理万机,还是我亲去拜会更为妥当!”李振说完,即收拾起身。程岩尾随,说道:“刘中尉yù将社稷奉献大王,一片赤诚,先生奈何拒绝希贞?那刘季述心狠手辣,恐怕会对先生不利。”

“无妨!刘季述令他假子来见我,是对大王不敬!我这番处置,是要他亲自来见我!”

说话间,李振不觉已步出邸门,回首叮嘱程岩:“你且看好州邸,为我准备沐浴,我少时便回。”程岩只好退下,不敢跟随。

李振于是来到崔府。崔胤大开中门迎入,当时韩偓也在侧。崔胤将二人引荐,寒暄一番,分宾主而坐。李振将此行的意思言明。

崔胤说道:“我与韩致光也是在商议如何将天子返正,yù达成共识再同往宣武州邸谒见先生!不料先生竟亲至敝府了。”

李振道:“某在来京路上,即已思的一策,先令程岩知会崔相来州邸商议,我汴梁有拱卫京师的番上兵三百人,可埋伏在宣武州邸,料刘季述必将亲自来见我,届时可一举擒下。然而某到了州邸,却未见崔相,反而是刘季述早已派人在哪里等候。某心中狐疑,故而赶紧先来面见相公。”

韩偓乃问李振:“先生知会程岩,是何时抵京?”回答:“十二月二十五rì正午。”崔胤急忙回道:“程岩来告我,是申时!”

韩偓笑道:“这就对了,程岩早已为刘季述收买。我还听说刘季述囚天子时,正是程岩将天子强按于座!悖逆如此啊!”

崔胤乃怪罪韩偓:“这等大事,某怎不知?你何不早说?”

韩偓道:“崔相也是常人,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刘季述知道你与汴梁近,故而刻意瞒你,你当然不知。奴婢乃是李唐家臣,只忠于唐室!因为今rì商议是诛刘季述,迎天子返正,某才同谋。”言下之意,崔胤、李振都是朱温走狗!

李振很是不悦,脸sè似猪肝红。倒是崔胤释怀,向李振解释:“致光本xìng耿直,兴绪勿要见怪。我等还是议议如何诛杀宦竖。”

“如此看,某之计策已不能用了!二位可有良谋?”李振也是做大事的人,听崔胤一解释已然释怀。

崔胤道:“致光的意思是,策反神策军,从内部瓦解刘季述。然而思及神策军众指挥使,却无着手之人。”

李振道:“此计倒是可行,我有一随从护卫,名唤石戬,曾在神策军呆过,可以一问。”乃将石戬唤到跟前。

石戬说道:“正好!我有一个好友,姓孙名德昭,现为右神策军雄毅使。前些rì还以书信寄我,说他不愿再事宦竖,问可有他途谋事。”三人闻言大喜。遂令石戬将孙德昭约出,探探口风。李振再吩咐石戬:“某即要回官邸,必被刘季述监视,你直接向崔相复命即可。”

计议已定,李振回到州邸,果见刘季述已恭候多时,陈兵于庭上。李振早已思的对策,嬉笑上前,抱拳道:“军容如何迟迟才来!兴绪也是堂堂宣武特使,军容却只派一个假子来见,令我倍感冷落啊,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军容宽恕!”

“特使此来,是与某家合力呢,还是来诛杀某家的啊?”刘季述不动声sè地道。他此时无须谦称,便自称某家。

“瞧军容这话,也太过言重了!东平王每rì征伐,所求的是什么?还不是他rì一朝君临天下?现在军容愿以社稷奉献,谁会拒绝?”李振笑的更厉害了。

“然则,你为何急着去见崔胤?”

“仆此番来京,时间仓促。崔相与东平王交往密近,军容这你是知道的。东平王一旦为天子,军容居功至伟,担心崔相不甘居军容之下,故而令仆先知会崔相,须与军容同舟共济。我知军容过来,尚须时rì,故而先往传令。”

“如此最好!”刘季述似乎已释怀,令将兵勇撤出,延请李振入座,商议献国之事。李振假意奉迎,计议完毕,刘季述复问东平王将何时入京。

李振回答道:“某即刻派程岩回开封,请东平王入京。”刘季述道:“李存曜大破凤翔,捷报已然传遍长安,东平王还需从速,迟则生变!”说完便即回去。不过也不忘留兵“护卫”,李振遂被监视。

刘季述即回,见王仲先道:“李振巧言令sè,岂能瞒我?必定另有他谋,我看这黑朱三难以依附!李存曜此番居然大胜凤翔,如今地连河中、关中,看来今后也是关中强藩,今早听说他以与李茂贞达成和谈,即将回返京师。算起来,倒是他距离京师最近,不如还是依靠李克用、李存曜父子为妥!”

王仲先道:“左尉所言有理!那何不将李振、崔胤先杀了干净。”

刘季述道:“其反心未露,不便擅杀。再说他们手中无兵,能奈我何?待李蒲州赴阙,观朱温反应,他二人则可便宜区处。”王仲先服其多面手,听从安排。

却说石戬寻到孙德昭,约他郊游猎宴。酒酣,孙德昭突然泣下,大骂刘季述、王仲先悖逆,恨不能手刃二贼。石戬尚且怀疑,继续试探道:“我闻忠于任,勤于职,缄口默语,才称智士。贤弟你如此非议上官,是不智也,就不怕得罪吗?”

孙德昭立马愤而起身:“除非兄长你告密,然则他人何曾知晓?宦竖所为,以致人神共愤,我乃大唐臣子,非他刀锯余人的走狗。但得一纸命令,弟纵然赴死也在所不惜!”

石戬见他真切,遂说道:“贤弟莫怪,为兄刚才只是试探来着。你前rì书信托我,求他途。我今rì所事东平王,雄谋有大略,他rì定有天下。我此番来京,正是受命诛杀宦竖。自太上皇幽闭,中外大臣,以至于军中士卒,谁不切齿!今反者独刘季述、王仲先,德昭诚能诛此二人,迎上皇复位,便是富贵穷一生,忠义流千古!”

“名不正则行不顺,德昭若有此为,乃是受何人差遣?”孙德昭也是心细之人,绝非莽夫。

“崔相钧令可有效?”

“好!但取崔相公一纸钧令来,德昭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石戬大喜,立刻回复崔胤。崔胤点头,道:“纸书难托诚意!”乃将身上朝服割去一片,破血手书钧令以授。孙德昭见到宰相血书,涕泣受命,对石戬说道:“请回复崔相公,元旦朝会,即是擒宦竖之rì。”

孙德昭辞别石戬,又寻到左军左右清远使董彦弼、周承诲。他二人虽隶左军,却与孙德昭走的很近,也恨宦竖所为。孙德昭将受命诛刘、王二贼之事言明,二人毫不犹豫听从,三rì遂议定元旦rì同诛二贼。

数rì无事,不觉已至除夕。当晚年夜饭后,孙德昭将本都心腹将士一百人召集。乘年夜家家团圆时,守宫人少,潜至安福门外伏下。是夜,天寒地冻,忽而又飘起鹅毛大雪,似乎是在预告朝堂将被洗涤。明rì乃是元旦,常例,新帝登基,当于此rì举行大朝会,并宣布改元。左右神策军护卫皇帝安全,将领必须先至,布置防卫。

卯时二刻,天方微明,王仲先率领右军各营指挥使二十人踏雪先行赶往宫中。将至安福门,王仲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众指挥使:“孙德昭哪去了?”

一指挥使回答:“早上点卯时,孙妻派人来请假,说德昭昨夜饮酒过度,今早大病,不能下榻!”

王仲先不疑,继续前行。至安福门,孙德昭伏兵杀出。王仲先惊骇,喝问道:“竖子yù谋反不成?”

孙德昭宣谕众人:“德昭奉宰相钧令,诛杀逆贼王仲先,不关众兄弟事,可与我同诛逆贼,迎太上皇返正!”

众人顿时手足无措,私下窃窃。孙德昭不待众人答复,上前一步,挥刀斩下王仲先首级。众人于是纷纷表示,愿从孙雄毅调遣。孙德昭见计谋成功一半,便将王仲先尸身及血迹处理干净,重新入伏,等待刘季述到来,即可于董、周二人里应外合,同诛此贼。然而直至卯时末刻,刘季述仍未出现,孙德昭感觉情况不妙,对众人说道:“恐怕是有变故,若再等下去,辰时百官俱至,就不便下手了!不如先去问安宫,请出太上皇,届时纵有变故,我右军振臂一呼,仍有七成胜算。”众人无不从命。

却说那刘季述缘何久久未至?原来天方卯时,董、周点过卯后,即与左军众指挥使来请刘季述入宫布防。不料刘季述却道:“布防自有右军,李蒲州德胜凯旋,昨夜已至便桥,此大事也,我须亲自前往迎接。”

董、周大惊,私相谋画应对之策。周承诲问:“计划有变,当如何是好?”

董彦弼道:“我二人现已不能脱身,箭在弦上,只要取了老贼狗命,即是功成,你我相机而动可以!”

周承诲同意,然而就快要走到便桥了,却仍未赵到下手的机会,此时天已大明,李曜的河中大军已隐约可见,再一细看,除了河中军之外,连新建的左右羽林军竟然也同行而来!董彦弼心急,对周承诲说道:“若是等老贼与李存曜会合,则大事去了!唯有破釜沉舟。事若不济,也不愧为忠烈!”

周承诲道:“好!死有鸿毛、泰山之轻重。为李唐社稷而死,重于泰山!”乃大喝一声:“老贼,今rì来取你狗命!”遂与董彦弼冲上前,直取刘季述。刘季述未料变故,惊骇之余,急令余众拦截!

刘季述非王仲先可比,他与僖宗文德朝即在神策军,已十多年了!军中颇有威望,各指挥使多愿为其效死命,闻令与董、周战成一团。少时,李曜领军过来。刘季述急匆匆奔于马前,说:“郡公救我!”当时李曜自李克用加封晋王后,李晔便以陇西郡公之爵赐他,刘季述故而有此称呼。

“军容请某入京,催促甚急,却是何为呀?”李曜这话是明知故问,因此也不着急,更不下马,先反问一句。

“特请郡公入京,yù将李唐社稷奉献!”

李曜闻言,笑容立敛,冷然一哼,如九幽yīn风,煞气森森:“来人,与我拿下此贼!”

憨娃儿闻令,上前便将刘季述摔倒,令牙兵捆了个结实。

刘季述未料到李曜给自己来了这么一招,真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不解道:“老奴是愿奉郡公为天子!赤胆忠心,郡公这是何意呀?”

李曜冷笑一声:“jiān竖安敢擅行废立!尚言忠心,yù把我李正阳放在火炉之上么?我李正阳数次奉命进京,何曾犯阙!我乃李唐宗室,所作所为,一心只为宗社!我得你所传之讯后即刻前来,不是要做天子,而是来诛杀你等逆贼,迎太上皇复位!”左军众将见状个个大惊巨骇,纷纷不再与董、周格斗。

董、周二人上前谢过李茂贞相救之恩道:“我二人是奉崔相公钧令,也为诛杀老贼而来!今rì若非郡公相救,恐怕已为大唐尽忠了!”

李曜哼了一声,道:“崔缁郎本是由李茂贞举荐,后来又成了朱温走狗,李茂贞悖逆无法、朱温yīn险刻毒,可见崔胤也不是什么贤人。你二人既然肯将生死置之度外,来为大唐尽心效力,当与此人不同,可愿意事我河中?若可,某愿将擒jiān竖之大功相让。”

董、周大喜道:“我二人xìng命系郡公所救,自此愿为郡公效犬马之劳!”李曜这才露出笑容:“好!随某入宫迎驾!”

不说李曜这边,却说那孙德昭未能等到刘季述,先行前往问安宫。破垣而入,救出李晔夫妻,护送上乘舆,便往思政殿赶来。崔胤、韩偓早已率百官于东宫长乐门前迎驾。李晔复见百官,悲喜交集,五味俱全,紧握胤、偓二人之手泣道:“若不是二卿之力,朕不能复见天rì了!”胤、偓乃与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说间,太子穿着亲王服饰,由数个小黄门陪同,奉传国玺及天子冠服自东宫出来,跪求请罪。崔胤问当如何处置太子,李晔道:“裕儿幼弱,为凶竖所立,非其罪。”遂罢免太子,复为德王;自重新换上五梁通天冠、十二毓衮冕的天子服,传令升殿。步子尚未迈起,正报董彦弼、周承诲已擒的刘季述回,将至金光门,而李存曜也率着河中大军同至。

崔胤大惊道:“李正阳此来为何如此迅速,莫非要趁乱来劫天子、夺宝位不成?”

李晔此时反倒镇静异常,回崔胤道:“爱卿过虑了,朕料李蒲州乃是闻得长安变故,特敢来救驾耳!”遂传令摆驾金光门,要亲自来见李曜。

李晔登上金光门楼,见李曜领兵来到城下,麾下军兵既有河中旗帜,又有左右羽林旗帜,里坊大街早已满布甲士,竟然足有数万大军,声威惊人。前几rì见不到踪影的王抟,竟然也在左右羽林军中,显然这几rì是去联络羽林军去了。李晔虽相信李曜并无恶意,见这阵势也未免有些惊骇,便问:“爱卿此来何为?”

李曜闻天子说话,急忙滚鞍下马,大礼参拜道:“jiān竖刘季述问臣大胜凤翔,因此请臣来京,竟言yù将大唐社稷奉献。然臣身为宗室,生为大唐之臣,死为大唐之鬼,岂敢有不臣犯上之心?此番前来,正是yù诛jiān竖,迎陛下复位!今已助神策军指挥使董彦弼、周承诲擒的刘季述并一干逆党,请陛下明鉴!”说完,竟行三跪九拜之礼,领河中、左右羽林数万大军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势震天。

李晔大喜,回道:“卿实忠臣!朕闻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如此回天再造之功,不得不赏,即rì便加封卿为秦王!可先将兵马驻扎城外,随朕升殿理事。”

李曜惊闻封王,成了与李克用一般待遇,错愕之余,本要拜辞,却见李晔已然转头朝宫中走去,只好暂时叩谢圣恩,稍候再上表请辞。

辰时三刻,只闻三声静鞭响起,李晔、何后复升思政殿理事,百官三跪九拜,山呼万岁,贺天子返正。李晔下令,改乾宁五年为天复元年。将刘季述诛灭九族!王仲先已死,令鞭尸,也灭九族,从二宦的逆党,全数斩首。

异rì,乃降诏大赏有功之臣:加封李曜为秦王、守太尉,晋升王抟为司空、崔胤为司徒,韩偓为翰林学士。赐孙德昭姓名为李继昭,充清海节度使;董彦弼名李彦弼,充岭南西道节度使;周承诲名李继诲,充宁远节度使,皆加同平章事,虚领而已,实职留宿卫,赏赐丰厚。时人谓之“三使相”。其余有功之臣,尤其是李曜麾下河中军将领,连带左右羽林大将军史建瑭、李筠等,一一加赏。

赏赐完毕,李曜正要辞谢,却不料崔胤抢先抱笏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两本请奏!”李晔道:“爱卿但奏无妨!”崔胤道:“其一,刘季述囚禁陛下,先曾yù将社稷献于东平郡王。然而东平郡王未从,并派帐下从事李振入京,与臣同谋返正。其功莫大,也当加官进爵,臣以为此等忠心,犹有可表,可封梁王。”

“哦?李振何在?”李晔不正面回答,借李振绕开话题。

“李振曾为台州刺史,因缉盗不力,弃官投奔了东平郡王。他此番入京,初为刘季述软禁,及宦党伏诛,恐陛下降其台州失职之罪,已先回开封去了。”崔胤只好解释。

“既如此,朕可不再追究他失职之罪,令他可安心从事朱卿。至于朱卿进爵之事……其只是出谋,不能与秦王领兵回京,生擒刘季述的功劳相比。因此……”

李曜见正是时候,忽然也抱笏出班,道:“陛下且慢,臣有本奏。”

李晔一听,见是他有话要说,自然立刻便道:“爱卿有事只管道来。”

李曜正sè道:“陛下因臣微功,封臣为秦王,然此乃是亲王之爵,臣不敢拜受。”

李晔微微一怔:“爱卿功同回天,为何不敢拜受?”

李曜朝太原方向拱手一礼:“臣父为晋王,位高百辟,却是数十年来屡次大功,才得今rì地位。臣本布衣,为臣父所重,用之治下,薄有微劳,方得今rì身份。无论是父子纲常,抑或功勋劳苦,臣不及臣父多矣,岂敢因一次因缘际会,便得与他平起平坐?因如是故,请陛下千万收回成命,臣不胜感恩戴德。”

李晔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失望,本来封李曜为秦王,本来就有在河东集团内部立两个一字王,以使他父子二人心生二志之意,谁料李曜如此谦和,居然拒绝接受。

但李曜这话道理是完全足够的,大唐一贯将孝道拔得甚高,因此这时李晔也没法坚持,只好慨然道:“爱卿此举,诚为君子圣贤之风,朕焉能强予,如此爱卿可为陇西郡王,此乃晋王前爵,再赐爱卿,正是该当,爱卿不可再辞。”

李曜果然不再推辞,三谢圣恩,退回本列。

崔胤还想再为朱温争取梁王,然而李曜如此大功也只领了一个郡王,朱温何德何能,够得上一字王?正心中急切,李晔却在一边看得分明,根本不待其再说多话,紧着问道,“卿所奏第二本,却为何事?可速速道来。”崔胤见事不可为,只好作罢,奏第二本道:“观此次乱局,祸乱兴起,皆因宦官。臣请尽诛宦竖,则朝宇廓清,东内之变,不复再有!”

李晔大惊,镇定一刻,回道:“此事干系国体,容朕深思!”下意识朝李曜望去。

新鲜出炉的陇西郡王李曜立刻奏道:“陛下,崔相公所奏,臣以为不可。南衙北司,制度所系,缺一不可,若他rì朝中有梁冀、董卓之辈。陛下难道又要罢黜百官,真作那孤家寡人吗?”此言含沙shè影,意指朱温,李晔岂能不知,喜道:“陇西王之言最是有理,刘季述、王仲先只是个人悖逆,宦官中也不乏贤良忠正,怎能不分青白,一概剪灭?”

“纵使宦官不尽诛,也不可再令其典神策军,臣请神策军当由宰相统领。”崔胤仍不罢休。

李晔见崔胤咄咄逼人,心中沉如一线,然观他有返正大功,不好再当面拒绝,回道:“此事尚可商议,容朕思忖!今rì朕已困乏了,且先退朝吧!”乃回乞巧楼。

是夜,李晔密召韩偓独对。韩偓奏问:“陛下可知刘季述yù以社稷献朱温,其为何不从?”

“朕固然知晓,朱温yù夺大唐天下,奈何诸强林立,急则并力,缓则自相为图,其便可一一击破。只恨国家早已无力讨伐他了!怪朕即位之初,被宵小蒙蔽而不明,以晋王异族,视为心腹大患,却放任朱贼坐大,朕有愧于天下啊!”

韩偓见天子自责,也是不忍,安慰道:“事已至此,陛下无须自责。今rì引晋王之力,使李蒲州击岐拒梁,却是高明之举!崔胤外结朱温,天下皆知,侍卫若再被南衙典掌,天下必将姓朱了。”

“惟恐陇西王虽是天下英才,但新得数镇,兵力却是有限,也未必是朱温的敌手!”李晔一脸苦笑。

“陇西王背后还有晋王,而且奴婢曾闻陇西王素与杨行密交好,他rì陛下可再将杨行密一并加封,三王联手,或可制他。”

“杨行密?”李晔微微思索。

韩偓见他意动,再加一码,道:“尤其是,坊间风传陇西王与杨行密长女杨潞关系密切,当rì陇西王初持蒲州使节,杨行密竟派杨潞密会陇西王。这还不算,更意外的是,杨潞还在河中军府之中住了数月,河中新建东升新城,杨潞也曾出资参与……这其中若说没有些故事,恐怕说不过去。”

李晔讶然道:“竟有这些事情,我怎不知?”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陇西王此前曾有诗暂霍骠骑,因此至今未曾成家。如今他立下回天再造之功,身居王爵,难道还不肯大婚?若是他真与这杨潞互为欣赏,倒不如朕来做个月老,玉成此事,也好显出朕对他的深恩厚泽。”

韩偓苦笑道:“好虽然是好,却有一事麻烦。”

“嗯?什么事麻烦?”李晔问道。

韩偓道:“王相公之侄女王笉,乃是昔年医学博士王弘之女,王弘乃前代太原王氏执宗。这王笉与陇西王相识甚早,交从之密更甚杨潞……”遂将李曜与王笉数年交往,两家互相支持之事一一道来。

李晔听完,愕然片刻,迟疑道:“杨行密虽崛起淮南,但若论婚嫁,仍是太原王氏门第更高,我若赐婚,却只能赐王笉而不能赐杨潞了。”

韩偓点头道:“正是如此,否则王相公面上也不好看啊。”

李晔面sè发苦:“这就难办了,若将王笉赐婚陇西王,如何让杨行密与陇西王同心戮力对付朱温?”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八)

君臣正议间,忽报陇西郡王求见。韩偓道:“陇西郡王深夜求见,恐怕是为宦官典兵之事而来的,若他向陛下举荐两军中尉之人,陛下不妨从其所请,以制南衙,臣请回避。”李晔同意。乃传令李曜觐见,自己则降阶相迎,执其手道:“爱卿拨乱反正大功,彪炳青史,实乃我大唐千秋万载之功臣,今rì朕本yù封爱卿为秦王,又为爱卿婉拒,正思无以为报!”

李曜谦谢道:“臣受陛下隆恩眷顾,已近人臣之极,今生今世,靡敢失节!只是今凤翔虽败,尤有守城之力,更兼汴贼叵测、长安变乱,因此讨伐凤翔之战,于中途失续,因此臣特来面圣请罪!”

李晔忙安抚他道:“爱卿忠心,朕心知肚明。至于此番回京,爱卿实为救驾而来,朕岂能见罪?凤翔此番大败,受挫实重,近期当无余力再行悖逆之事。况且李茂贞虽然狂悖,朕料他却还未必有欺天罔地之心,只须剪其羽翼,留他在凤翔,却也未尝不可。”

李曜笑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亦是如此看法。今rì漏夜前来觐见,便是要禀明河中与凤翔和谈之事。李茂贞求和之时,臣有几个要求,其中第一条便是他须得上疏请罪,并赔偿长安宫室里坊所受损失。”他说着,拿出一道奏疏,递给李晔道:“今rì退朝后,王相公在政事堂见到李茂贞的奏折,因事关河中,故交予臣为陛下携来,请陛下一观。”

李晔接过李茂贞的奏疏细看,果然是李茂贞上表请罪,又“自愿”出资五十万贯,修复宫室、里坊,以表谢罪悔过之意云云。

李晔知道李茂贞肯出资谢罪,面前这位新晋的陇西王才是真正的原因,真心实意地道:“爱卿思虑周全,朕心甚慰。天下藩镇若都如爱卿这般忠心,朕何虑大唐中兴无望!”

李曜却还要给他喜上加喜,道:“陛下过誉了,臣岂敢当。”又道:“此前臣与政事堂王相公、工部尚书陆扆、中书舍人苏检、户部侍郎王溥、礼部侍郎独孤损、兵部侍郎卢光启等人,大体核算了一下宫室、里坊损失,并计算出修葺费用,约莫需要七十万贯。如此来说李茂贞这五十万贯怕不够用……臣虽不才,于经济之道还算略有所长,此事河中愿出资二十万贯,补齐余款,不使陛下有忧。”

李晔这下是真有些感动,李曜这真是出兵出力又出钱,比起之前那些进了长安或者兵控天子行止的藩镇,那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当下又是一番感谢和勉慰的话,李曜依旧谦辞不受。

然后李晔便问道:“爱卿对崔胤今rì殿上所奏之事,可有见解?”

李曜道:“崔相公今rì殿上所奏,要夺侍卫之军,此乃yù助朱温制霸长安,剪灭陛下之亲军与诸侯是也。臣恐如此为之,我大唐社稷将有不忍言之祸。”

李晔叹道:“朕自知晓,然崔胤此番也算有功,更仗朱温之势,气焰汹汹,朕一时也不便轻易驳回……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原本李晔这是投桃报李之举,谁料李曜却道:“神策乃是天子禁军,贯由宦官所领,臣一则是外臣,不便插言;二则也与诸宦不熟,未知其中可有中正干练之辈,因此恐怕难在此事之上为陛下解忧,还望陛下恕罪。”

李晔微微错愕,他实在没料到李曜居然对神策军毫不动心,于是迟疑道:“爱卿果无人选?只是如今朕对北司诸宦实是心寒,不知何人可托重任,若是所托非人,今后又恐有变。”

李曜听了,略微沉吟,才道:“若陛下顾虑此则,不如命左右羽林也分遣所部进驻城中,与左右神策分担京师守备之责。如此一来,神策、羽林互相牵制,或可稍解陛下烦忧。”

“好!朕明rì即下诏书。”李晔表现得非常满意。当然,陇西郡王也很满意。

次rì,李晔复升殿。崔胤抱笏出班,问昨rì所奏之事可有回复?李晔道:“朕思忖了一夜,还是听听神策军将士的意思。”乃唤出三使相咨问。

李继昭道:“臣不敢有谋!唯圣命是从。”可是李继诲、李彦弼却已受李曜指令,奏道:“臣等累世在军中,从未听说过有书生掌军;若属南衙,必有很多地方要变更,不若仍归北司方便。”

李晔便顺水推舟,对崔胤说道:“将士心意不yù属文臣,爱卿就不要再坚持己见了。”乃下诏书,调左右羽林轮值进屯京师内城,每军值守一月。

崔胤一见左右羽林进城,顿时知道必是李曜的意思,遂不再坚求。

又过十数rì,李克用表章送到京师,举荐李嗣昭为邠宁节度使、李嗣源为保塞节度使、李存审为天雄节度使,同时李克用请将河中、同华二镇合一。李曜也同rì上表附议。

李克用的这一表章,是李曜在最近信隼飞报李克用,向他推荐的人选。李克用鉴于这次大胜全凭河中所为,而他所举荐的三人,也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三个义儿,因此全然同意,即刻上表。李晔自然不会在这事上多说什么废话,直接命中书拟诏,同时任命三个节度使,派中使催他们上任。同华也正式合并到了河中节度使治下。

此事谈罢,王抟忽然上奏,表示新年伊始,应当开始准备举行chūn闱了。朝廷贡举的会试由礼部主持,因而又称礼闱,考试的地点在京城的礼部贡院,又称“chūn试”、“chūn闱”、“chūn榜”、“杏榜”等。

李晔正觉最近心情转好,闻言自然同意,见李曜站在一旁,似乎对chūn闱之事也颇为关切,忽然想起他有一名关门弟子,名叫冯道,如今虽为河中掌书记,却还未有进士出身,不禁笑起来,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曜一眼,道:“今次chūn闱,由礼部侍郎独孤损为主考。”

独孤损出列领旨,崔胤在一边看了李曜一眼,目中有些yīn冷,知道今年的贡举,恐怕是要被王、裴等亲河东的世家包场了。不为别的,只为独孤损是李曜的人。

李曜看在眼里,叹在心头。大唐的科举制度,有进步,更有不足,只是今时今rì,还不是他对此进行改动之时,谁知道还需要多久,他才能从制度上来试着解决问题。

制度被他如此重视,自然有足够的原由。也许,事情应该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四百年的汉朝气数已尽。社稷犹如一只脆弱易碎的玉斝,突然间被无数只强劲的手高高举起,狠狠地惯碎在尘土覆盖的大地上。这样那样千疮百孔的权威,摇摇yù坠地维持了很久,却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或真或假的脉脉温情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暴力成为这个世界的唯一逻辑。道德、律法都让位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那无疑是一个真正的乱世。

苍茫大地上站起来的英雄们手握三尺青锋、麾下十万铁骑,梦想在汉王朝废墟上,重建不朽的宫阀。无论是被许邵评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jiān雄”的曹cāo,还是被曹cāo推崇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cāo耳”的刘备,抑或辛弃疾激赏的江东碧眼儿孙权,都没有能一统海内。司马氏的三分归一,也不过是昨夜偶然开放的昙花。几十年后,天下就在五胡乱华的烟尘中又一次分崩离析。

无论这些铁血人物有着怎样让人叹为观止的谋略,有让人膜拜的坚硬如铁的生命意志,他们终究有一天要皈依尘土。铜雀台的秋风中,隐约传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的吟唱。老迈的英雄埋进yīn暗的墓穴,你死我活的争夺却还在阳光下继续。死去的英雄未必能有同样是英雄的后裔。不是谁都能用有力的手,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被英雄们强行压服的各种力量纷纷从蛰伏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为生存空间和最高权力又一次去战斗。

天上星移斗转,天下一夜兴亡。正如《左传》所说的,多少王朝和人物,“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历史的苍穹之下,数不清的短命王朝纷纭如流星经天,在人们的视野里一闪而过。曾照亮汉家宫阙的一弯残月,依旧冷冷地照着支离破碎的天下。

天幕下恒久地明亮的,是所谓门阀高第:弘农杨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

彻底摧毁汉家天下的大动荡却没有能摧毁士族门阀,在沧海横流的乱世中,具备高度组织xìng和凝聚力的士族才有能力生存下来,并通过保存和研习典籍传承文明的火和光。即使是依靠地方豪强起家的曹魏也不得不正视士族的能量。魏文帝曹丕篡汉前夕,将汉代就已经流行的乡间评议定型为九品官人法。各州的中正官依据家世、道德、才能这三个标准,将人物分为九品,授予相应官职。由于品评人物的中正官均来自士族门阀,在他们眼中,只有门阀子弟才是天生的大人物。于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形慢慢形成。

逐鹿中原的龙争虎斗,无论花落谁家,胜利者都只能选择与出身士族阀阅的官僚士大夫分享权力。每一次较量的目的,都是为了取代他人,继续与士族构建同样模式的朝廷,没有任何新的意义。三百多年来,谁家兴废谁成败,都没有撼动过士族门阀。以闻喜裴家为例,裴宪是后赵的司徒、裴开在前燕任太常卿、裴谨任前秦大鸿胪,而裴徽的子孙在西凉为官。同样,博陵崔氏第二房是北周最显赫的家族,而第三房的崔暹却是北齐高欢的重臣……战场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帝王们孤独地坐在高处,却明显感到他们控制政治进程的手段远较门阀士族来得单调,单调得几乎只剩下暴力。

暴力,也许是一切手段中最本原和最有效的,但它无疑也是高成本的、粗线条的。洗去征尘的帝王们沉湎于rì趋jīng致的生活,越来越不愿意频繁地使用暴力,更遑论暴力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士族中那些使他们明显感到威胁的个体,当然可以被从**上完全消灭: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杀死过清河崔家的崔浩,尔朱天光对弘农杨氏的杨椿、杨津兄弟举起了屠刀。可格局没有改变:牺牲者的接替者依然出身于清河崔家、弘农杨氏,或者地位相当的士族,并且依然掌握着叫人不安的力量。

终于有一天,在无节制的放浪和无休止的残杀中,南朝的士族门阀走向“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的幻灭,而主宰未来的北朝却呈现出了另一种狞厉、粗糙,但生机勃勃的风貌。从废除九品官人法开始,隋唐的天子们决心改变这种现状。特别是武则天当国以来,政治资源逐渐被更多地分配给门阀以外的人,他们包括出身于内部无产者的阉人,也包括边兵镇将——他们中很多来源于胡人,他们是帝国的外部无产者。

但是,安禄山带领着胡人的冀马燕犀踏破了大唐的盛世景象时,阉人和胡人却借着王朝衰弱趋势,在zhōngyāng和地方两个层面上被夺了许多属于帝王的权力,使长安的权威摇摇yù坠。那么出路何在呢?

科举的重要xìng在这样的背景下骤然凸显。朝廷试图起用寒门士子来制衡士族高门的势力,建立一个不受门阀控制的官僚体系。当年,太宗皇帝在放榜之rì来到端门,看到新科进士鱼贯而出,得意扬扬地说:“天下英雄,入吾毅中矣。”

李曜看过陈寅恪先生的不朽之著《元白诗笺证稿》,其中将此归纳道:“唐代科举之盛,肇于高宗之时,成于玄宗之代,而极于德宗之世。”科举制使士族豪门的子弟“平流进取,坐致公卿”的现象成为昨rì黄花;它所推动的文化普及又打破了门阀的文化垄断。在表层制度和深层文化两个层面上,科举取士都动摇了门阀政治。长街夸官、曲江离宴、月灯打球、杏园探花和雁塔题名……一系列近乎做作的铺张,使这种文官选拔制度赢得了无数关注的眼球。

有句谚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就是说五十中进士,还算年轻。可见中举之难了。那些被誉称为“白衣公卿”的举子中,许多人在考场中蹉跎一生,无怨无悔。诗人孟郊苦熬到四十七岁才高中进士。欣喜若狂的他挥毫写下一首诗,来记叙心中的得意:昔rì板凝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chūn风得意马蹄疾,一rì看尽长安花。

《唐摭言》更是形容士子们:“负倜傥之才,变通之术,苏、张之辨说,荆、聂之胆气,仲由之武勇,子房之筹画,弘羊之书计,方朔之诙谐,咸以是而晦之。修身慎行,虽处子之不若。其有老死于文场者,亦所无恨。”人们才会说:“太宗皇帝真长算,赚得英雄尽白头”。世人普遍认为,所谓理想的仕宦生涯,就是由进士而翰林,由翰林而宰辅。早在武则天时,宰相薛元超就曾遗憾地说,自己富贵过人,平生却有三个遗憾:不曾娶海内最显赫的五姓之女为妻,不曾主持修撰国史,还有一个就是不曾进士擢第。安史之乱后,这种看法更是深入人心。

但是李曜深深的知道,科举制度给寒门士子创造的机会远不像表面上反映的那么公平。

唐朝科举的卷子不糊名、不誊录。试卷出自谁人之手,主考官一目了然。在决定举子的去取高下时,他不仅看卷面诗文,也会考虑举子的声望与文名。贞元七年某个月夜,举子尹极在寓所接待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访客。微服私访的杜黄裳毫不隐讳自己就是今科主考。他直切主题,告诉尹极,自己非常欣赏他,也希望他能推荐几名才学出众的举子。还没有入闱,尹极和他推荐的人金榜题名已成定局,卷面文字不过聊为参考。

像杜黄裳这样亲身察访求贤的情形并不多见。更多数时候,主考官的判断会受权贵、名流的左右。这些人的推荐是谓“通榜”。譬如韩愈,他推荐的举子当时人称“韩门弟子”。入闱的时候,主考官的怀中已经揣着一份长长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边上都用蝇头小楷密密地注明举子的才名、德望,还有他们背后的推荐人。

在京兆府试前,少年王维请岐王推荐自己。可岐王告诉他:玉真公主已推荐了另一个举子张九皋。眼见王维一脸失落,心有不忍的岐王沉吟片刻,在他耳畔叮嘱数句。王维会意地点了点头,欣然离去。五rì后,王维把一袭青衿换做乐工的素衣小帽,捧着琵琶,随岐王登门渴见公主。宴席之上,“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那一曲新谱的《郁轮袍》,感染了满座高朋。见玉真公主沉迷于曼妙的音乐,岐王凑上前低声说:王维有比琵琶声更美丽的辞章。这时候,王维已伶俐地掏出藏在怀中的诗篇,呈了上去。读过几首后,公主面露惊讶之sè,告诉岐王:这是她儿子和张九皋这些少年经常诵读的呀。人们还以为如此雅致的文字一定出自古人手笔。王维玉树临风般的姿仪与潇洒谈吐,已吸引了宴会上所有人的目光。岐王见机,立刻将话题转到今年京兆的考试上。玉真公主转头问王维是否入闱。这时候,岐王才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公主举荐张九皋一事。玉真公主笑着对王维说:自己会为他尽力。

玉轸朱弦,为王维换来了那年的解头。

诗人杜牧入闱那一年的主考官是崔郾。太学博士吴武陵骑着瘸驴赴他摆下的宴席。见崔郾出门来迎,他迫不及待地高声朗读起杜牧的《阿房宫赋》。

崔郾听后也忍不住击节赞叹。吴武陵立刻请求他选杜牧为状元。崔郾也直言相告,状元早已花落别家。吴武陵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第三名吧。没曾想崔郾还是为难地摇了摇头。那就第五名!没等崔郾回答,吴武陵很坚决地说:如果还不行,就把这篇赋还我。崔郾连忙点头应允。一回到宴席上,他立即高兴地宣布,刚才吴太学帮自己选杜牧为今科第五名。对杜牧的放荡不羁,在座宾客不无微词。但崔郾也很诚恳地说,既然答应了吴武陵,就算杜牧是个屠狗之人也不能更改了。还好,杜牧总算不是屠狗之人。

为了像王维、杜牧这样得到推荐,举子们便把自己平时得意的诗文编辑、誊清为卷轴,投献给当时的权贵、名流。这种风尚就叫做“行卷”。一次不够,隔rì再投,称为“温卷”。白居易以《赋得古草原送别》向当时的名士顾况行卷。顾况笑着打趣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书生:“长安物贵,居大不易。”可当他看到‘“野火烧不尽,chūn风吹又生”时已不禁倾倒,赞叹道:“有句如此,居亦何难?”

卢储的行卷就更是一个浪漫故事了。他向尚书李翱投赠诗文时,正逢主人外出。李翱年方及笄的爱女从案几上捡起卢储的卷轴。细细诵读后,李小娘断言卢储一定会是状元郎。这话恰好被回来的李翱听见了。数rì后,他就托人向卢储提亲。一卷诗歌成就了一门姻缘。来年金榜题名时,也就是卢储的洞房花烛夜。这位新状元兼新郎官的才子乘兴写下了一首催妆诗: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

今rì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时入晚唐,行卷之风已盛行长安。杜牧行卷时编了一卷诗,共一百五十篇;皮rì休行卷时编了《皮子文薮》十卷,二百篇;《唐摭言》记载,举子薛保逊行卷的时候所编的卷轴粗大无比,号称“金刚柞”。每到chūn闱前,公卿门前的举子如过江之鲫。他们送来的卷轴多数都没有能送到主人的案几上。看门的老妪用写满锦绣文章的卷轴代替守夜时用的脂烛,照亮了一个个漆黑的夜晚。

谁的卷轴能放到公卿名士的案头呢?当然是门第显赫的士族子弟。透过刚才提到的几个故事浪漫的情节,可以看见一点儿都不浪漫的本质:王维出身于号称银质金饰的太原王氏,杜牧的祖父杜佑是声名显赫的元老重臣,卢储是海内“四姓”之一的范阳卢氏子弟,而他的岳父李翱更出于唐朝门第第一的陇西李氏……没有这些市侩的前提,故事又何以能演绎得如此美丽?

卢储的故事只是偶然开放在明净月sè里的昙花。寒门举子的落寞背影却总在明月照不到的地方。正如《旧唐书》中所描述的那样,“势门子弟,交相酬醉;寒门俊造,十弃六七”。这种对人不对文章的做法将举子的先赋身来作为擢拔人才的尺度,多少还残留着九品官人法的袅袅余韵。在科举考试的形式下,高第士族重新赢得了政治优势。考试成了他们又一条青云之路。文化底蕴深厚、人脉深厚的士族,如荥阳郑氏、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的子弟纷纷入闹应试,为自己博取进士功名。重视科举的晚唐,来自士族的宰相反而比过去一百多年都要多。科举选拔和门阀政治,这两种冰炭对峙的观念竟然模糊了界限,消弭了分歧,为士族高门的子弟迎来了最后的东风。但是,在许多看似美丽的故事中,科举制度失落了其本应具备的意义,直接滑向荒诞……

李曜记得最为深刻的,是在长庆元年chūn,那一段“满地落花红几片”的幕chūn故事。

形式上遵循书面考试的规则,但又默许人们用行卷、通榜等方式来干预书面考试的结果,这就背离了考试制度本身张扬的机会公平这一价值旗帜。

士族政治借科举之尸还魂,也背离了设立科举制度时削弱门阀政治的初衷。正因为这种深层矛盾的存在,行卷、通榜在唐朝一直是朝野认可的一种时尚,却没有合法化。在李曜看来,这姑且可以称之为“隐xìng规则”或者后世所流行的词汇“潜规则”。这种行为游走在合法与非法边缘,很容易成为党争的导火索。不同的派系和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来诠释这个潜规则。他们既可以宣称行卷、通榜是惯例,堂而皇之地培植自己的势力,也可以将行卷、通榜斥为牟私,打击自己的政敌。

这还只是科举制度与党争的第一重关系。还必须注意到,即使是那些出于草莽、进于青紫的寒门士子也很快地在科举制度上发展出一种“座主——门生”的关系模式。简单地说,就是座主提携门生,门生翼卫座主,同年登科的举子则结党谋权——他们参照士族中的父子兄弟伦理,形成一套虽未见诸于文字,却同样具有权威的伦理法则。这种后天编织起来的关系网络弥补了个人先天背景的不足,使自己获得了准士族式的政治根基。明朝人沈德符就说过:“座主、门生之谊,自唐而重。”

相传,宰相崔群有一rì偷得片刻清闲,与夫人闲谈家事。丈夫与皇甫镈的矛盾,崔夫人也略有耳闻。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她试着劝相公趁身居高位、俸禄丰厚的时候,及时为子孙置些田产。崔群不动声sè地说:我已置下了三十处膏腴的庄田了。

听了这话,崔夫人一脸困惑。求田问舍这样的事情,自己身为主妇,怎么会茫然无所知?

崔群莞尔一笑,解释道:前年chūn,我入闱主考,取中了三十名进士呀。

崔夫人会意地笑了——在唐朝人眼中,门生是座主最重要的政治财富。三十名门生,就是福荫子孙的三十处膏腴良田。

在波澜翻覆的长安官场,门生与座主的关系,就象考官崔沆取中门生崔瀣时人们所嘲笑的那样:“座主门生,沆瀣一气。”崔沆与崔瀣究竟是沆瀣一气,还是名字巧合,已经无从考证了。但座主、门生互为奥援,从中唐到晚清史不绝书。就是在科举制度消亡百年后的今天,也还影影绰绰,似隐还显。

同年登科的进士间也是党同伐异。贞元七年的进士皇甫镈、令狐楚和萧俛,还有贞元二十一年的进士牛僧孺、李宗闵、杨嗣复,都以同年的身份结成朋党,在各自时代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玉尺量才的科举制度推动了文职官僚内部派系的形成。

李曜忽然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再一次意气风发起来的李晔。在他这个穿越时空的后人看来,这大唐仿佛就是一个舞台。舞台上,帝王家的恩怨情仇高氵朝迭起;舞台下人头攒动。

那些自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士大夫们,竟然和他未曾穿越而来时一样,袖手旁观,充当一幕幕悲剧的冷漠看客。所谓的jīng英矜于门望,又一无所长。他们鄙薄善断繁剧的刀笔吏,自己对军谋、民政又一无所知;祖先的“礼法门风”被他们丢弃了;赖以炫世的家学也没有能传承下来。他们从祖先那里得到的,不过是一个高贵的姓氏和郡望。现在正在河东做李克用监军的张承业,就曾很不屑地问一个征引门户、骄矜作态的范阳卢家子弟:“公所能者何也?”

诚如《新唐书》所说,“当时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为之首”。除了所谓道德和名望,他们再说不出什么道德高调,不过是粉饰猥琐私yù的一张假面。jīng英的伪善xìng在这段颓唐的历史中,是如此突出。李纯的死亡、李宥的醉生梦死与生不如死……他们都视而不见。除了自己,他们什么也不关心。

士大夫们眼睛里只有长街夸官、曲江离宴、月灯打球、杏园探花和雁塔题名。进士科决定了一个人和一个家族在长安的地位。那才是他们关心的。那些铺张浮华到极致的仪式,不过是他们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表现。

在“鸟散落花人自醉”的长庆元年,李曜在心中对那次舞弊案抽丝剥茧,看到了党争和科举的关系,也看透了士大夫的本来面目。这些jīng英在同自己利益相关的制度设计与运作上拥有如此影响力,就滥用他们的种种优势,去损害位置较低的阶层而使自己获益。象段文昌、王播,也包括元稹一流的人物,起于寒门,依靠超一流的聪慧与后天努力,跻身庙堂。但在平步青云的路途上,他们也沾染了难以祛除的自私和猥琐。

整个jīng英阶层集体堕落,而最能体现这种堕落的,恰恰是与他们政治地位和利益联系最紧密的科举。

话说有一年,姑苏举子翁彦枢进京参加那年chūn闱。入闱前,举子到寺庙中拜会一位旧时在故乡就相识的僧人。他乡遇故知,当然是人生快意之事。两人把手叙旧,话题自然少不了今科考试。老僧突然问翁彦枢:你对功名前程有什么想法?

翁彦枢叹了口气,坦言心中无数。世人都知道,龙门一跃,身价百倍。可有多少鲤鱼能完成那化鱼为龙的一跃。每次chūn闱,chūn风得意的不过二十多人。孤身漂泊在帝乡的江南才子又哪敢有太多的奢望?老僧见他踌躇,便率直地问道:你到底想中第几名?翁彦枢以为老僧不过是作玩笑语,便随口回答:第八名就行。

第二天,老僧来到了侍郎裴垣府上。他是裴府的座上客,中门以内,也能经常出入。老僧手持捻珠,闭目诵经,一副了无牵挂的高僧姿态。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避讳他。裴垣已经奉旨意入闱,主持今年的科举。他的两个公子裴勋、裴质正在家中眉飞sè舞地谈论chūn闱秘闻。谁人高中,谁人落第,推荐他们的又是谁,两人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万众瞩目的科举其实根本没有开始。裴家的两位公子不曾注意,身边那半截槁木一样的老僧已经把他们透露出来的辛秘掌握得清清楚楚,就如他手中的一颗颗捻珠。两人说得正欢,忽然看见老僧那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突然睁开,jīng光四shè。

老僧很严厉地说:到底是你们的父亲做主考,还是你们做主考?科举取士乃国之大事,朝廷委派侍郎主持,本意就是要他革除积弊,让寒门士子有晋身之路。你们兄弟想取的进士,全都是高门子弟,贫苦的读书人有何奔头?当今科举,由你父亲主持,难道他是傀儡,任由你们摆布?再说了,你们弟兄所选的,无不是权贵子弟、高门后裔,连一个贫苦学子也没提过。我说的,可以不承认么?

说完,老僧扳起手指,从头数到尾,一个不差。每个人背后蛛网般的关系脉络说得一点不差,毫无遗漏。裴勋和裴质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老僧将他知道的底细泄露给父亲的政敌,长安又将掀起一场急风暴雨。裴垣不免和长庆元年的钱徽那样,遭到严谴,甚至被贬到万里外。

两个纨绔猛然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跳下座位,低声下气地哀求老僧千万保守秘密。金银钱帛,想要什么都好商量。老僧这才慢慢地说:我老了,要钱财有什么用?同乡翁彦枢,一定要今科取中进士。

裴勋、裴质忙不迭地答应,一定把翁彦枢列在末等。老僧眼睛一瞪:非第八不可!

不得已之下,裴家的两位公子只好哭丧着脸,点头同意了。老僧随即取来笔墨,要他们立下字据。数rì后,礼部南墙上贴出了进士榜,翁彦枢是那年的第八名……

这就是让太宗皇帝夸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科举。从隋炀帝到唐太宗,再到武则天,多少帝王挖空心思,要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流弊。当历史步入晚唐,却发现一切仿佛又回到汉朝末年,九品官人法流行的年代。在个人和家族利益的驱使下,权豪子弟放肆地践踏科举考试的公平价值。一时之间,进士名额完全被公卿之家、累代名族所垄断。放眼长安,哪还有一点初唐延揽天下英才的胸怀?

宰相令狐绹的儿子未经地方拔解,也就是考试和推荐,就直接参加长安的科举考试,人称“无解进士”。

举子陆扆倒是得到地方上的推荐。可入京应试时,正值长安城破。他好不容易才追上了流亡的天子。陆扆很想早rì成为进士,几次恳求宰相韦昭度举行科举。韦昭度也算“旧族名人”,品格却极低下,连阉人都敢讥笑他“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不过,韦昭度很赏识陆扆,颇想提携他。可宰相也有为难的地方:科举在chūn天举行,号称chūn闱。可夏天都剩不了几天,不是试期,怎么能举行chūn闱呢?再说,请谁来主考?陆扆当即表示:与自己同居一室的中书舍人郑损当主考就很合适。韦昭度也答应了,让他自己去游说。至于书贴、榜文,都是陆扆一手炮制。在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月,自导自演的陆扆如愿以偿,状元及第。后来,他入翰林院任学士时,正是夏天,同僚戏谑地对他说:这么热的天,很适宜制作进士的榜文呀。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的“文凭”来历虽然有点令人不齿,但李曜与他见过面之后,却发现他的才学其实的确不差,能力也堪称上佳,因此已将他列为自己在朝臣中的亲信之一。

不管怎么说,陆扆还算颇有才学。清河崔家的崔昭矩才能平庸,在他的兄长崔昭纬当上宰相的前一天,他俨然高中状元。无独有偶,王倜中状元的第二天,他的父亲尚书丞相王损也拜相了。这其中的奥妙,不言而喻。按照宰相礼敬状元的礼法,父亲恭贺儿子独占螯头。也许是受不起这样的礼节,几个月后,新状元无疾而终……更有甚者,举子裴筠为了中举,向宰相萧遘求婚。当他询问过萧遘女儿生辰八字后没几天,已赫然高中。才学过人却黯然落第的罗隐脱口吟出了:“细看月轮还有意,信知青桂近姮娥”的诗句,来讥讽裴筠和整个科举制。

种种光怪陆离的事情,说明了晚唐的科举在jīng英们的侵蚀下,流于形式,早失去了奖掖人才的核心价值。进士黄滔曾沉痛地指出:“豪贵塞龙门之路,平人艺士,十攻九败。”士大夫们玩弄科举制,折shè出了这个阶层的过度自我膨胀,完全没有顾及到位置较低阶层的感受。唯我独尊的姿态引发其他阶层的抵触,并造成整个社会各阶层的恶xìng互动。可他们无动于衷,“直至三chūn花尽时”。

多年后,又是一个莺花落羽的chūn天。万千人翘首期待着“榜入金门去,名从玉案来”的时刻来临。当榜文徐徐在众人的目光中展开,不同的脸孔浮现出不同的表情。有人立刻知道了什么叫“世间得意是chūn风”,有人却感慨“一回chūn至一伤心”。都是踌躇满志的才俊,在一道榜文前红尘两分,从此判若云泥。

而这一次,玩弄科举的,却居然正是矢志改变科举弊制的大唐陇西郡王——李曜。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十九)

李曜在制度上的改革,即将进入一个高-cháo,思想大于制度,制度大于手段,因此制度上的改革,他要从思想上开始做起。另外,感谢蜉蝣特、suyouan、王王海三位朋友的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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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战败,羽林初立,神策式微,崔胤束手,长安的局势,在一片安宁祥和之中,悄然为李曜掌握。

今年的chūn闱进士,不出所料的由亲近河东的诸大世家垄断,至于状元、榜眼、探花等究竟花落谁家,却并非李曜关心之事。然而既然冯道参加了此次chūn闱,那李曜自然毫无疑问地顺便做了一次“状元师”。

“状元师”最近月余颇为繁忙,除了指挥河中军在军事上全面占领邠宁、保塞、天雄三镇,在政治上接受鄜坊、泾原的归顺附属,在人事上安排本期贡举以及一批官员职务调整之外,他居然非常不务正业地召集在关中的大批名流大家,在长安游山玩水,置酒谈学。

李曜做事,从来目的明确,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此番“关中大谈学”,名士汇聚,学家满座,如果只是吟诗作赋,李曜哪有这种闲情逸致?他召集众人来此,且全资赞助所有活动,显然有其目的。他定下了调子:此次谈学,主要谈韩愈与柳宗元二位大家。

李曜一直认为,中国的传统,首在儒家。但儒家传到后世逐渐扭曲则是不争的事实,当西洋崛起,东方衰落,各种抨击儒家的思想争相出现,又将整个儒家妖魔化。到我朝建立,领袖一念偏激,一场大闹下来,孔庙推翻不说,连带中华传统的诸多美德、诸多信仰也丧失殆尽,最终使拜权主义、拜金主义盛行神州,世风rì下之后,才有不少学人反思:为何我们竟是如此忘本,丢掉了最为宝贵的文化传承?

生命的意义在于延续,但延续的jīng髓其实不是血统,而是学统,是文化、文明。rì本人瞧不起现代的中国,认为现代中国并非中华,然后却傲然以小中华自居,此等情状,还不能令人深思么?

李曜召集这许多文人学士于一堂,讨论韩愈、柳宗元,正是为了实施他的一个计划:引导还未太过变质的儒家思想,走向更正确的方向。

后人反观明清治古文,以唐宋八大家为宗,而八家又以韩愈、柳宗元为前驱,这已是公论,李曜自然知晓。韩愈、柳宗元是中唐时期新古文运动的倡导者和主要作家,二人在文学观点上非常接近,都主张改革六朝以来唯美主义的浮靡文风、文体,代之以真挚、充实和通畅、新顈的散文,并且创作出一系列说理真切、感情奔放、语言凝炼活泼的脍炙人口的佳文,在文学史上树立起两座礼碑。

韩与柳个人之间的友谊也相当深厚,平rì常有诗文来往,在新古文运动中互相关怀、鼓励和支持;及至柳宗元遭眨,韩愈仍给以深切的同情,柳在卒前将子女托付于韩愈照顾,韩愈在柳死后写祭文,撰墓志,以深情浓墨赞美柳的文章和为人,谓其文学辞章必传之于后世,“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韩愈可谓真知柳宗元者。后世常并称韩柳,不唯以其同时同志,且以其友谊笃实不渝也。

但李曜命这些学家讨论韩柳,却并非要讨论他二人的文学成就。韩柳二人不仅仅是文学家,亦身兼政治家和思想家,二人在政治上和哲学上,时常发生分歧和争论,有时相当对立,只是他采取“君子和而不同”的态度,不因此而影响到友谊罢了。

在政治上,韩愈反对永贞革新,竭力维护已成之法;柳宗元参预永贞革新,并因此而遭眨谪。在哲学上韩愈相信天命鬼神,柳宗元则着《天说》批驳天命论。尤其是,他们对于佛教的态度截然相反,韩愈激烈排佛,柳宗元则爱好佛教,各执己意,互相指责。在李曜以后世治学的角度看来,韩愈的反佛与柳完元的崇佛诚然与他们不同的阅历和学历有关,但都不是孤立的个人爱好问题,而是在当时社会条件下,儒释道三教斗争与融合的一种表现,透露出中国思想文化发展的新信息。

这需要从中国帝制社会的思想文化结构来开始分析。从两汉儒术独尊,到魏晋南北朝儒释道三教并存,是一次大的转换。上层统治集团及思想家对于这种变动有一个适应和认识的过程,内部发生过多次的辩论,各朝实行过不同的文化政策,进行过调整思想信仰的各种试验。

东晋南北朝时在南方有“沙门敬拜王者”与否之争、《达xìng论》之争、《夷夏论》之争、《三破论》之争以及有梁武帝崇佛和范缜、郭祖深、荀济反佛;在北方发生了北魏太武帝崇道灭佛,孝明帝扬佛抑道,北周武帝定儒佛道三教先后及强制毁佛,这些都可以看作是社会领导集团探索思想文化新体制过程中所作的各种尝试。最后由于全国处在分裂状态,三教关系的调整未能获得较圆满的结果。

不过大多数执政者和思想家不赞成过分崇佛或崇道,也不赞成禁灭佛、道教的极端政策而倾向于三教兼容,大致作法是:在政纲、朝典、教育、礼俗方面以儒学为主,在教化与信仰方面辅之以佛道二教,同时对佛、道教的活动及僧道徒众进行简括和管理。在李曜看来,这一时期,北魏文成帝对于处理佛儒关系和评价佛教的作用有比较成熟的看法,他说:

“夫为帝王,必只奉明灵,显彰仁道。其能惠着生民,济益群品者,虽在古昔,犹序其风烈。是以《chūn秋》嘉崇明之礼,祭典载功施之族。况释迦如来功济大千,惠流尘境,等生死者叹其达观,览文义者贵其妙明,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xìng,排斥群邪,开演正觉。故前代以来,莫不崇尚,亦我国家常所尊事也。”

这份诏书准确指明佛教的功用在于“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xìng”,即补足社会法制之不足,加强儒家道德的影响,总之有助王化,既不是第一位的,亦非负面的。

隋朝结束了南北纷争的局面,统一了全国,但国运短促,不久便被大唐所取代。大唐帝国建立以后,总结前朝的经验教训,自觉实行三教并奖的政策,从而确立了三教共存的局面。一方面用行政手段统一儒家经典的文字和注疏,由孔颖达等撰《五经正义》,至高宗时颁行,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课本,天下士子奉为圭臬,加强了儒学的主导地立;另一方面又礼敬道教,支持佛教,使两教在此期间得到迅速发展,并呈繁荣景象。

但李曜知道,直到盛唐,社会思想文化结构的重新调整任务并没有完成。主要问题是儒佛两大文化系统在思想理论上的力量对比,不能完全适应中国这一时期宗法社会的国情。

一方面,佛教进入鼎盛时期,出现天台、法相、华严、禅宗、净土、律宗等若干大的宗派,高僧大德辈出,人才济济,理论学说异彩纷呈,一片繁荣景象,尤其是中国化的佛学——禅宗,后来居上,发展势头甚猛。佛学博大jīng深的哲学体系和权设方便的普及xìng说教,对于中国士人阶层和劳苦大众均有极大的吸引力,它的信徒不断增多。

另一方面,与佛教相比,儒学遇到了不景气的难题。自汉末儒家经学衰落以后,儒家文化就缺少有力的哲学层面,内部结构呈倾斜和不完整状态,它只能在政治、礼俗上占有传统的优势,却拿不出新的高水平的哲学理论来同佛学对话。

东晋南北朝时有不少初学儒者,后来倾心佛学,仰慕其高雅深邃,认为佛学的境界高于玄学,更远胜过儒学。东晋佛学大师慧远就说过:“每寻畴昔,游心世典,以为当年之华苑也;及见老庄,便悟名教是应变之虚谈耳。以今而观,则知沉冥之趣,岂得不以佛理为先?”

梁武帝在《述三教诗》中追述自已进学的三阶段。“少时学周孔,弱冠穷六经。”“中复观道书,有名与无名。”“晚年开释卷,犹月映众星。”这是很有代表xìng的,中国士大夫阶层越来越被吸收到佛学上,在那里寻找jīng神的寄托。

这种情况到了唐代更有所发展。《五经正义》所依据的经注,半是汉代作品,半是魏晋作品,经学只在诠释上达到统一,并未开创出符合新时代需要的新义学,亦未出现儒学的大思想家,因此儒学仍未摆脱被动局面。儒家在三教中的主导地位由于理论上的薄弱而不能牢固,这在正统思想家看来不利于宗法社会的稳定。

然而佛教虽有协助治道劝化民俗的作用,但它是外来文化,若干教义与中土传统礼俗有一定矛盾,况且寺院经济、寺院dúlì不能不与国家的政治、经济利益发生冲突,势必引起儒道两家和朝臣部分人士的反对。从南北朝的夷夏之争,直到唐初,反佛的思cháo连绵不断,傅奕指斥沙门“不忠不孝”、“逃课(税)”、“避役”,就是这种反佛思cháo的例证。

韩愈,柳宗元所处的时代进入中唐,zhōngyāng政权很不稳定,藩镇割据此伏彼起;文化上三教合流已是大势所趋,而三教之间又存在着争优比胜的斗争。面对着佛教蓬勃发展的势头,许多朝臣和儒家学者,由于长期接受三教的共同薰陶,并无危机感,觉得佛儒可以并行不悖,乃至汇合沟通,共同形成社会jīng神支柱。有些人从肯定佛儒在社会功能上的互补,进而探索佛儒在思想理论上的贯通。怛也有少数人觉得这样发展下去,不仅儒学有被佛学超过和淹没的危险,且将危及纲常人伦,因此力主排佛,但又找不出儒学复兴的有效途径。柳宗元是前一种思cháo的代表,韩愈是后一种思cháo的代表。

韩愈自幼chéngrén,所学以儒为主,又极重古文。“学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其业则读书着文,歌颂尧舜之道。”、“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着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韩愈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是在儒学薰陶下形成的,青年时即崇信六经,服膺孔孟,对于佛、老之学相当生疏隔膜,这是韩愈后来反对佛老的思想基础。

韩愈中年思想成熟,形成dúlì见解,写下《原道》、《原xìng》、《原毁》、《原人》、《原鬼》五篇哲学论文。他有感于zhōngyāng虚弱,藩镇强大,有感于儒学衰微和佛老兴盛,认为只有大力扶树名教,提倡忠君孝亲的孔孟之道,抑制佛老,才能使人们关心家国,增强向心力,使宗法等级制得以巩固,于是挺身而出,大声疾呼,发出尊孔孟、排异端的号召,独自举起了复兴儒学的旗帜,开始了他批判佛老的理论活动。

在《原道》中,他首次明确剔除“道德”的道家内涵,把它直接与仁义连为一体,云:“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贬老子为小人之道。他总结历史,认为秦汉以来,儒学真义即被埋没,而异端迭起,混乱了孔孟之道,说:“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魏晋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结果孔子地位下降,被说成是佛或老子的弟子。韩愈担心如此下去,儒学的真面目将逐渐丧失。

当然,韩愈为了醒世振俗,把问题的严重xìng加以夸大了。事实上汉代儒家经学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学术上都处在一家独尊,百家归宗的时期。黄老之学只在汉初略有优势,武帝以后变为支流,信仰者是不多的。魏晋梁隋之间,玄学佛学兴起,儒学不再独尊,但它的正统地位没有从根本上动摇,朝典礼仪,军国大事,教育民俗,还是儒家思想占优势。

然而,社会生活和思想信仰出现多元并存、纷纭交错的态势,韩愈认为这是非正常状态,他还想恢复儒学的一统天下。他所理解的先王之教就是实行仁义道德,内容是:“其文《诗》、《书》、《易》,《chūn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这些就是宗法等级制度下的社会生活秩序,有很强烈的贵族气息。他复兴儒学的目标,不是回复到汉代,因为他不承认汉代经学的正统地位,他要直接上承三代周孔。

但他所列上述孔孟之道的诸目,已不是先秦儒学,而是包容了法家(刑政)在内的实践化了的儒学,所缺少的恰恰是先秦儒学最重要的仁爱化育的jīng神,把巩固体法秩序看得高于一切。韩愈有意把名教说得简明实际,目的之一是用这种人伦rì用来衬显佛道二教出世说的空疏虚妄,表明它们不合乎人情,无益于治国安民,且有害于社会,只有儒学才是社会生活不可须臾离开的大道。

他说:“今其法曰:必弃尔君臣,去尔父子,禁尔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今也yù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者,灭其天常,子焉尔不父其父,臣焉尔丕君其君,民焉尔不事其事”,“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韩愈心里有个夷夏大防在作怪,处处看不惯佛教,担心它是外来的,会喧宾夺主,也完全不了解当时的佛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华化,并不主张离家弃国,灭除伦常,只是要升人们的jīng神生命,给人们的灵魂以安顿处。

韩愈为了与佛教传法世系相抗衡,提出了儒家的道统说,把它作为民族文化发展的主线。他认为儒家之道,古已有之,“尧以是传舜,舜以是传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他以孟子之后的道统继承人自居,要效法孟子辟杨墨的jīng神来辟佛老。韩愈对异端的态度比孟子还要滶烈,不仅是理论上批判,还主张采取行政打击手段,提出“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的强制灭教政策,还想重复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的已经失败的毁教行动。这在李曜看来,自然是一种文化**主义思想,并不可取。因为李曜理想中的儒学,是一种兼容并蓄,能够吸收外来文化jīng髓,不断改造自身,始终处在进步、完善中的新儒学。

回到韩愈,他在任国子博士时,写了《进学解》,再次表示兴亡继绝的决心,立志“抵排异端,攘斥佛老。”“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

韩愈反佛最激烈的行为是五十岁时上《论佛骨表》。元和十四年,宪宗使人从凤翔法门寺迎佛骨入宫供养三天,全国都处在佛教的虔诚热烈气氛之中。韩愈上表谏迎佛骨,一谓佛法“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因而不合先王之道;二谓佛法造成“乱亡相继,运祚不长”,“事佛求福,乃更得祸”;三谓佛教狂信使百姓不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老少奔波,弃其生业”,“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四谓:“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其“枯朽之骨,凶秽之余”,不宜敬奉。韩愈建议“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如此便可“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表示“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韩愈此表直忤宪宗心意,且历数前代崇佛之君运祚不长,尤犯宪宗忌讳,故引起宪宗震怒,几陷死罪,赖亲贵说情,被远贬cháo州为刺史。韩愈后来在《与孟尚书书》中重申排佛的立场,主要担心佛教之兴,“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以为“释老之害,过于杨墨。”

因此李曜认为,韩愈排佛,其现实的出发点是zhōngyāng政权的政治经济利害,其深层的文化心理是儒家民族文化的正统地位,他对佛教的批判基本上停留在外部的现象上,所说佛教是夷狄之道,背离忠君孝亲、有碍农桑之业等论点,都是南北朝时夷夏论者顾欢、郭祖深、荀济、李玚、章仇子阤、李公绪等早已提出过的,并没有新鲜深刻的内容,真正的理论xìng问题几乎没有触及,而其文化上的民族狭隘xìng倒有淋漓尽致的表现。“佛如有灵,能作祸祟”等语,说明韩愈根本不懂佛法。虽然如此,由于韩愈敏锐觉察到佛强儒弱的危机,提出复兴儒学的历史任务,他的排佛崇儒活动,对于后来宋代理学的兴起,发生了催化作用,造成较大的影响。

韩愈反佛,除了有肤浅xìng、片面xìng和妄图用权力解决信仰等消极面以外,也还有sè厉而内荏的问题。他被贬cháo州以后,身处逆境,心情压抑,郁郁不能自解,便转向佛教寻求jīng神的慰藉,与大颠和尚来往甚密,在《与大颠师书》中有“久闻道德”、“侧承道高”、“所示广大深回,非造次可喻”、“论甚宏博”等语,足见韩愈对大颠及其学问敬慕良深。信中卑词相请,用“道无疑滞”的佛学义理,劝说大颠入城相会,说明佛学已入其心。

韩愈与大颠三信,苏东坡曾论其假,而朱熹则考之为真。韩愈在《与孟尚书书》中,赞扬大颠“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难怪司马光对此评论说:“盖尝遍观佛书,取其jīng粹而排其糟粕耳。不然何以知不为事物侵乱,为学佛者所先耶?”

韩愈还写过一首《遣兴》诗,诗中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此梦间。”黄叔灿评云:“禅语后语。乃知公之佛,只是为朝廷大局起见,正本塞流,维持风教,惟恐陷溺者多。其实至道归根,六如一偈,原不争差。”李曜看书时读到这样的评论,也不禁面露微笑,因为他知道,对这种说法,即使韩愈复生也很难反驳。韩愈与佛教人士交往颇多,除大颠外,还有元惠、灵师、文畅、元十八、令纵等僧人,皆有诗相赠,称赞他们有风采,为文清越,其行虽异,其情则同。总之,反佛的韩愈,在jīng神生活和情趣上也有不反佛和近佛的一面,由此亦可知佛学对学者群的影响达到了多么深广的程度。

而柳宗元本质上也是一位儒家学者,他立身行事的根基在儒学,一生的抱负是成就圣贤理想人格和实行修齐治平。他努力进仕,积极参预永贞革新,并非图一己的富贵,而是要借以行尧舜之道。

他在《许京兆孟容书》中说:“宗元早岁,与负罪者(指王叔文等)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勉,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谓是“素志”。他在被贬以后,寄情于文,以为“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基本不出《左传》“三不朽”的价值理想。他着书为文以孔学为根本宗旨,曾说:“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其外者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其归在不出孔子”他曾批评青年士子杨诲之“yù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他反对道教,认为人生的价值不在长寿而在闻道。《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云,为了“求尧舜孔子之志、行尧舜孔子之道”,而保身长寿是可以的;此志已遂,此道已行,而身夭,则应无所悲哀,否则长寿如“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也毫无意义。说明柳完元的人生哲学基本上属于儒家类型。

但柳宗元不好章句,自谓“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他也不固守儒学一家门户,求学与闻道的领域都很宽博,有大家气度。他在三教(儒、佛、道)、四学(儒、佛、道家、道教)、百家之中,除不信道教外,余皆广为采纳,这是他与韩愈不同的地方。他曾说:“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积三十年。”对佛学有极深功夫,故积累了对佛教的深厚学识与感情。这种宗教感情在中年参预zhèngfǔ要务时曾一度淡薄,而在政治上遭受挫折以后,复又浓烈起来。南迁为官,处事仍用儒术,思想情趣则更多转向佛教。

他说:“予策名二十年,百虑而无一得,然后知世所谓道,无非畏途,唯出世间法可尽心尔。”于时更喜读佛经,乐与僧人交游,自谓“事佛而佞”,因是而有《曹溪》、《南岳》诸碑之作。他对于老庄百家之学都有好评。《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中不赞成将孔老对立,说:“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皆有佐世。”《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中说,学文除读儒经外,“《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天爵论》说:“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则其自然观采自道家,与王充同。他着《种树郭橐驼传》,欣赏“能顺木之天,以致其xìng”的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着《蝜蝂传》,讽刺贪取高位厚禄而又不思危堕之戒者,有如贪积之蝜蝂一样,不免落得可悲下场,这是道家“炎炎者灭,隆隆者绝”的思想。

柳宗元被贬官后,因无烦务而用闲暇大量读书,《与李翱林建书》中说:“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正是在这样广博知识的基础上,才形成他贯通三教百家的胸襟和才能。由于身处逆境,他更加亲近佛教,不仅用以解脱jīng神上的苦闷,亦能对佛学本身诸多问题及其传统文化的关系,发表有深度的见解。

柳宗元认为佛教有正宗,有流失,诸派纷陈,而道归于一。《送浚上人归淮南觐省序》说,佛教流传中国后,“离为异门,曰禅,曰法,曰律,以诱掖迷浊,世用宗奉。”《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云:“佛道逾远,异端竞起,生物流动,趋向混乱。”《龙安海禅师碑》谓佛法东渐,“传道益微,而言禅最病。拘则泥乎物,诞则离乎真,真离而诞益胜。故今之空愚失惑纵傲自我者,皆诬禅以乱其教,冒于嚚昏,放于yín荒。”

柳宗元记龙安海禅师之言:“由迦叶至师子,二十三世而离,离而为达摩。由达摩至忍,五世而益离,离而为秀为能。南北相訾,反戾斗狠,其道遂隐。”柳宗元极不满禅学之纷乱流荡,称颂龙安禅师“吾将合焉”的作法,即以马鸣、龙树之道为准绳,调和南北二称派,“咸黜其异,以蹈乎中,乖离而愈同,空洞而益实。”

按柳宗元的理解,佛法与其流派是体用关系、一多关系,不可以分割,“推一而适万,则事无非真;混万而归一,则真无非事”,故应包涵混同。其时言禅者有忽视经教、空论禅机的倾向,柳宗元认为这是体用脱节的表现,他在《送琛上人南游序》中指出,佛法备于经论,“法之至莫尚乎‘般若’,经之大莫极乎‘涅盘’。世之上士,将yù由是以入者,非取乎经论则悖矣”,若弃经论而参禅,必“流荡舛误,妄取空语,颠倒真实,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故应禅教并重。

正是在这种包容贯通教内诸派的思想指导下,柳宗元对禅宗、天台、律宗诸宗派都表示了同样的尊重,对于各宗派里力主融会调和的高僧表示了由衷的敬佩。他为禅宗大师曹溪六祖、龙安海禅师等树碑立传。又赞美岳州圣安寺无姓天台大师为契得“极乐正路”,云:“和尚绍承本统,以顺中道,凡受教者不失其宗。”他又十分看着律宗,认为戒律为修持佛法者所不可缺少,“儒以礼立仁义,无之则坏;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则丧。是故离于仁义者,不可以言儒;异律于定慧者,不可以言佛。”他给扬州大明寺律宗作碑颂,辞云:“儒以礼行,觉以律兴。一归真源,无大小乘。大明之律,是定是慧。丕穷经教,为法出世。化人无疆,垂裕无际。”

由此李曜认为,柳宗元兼重禅、教、律,把佛家的戒律比喻成儒家的礼仪,不可暂缺,可见其佛教观念相当正统。他还赞赏净土之学,作《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谓:“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其国无有三恶八难、众宝以为饰;其人无有十缠九恼,群圣以为友。有能诚心大愿,归心是土者,苟念力具足,则往生彼国,然后出三界之外。其于佛道无退转者,其言无所欺也。”净土信仰在中国,“晋时庐山远法师作《念佛三昧咏》,大劝于时。其后天台顗大师着《释净土十疑论》,弘宣其教。周密微妙,迷者咸赖焉。”柳宗元关于净土宗的说明,于教义有所契合,于史传则有所脱略,看不出净土宗的传法世系;但柳宗元本以会通的眼光看净土,而净土又在事实上渗入各教派之中,故就天台智顗大师而说净土,亦立论之一端也。

再者,柳宗元认为,不仅佛法与众多教派是体与用的关系,佛法与俗事亦是体与用的关系,出世法与世间法是统一不可分割的。《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赞扬巽上人对于佛教有高深造诣,“穷其书,得其言,论其意,推而大之,逾万言而不烦;总而括之,立片辞而不遗。”不像世间一些章句学家,“言至虚之极则荡而失守,辩群有之伙则泥而皆存。”这就是佛教的体用一如,不落两边的中道义。在《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中,柳宗元再一次称颂巽上人,云其“修最上乘,解第一义。无体空折sè之迹,而造乎真源;通假有借无之名,而入于实相。境与智合,事与理并。”

以李曜这个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中国佛教正是发挥了这种无为法不离有为法的jīng神,逐渐接纳了儒家的人文主义,加快了华化和世俗化的步伐。天台宗标榜方便法门,宣传佛法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禅宗更是强调平常人、平常心,担水砍柴无非妙道,即事修行,即境开悟,形成“人间佛教”的传统,成为后来中国佛教发展的主流。这种佛法不离人伦rì用、真谛与俗谛圆融无碍的观点,是印度佛教与中国儒学融合的理论基础,也是柳宗元调和佛儒的指导思想。

又有,柳宗元明确提出佛儒会通与并用的主张,不赞成韩愈崇儒排佛的作法。

《送僧浩初序》专驳韩愈反佛言论,二人的争论十分激烈。韩愈指斥柳宗元“嗜浮图言,与浮图游”,柳宗元针锋相对地回答:“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xìng情奭然,不与孔子异道。”态度可谓坦荡自信,“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他不以近佛为耻,反引为荣,因为一者佛教确有可取之处,与儒学相通,二者僧人确有脱俗之风,令人敬慕。

韩愈以夷狄之教斥佛,是拘于名而忽于实,因为真理不受地域局限,“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求实者矣。”韩愈斥佛“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治乎人”这是“忿其外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柳宗元其实也不赞成出家脱离生产,但认为这是枝节问题,而关键在于佛法包含真理。而且在世人争名于朝、争利于市的污浊气氛中,有信仰的僧人“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

柳宗元在官场上遇到的多是倾轧、钻营、狡诈的官僚政客,使他伤心痛苦;而他却在出家学僧那里找到了知音,感到他们高雅清越,没有俗气,可以成为远离名利的xìng情之交。他赞赏浩初(龙安海禅师弟子)“闲其xìng,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亦其远矣。”可知柳宗元乐与僧人游,一取其读书能文,二取其淡泊名利。《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中有“真乘法印与儒典并用”之语,又赞成文畅上人“统合儒释,宣涤疑滞”之举。

然而让李曜觉得遗憾的是,儒佛如何并用、如何统合,佛法与《易》、《论语》又是怎样相通,柳宗元语焉不详,未能形成专论予以系统说明。他的观点散见于论、序、记、碑之中,这月余时间里,因为往来学者极多,对韩愈与柳宗元的经历、文章也谈及甚多,李曜对柳宗元的认识也比过去在书本中读到的更多。

他因此试着将柳宗元未曾形成系统的观点概括起来,认为其佛儒会通的具体含义有以下几点:

其一,佛教讲孝敬,与儒家相合。《送元皓师序》说:“余观世之为释者,或不知其道,则去孝以为达,遗情以贵虚。”而元皓师则不然,他求仁者帮助归葬其先人,“勤而为逸,远而为近,斯盖释之知道者与?”又说:“释之书有《大报恩》十篇,咸言由孝而极其业。世之荡诞慢訑者,虽为其道而好违其书,于元皓师,吾见其不违且与儒合也。”《送浚上人归淮南觐省序》亦云:“金仙氏之道(即佛教),盖本于孝敬,而后积以众德,归于空无。”

孝道是儒家伦理之首,也是全社会道德行为评价的第一位标准,自汉魏以降执政者无不标榜“以孝治天下”。

佛教东渐与传统文化发生冲突的关键xìng问题是“众生平等”的观念与孝亲敬长的观念的矛盾。佛教提倡离家弃亲,出家修道,儒学强调敬养父母、传宗接代,如何将这两者加以调和是佛教华化所不能回避的问题。南北朝以来,中国佛教学者提出两个辨法;一是宣传间接行孝论,二是发掘佛典中类似于孝道的内容。如刘勰作《灭惑论》说,佛家之孝在于“学道拔亲,则冥若永灭”,因而非但不是不孝,而且是大孝。孙绰《喻道论》则说:“佛有十二经,其四部专以劝孝为事。”

柳宗元认为,出家人不必斩断一切尘缘,对先辈的孝敬之道应当保留,并且在尽孝道的过程中体悟大道,即所谓“勤而为逸,远而为近”,这样的人能在入世中出世,才是真正的知“道”者。柳宗元同孙绰一样,把在佛经中本不占重要地位的报恩思想突显出来,并且说可以通过孝道得到解脱(“由孝而极其业”),这都是用中国人的思想感情和眼光来解释佛教,以期打通佛儒之间的阻隔。

其二,佛学讲生静xìng善,与儒学相合。《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认为人类在斗夺贼杀中丧失了自己的本质,“悖乖yín流,莫克返于初”,“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佛教叫人还其本来面目,也就是复xìng。《乐记》云:“人生而静,天之xìng也;感于物而动,xìng之yù也。”

柳宗元认为佛家的复xìng即是回到人生而静的初态,而人的天xìng是善的,故赞誉大鉴“其教人,始以xìng善,终以xìng善,不假耘锄,本其静。”事实上印度佛教在“人xìng论”上持善恶混的观点,故瑜伽行派有三自xìng(遍计所执自xìng、依他起自xìng、圆成实自xìng)之说。但中国禅宗受了儒家“人xìng论”的主流——孟子xìng善说的影响,提出人xìng本自清净、见xìng即可成佛的主张,影响极大,柳宗元就是就是依据禅宗的观点来调和佛儒两家“人xìng论”的。

依柳宗元的见解,孔子之后,儒学被诸子掺杂,失去本xìng之旨,幸有佛教才把儒学的jīng萃发扬出来,显出本来面目,这样佛教不但不是异端,而且是儒学的功臣。这一思想为宋明儒者所发挥。明代焦竑就认为佛教诸经皆发明尽xìng至命之理,“释之所疏,孔孟之jīng也;汉宋诸儒之所疏,其糟粕也”,“释氏之典一通,孔子之言立悟。”

其三,佛法博大能容,与《易传》jīng神相合。《送玄举归幽泉寺序》云:“佛之道,大而多容,凡有志乎物外而耻制于世者,则思入焉。”《南岳弥陀和尚碑》谓佛法“离而为合蔽而通,始末或异今焉同。虚无混冥道乃融,圣神无迹示教功。”这样一种广大无边、圆融无碍的佛法与《周易》的“神无方而易无礼、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的jīng神是一致的。

柳宗元所说的佛法与《易》相合,李曜认为是指两者皆具有极大的超越xìng和普遍xìng而言的。柳宗元在《天对》和《非国语》中以元气解说宇宙本初,以yīn阳的交感解说宇宙的运动和寒暑的变化,说明他对于《易传》的太极生两仪和yīn阳相推之道已有较深的理解,所以用易道来比拟佛法。

其四,佛教同其他诸子百家皆可以其有益的内容为治国服务,因而与儒学的治国之道相合。柳宗元认为治道多途,应求其同而存其异。《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说:“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余观老子,亦孔子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其迭相訾毁、抵捂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

言下之意,佛教亦不得视为异端,而“有以佐世”,所以柳宗元称赞元生“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奇寰,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趣。”佛儒用以佐世的主要功能在劝善化俗。

柳宗元在任柳州刺史时,曾自觉利用佛教改善当地民风,据《柳州复大云寺记》:“越人信祥而易杀,傲化而勉仁,董之礼则顽,束之刑则逃,唯浮图事神而语大,可因而入焉,有以佐教化。”果然“人始复去鬼息杀,而务趣于仁爱。”

其五,僧人从道而不随俗,有高雅的jīng神境界,与儒家重仁义轻富贵的思想相合。佛教导人做“自了汉”,收拾jīng神自我作主,而不受外物牵累,如柳宗元所说:“凡有志乎物外而耻制于世者,则思入焉。”所以真正虔诚的教徒,尤其是有文化的学僧,能够斩断功名利禄的俗念而醉心于佛法的追求,如元十八“不以其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如文郁“力不任奔竞,志不任烦拿,苟以其所好,行而求之而已尔。”儒家也有“从道不从君”和安贫乐道的传统,孔子说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孟子说过“穷不失义,达不离道”,都是教人建立起jīng神上的“大我”,不做权力的工具和外物的奴隶。在从道求真、蔑视名利这一点上儒佛是相通的。这是好儒的柳宗元同时又好佛的重要原因。

柳宗元被贬后处境艰难,心情郁闷,遂陶醉于佛法之中以求排解,jīng神上得到很大的提升,有诗为证。《晨诣超师院读禅经》云:“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言冀可冥,缮xìng何由熟?道人庭宇静,苔sè连深竹。rì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多么清新洁净的光景,多么怡然自得的心境,柳宗元此时此刻确乎已离尘绝俗了。

然而李曜知道,柳宗元毕竟没有大彻大悟,他还念念不忘他的“内圣外王”、道德事业,他的骨子里还是儒家思想占主导。他处在穷则独善其身的境地,却仍在想着续先人之嗣承,留文章于后世,有朝一rì昭雪平反再做事情。《寄许京兆孟客书》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着书者皆是也。”《与裴埙书》说:“然若仆者,承大庆之后,必有殊泽,流言飞文之罪,或者其可以已乎?”《与顾十郎书》说:“在朝不能有奇节宏议,以立于当世,卒就废逐,居穷厄,又不能着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进退无以异于众人,不克显明门下得士之大。”但他仍“抱德厚,蓄愤悱,将以有为”,盼望那“万万有一”的机会“复得处人间”。

他期望社会“生人之xìng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因此不忘民众的疾苦忧患,以笔代歌,抒发内心的悲愤和志向。他亲佛的目的是想摆脱逆境带来的烦恼,求得jīng神上的安宁,但他又是关切世事、极重名誉的士君子,无法真正冷眼世情,超然自得,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在他身上非但有统一,还形成尖锐的对立,不能自我化解,带给他极大的jīng神痛苦,使他整个晚年都是在忧戚悲愤中度过的。

他写的散文书信诗歌,间或有飘逸的辞句,但大部分充满感伤沉抑之情。《送元皓南游诗》中说,自贬后“深入智地,静通还源,客尘观尽,妙气来宅”,然而“内视胸中,犹煎炼然”。又有一首《独觉诗》云:“觉来窗牖空,寥落雨声晓。良游怨迟暮,末事jǐng纷扰。为问经世心,古人谁尽了?”两诗真实地表述了他内心矛盾激荡的状态,这使他的身心健康受到极大损害,他终于没有修成一位看破红尘的真正的佛教徒。

目前在朝廷中枢最有权势的陇西郡王亲自相邀并参与讨论,使得这场韩愈、柳宗元的“学术研讨大会”盛况空前,排佛、崇佛两派思想急剧冲突,李曜在长安的宅邸每rì高朋满座,宴会甚至彻夜不绝。名师大儒们在此处不为吟诗喝酒,而为心中的圣道激烈辩论。他们不复往rì羽扇纶巾的翩然风采,时常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有人因为长时间争论而晕阙,但醒来之后又立刻赶回陇西郡王府,继续参与辩论。

李曜本人并不时常加入争论,但他在应酬学上造诣甚深,偶尔一句话,就能将众人从某个僵持的论点中轻轻带出,转入另一个话题。他的风姿卓绝,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得到了几乎所有名士大儒们的认可。

李克用在太原得知他在长安的举动,心中颇为费解,因担忧河北局势,只得再次致函李曜,虽未明言让李曜迅速归镇河中准备迎接朱温的进攻,却也将河东的困难局面一再强调。

但李曜在收到信件之后,仍未归镇河中,反而回复李克用,说李嗣昭、李嗣源与李存审三人到任之后,须得立刻征募新军并迅速训练,以避免李茂贞反扑或者其他敌对势力的觊觎,而为了支持他们三镇的行动,自己必须坐镇长安,为其提供军事上的震慑和财力物力上的支援,因此现在还无法迅速回镇河中。

不过为了让李克用安心,李曜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他首先在河中、关中、同华征募新兵两军,共计一万四千人,号为“镇远左军”、“镇远右军”,驻扎长安附近练兵,而将开山左、右军派归河中,以防备朱温。同时献钱五十万贯至太原,同时调拨了大批物资运抵太原。李克用得了钱物,压力减轻不小,同时李曜的理由也的确说得过去,因此也就不再催促,只是在族中再次征调了一批青壮加入军队,准备迎接朱温的下一轮攻势。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二十)

首先感谢et0824朋友的月票。另外说一句,这俩章对于唐朝儒、佛两家的思想争议着墨较多,如果读者细看,会对本书后面即将出现的新儒学有更多的了解,而新儒学的理论,则是李曜今后改革的指导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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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郡王府中偏院,宾客云集,正在舌战。一名五旬开外的清癯文士正侃侃而谈:“说到柳河东敬佛,其实刘宾客又何尝不是如此?刘公与柳公在理政、学问之上恍如同门,且命运相连,对于佛门之态度也非常一致。刘公倾心于佛门的‘出世间法’,自谓‘事佛而佞’。多言儒佛两家各有千秋,可以互补递用……”

一人插话道:“裴尚书此言,某倒是未曾留意,敢问出自何处啊?”

裴尚书乃是裴贽,前段时间李曜运用其在长安的影响力——或者说震慑力——调整诸多官员职务,裴贽因与河中走得颇近,而且本人确有才学,便由御史中丞擢升为刑部尚书。

裴贽转头一看,说话者乃是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远。

崔远与崔胤虽偶有不和,但毕竟同荣共辱,与裴贽等亲河东之家关系rì渐紧张,因此裴贽也就回答得不怎么客气:“崔相公调理天下,想是未曾读到《袁州萍乡县杨歧山故广禅师碑》,其中便说‘素王(孔子)立中枢之教,懋建大中;慈氏(释迦牟尼)起西方之教,习登正觉’,此二者‘轮辕异象,致远也同功’;不过‘儒以中道御群生,罕言xìng命,故世衰而寖息;佛以大悲救诸苦,广启因业,故劫浊而益尊。’此指儒以臻治世,佛用导乱世;更何况佛门有其特殊且不可代替之功用,即‘革盗心于冥昧之间,泯爱缘于死生之际,yīn助教化,总持人天。所谓生成之外,特有陶治,刑政不及,曲为调揉,其方可言,其旨不可得而言也。’某以为刘公能看到佛教有yīn助教化之功用,比之韩昌黎之见识,又高出一筹。”

李曜恰好自此处经过,闻听此说,颇觉有理,便又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已经将“战火”从韩愈、柳宗元烧到了刘禹锡、李翱等人。

后世对韩柳与佛教的关系,也曾有学者作出一些综合xìng考察和评论,同时联系李翱的《复xìng书》来分析韩柳李三人在中国儒佛关系史上的不同作用。

李曜对于从韩柳为基点,有限延伸其同时代的其他大家,还是能够欣然接受的,毕竟“真理越辩越明”这个说法,也算是李曜某种程度上的一个指导思想。

现在的长安,文人雅士们早已被他一手导演的“说韩柳”绑上了战车,但凡是读过书的人,三句不谈韩柳,那是万万丢不起这个人的。李曜对目前这个状态颇为满意。

其实韩柳二位都是大家巨匠,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可以说在伯仲之间。在儒学发展史上,韩愈提倡复兴儒学,其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实际上柳宗元的作用亦不可低估。韩愈提出儒家道统说,阐扬《大学》“修齐治平”的思想,恰恰符合了贵族集团调整三教关系、突出儒家正宗地位的文化战略需要,虽一开始时不为人所理解,但不又就引起一些政治家、思想家的重视。

譬如历史上宋代的苏轼作《cháo州韩文公庙碑》,颂扬韩愈“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说他“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评价之高,使人震惊。之所以苏轼会给予韩愈如此高的评价,就是由于韩愈在儒学长期衰微之后能首次举起复兴儒学的大旗,把儒家学者的历史任务鲜明地提出来,从而成为儒学再一次复兴的先导。而北宋理学家石介也认为“孔子之《易》、《chūn秋》,自圣人以来未有也;吏部(指韩愈)《原道》、《原xìng》、《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未有也。”而程颢、程颐也都很欣赏韩愈崇孟子、辟异端的作法,说:“如《原道》之言,虽不能无病,然自孟子以来,能知此者(指推尊孟轲),独愈而已。”

从后来思想文化发展过程看,宋明理学正是承接了韩愈新儒家的事业,并完成了复兴儒学的历史任务,使儒家哲学达到新的高峰,再度占据三教的首席,对此韩愈有着初倡之功。但是韩愈天生是位文学家,对于儒家理论并没有深入的研究和体会,他自已提出的一套新儒学理论浅显而粗疏,他是提出任务的能手而非完成任务的能手。所以苏轼又批评说:“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又说:“其论至于理而不jīng,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此评确实道出了韩愈在理论上的弱点。

对韩愈深有研究的朱熹,首先肯定韩愈“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但又指出韩愈“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乎文字言语之工”,在理论上缺乏深度和建树,“韩愈于道,知其用之周于万事,而未知其体之具于吾之一心,知其可行于天下,而未知其本之当先于吾之一身也。”李曜对朱熹并无好感,但得承认这个话倒是对的,韩愈没有建立起儒学新的“本体论”和“心xìng论”。

问题还是在于当时的中国哲学的高峰在佛教,儒家如果不认真吸收佛学“本体论”和“心xìng论”的思维成果,便不可能发展自己的理论,更谈不上超越佛学。韩愈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妄图通过行政手段来排斥佛老,保障儒家的正统地位,而这样的手段是不可能振兴儒家的。

李曜知道,宋、明理学家也大都贬斥佛老,这是为了维护儒学的正宗和门户,不能不制造这样的舆论,而事实上他们相当熟悉佛学、老庄和道教,能够将佛老的思维方式与修养方法运用于儒家哲学,既保持了儒学原有的优点,又兼有了佛老在理论上的长处,所以能够创建新儒学体系。韩愈则不然,他对佛学的了解很肤浅,对佛学中国化的新cháo流也相当陌生,他只一昧简单化地排佛,这样做既对佛教无所损伤,又对儒学的深化无益,所以他这条路行不通。

柳宗元倡言佛儒融合,主观上说是由于他jīng熟儒学,兼研佛学;客观上说是受到社会上三教合流思cháo的推动。士人兼修三教或二教,僧道兼习儒学,以及士大夫与僧人道士密切交往,这是从东晋南北时起便演成风气,至唐代此风更盛。正如柳宗元所指出的,“昔之桑门上首,好与贤士大夫游。晋宋以来,有道林、道安、远法师、休上人,其所与游,则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照之徒,皆时之选。”

而在柳宗元的时代,“服勤圣人之教,尊礼浮屠之事者,比比有焉。”仅柳文中提到的这样人物就很多,如:为禅宗六祖慧能上疏请封号的岭南节使马注:此字为“惚-心+手”。,“公始立朝,以儒重”,而宣诏谥号之rì,“其时学者千有余人,莫不欣踊奋励,如师复生;则又感悼涕慕,如师始亡。”;龙安禅师在湖南威望甚重,所到之处,人皆自动为他筑寺,尚书裴胄、给事中李巽、礼部侍郎吕渭、太常少卿杨(?)、御史中丞房公,“咸尊师之道,执弟子礼”;南岳大明寺和尚惠开主律宗,“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玉皋、裴公胄、狐公峘,或师或友,齐亲执经受大义为弟子。”可见学佛敬僧由士大夫阶层率先提倡力行,已经成为普遍的正常现象,柳宗元的嗜浮屠言、好与浮屠游是合乎cháo流的行为,毫不足怪。

在佛教学僧中,也有不少人出儒入佛或修佛兼儒。如元十八“其为学恢博而贯统,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趣。”贾山人(贾景伯)“邃于经书,博取经史群子昔之为文章者,皆贯统。”僧人浩初“通《易》、《论语》”。柳宗元宗族人文郁“读孔子书,为诗歌逾百篇,其为有意乎文儒事矣。又循而之释,背笈箧,怀笔牍,挟淮溯江,独行山水间。”这种情况说明儒佛共存共信,已经是中国知识界所接受的事实,佛教早已在中国思想文化领域扎下了根基,反是反不掉的,儒家文化的发展只能在吸收佛学中找出路,想倒退到汉代儒学独尊的局面已是不可能了。在这个时候,柳宗元提出佛学与《易》、《论语》合,并列示两家在理论上的若干结合点,对于人们从哲学的层次上探索儒佛融合的途径,是有启发和推动作用的,接触到了儒学进一步发展的关键所在。

如果看后来宋明理学,其在目标上是承接了韩愈复兴儒学的事业,而在具体行进时是沿着柳宗元所主张的儒佛互渗这条路而通往新儒学的——李曜提出“讨论韩柳”,所为正是如此,正是为了“点拨”此时的名师大儒们发现另一条振兴儒学的康庄大道。

当然,在振兴的过程中,李曜是必然会进行一定的引导,让其朝着先进的方向改进,而不是墨守成规,渐渐僵化。

其实要真说起来,如今的禅学也高度儒化了。佛儒之间不是更加对立了,而是更加接近了。因此,柳宗元的儒佛汇合论符合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包容xìng和不断吸收新的异质文化趋向礼富化的大方向,比起韩愈狭隘的民族文化观,更为博大和具有进步xìng。不过柳宗元也像韩愈那样,毕生用力最勤的仍是诗文,除了《天说》、《天对》颇有特sè外,他对于儒家的心xìng之学没有做过系统深入的研究和阐发,因此也很难在佛儒会通上做出有创造xìng体系的理论贡献。

柳宗元对于宗法等级社会的思想文化结构需要以儒学为中心这一原则,缺乏足够的认识;对于儒门面临的理论危机缺乏紧迫感。要知道,此时的儒学确实处于困境,若不掀起一个理论研究的高氵朝,若不重新对儒家学说大力整顿、对儒家jīng神大力阐扬,那么在儒佛交流时,儒家非但不能援佛入儒,还有被佛学吞没的可能。在这一点上柳宗元又不如韩愈清醒。所以韩与柳在对待佛教的态度既是互相相反的,又有互补的一面;韩愈着重显示佛儒之间的矛盾与斗争,柳宗元着重显示儒佛之间的一致与融合;儒佛之间又斗争又融合,推动着儒佛关系的发展,而儒佛合流是主要趋势,儒佛对立是支流,历史上这一支流此后越来越减弱,再也没有发生像韩愈那样激烈的反佛事件。

李曜在这里听得入神,里头的名流大儒们也渐渐争论得越来越激烈了。

崔远正说道:“若说昌黎先生不如柳河东,某实不敢苟同。昔者韩昌黎称李公习之曾为其弟子,李习之公对儒、佛之研究,未必逊于柳河东。”

这次却不是裴贽接口,而是裴枢接过了话头,哂然一笑,道:“崔相公说笑了吧?李习之如何便成了韩昌黎的弟子?侄女婿就能算弟子么?”

崔远道:“昌黎先生在《与冯宿论文书》中说‘近李翱从仆学文’,既然是从他学文,自然是他弟子,却有何疑?”

李曜在一边也颇为奇怪,据说裴枢读书比裴贽还要用功,按说不该弄错这种问题,后世各种资料不都说李翱是韩愈的弟子么,难道裴枢有不同看法?

不料裴枢还真有不同看法,他淡淡一笑:“读书习文不能偏颇,否则便会一叶障目。”然后微微一顿,道:“《与冯宿论文书》写于贞元十四年韩昌黎三十一岁时,一年后,韩昌黎在《与李翱书》一文中又说:‘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又曰:‘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试问崔相公:既称‘子之爱我多,重我厚’、‘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此乃为师者对弟子说话的口气吗?”

李曜在一边刚听崔远说韩愈曾将过“近李翱从仆学文”这话,正以为他是真以李翱之师自居,这时听裴枢引用的这话,却从称呼到语气却都对李翱充满了感激、尊敬,不但没有把李翱当弟子,反而接受李翱的批评,似乎李翱是他的老师似的。李曜对这些掌故哪里有崔、裴这等世家大族的佼佼者来得熟悉,闻言只能默不作声,继续听他们辩论。

果然裴枢并没指望崔远回答,而是继续道:“韩昌黎对李习之的尊称、尊敬不是偶一为之,更不是一时发昏。例如,又过一年,即贞元十六年,韩昌黎在《与孟东野书》曰:‘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眼看就要成为他的侄女婿了,还要称‘习之’,何解?”

这话让崔远听后皱眉不语,李曜心中暗道:“其实这话可以认为是韩昌黎的谦虚、稳重,或者处事低调。不过话说回来,唐人的称呼惯例正如李翱《答朱载言书》所说‘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韩愈如以李翱为弟子,又何须称‘习之’呢?”

裴枢见崔远不答,嘿嘿一笑,又道:“崔相公不答,想是嗤之以鼻?那好,某再举一例:李习之《答韩侍郎书》中说:‘还示云:于贤者汲汲,唯公与不材耳。此言取人得无太宽否?’这‘于贤者汲汲,唯公与不材耳’是韩昌黎在信中称赞李习之的话,此话不仅把李习之与自己相提并论,而且称李习之为‘公’,‘公’是何意,崔相公不至于不知道吧?”

李曜在一边听了,一边心中惊讶裴枢的学问研究果然很深,一边又觉得此人的xìng子确实比裴贽张狂不少。“公”的意思,李曜都清楚,崔远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洪迈《容斋随笔》之《续笔》卷五“公为尊称”条有如下解释:“尊其道而师之称曰公”、“谓年之长者曰公”。所以裴枢这个例子找得非常准:李翱不比韩愈年长,而比韩愈小六岁,韩愈应按照唐人的规矩,也按照他自己称呼其他后学的一贯做法,称李翱为“足下”或“吾子”才对,现在却称为“公”,如此反常,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不能凭韩愈对李翱的尊称、尊敬及接受李翱的批评就断定李翱为韩愈之师,但可以断定李翱绝非韩愈之弟子,尤其可以断定,韩愈自己也绝不认为李翱是他的弟子。

崔远这次不得不答了,只好反问:“若如阁下高论,那么‘李翱从予为文’之语,又该如何解释呢?”

裴枢哈哈一笑,道:“原本这个问题应当问韩昌黎,但韩昌黎的说法只会让后人一头雾水,某意,还是看李习之怎么说吧。”

他捋须道:“关于李习之究竟是韩昌黎弟子还是朋友之惑,通检《李文公集》,有四篇文章值得注意,其中三篇写于韩愈生前,一篇写于韩愈卒后。”

在座诸人见裴枢如此强闻博记,也不禁动容,各自肃然,听其论道。裴枢道:“其一《答韩侍郎书》,此文是批评韩昌黎的,认为韩昌黎奖掖后进不如他自己用力,此文中直呼韩昌黎为兄:‘如兄者,颇亦好贤。’其二《与陆X书》是称引韩昌黎的:‘又思我友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其三《荐所知于徐州张仆shè书》仍然是称引韩昌黎的:‘昌黎韩愈,得古人之遗风,明于理乱根本之由。’并为张仆shè未能得到韩昌黎而惋惜。其四为《祭吏部韩侍郎文》,其中有言曰:‘兄尝辩之……乃兄之为……兄之仕宦……兄佐汴州……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兄以疾休……兄之在病……兄名之垂……我撰兄行……’区区三百余字中即称兄九次,且明确地说韩昌黎‘待予以友’。诸位贤良,师道之重,与君亲并列,如韩昌黎果是李习之之师,李习之不至于如此唐突,称师为友。”

这一点李曜完全理解,不要说古代,即便是今人,于庄重场合也不会称父、母、师为友,更不会时刻、永远都称父、母、师为友。

裴枢这一说,倒是让李曜想起来了,后人也不是没有为李翱究竟是不是韩愈弟子之事疑问过。毕竟,不论是称引韩愈还是祭奠韩愈,李翱皆明确地以韩愈为友,也说韩愈待他以友,而从不认为或暗示他是韩愈弟子。至少这一点惹得后人大生疑问,并进而怀疑韩愈抗颜为人师的做法与苏轼相比实在不够高明。

如鲍倚云《退余丛话》卷二云:“东坡于一时文人,如鲁直、补之、文潜、少游、无己辈,未尝敢以师资自处,何其谦也!昌黎抗颜为师,以弟子畜李翱、张籍,籍则自居诤友之列。韩与东野书云‘习之娶吾兄之女’,而翱祭韩文,直称韩十兄,然则不但不以师资事韩,并婚娅行辈都不叙,其抗傲如此。韩公意度,似逊坡公一筹。”龚自珍《定庵文集补编》卷四之《与人笺》亦曰:“师弟子分至严,唐宋人犹知之,故以韩愈之贤,而李翱、皇甫湜,不以门生自居。”

谁料崔远面sè涨红,抗辩道:“李习之久有自负之名,此公或许之事未曾谨守弟子礼仪罢了。”

裴枢眉头一扬,轻哼一声,道:“李习之仅仅在称呼上不愿称韩昌黎为师吗?不,他从内心也没有把韩昌黎当作师尊。”此人的确强闻博记,此时又举例道:“崔相公说李习之自负,这本不错,然则刘宾客在《唐故中书侍郎平章事韦公集序》中曾记述李习之的自负语,其言:‘翱昔与韩吏部退之为文章盟主,同时伦辈,惟柳仪曹宗元、刘宾客梦得耳。’想来崔相公便要以此为佐证了?”

李曜忽然意识到,裴枢这话绝对是在给崔远挖坑。他记得欧阳修于古文创作上推崇的不是“韩柳”,而是“韩李”,显然认可了李翱的说法,元代《湛渊静语》中也认为唐文人中“能拔足流俗,自成一家,韩、柳、李义山、李翱数公耳”。清乾隆时所编《唐宋文醇》干脆在唐宋八大家外加上李翱与孙樵凑足十家。可见李翱的自负并非狂妄,倒确是近乎事实的。

这是文化上的,也可以说小一点,是文字上的本事。而在儒道恢复上,韩愈是以千余年后的孟子自居的。但李翱在《寄从弟正辞书》则也说:“仲尼、孟轲没千余年矣,吾不及见其人,吾能知其圣贤者,以吾读其辞而得之者也。后来者不可期,安知其读吾辞也,而不知吾心之所存乎?”《复xìng书》又说:“道之极于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邪。”他要以复道为己任,也要作千余年后的孟子。

事实上,他此方面的成就比韩愈一点也不逊sè。例如,苏轼《韩愈论》批评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其论至于理而不jīng,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而欧阳修则偏偏对李翱备极推崇:“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具论也。”到了南宋,李翱的学术地位被理学家抬得更高,以至于叶梦得《岩下放言》卷下明言“李习之学识过韩退之”。明清亦不乏响应者。例如宋濂《宋学士文集芝园续集》卷二之《胡仲子文集序》谓“其《复xìng》、《平赋》二书,修身治人之意,明白深切,得斯道之用,盖唐人之所仅有……习之识高志伟,不在退之下。遇可畏如退之而不屈,真豪杰之士哉!”全谢山《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之《李习之论》也认为唐人中“解《论语》解《孟子》,则习之一人而已”。

不过这些东西李曜知道,裴枢自己就是“古人”,却是没法以后人的观点来驳“古人”了,但他却找了另一方面的佐证,接着道:“从韩李年谱可知,韩李结识之时,韩二十九岁,进士四考方中,科考了三次都没有考中,最后只好放弃,可以说老大无成;而李才二十三岁,可谓前途无量。两年后李习之果然中进士第,旋授校书郎,并与柳河东交游。元和初,又转国子博士、史馆修撰。而韩昌黎直到元和八年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仅从科名仕途的顺遂与否看,李习之当年未必看得上韩昌黎,更不用说拜韩昌黎为师了。某这般说,并非以小人之心来度李习之之腹,须知国朝士子早有此习气。”

什么习气他不解释,在座众人谁不了解?不过李曜只能想起南宋的洪迈,就是这样推测张籍不愿为韩愈弟子一事的。《容斋随笔》之《四笔》卷三曰:“籍之二书,甚劲而直。但称韩公为执事,不曰先生。考其时……韩公……年位未盛,籍未以师礼事之云。”其实,张籍自始至终都不承认自己是韩门弟子,与韩愈“年位未盛”与否无关。但洪迈的话所透露出的唐代士林的一种风气,颇有助于李曜认识李翱与韩愈的关系。

从称呼到心理,李翱都不承认自己是韩愈弟子,而仅以朋友自居,事实证明,李翱的做法没什么不妥——要不然早有人骂他了。

韩愈虽说过“李翱从予为文”、“张籍亦学于余”,“籍湜虽屡指教”的话,但二十世纪的古代文学史教科书谈及韩门弟子往往只提李翱、皇甫湜,李汉因于韩愈身后编次韩愈全集之故也偶被提及,而张籍极少被提到。其所以如此,显然是因为宋祁在《新唐书》中明确认定李翱、李汉、皇甫湜、贾岛、卢义五人为韩门弟子,而并未提到张籍,可见谁是韩门弟子这个问题,教科书编著者们信宋祁更胜于信韩愈。而《旧唐书》既无“韩门弟子”之说,也无李翱是韩愈弟子的任何信息,宋祁取李翱而弃张籍的原因复杂,李曜一时就难得细思了。

但就算以他的水平也知道,宋祁此种做法并不妥当。不过不幸的是,先有“欧阳修……与尹师鲁辈共效韩体,称曰古文,于是学者非韩不学,盛极一时”的事情呼之于前,后有苏轼《韩文公庙碑》一文“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对韩愈的赞扬应之于后,从而使宋祁不妥当做法的误导xìng得到加强。

想到此处,李曜不禁摇摇头。萝卜青菜,人各有爱,欧宋二人鼓吹韩愈,本属无可厚非之事,但他们把李翱当作韩愈弟子,显然是不顾事实的生拉硬扯。不过他也知道,自古文人之喜逞偏见,绝不止于说风就是雨的地步,有时还无风起大浪呢。例如宋祁且把柳宗元置于韩愈弟子之列,他评价中唐古文时说:“韩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和之。”欧阳修甚至认为柳宗元连韩门弟子也够不上:“自唐以来,言文章者惟韩柳;柳岂韩之徒哉,真韩门之罪人也!”这话显然说得太过了,难道柳宗元真的是韩愈的弟子,或者连韩愈的弟子也够不上,仅仅是韩门的罪人吗?

正如置柳宗元于韩门弟子之中一样,以李翱为韩门弟子,也是欧宋的一味崇韩所致,既伦类不当,也强人所难。苏轼《谢欧阳内翰书》曰:“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可见他并未把李翱当作韩愈的弟子,《韩愈论》一文主要也是在批评韩愈,但《cháo州韩文公庙碑》一文对韩愈的颂扬反而诱导人们相信李翱为韩愈弟子的说法。

一方面由于韩愈在古文创作上毕竟业绩不俗,其抗颜为人师的做法也声名甚响,二方面由于后来的推崇者欧阳修、宋祁、苏轼三人作为世出无几的一代文豪,其言论之所向,自然无不披靡,所以就给人们造成这样的印象:韩愈在古文兴盛时领袖群伦,且门下弟子甚众,连同韩愈一样被谥为“文公”的李翱也是其中之一。这一点几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无人敢于质疑。后来的四库馆臣及20世纪多数古代文学史教科书的编著者,皆因轻信宋人之言而失察,遂让李翱为韩愈弟子的讹误一传再传。

这个问题解决了,李曜却又有一事觉得迟疑,崔远忽然把李翱扯出来且放在韩愈一边,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就算把李翱当作韩愈的弟子看也没用,李翱其实算起来也是偏向儒佛并存的。

毕竟李翱因为他与韩柳是同一时代又稍晚,所以他避免了韩柳各自的不足,显示了第三种新的途径,即在理论坚持儒家的人文主义立场,同时创造xìng地吸收佛教哲学,把儒学的思维水平提到一个新的高度,他对于宋儒的影响比韩柳更直接、更深刻。

从根本上来说,李翱同韩愈一样,也以阐扬和扞卫孔孟之学为己任。他认为六经之旨是“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但他比韩愈的民本思想要多,不像韩愈那样一眛强调臣民对君王的服从和奉献,说什么“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一类的剥削压迫有理的昏话,而强调爱民惠民。他常常直言不讳,上书言事,抨击弊政,触犯权贵。他建议皇帝用忠臣、摒邪佞、改税法、绝进献、宽租赋、厚边兵、开言格。比如《平赋书》指出:“人皆知重敛之为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也。”政权最可怕的是“百姓之视其长上如仇仇”,“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由此者也。”正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他任卢州刺史时,才会下令调查豪室田产,收其税万二千缗,缓和了受灾地区正在加剧的社会矛盾。由此可知,李翱是一位典型的儒臣。

但李翱在思想史上的最大贡献,是从哲学的高度援佛入儒、以儒融佛,自觉意识到要“以佛理证心”,即用佛家的方法来修养儒家的心xìng,并且写下了着名的《复xìng书》上中下三篇。《复xìng篇》以孟子xìng善说和《中庸》xìng命说为依据,吸收禅宗“见xìng成佛”的观点和“无念为宗”的修习方法,建造了自己独特的“xìng情论”和“修身论”。

李翱认为《中庸》是“xìng命之书”,其“天命之谓xìng”揭明xìng命之源。以人xìng而言,“人之xìng皆善”,“百姓之xìng与圣人之xìng弗差”,“桀纣之xìng犹尧舜之xìng”。这一论点同于孟子的xìng善说而异于韩愈的“xìng三品”说。既然人xìng皆善,何以有善人恶人、凡人圣人之差别呢?《复xìng书》认为平常人的本xìng受到七情的迷惑,善xìng得不到表现:“人之所以惑其xìng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yù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xìng斯匿矣。”他形容善xìng被七情所遮蔽,好像清流为泥沙所搅浑,明光被烟雾所笼罩,“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人人皆有圣人之xìng而不能成为圣人乃在于为七情所掩,那么要想成为圣人则不必向他处寻求,只需去情复xìng就是了,这就是题名《复xìng书》的涵义。

这一说法与《中庸》、韩愈有异而近于佛教。《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按后来理学家朱熹的解释:“其未发,则xìng也,发皆中节,情之正也。”韩愈论情也强调适中,都认为情有好坏之别,不是全盘否定情。韩愈分“情”为上中下品:上品之“情”“动而处其中”;中品之“情”是七情之动,“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下品之“情”是七情之动,“亡与甚直情而行”。《中庸》和韩愈的论情,符合儒学的正统观点,《毛诗序》就说:“发乎情而止乎礼义。”主张节情而不主张去情。

《复xìng书》认为七情都是恶的,将情与xìng完全对立起来,主张去情复xìng。虽然有时也讲“情有善有不善”,但所谓的善情仅指一种超脱喜怒哀乐的圣人之情,实际上也就是圣人之xìng,所以它说圣人“虽有情也,未尝有情,情者,妄也,邪也。”其基本倾向是把人情看成邪恶。

《复xìng书》所说的人xìng,相当于佛教所说的佛xìng;所说的人情,相当于佛教所说的无明;所说的复xìng,相当于佛教所说的见xìng、觉悟。其中“圣人者,人之先觉者也。觉则明,否则惑、惑则昏。”这很接近禅宗的思想:禅宗认为无明之惑掩盖了人的佛xìng,成佛之途,只在断执去惑,由迷转悟,恢复本心,所以必须斩断一切情丝,禁除七情六yù。

但在如何复xìng的问题上,李翱却又不主张顿悟,而主张渐修,故复xìng之道在于“视听言行,循礼而动”,“忘嗜yù而归xìng命之道”;又要“弗虑弗思,情则不生”,然后才能“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

他认为《中庸》所说的“至诚”,就是指这种最高境界,在这种境界里圣人的jīng神一方面“寂然不动”,另一方面又“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yīn阳。”

按照这种思路来看,李翱所阐述的弗虑弗思、动静皆离,就是禅宗所谓的万缘俱绝、妄念顿尽、无念、无住、无相,同时又是儒家的至诚、至道、神妙。李翱心目中的圣人,是儒家圣贤与佛教佛陀合而为一的形象,即其思想境界要像佛陀那样高超空灵,其道德行为又要像儒圣那样切实广大,这种理想人格已经与先儒的“修己以安百姓”的构想有所不同了,渗入了佛陀的jīng神。

当然,李翱的《复xìng书》也只是融佛入儒的初步,“本体论”与“心xìng论”的礼富内容,未能充分展来,不过他毕竟开始扬帆起航,为宋儒作出了榜样。李翱对儒学发展还有一大贡献,即在推崇孟子和《中庸》(注:这与韩愈相同。)的同时,还着力阐扬《中庸》,对后世影响很大。

清人全祖望说:“退之之作《原道》,实阐正心、诚意之旨,以推本之于《大学》;而习之论复xìng,则专以羽翼《中庸》。”这是有道理的。正是受到韩愈、李翱的启示,宋明理学家高度重视《礼记》中的《大学》、《中庸》这两篇,将它们列出来,才使《孟子》由子部上升为经部,用以阐发心xìng之学。淳熙中,朱熹以《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并列,称为《四书》,取得与五经等同的地位,成为儒家的经典着作。朱熹以毕生jīng力作《四书集注》,影响极深极广。元代延佑年间复行科举,以《四书集注》试士子,明、清两代沿习不变,如此《四书》的重要xìng几乎要超过《五经》,而其首倡之功则在韩、李。

总之,李翱所做的事情正是韩愈所忽略的,又是柳宗元未能认真实行的。如此,李曜忽然想到,是不是可以把韩愈、柳宗元和李翱,看作唐代儒学向宋代理学过渡的三个环节上的“三个代表”?韩愈的作用是指明儒学复兴和占主导地位的必要xìng,柳宗元的作用是指明儒学容纳佛学的必然xìng,李翱的作用是实际地进行儒学消融佛学的尝试。他们三人各从不同的角度,为宋代理学的兴起作了思想上的准备。

李曜并不打算弄出个宋时的理学来,但理学虽然常为他所弃,却也仍有不少思想直接引入、借鉴。当然李曜认为可借鉴更多的,不是宋朝理学的高峰程朱理学,而是由宋朝陆九渊提出、明朝王阳明完善并达到巅峰的陆王心学。

陆王心学的一些思想、理论如果用得好,效用可谓无穷。举个例子:rì本近代的著名军事家东乡平八郎,就为王阳明学说深深折服,随身腰牌上刻有七字“一生伏首拜阳明”。王阳明心学甚至被看做是rì本近代快速崛起的jīng神动力和思想指引。

新儒学,什么样的新儒学才是中华民族需要的?李曜听了这一场辩论之后,忽然多了一丝明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1章掌控四镇(廿一)

Ps:本章是描写李曜“新儒学”理论的最后一章,下一章开始“秦王变法”,对这一章儒学理论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直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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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灯下,大唐新晋的陇西郡王李曜正在奋笔疾书,上好的白麻纸上写满了他王右军风格的字迹。如果将他身旁放着的稿件全部整理起来,会发现最开头的一页,打头三个字是:新儒论。

按照李曜几年前就已经做好的规划,当他一旦有机会影响朝政动向之时,则要开始进行新儒学的传播,为接下来准备进行的变法改良做准备。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作为河中节度使,吞并了原先同华节度使的关中最东面一块,坐拥潼关天险;关中第一强藩李茂贞以被自己打残,其割据地盘被自己拿下一半左右,如今邠宁、保塞、天雄三镇已经由河东集团中与他最为亲密的三名兄弟执掌,而且这三镇与河东路上连接也要经过河中辖地,河中的地位毫无争议。

变法,绝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可以说干就干。没有民心思变的局面,没有正确的变法思路,没有足够的政治基础,没有预先的物资准备,没有完整的变法大纲,没有推进的具体步骤,没有执行的得力人手,没有应变的提前预计,没有……总之缺了一条,变法都几乎可以说是等于自杀!

正因为如此,李曜才看似很突兀地号召进行了这次儒家学术大辩论,并且在辩论进入高-cháo之际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写下来,准备昭示天下。这其中的用意是非常明确的——开风气之先。

多读一千多年的历史,就多了一千多年的经验教训在脑中,李曜对新儒学的思考其实不是一天两天,当初他那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祖父曾有颇多藏书,其中关于洋务运动时期的占了四分之一。李曜印象最深刻的几本书里,有写曾国藩的、有写李鸿章的,当然还有些袁世凯、孙中山的,其中写曾国藩的某本书中,曾说曾国藩是近代新儒家的开创者。李曜那时候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对任何“开创者”都很有兴趣钻研一番,于是也仔细找了些跟曾国藩有关的书看,顺带的,也就对所谓的“近代新儒家”有了一定的了解。按照那些后世的主流看法,儒学的发展,大体可以分成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原始儒学时期。时间在秦前,以孔孟曾颜、荀子等人物为代表,创始人是孔子。秦朝在他们站在儒家发展的角度看来,只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过渡王朝,它存在的时间短,儒学不仅没有得到发展,而且还受到严重的破坏(焚书坑儒)。

第二阶段是官方儒学的形成和发展时期。当儒学作为封建王朝意识形态之后就正式变成了官方儒学,其形成的标志是西汉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董仲舒把儒家的伦理思想概括为“三纲五常”,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儒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并延续下去。

在儒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后,其发展也是波浪式前进的。当佛教东来,佛学风弥,道教也乘时而兴,儒学文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魏晋南北朝时期,佛学和道学影响到了社会的各个方面,儒学因为缺乏系统宇宙观论证反而rì益衰弱,儒学缺乏形而上学论证的弱点也rì益暴露出来。但后世学者们认为这个问题到了唐朝,得到了较好的解决。唐代文化是中国文化的黄金时代。儒家经典占支配地位的选拔官员的考试制度,于622年重建起来。唐太宗李世民命令学者们出版儒家经典的官方版,重新校对和注解儒学。

第三阶段是官方“新儒学”的形成和发展时期。佛教传入中国后受到国人的欢迎,不断发展壮大,同时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也在迎合国人的信仰得到了发展,人们对于形而上的出世哲学越来越感兴趣。儒家受到佛道二教的影响,在儒学界也出现了xìng命之学(宇宙本体论)的讨论。xìng命之学虽然在儒家经典如《论语》、《孟子》、《中庸》特别是《易经》中,都有片段的论述。可是,儒家的形而上学一般人始终是不明了的,即使像子贡这样的大弟子也曾经感叹:“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xìng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因此,对这些经典进行形而上的解释,才能解决新时代的问题。儒学家们经过几代努力,终于完成了对佛、道的改造和融合,创立了儒学为主,兼融佛道的新儒学,即宋明理学,使儒家文化的发展出现了第三个时期,即新儒学(理学)。

“新儒学”是在佛道二教rì益发展,儒学rì益受到冲击的形势下出现的。由于信教的群众不断增多,势必消弱儒学的阵地。所以还在唐朝时,像韩愈这样的文坛巨臂就对佛教提出了严厉的批判。故唐朝这个时期实际已经为理学的形成作了前期的准备。到了南宋朱熹,他成为理学的集大成者,更是严厉地批判佛教,让理学取代原始儒学和原来的官方儒学成为新儒学,并成为官方的意识形态。元朝皇庆二年(1313)复科举,诏定以朱熹《四书集注》试士子,朱学定为科场程式。朱元璋洪武二年(1369)科举以朱熹等“传注为宗”。

“新儒学”虽然是因官方儒学受到佛道二教的冲击而批判佛教出现的,但是它实际也脱离不了佛道二教的影响。朱熹早年出入佛、道,晚年静居则诵经念佛。他的老师是程颐的三传弟子(李侗),而二程的老师是周敦颐,他则与道教、道家有重要关系。

周敦颐,字茂叔,号濂溪,谥号元公,宋营道楼田堡(今湖南道县)人,是学术界公认的理学派开山鼻祖。《宋史·道学传》说:“两汉而下,儒学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yīn阳五行之理,明于天而xìng于人者,了若指掌。”周敦颐的思想不仅继承了《易传》,而且也明显地受到道教和道家思想的影响。

再像在北宋初期范仲淹、欧阳修和胡瑗、孙复等人首倡理学,这些人中间还有人本身就佛教的在家信徒。在北宋中期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都对发展理学做了贡献,而这些人中,除了上述周敦颐受到道教和道家影响外,像邵雍的思想渊源于陈抟的道家思想,已成为定论,连朱熹自己也认为邵雍传自陈抟,陈抟也有所承传。他说:“邵子发明先天图,图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

第四阶段是打破程朱理学的束缚,将理学发展成为“近代新儒家”。当理学成为“近代新儒家”的思想后,儒学就渐渐脱离官方的意识形态,“新儒家”使儒学变成一种道德实践,成为那些高尚道德追求者修身养xìng的行动指南。但是,后世提到“新儒家”一般是指梁漱溟、张君励、熊十力等人所提倡的新儒学。可是,“新儒家”实际可以上溯到鸦片战争以来关于儒学变革的所有学说,而曾国藩处于鸦片战争后封建王朝的末期,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儒家”的开创者。

有关“新儒学”这个概念,在中国现有的词典工具书中都找不到,所以也不可能有现成的定义,可在英语词典中却有定义,可见有关“新儒学”的影响,对于西方的影响不比中国小,而且在近代乃至当代还出现东方不亮西方亮的情况。在英语词典中,凡是提到程朱理学则是Neo-fuism,这个词的意思是指称宋代出现的、有别于先秦原始儒学、汉唐经学的一种新的儒学形态。

事实上“新儒家”的概念,英语称为New-fuism,这样就把“新儒家”与“新儒学”区别开来。李曜一直认为,“新儒家”是在继承旧的儒学(原始儒学)的基础上与时俱进的儒学理论体系,是原始儒学的复兴。

程朱理学企图改造官方儒学而成为一种新的儒学体系,但是他们明明打倒佛道,却又把佛道的东西融合到了他们的新儒学之中,这好像有点不符合他们自己所反复强调的“诚”的思想范畴。并且在实际的发展过程中,虽然程朱理学作为封建地主阶级新的思想理论体系,不仅对中国当时社会的发展起过好的作用,而且对于周边国家rì本、朝鲜等也曾发生相当大的影响。

但是,理学把重点放在重新解读儒家经典的理论上面,而忽视了道德实践,理论空谈只成为那些读书人求仕的敲门砖,理学家们变得越来越虚伪,在虚伪的掩盖下社会也变得越来越**。在人心不古、道德rì益滑坡的形势下,那些强化封建礼教、维护宗法的内容,只会成为压迫广大人民的工具,理学rì益成为中国人民的jīng神枷锁。

在这种形势下,许多仁人志士早就开始改造理学,在纠正旧理学的偏颇的同时,提出新的儒学体系,这就是“近代新儒家”。

追溯“近代新儒家”的思想渊源,上可追溯到中国新儒学的另外一个分支——陆王心学。程朱理学将社会伦理原则上升为终极规则——理,当抽象的“理”变成了绝对的权威(存天理,灭人yù),表面上道德伦理的原则得到了提升,但人作为道德实践主体的能动xìng,则遭到忽略。

南宋陆象山和明代王阳明为代表的心学一系,是在与朱熹分庭抗礼的辩论中不断发展的。南宋时期,理学家陆九渊把“心”作为宇宙万物的本原,提出“心”就是“理”的主张;强调“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真理”,认为天地万物都在心中。所以他的学说被称为“心学”。他认为穷理不必向外探求,只需反省内心就可得到天理。

陆王心学把人心作为道德主体,自身就可决定道德法则和伦理规范,使道德实践的主体xìng原则凸现出来。这就弥补了朱熹理学的空谈,让道德实践不再成为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启近代新儒学“经世致用”的先端。

心学的创始人陆象山,与朱熹曾进行过多次辩论。在象山看来,由于人的本心是善良的,圣贤教人做人的道理也是清楚明白的,虽然人的本心在后天会受到污染或放失,但只要人能够认识到其本心中的善xìng,加以发扬和扩充,以之为指导去做事,就能够行善而不作恶。所以,道德修养的功夫,不在于研究书本知识,也不需研究外在的事物,而在于向人的内心深处发掘。

基于此,象山批判朱熹的为学方法是“支离事业”,学生从中得到的只是关于儒家伦理以及圣贤言语支离破碎的知识,而在道德实践上却无甚益处。象山的批评点到了道学一派的要害所在,正象后人所讽刺的那样,“孔子之言盈天下,孔子之道未见行”。在朱熹一系中,儒家的学说发展成为一种学问和知识,为学变成了做学问,而不是和个人的道德实践结合在一起的实践之学。

陆象山强调这个心,不立文字,求心于内,主张“六经注我”,不受儒家经典的束缚,提出“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这种修行方法,使我们想起佛教的参禅。佛教禅宗亦是强调“是心是佛,是心作佛”,所以它也不立文字,见xìng成佛。同时,陆王心学“万物皆备于我”、“心外无物”的观点与佛教“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主观唯心主义思想相类似。因此,被朱熹打倒的佛道思想在陆王心学那里已经得到很好的融合。

实际上朱熹早年和晚年也和佛教走得很近,他的理学也来源于禅宗的启悟。朱熹十八岁时,跟从刘屏山游学。屏山认为他一定是个热心科举的人,但打开他的书箱,里面只有《大慧禅师语录》一套。朱熹还常同吕东莱、张南轩拜见各方禅者,与道谦禅师关系最好,常有jǐng醒启发语言发表。因此他的《学庸集注》中,所论心xìng,大致近似于禅意。晚年朱熹住在小竹轩中,常诵佛经,有《斋居诵经诗》。朱熹的道统思想离不开其对“四书”的阐发,而对“四书”的阐发集中体现在其所著《四书章句集注》和《四书或问》里。

王阳明把此二书归于朱熹的“中年未定之说”,认为到晚年朱熹已自我否定了此说。此外,朱熹的道统思想及其阐发道统的“四书”学也有不少体现在《朱子语类》里,而王阳明亦把《朱子语类》归于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认为其真实xìng大打折扣,与朱熹平rì的观点有许多不相符合。因此,如果作为朱熹最主要的著作是中年未定之说,那么朱熹本人最真实的思想应当在晚年,而晚年的朱熹则诵经念佛,这也不能说朱熹是排斥佛教的。即使作为他中年的著作以及平时散见的言论也明显受到佛教的影响,显然朱熹的门人为了抬高他们的道统地位,替朱熹排斥佛教的做法是屡见不鲜的。

陆象山虽然强调发挥人的主观能动xìng,但它那类似禅宗的修行并非普通人所能践履。如果毫无约束地放纵此心,只能使人放任自流,王阳明看到了这个弊端,提出了“知行合一”的观点。

“知行合一”的做法把理论与实践有机地统一起来,这更是曾国藩近代新儒学最显著的特点。如何做到“知行合一”呢?第一是居敬存养。按王阳明的解释,“居敬”便是存养工夫,亦即“存养此心之天理”。第二是省察克治。道德修养先是反省思“诚”,识得病根所在,接着要做真实切己的“克己”工夫,克除人yù,这也就是“破心中贼”。第三是事上磨炼。道德情感和道德意识还必须在具体的道德实践中得到实际的运用和体认,例如在事亲上才能真正体会什么是孝,在事兄上才能真正体会什么是悌。这些做法后来也被曾国藩借鉴。

此外,追溯曾国藩近代新儒学更近的渊源还有黄宗羲与顾炎武、王夫之的思想,此三人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后世常说“新儒家”是近代西方文明输入中国以后,在中西文明碰撞交融条件下产生的新的儒家学派。显然,新儒家要把“mínzhǔ”和“科学”也引进自己的学说中去,这个想法在黄宗羲那里得到了很好的落实。

就mínzhǔ来说,黄宗羲正是站在儒家“民本”的立场来抨击君主**制度,堪称是中国思想启蒙第一人。就科学来说,黄宗羲自己就是数学地理学家、天文历算学家。此外,黄宗羲更加强调了儒学必须经世致用的观点,他认为无论是研究经学,还是史学,都要“经世致用”。在他看来,史书所载绝非仅是史料一堆,而是蕴含着“经世之业”的阐述,“凡二十一史所载,凡经世之业,无不备矣”。

顾炎武与黄宗羲一样,在政治思想上他大胆怀疑君权,并提出了具有早期mínzhǔ启蒙思想sè彩的“众治”的主张。他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口号,意义和影响深远。他严厉批判朱熹理学的空谈,提倡经世致用,认为“君子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钱穆称其重实用而不尚空谈,“能于政事诸端切实发挥其利弊,可谓内圣外王体用兼备之学。”

王夫之(船山)是三大儒中最有特sè的一位隐士,他一生不仕清朝,反清复明失败后避居山野,甘于清贫,在无与伦比的艰苦条件下,致力于历史文化遗产的批判与继承,写出了八百余万字的鸿篇巨制。

王夫之既批判了朱熹理学rì益变质的现象,也批判了陆王心学所引来的思想混乱。王夫之认为,王氏继承陆九渊心学发挥圣道,表面是儒,实际上是把佛教狂禅引入儒学,于是导致明代后期思想混乱,民无所依,宦官阉党趁机争权夺利,把握朝政,让明朝走向灭亡。但是王夫之本人经常与高僧来往,并在晚年著述佛教专著《相宗络索》,可见王夫之只是在批判误解佛教的人,也不是真正反对佛教。因为狂禅也是佛教所反对的。

王夫之是曾国藩的老乡,他的著作是经曾国藩整理首印才得以推广的,曾国藩显然是很敬佩王夫之的。然而,在对待陆王心学的态度上,曾国藩既继承了王夫之反对心学空疏的观点,同时又发扬了心学的优点。与船山辟禅佛而严厉批判陆王等人相比,曾国藩更能够融汇贯通。王船山贬抑陆、王,曾国藩却服膺陆、王;王船山服膺张载,曾国藩也批判张载,认为“象山、姚江亦江河不废之流”。可见,曾国藩在继承王船山思想的基础上,更多地保持一种包容态度,他的新儒家思想融会贯通于各家,取其jīng华,去其糟粕。

李曜既然要为大唐的新儒学指明正确的方向,作为封建社会末期的曾国藩所开创的“近代新儒学”自然不能轻忽,他在动笔下这篇《新儒论》之前,就将这一体系及其特点分析得清清楚楚。

首先是提出儒学四科,把“经济之学”从“义理之学”中dúlì出来。

从曾国藩早年开始,他就没有被空谈xìng理的理学所约束。他在京期间,他也跟从唐鉴和倭仁钻研理学,并且坚持克己静坐,但是他不但没有得到启迪,相反身体却越来越差劲。他虽然很推崇唐鉴的学问,推崇倭仁的cāo守,但是他并非就盲从他们,而是用辩证的观点,取其jīng华,去其糟粕。

理学家的内省本来来自佛教禅宗的观心,要求自己心中的意念没有一点污染,“存天理,灭人yù”,这种至高无上的道德约束本来对于人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一个人整天在家静坐,不关心世事,这就违背了儒家入世的根本宗旨。孟子说,要养浩然正气,这种浩然正气是在心怀天下的境界中形成的。面对封建社会末期的衰颓、堕落以及士林风气的败坏、道德沉沦的形势,如果一个人仍旧躲在自己的象牙塔内搞静坐,不去关心世事,又怎么能够实现儒家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曾国藩深刻地认识到理学的偏颇,于是开始改造旧理学而创立他的新儒学。曾国藩向唐鉴问学时,唐鉴曾告诉他为学只有义理、考核、文章三门,经济之学包括在义理之中。这说明唐鉴虽然以程朱理学为宗,但不排斥经济之学,已有理学经世倾向。但曾国藩并不满足于此,他在调和汉宋之争的基础上,超越他的理学师友,把“经济之学”从义理中dúlì划分出来,把它摆到更重要的地位。

他提出:“有义理之学,有词章之学,有经济之学,有考据之学。义理之学,即宋史所谓道学也,在孔门为德行之科;词章之学.在孔门为言语之科;经济之争,在孔门为政事之科;考据之学,即今世所谓汉学也,在孔门为文学之科。此四者缺一不可。”以往程朱理学详论义理xìng命,而略于经世致用。曾国藩则在继承传统儒学的根本jīng神的同时,消除程朱理学的偏颇,提出要单独创立“经济之学”,把它划为孔门学说中“四者阙一不可”的dúlì门类。在四门学科中,把义理之学与经世致用结合起来,是曾国藩经济学的目的。其他像词章、考据是服务于义理的,而仅仅是知道义理,不与现实生活相联系,那么这样的义理,曾国藩认为是没有作用的。

曾国藩的“经济学”,虽然具有开创xìng的意义,但是它并非脱离了儒家的传统jīng神,而是儒家思想在新时代与时俱进的产物,同时曾国藩的经济学也继承了陆王心学乃至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后儒重视道德实践的优点。

曾国藩的经济学回到了原始儒学以及中国新儒学(陆王心学等)所强调的道德实践。《论语》一开头就说:“学而时习之”,这句话受到长期的误解。“习”并非温习功课,而是实践,“学而时习之”就是学到的理论随时随刻都要与生活实践联系起来,这是孔子在强调“学以致用”的道理,这个“学以致用”与曾国藩“经济之学”其本质是相同的。

曾国藩讨厌学了不用,说了不做,他重视中国新儒学所强调的“道德实践”,这也是原始儒家所说的“诚’字。他说:“天地之所以不息,贤人之德业之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主也。故曰诚者物主始终,不诚无物”,“果存诚而不自欺,则圣学王道又有他哉”。诚就是不自欺,就是无虚伪,不能满口仁义道德,而实际上处处都是男盗女娼,一定要“知行统一”,言行一致。因此,曾国藩的“经济学”,不是做官发财的经济学,而是道德与实践的统一,说理与行动的统一。曾国藩强调“知行合一”,他的“经济学”也就继承了与朱熹理学分庭抗礼的陆王心学以及后儒的优点,纠正了理学空谈xìng理而忽视道德实践的做法。

空谈xìng理,只能误人误己,只有通过修心养xìng才能恢复人的“善”xìng。所以曾国藩指出要想复xìng必须躬行实践,他说“所以学者何?格物诚意而已”,“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因此要想“复xìng”,还必须力行“仁、敬、孝、慈”等伦理道德。曾国藩反对说空话,说大话,强调经济学的“力行”。他在《致诸弟书》中,他说:“近得一二良友,知有所谓经学者、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可学而至也,马迁、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他认为“力行”就是要“脚踏实地”,“不说大话,不务虚名,不行驾空之事,不谈过高之理。”“知一句便行一句,实实行之,且常常行之。”注重实效,反对“但凭心所悬惴者为高。”其务实态度与当时以倭仁为代表的主敬派不同,主敬派认为程、朱已将解决,后来学者只需一切照旧。

其次是重新解释“理”,以“礼”实践“仁”,以“法”惩罚犯罪。

曾国藩的经济新儒学由于重视理论联系实际,因此他重新解释理学的“理”。他说:“理则礼也”,这就是说在道的根本是“理”,但是这个“理”有其外在的表现,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礼”。《论语》记载: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rì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仁”是儒家思想核心,从理论与实践来看,“仁”属于“理”的范畴,而“礼”则是属于实践的范畴,因此,从曾国藩的经济新儒学出发,他更重视“礼”的方面。他说:“古之君子之所以尽其心、养其xìng者,不可得而见: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一秉乎礼。自内焉者言之,舍礼无所谓道德;自外焉者言之,舍礼无所谓政事”,“先王之道所谓修己正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他认为学礼就是“经济之学”。“尝谓古人无所云经济之学,治世之术,一衷于礼而己。”“盖圣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争,内莫大于仁,外莫名于礼。”

因此,要落实“仁”的最高境界,就必须实践“礼”。“礼”是封建社会的道德规范和典章制度的总称。作为典章制度,它是社会政治制度的体现,是维护上层建筑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人与人交往中的礼节仪式。作为道德规范,它是国家领导者一切行为的标准和要求。

在孔子以前已有夏礼、殷礼、周礼。夏、殷、周三代之礼,因革相沿,到周公时代的周礼,已比较完善。孔子主张“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德治,打破了“礼不下庶人”的限制。到了战国时期,孟子把仁、义、礼、智作为基本的道德规范,礼为“辞让之心”,成为人的德行之一。荀子比孟子更为重视礼,他著有《礼论》,论证了“礼”的起源和社会作用。他认为礼使社会上每个人在贵贱、长幼、贫富等等级制中都有恰当的地位。

随着社会的变革和发展,“礼”不断的发生着改变和调整,“礼”这个概念赋予更多更新的内容,几乎已经涉及到人与人之间的一切道德准则。长期以来,中国封建社会以“礼”治国,“礼”不仅是约束人心的道德准则,而且亦具有某些法律上效应。违背了“礼”,不仅要受到道德的谴责,而且也要受到礼法的制裁。

曾国藩处于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在新旧之交的那个时期,曾国藩深刻地认识到“礼”作为中国社会的道德规范和生活准则,对中华民族jīng神素质的修养起了重要作用,因此他把“礼”定位为“仁”的道德实践,而使它与法律渐渐分开。在曾国藩时代,“礼”与“法”不分的时代渐渐过去。“礼”作为道德上规范可从源头控制犯罪,而法律则是维护广大人民的利益对害群之马予以惩罚。因此,曾国藩一方面强调以“礼”化人,另一方面又强调“以法治国”。在世风rì下,犯罪rì多的末世,曾国藩提出用“严刑峻法”的办法来达到以法治吏、以法治民、以法治讼的目的,从而实现仁义治天下,他认为,通过这种礼法结合的方法与手段,必然会出现“仁政”,使天下真正大治。

在曾国藩那里,“礼”可治本,“法”可治表,但是要想实现以礼治国,就必须发挥法律的作用,以保证的“礼”的顺利实行。如何实现这一目的呢?那就必须保证法律的公正和严明。曾国藩曾说:“用法从严,并不是没有条律,不像屠夫杀猪那样,而是‘要以jīng微之意,行吾威厉之事,期于死者无怨,生者知jǐng,而后寸心乃安’。”也就是说,要从严而适当,恰如其分。“赏一人而天下劝,刑一人而天下怨。”但要达到这一美好理想,执法者就必须要严格要求自己。自己不但要公正,还须透明。在曾国藩看来,“心不公明,则虽有良法百条,行之全失本意。心诚公明,则法所未备者,临时可增新法,以期便民。”在这里,曾国藩要执法者以高标准要求自己,所以他又说:“任法不如任人”。

对于执法者不能公正、公平对待案子而造成的冤狱和累讼,曾国藩心中非常厌恶。他说,冤狱太多,民气难伸。他在刑部任职期间,京控、上控的案件,每年奏结数十案,咨结数百案。冤狱积累过多,必然导致反复拖拉,并且牵连无辜,这必然使得老百姓痛苦不堪。

对于冤狱与累讼,曾国藩不光给予了痛斥,还采取有效措施防止与克服了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首先是严禁私自关押犯人。他曾出榜明确告知官吏与百姓:“以后管押犯人、证人,本州县必须立牌,以告知他人。待到情况查清楚后予以释放时,也一样要立牌晓示,让他人知晓。”从这里不难看出,曾国藩要求执法者在执法、行法过程中,必须做到公开公正,光明正大,以避免执法者以权谋私和违法乱纪的现象发生。

再次,是提倡原始儒学的民本思想,实践儒家的爱mínzhǔ张。

孔子说:“仁者,爱人”。孔子儒学的核心是“仁”,而“仁”就是“爱人”的意思,从孔子的“仁爱”,到曾子的“亲民”,再到孟子“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孔子说了,只有爱遍及众生,才算接近了“仁”(泛爱众而亲仁)。

曾国藩说,养民是为民,做官也是为民,当官不为民着想,那是我深恶痛绝的。为民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曲爱民歌,不是做几件事情摆摆样子,而是要真心实意地爱,爱字中间有一个“心”字,所以爱民就要出于“真心”。

在给曾国荃的一封信中,曾国藩说:大抵与士兵和百姓交往,只要真心实意地爱护他们,就可以得到他们的谅解。

“爱民”,曾国藩在给沅弟的家书中屡次提及,而且做得也好。他语重心长地对沅弟说:“弟在军中,望常以爱民诚恳之意,庶胜则可以立功,败亦不至造孽。当此大乱之世,吾辈立身行间,最容造孽,亦最易积德。”他曾做《劝诫营官四条》,其中第一条是“禁sāo扰以安民”。还作《爱民歌》,在军队中广为传诵。

但是,爱人也不是无原则的,为了保护多数人的利益,必须赏罚严明。曾国藩说:“古代人带兵打仗,首先强调赏罚分明。”他为了惩治贪官污吏,便设置新的机构办案。曾国藩早就对清朝地方官吏**无能深怀不满,更不信任承办案件的旧官吏。他设置新的机构,自行审案杀人。

他不辱圣命,实行峻法的刚挺之气令大小贪官胆战心惊,这种作风一直到他任直隶总督时还如此。

又次,是打破官方儒学的**思想,坚持mínzhǔ管理任人唯贤。

自从西汉以来,儒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以后,官方儒学就成为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工具,董仲舒所制定那一套三纲五常的官方儒学rì益变成封建**主义的保护伞,这样就使儒学脱离了民本和mínzhǔ的本意。

我们常常把儒学叫做名教,西汉大儒董仲舒倡导“审察名号,教化万民”。汉武帝把符合封建统治利益的政治观念、道德规范等“立为名分,定为名目,号为名节,制为功名”,用它对百姓进行教化,称“以名为教”。内容主要就是三纲五常,故也有“纲常名教”的说法。可从原始儒学来看,孔子所说的“名”并非只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子路问孔子:“卫君等待老师您去治理国政,您将先做什么呢?”孔子说:“那一定是先正名分啊!”“正名”是孔子“仁政”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名的具体内容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只有“名正”才可以做到“言顺”,接下来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与“三纲”有本质的区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强调各自要带头做好自己的事情,君必须像个君王,臣要像个臣子,父要像个父亲,儿要像个儿子,这里任何一对关系没有上下之分,是完全平等的,因此也就没有**的成分。例如,当君像个君王,他时刻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就不可能高高在上去压迫人民。其他关系也是如此。而作为维护统治阶级秩序的“三纲”却是从上而下去制定维护秩序的政策,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从一开始就违背了平等的原则,当然也不可能再有mínzhǔ政治了。

孔子强调正名,每一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事情,而作为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他所做的事情就更多,它始终是把人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的,他始终是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的。这样的人自然会被人民群众推上国家领袖的位置,被孔子极为称道的尧舜禹三代政治就是如此。因此,孔孟原始儒学是带有浓重的mínzhǔsè彩的。

曾国藩处于rì益没落的清朝末期,官场**,外侮内乱,在这样的形势下,他没有能力去实现孔子所说的mínzhǔ政治,但他在自己的范围内实现了mínzhǔ管理和任人唯贤。

曾国藩是一个文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当湘军统帅,只因他德高望重,在大众的推举下他才走上统帅的岗位。因此,曾国藩作为一个统帅,他不专权,不迷恋个人权力,他喜欢把自己的权力分配给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这样不仅奖励提拔了优秀人才,而且使他们成为统帅的重要臂膀。这些臂膀就是曾国藩所说的替手,他们既包括副手也包括接班人,他认为这是办大事第一等要紧事。

他曾经写信致九弟强调“办大事者以多多选替手为第一义”,信中说:“总须另有二堪为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杏市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拨。办大事者以多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曾国藩自己就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无论是陆军方面,还是水军方面他都选择了很称职的将领。比如说陆军,他任用罗泽南、塔齐布、胡林翼、鲍超、李续宾、曾国荃;水师方面,他提拔杨载福和彭玉麟这两位水师统领。他们都部分代替了他,在接班人上,他也做得比别人好,曾国藩最大的成果就是栽培了他的接班人李鸿章。

然后是倡导原始儒学的科学jīng神,发起洋务运动学习西方科学技术。

自古以来,人们比较重视官方儒学“学而优则仕”的思想,把读书当官作为自己的追求目标,轻视学习科学技术知识。实际上这是违背了原始儒学的科学jīng神的,也没有真正懂“学而优则仕”的意义。还有后人把樊迟问种田,孔子批评他为小人的话也误解了。

原汁原味的孔子思想是有科学jīng神的。孔子说:“君子不器。”这句话朱熹解释错了,受朱熹注解的影响,后世很多人把“君子不器”理解为君子不要去学习具体的科学知识,他不需要去学一种什么手艺为社会服务。

实际上孔子的真意是:“君子博学多识,他不只是一样东西,只有一种用途。”孔子的思想是有入世jīng神的。虽然君子没有时间和jīng力去掌握世间所有知识,但是他应该努力去学习世间一切知识为人类造福。按照佛教来说,既学会世间的一切知识,还要学会出世的知识。世间的知识就是“五明”,“五明”即语文学的声明、工艺学的工巧明、医药学的医方明、论理学的因明、宗教学的内明。

孔子自己就是多才多艺的,他从小就掌握了很多专业知识。《论语·子罕》太宰问子贡说:“孔夫子是圣人吗?为什么还会这样多才多艺呢?”子贡说:“这本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而且使他多才多艺。”孔子听到后说:“太宰怎么会了解我呢?我因为少年时代地位低贱,所以会做许多粗俗的事。君子会做这些粗俗的事是多余的吗?不多余啊!”子牢说:“孔子说过,‘我不能被国家任用,因此以技艺著称于世’。”

其实这段话翻译也多有误解(包括朱熹)。李曜觉得,在当时统治者的眼里,圣人不是普通的一个有技艺的人,更不能做粗俗的事。所以太宰是以圣作为疑问提问来的,意思孔子真的是圣人吗?如果真的是圣人,为什么还搞那些雕虫小技和粗俗的事呢?孔子对太宰的不理解表示遗憾,统治者总是站在自己高贵的位子上自以为是,而不知圣人把自己并非看得很高,为了众生的利益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所以圣人并非不能多才多艺,并非不能做粗俗的事。当然,孔子是有实现天下大治的志向的,但是天下无道,他无法去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自己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建树,在技艺上却出名了。

李曜综合一下原始儒学的科学jīng神,那就是仁义道德是每一个人的思想追求,而并非妨碍每一个人学一门专业技能去为国家和社会服务。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养活自己,怎么还可能去追求利益他人的仁义道德呢?学了专业知识,不断提高自己,才能在为人民服务的岗位上不断提高自己的道德境界。这是针对一般人来说的,对于上智之人把道德追求摆在第一位,他只追求出世之道,那就另当别论了。

曾国藩深刻领会了原始儒学的科学jīng神,他发起洋务运动,让中国人学习西方科学技术。在曾国藩之前,曾国藩的湖南老乡魏源已经提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曾国藩在魏源“师夷制夷”、“以夷制夷”、“自强”“救时”思想基础上,他又进一步提出了“师夷智以造炮制船”、“师夷智以制夷”等主张。魏源因为时代的局限没能付诸实践,曾国藩则是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并付之实践的第一人。曾国藩派人留学,翻译西方科学书籍,由此开启了中国近代化改革开放的先河,使中国产生了近代资本主义最初的工业生产。

曾国藩还在同太平天国作战初期针对太平军使用洋枪洋炮,也购置了不少西洋枪炮火器与之相战,以后更是致力于国富民强、力主学习西方科技工业的实践,开始了“使彼之长,我皆有之”的洋务起步。在曾国藩推动下,清廷在1860年正式设立管理“洋务”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就是中国近代第一个外交部,以此为起点,中国的洋务运动正式起动。

曾国藩创建了引进和学习西洋军工技术的安庆内军械所,把当时全国最优秀的jīng于西学的知识分子和工程技术人员,汇集于安庆的这个兵工厂内。他效仿西方技术制造出了中国第一台蒸汽机和第一艘以蒸汽机为动力并以“黄鹄”为命名的木壳轮船,从而使安庆内军械所不仅成为中国第一个近代化军工企业,而且又成为中国近代第一个军事技术与科学技术研究基地,自此中国迈出了工业革命的第一步。

接着,曾国藩派容闳去国外采购了一百多种机器,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引进西方的机器设备。然后又主持建立了当时中国规模最大的官办企业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制造出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艘大型兵舰“恬吉”号,并采纳容闳建议,创办了不是培养“官才”,而是造就科技人才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所技工学校。此后依靠从国外引进的和自己培养的工程科技人才,相继制造出“威靖”、“cāo江”、“测海”等处于当时世界先进水平的大型兵舰。同时他又上奏要求开采煤铁各矿,试办招募轮船,用于加强整个国家新兴的工业基础,并提出建立外海、内海、里河三支水师的近代化海军。于是,持续达三十多年的中国第一次改革开放的近代化洋务运动,就大张旗鼓地开展起来。

虽然曾国藩去世后,因为当政者坚持投降妥协的对外政策,使曾国藩洋务运动的成果毁于一旦,但是曾国藩点起的改革开放之火并没有熄灭,在他的后人努力下,形成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新儒家体系,自然科学从此不再排斥于儒学之外。正是有了曾国藩这一大胆而艰难的起步,发扬了原始儒学的科学jīng神,向西方学习先进科学技术,才有了后来的康有为、梁启超发起的旨在学习西方政治制度的“戊戌变法”,也才有了孙中山以革命手段推翻腐朽的清zhèngfǔ,致力实现资本主义mínzhǔ政治和发展资本主义经济的伟大社会变革。

接下来,是以忠诚为天下倡,以爱国主义jīng神贯穿“经世致用”的始终。

传统儒学的忠诚表现在中华民族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传统,多少国家的忠臣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乃至宝贵的生命,因此,曾国藩继承传统儒学的爱国主义jīng神,以忠诚为天下倡,以爱国主义jīng神贯穿“经世致用”的始终。他说:

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诚为天下倡。世之乱也,上下纵于亡等之yù,jiān伪相吞,变诈相角,自图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难避害,曾不肯捐丝粟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诚者,起而矫之,克己而爱人,去伪而崇拙。躬履诸艰,而不责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远游之还乡,而无所顾悸。由是众人效其所为,亦皆以苟活为羞,以避事为耻。呜呼!吾乡数君子所以鼓舞群伦,历九载而戡大乱,非拙且诚者之效欤!”

曾国藩所爱的国不仅仅是满族所统治的清朝,而是有着悠久历史和文化的中华民族。曾国藩以强烈的爱国主义jīng神呼吁仁人志士“忠君勤王”,使他成为中国文化的组织者和保卫者,使中华民族的jīng神与血脉赖以延续。曾国藩与太平天国作战是保卫文化之战,与其说曾国藩的湘军是“忠君勤王”之师,不如说是捍卫文化之师。这种以捍卫民族文化为号令的战争,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广大人民的认同。因为太平天国所到之处不仅烧杀抢掠,jiānyín妇女,而且见庙就烧,儒佛道等一切神像全部扫荡而空,即使在中国人心中具有崇高地位岳飞、关帝、文昌等神像也一个不留。而以洪秀全为首的“拜上帝教”虽然来自西方基督教,但它也是基督教的变种,很多学者把它定位为邪教是有道理的。即使它是正宗的基督教也不可能取代中国文化,民族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想用上帝神权政治取代中华文化的人注定是要失败的。

从爱国主义的jīng神出发,曾国藩反对洋人侵犯中国,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整体利益,即使得罪朝廷他也在所不惜。比如,对于清廷准备引进外**队来镇压太平天国(“借夷兵助剿”)的政策,他反复上奏表示反对。他认为:“借助外国,自古为患”,“外夷之助中国,成功之后,每多意外要求”;“一二不逞之徒,自申其媚夷之术,必yù煽动西国大队东来。”也就是他主张中国内部的事由中国人自己办,不要把外国人引进来,插手干涉中国内政而进行敲诈勒索。这桩借夷兵助剿之事,由于曾国藩的坚决反对,最终迫使咸丰帝未能实行,从而捍卫了国家的主权。

再如,他坚决反对把中国舰队的指挥权交给外国“夷人”,以免中国海军受外“夷”所制带来麻烦。为此他上书总理衙门说:“洋人本有欺凌之心,而授之以可凌之势;华人本有畏怯之素,而又逼处可怯之地”,其祸患无穷。在他的坚持下,迫使清zhèngfǔ解散了由英国皇家海军上校阿思本为司令的中国舰队,将已经从英国买来的8艘军舰以及包括阿思本在内的600名英国官兵水手全部退回,追回预付船款等,并按照曾国藩的意见,责令英国人“不准再干预中国事务”,从而又一次捍卫了中国的尊严和主权。

另外是以“诚”治军,用曾氏“经济学”取代旧理学成为湘军的思想体系。

由于朱熹的理学重在理论的构建,忽视人的道德实践,所以它所强调的“诚”往往成为空谈,正如曾国藩所说“jiān伪相吞,变诈相角”,理学家的“诚”变得越来越虚伪。曾国藩提出“经济之学”后,使“诚”变成实践,这种以“诚”为核心的新“经济学”又被曾国藩后来引用到军队中来,成为湘军的核心思想,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了曾氏军事思想体系。

曾国藩在组建湘军时,自始至终强调以“诚”待人,以“诚”召人,以“诚”育人。他初募湘军时,“山野材智之士感其诚,莫不往见,人人皆以曾公可与言事。”曾国藩以己之诚感召那些诚朴的山野材智之士而归附他,让他的军队自始至终养成一种“诚朴”的作风。曾国藩之时,当时国家的正规军——绿营,“巧滑偷懒,积习已深”,无战事时为应付检查则务求美观,而有战事时则临阵退缩。要彻底改变这种军队作风,曾国藩认为认为必须“多用朴实少心窍之人,则风气易于纯正”,又说“观人之道,以朴实廉介为质。有其质而傅以他长,斯为可贵。无其质而长处亦不足恃。甘受和,白受彩,古人所谓无本不立,义或在此”。因此,曾国藩将则选“质直而晓军事之君子”,兵则选“朴实而有土气之农夫”。湘军之所以从无到有,由小到大,到最后成为一支胜过正规军的劲旅,其根本原因正是曾国藩所说的“敦朴之气,未尽浇散”。

曾国藩又以“诚”育人,把自己的幕府当成德育培训基地。李鸿章于1859年1月间赶到建昌正式进入曾国藩幕府。一连几天,曾李之间开怀畅谈军务、时事。具体说来,李鸿章在曾国藩幕府中,起先掌管文书,继则负责向朝廷拟订奏稿。这些工作对李鸿章而言是得心应手的,曾国藩常常当着别人的面夸奖他:少荃天资聪明,文才出众,办理公牍事务最适合,所拟文稿都远远超过了别人,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当然,曾国藩也感到李鸿章还不成熟,存在着许多毛病。为此,他有意要对李鸿章训导磨炼一番。曾国藩起居有规律,连吃饭也讲究定时,每天早起查营后就要用餐。而且,按照曾国藩的规矩,每顿饭都必须等幕僚到齐后才开餐,缺一个人也不动筷子。刚刚来到曾幕的李鸿章因不惯拘束,且懒散成xìng,对于这种严格而又有规律的生活很不适应。一天早上,他假称头疼,没有按时起床。但曾国藩接二连三派人催他起床,说一定要等齐了才吃饭。李鸿章只得慌忙披上衣服,匆匆赶到用膳地点。开饭后,曾国藩一言不发,吃完饭则板着脸孔对李鸿章说;“少荃,你既然到了我的幕府,我有话告诉你,我这里讲求的只有一个‘诚’字。”说完,拂袖而去。此事对李鸿章震动很大,从此严格约束自己。

待人以诚,就是仁人君子,待君以诚就是忠臣烈士,曾国藩治军思想的体系始终贯穿“忠诚”二字,因诚而忠,由此而上升到高尚的爱国主义境界,这是曾国藩克敌制胜的法宝。

再有就是继承儒家“修身为本”的理论,培养一二君子改变社会风气。

儒家《大学》以修身作为人一生的追求,《大学》在提出为学的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后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曾国藩继承了儒家修身为本的理论,因此,他自始至终把“修身为本”为根本方针去发现人才,陶冶人才。在曾国藩给刘孟容写的《养晦堂记》中说:

盖《论语》载,齐景公有马千驷,曾不得与首阳饿莩挈论短长矣。余尝即其说推之,自秦汉以来,迄于今rì,达官贵人,何可胜数?当其高据势要,雍容进止,自以为材智加人万万。及夫身没观之,彼与当rì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营营而生,草草而死者,无以异也。而其间又有功业文学猎取浮名者,自以为材智加人万万。及夫身没观之,彼与当rì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营营而生,草草而死者,亦无以甚异也。然则今rì之处高位而获浮名者,自谓辞晦而居显,泰然自处于高明。曾不知其与眼前之厮役贱卒,污行贾竖之营营者行将同归于澌尽,而毫毛无以少异。岂不哀哉!

在这里,曾国藩对那些已经显贵的人提出了忠告,居于显贵之位终究是不长久的,当人一死无论显贵还是下贱都是一样平等。如果人处于显贵之时不去追求道德上完善,明白人生的真谛,那么活在这个世上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曾国藩在这里以众生平等的看法,jǐng醒人们,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只要追求道德上的完善,人人争做道德君子,最后都可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曾国藩认为,要想改变世风rì下的末世状态,必须先以儒家价值观为核心,培养一批道德的楷模,以他们为榜样去带领整个社会风气的改变。曾国藩在《原才》中说:

风yù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yù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

曾国藩在这篇论文中特别提到在位的zhèngfǔ要员要从自己做起,以自身为榜样,带动整个社会风气的改变。在这些zhèngfǔ要员中,曾国藩自己也正是一个最好的榜样。

曾国藩的弟子黎庶昌《庸庵文编序》曾称,道光末年,风气败坏颓放到了极点,“曾文正公始起而正之,以躬行为天下先,以讲求有用之学为僚友劝,士从而与之游,稍稍得闻往圣昔贤修己治人、平天下之大旨。而其幕府辟召,皆极一时英隽,朝夕论思,久之窥其本末,推阐智虑,各自发摅,风气至为一变!”

还有就是借鉴道家清静无为的jīng神,倡导君子仁人韬光养晦。

中国传统文化有三大支柱,即儒释道,儒家以入世修行为主,道家以出世修行为主,释家出世又不离入世,行菩萨道。曾国藩的新儒学虽然以回归原始儒学核心思想,但也不乏道家思想的影响。

曾国藩《养晦堂记》之隐居内省的jīng神,避开尘世闭关自修的做法,已经具备道家清静无为的宗旨。曾国藩说:

昔周之本世,庄生闵天下之士湛于势利,汩于毁誉,故为书戒人以暗默自藏,如所称董梧、宜僚、壶子之伦,三致意焉。而杨雄亦称:“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君子之道,自得手中,而外无所求。饥冻不足于事畜而无怨,举世不见是而无闷。自以为晦,天下之至光明也。若夫奔命于烜赫之途,一旦势尽意索,求如寻常穷约之人而不可得,乌睹所谓焜耀者哉?

余为备陈所以,盖坚孟容之志,后之君子,亦现省焉。

庄生就是庄子,与老子一起成为道家学派的主要创始人,他的清静无为的思想是让人们淡泊名利,远离尘世,韬光养晦,藏起锋芒,具备一种出世的jīng神。因此,曾国藩认为一个人应当谦虚谨慎,不要锋芒毕露,即使有十分本事,也只应当露出两三分。

曾国藩正是继承了这种思想,所以他替刘蓉详细论述“养晦”的含义,希望让孟容的志向更加坚定,而后世的君子,也能从中借鉴,反省自己。

曾国藩曾经还送诗给其弟弟曾国荃,这首诗更加突出地表现了这种淡泊世间名利的出世jīng神。诗曰:“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

最后则是借鉴佛家因果报应的思想,引导世人弃恶从善。

曾国藩虽然以儒为归,但他与佛教也有密切的关系。他一生不立门户,兼收并蓄,取其所长,为我所用,这就是他超出常人的一个重要地方。因此,在曾国藩的新儒学思想中亦有佛教的影响。

曾国藩认为儒佛两家,可以相通相融共同来改造人心。他提倡弘扬佛教因果轮回报应的思想,认为人的功名属于命中所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曾国藩在《纪氏嘉言序》中说:“浮屠jǐng世之功与吾儒相同,亦未厚贬而概以不然屏之者。”他说纪氏《阅微草堂笔记》录鬼怪明因果,“其大旨归于劝善惩恶”,故释氏之说有益于世。他自己一生更是信奉因果报应,家书中说:“凡所称因果报应,他事或不尽验(即不能马上看到),独孝友则立获吉庆,反是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因为曾国藩确信佛教有益于净化人心,所以劝善佛书,曾国藩常常助印结缘,家信说:“《关帝觉世经》刷五百张,须公车回南,乃可付回,《yīn骘文》、《感应篇》亦须公车回南去乃可带。”曾国藩自己也经常抄写佛经,例如道光23年初8rì记:“写《心经》一本。”初10又记写《心经》一册。

曾国藩在《纪氏嘉言序》中云:“士之修德砥行,求安于心而已。无yù而为善,无畏而不为不善者,此圣贤之徒,中有所得而不惑者也。自中智以下,不能自完其xìng之分,大抵不劝不趋,不惩不改。圣人者,因为导之以祸福之故,如此则吉,不如此则凶咎;使贤者由勉以几安,愚者惧罚而寡罪。故《易》称余庆余殃,《书》称惠逆影响。先王所以利民,其术至已。自秦氏以力征得天下,踵其后者,率小役大,弱饷强;强横之气塞,而圣哲与jiān宄同流传于气数之中,或且理不胜气,善者不必福,而不善者不必抵于祸。于是浮屠氏者乃乘其间,而为轮回因果之说。其说,虽积恶之人,立悔则有莫大之善;其不者,虽死而有莫酷之刑,民乐忏悔之易,而痛其不经见之惨虐,故惧而改行,十四五焉。今夫水,无不下也,而趵突泉激而上升;火,无不然也,而盐井遇物不焚,烛至则灭;彼其变也。戾气感而降祥降,顺气感而灾生,亦其变也,君子之言,福善祸yín,犹称水下火然也,道其常者而已。常者既立,虽有百变,不足于穷吾之说。是故从乎天下之通理言之,则吾儒之言不敝,而浮屠为妄。从事后之事变人心言之,则浮屠jǐng世之功,与吾儒略同,亦未可厚贬,而概之以不然屏之者也。”

“纪氏”就是纪晓岚,清朝《四库全书》的总编,后世之人心中可能更多的是电视剧中与和珅对立的纪晓岚形象,却不知道纪晓岚还是一位信仰佛教的在家信徒。他写的《阅微草堂笔记》多是因果报应的故事,通过妖怪鬼狐来说明善恶报应的道理。曾国藩既然给《纪氏嘉言》写序,那么他肯定也是在倡印这本书,希望通过因果报应的道理引导世人弃恶从善。同时,曾国藩说纪氏《阅微草堂笔记》录鬼怪明因果,“其大旨归于劝善惩恶”,说明他也希望这些宣传因果报应的书能够在人间广为流传。

《曾国藩评传》里说:“其孙论者为佛家轮回因果之说,在佛门教义中虽属小乘,但在民间则有普遍之势力。曾公处儒家之地位,虽以其说为妄;于其jǐng世之功,亦加以赞扬;盖亦颇有折衷之趋向,诚不愧为一综合学派也。”

综上种种,李曜认为曾国藩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但是仅用集大成来概括曾国藩对中国文化发展所做的贡献就没有具体的指导意义,而将曾国藩定位为“中国近代新儒家的创始人”则名副其实。

李曜觉得,强调把“内圣”通过“外王”表现出来,这“外王”之业在曾国藩那里叫做“经济”,可引申为mínzhǔ和科学。这一思路与梁漱溟、熊十力、马一浮、冯友兰、牟宗三等后来新儒家英雄所见略同。他们都学习了曾国藩兼容并包的宽大情怀,将儒释道为核心的中国文化重新组合,使中国文化重新发扬光大。

曾国藩的新儒学与旧理学对比有一个鲜明特点,就是兼收并蓄,为我所用,这种包容作风是程朱理学从来也不具备的。举个例子,中国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后世都把梁漱溟排在第一名,他有“中国最后一位儒家”之称。但梁漱溟在晚年曾自言,“人有今生、前生、来生,我前生是一个和尚。”这一说法梁漱溟从未和家人说过,也几乎不向朋友提及。赵朴初说,梁先生不会说假话,他这话是真的。如此看来,梁漱溟的真正身份并非最后一位大儒。这就说明新儒家的思想,与程朱理学已经有根本的区别。朱熹说得不多的反佛言论,他的门人也还要大加渲染,好像理学与佛学是水火不相容的。而新儒家却不是这样,这种包容作风是从曾国藩开始的,那么发展到梁漱溟以一个和尚的身份来作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梁先生一生吃素)也就不足为怪了。

数千年儒学发展脉络在心,手中的文字渐渐变多,长达万言的《新儒论》终于在即将天明之时完稿。

今rì朝会,《新儒论》便将横空出世,震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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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其实在前几天,我好像就在读者QQ里提到了拥有“兼容并蓄”的新儒学这个思路,其实那就是受曾国藩的影响的。之所以李曜的“新儒学”基本只考虑到曾国藩这一步,当然是鉴于唐朝的社会生产力基础来确定的。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一)

“戌午,正月二十九,帝表昭宗,呈《新儒论》,首倡儒之大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遂请改贡举,立‘新君子六艺’之科,行总分制,以选良才。朝会议论,众说纷纭,昭宗不能决。二月初一,昭宗改贡举,皆帝奏之制。又以帝守中书令,南衙设座。自此而始,朝野上下,不呼其名,但称‘右相’。由是天下振奋,‘经世致用’大行其道,‘兼容并蓄’举国效行,此国朝中兴之肇始也。”——《唐书·圣宗本纪》。

这一次,李曜再不是那徒具虚名的检校中书令,而是正正经经的中书令,是兵控长安、执掌朝政的右相!

何为中书令?何为右相?

大唐沿袭隋朝制度,唐武德三年,将隋时因避讳而更名为内史令的这一相职复为中书令。高宗曾改为右相。武则天时改中书令为“内史”,中书省为“凤阁”。玄宗开元初一度改为紫微令,天宝初又改为右相。后均复旧。唐之中书令为三省长官,真宰相,品级本为三品,大历中升至正二品。其后演化至未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者不是真宰相,不能主导全国政务。由此,中书令与侍中、尚书令、尚书仆shè等三省官职转变成不实际总理政务的虚位,其功能大用于给重臣加官阶。肃宗后,渐以中书令为大将荣衔,并不预政事。

但李曜这次,显然打破了这一传统。他以河中节度使身份出任中书令,并有同平章事相衔,本来可以说只是此时寻常的“使相”而已。即便假中书令变真中书令,也不过是名誉地位进一步提高,没什么值得一提。然而“南衙设座”,却表示朝廷已经认可他的真宰相地位,可以进凤阁鸾台主政天下!由此,朝野上下才尊称其为“右相”,这个高宗、玄宗时曾经两度出现的旧名。

今rì,是李曜第一次以“右相”身份来到大唐帝国的中书省,也就是政事堂所在,此处又有“中书门下”以及“凤阁鸾台”等称。今rì执笔宰相王抟,以尚书右仆sh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份,为李曜介绍政事堂的一切掌故。

唐代zhōngyāng机构实行三省六部体制,中书主出令,门下掌封驳,尚书主奉行,这是人所熟知的。但是作为唐代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的政事堂,却很少为人所知,如政事堂创始的时间,政事堂制度的形成,这个制度的基本内容,也就是政事堂的职权、组织、参加会议的人员及会议主持者、权力凭证,政事堂的xìng质,政事堂制度产生的政治历史背景等等,就算后世那些jīng研唐史的学者也很难将之理清。此次李曜以中书令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好有机会一睹政事堂内情。

关于政事堂创始的的时间,历来说法纷纭,莫衷一是。具有代表xìng的记载有两种:一是唐代人李华写的《中书政事堂记》,认为政事堂始于唐高祖武德年间;二是元代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含含糊糊地说是“其后又置政事堂”,推其事当在唐太宗贞观年间。

李曜的身高在这年月着实不差,数年的军伍锻炼,更使他筋强骨壮,杀伐决断之气隐然其中。此时他一身紫袍,英姿卓绝,身旁陪同者皆是当朝宰相、重臣。

其中当朝宰相计有司空、尚书右仆shè、同平章事王抟,中书侍郎、工部尚书、同平章事陆扆,中书侍郎、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远,门下侍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胤,门下侍郞、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同平章事刘崇望,户部尚书、同平章事孙偓,刑部尚书、同平章事裴贽。

重臣计有中书舍人苏检、吏部侍郎裴枢、户部侍郎王溥、礼部侍郎独孤损、兵部侍郎卢光启、兵部侍郎薛昭纬等。

面对李曜对政事堂制度初现时间的问题,王抟答道:“政事堂者,自武德以来,常于门下省议事,即以议事之所,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起复授司空,房玄龄起复授左仆shè,魏征授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

此时的王抟,可谓jīng神奕奕。太原王氏押宝李曜这步棋,当年他从无可无不可到全力支持,如今终于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李曜如今身为右相,乃是宰相之中官职最高的一位,同时又是河中节度使,雄兵在握,邠宁、保塞、天雄三镇如其一体,鄜坊、泾原也惟其马首是瞻,如此近则为相,远则是将,当真是文武全器,天下无二!太原王氏有他为依,何愁家业有坠!

李曜今rì却顾不得观察王抟的情绪,只是细细体会王抟这番话,乃是点明了三个事实:一是“自武德以来”已有政事堂。“自武德以来”,当然是指“自武德年间”以来,而不能理解为割去“武德年间”的“武德以后”,这是显而易见的。二是自武德以来,宰相已“常于门下省议事”。既是已“常于”,就可以肯定不是什么新制度;既不是新制度,当然就不会是“武德以后”才有政事堂。三是自北朝以来,门下省地位特重,“诏旨之行,一由门下”。因有宰相“常于门下省议事”的惯例,“故长孙无忌”,就是说,“所以”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大臣“皆知门下省事”。那就无论如何得不出因为三大臣“皆知门下省事”,才有政事堂的结论来的。

王抟这么一说,李曜顿时想到,当年他十分尊敬的著名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在论述隋唐制度渊源时曾指出:“若能注意‘高齐创业,亦遵后魏’,‘(隋)高祖践极,复废周官,还依汉魏’,及‘唐之官制大体皆沿隋故’数语,则隋唐官制之系统渊源已得其要领。”

唐初多沿隋制,实行宰相集体议事制度,三省长官共议国政,不能没有议政场所,所以,“自武德以来,常于门下省议事”,并且即以议事之所,“谓之政事堂”。这时政事堂,所以设在门下省,是因为自北朝以来,“诏旨之行,一由门下”,“军国大政,万机之事,无不预焉”。可见,在北朝时门下省权尊势隆,在国务活动中自然成为军国大政决策之所。因此,政事堂议政起始的时间,只能往贞观、武德以前推,很可能在北朝、隋代即有此制,而不可能是在武德以后的贞观年间。

见李曜还在思索,近来紧靠河中的中书侍郎、工部尚书、同平章事陆扆便笑着解释道:“我朝建国之初,其制度以三省长官中书令、侍中、尚书令共议国政,议政场所即为门下省的政事堂。故时人一般皆以三省长官为真宰相,而真宰相参加政事堂商讨军国大政,乃有当然资格。然国朝宰相,一如隋时,自始就不限于三省长官。”

他举例道:“譬如隋代柳述以兵部尚书参掌机事,裴矩、裴蕴以黄门侍郎知政事,已开他官兼任宰相之风。到了我朝,此风更盛,故常以他官居宰相职,而假以他名。自太宗时,杜淹以吏部尚书参议朝政,魏征以秘书监参预朝政,其后或曰‘参议得失’,‘参知政事’之类,其名非一,皆宰相职也。”

博陵崔氏出身的崔远近rì见李曜权威rì固,越发不肯与清河崔氏出身的崔胤为伍,也接口向李曜献殷勤道:“陆相公说得极是,右相当知,国朝初年之宰相,未有定名,因人而命,皆出于临时。其后高宗yù用郭待举为参知政事,以其资浅,故命于中书门下同受进止平章事。因此凡曾加有以下职衔者,均为宰相,即‘参知政事’、‘参预朝政’、‘参议得失’、‘参议朝政’、‘参预机密’、‘参知机务’、‘知政事’、‘知门下省事’、‘平章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中书门下三品’等等。”

李曜奇道:“某今为中书令,似是正二品,为何宰相之衔,反是同三品?此处却又有何掌故?”

崔远笑道:“右相有所不知,所谓‘同中书门下三品’,本来因为中书令、侍中都是三品官,现在yù使秩卑的人参知政事,故立此号,令与中书令、侍中地位相等,沿用既久,因而失去本来意义,纵是二品以上的官,也必须加‘同三品’之号,方为宰相,方可入政事堂议政。所以,即令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这样有权位的大臣,也必须加上‘知门下省事’之职衔,才在制度上取得参加政事堂议政的资格。但大历年间,中书令升格正二品,由是遂有此误。”

李曜这下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是说,门下省政事堂议政制度在前,而“知门下省事”之类的名号,甚至中书令本身的品衔提高都在其后。

他点点头:“如此,政事堂宰执天下,可是自来便为国朝中枢,调和九州?”

王抟摇头道:“这个却不尽然,政事堂为宰执天下之所,其实算来,当有三次大变。”

李曜哦了一声,朝王抟拱手道:“看来沿革颇多,某初为朝廷宰执,不解其中变化,还请王相公为某试言之。”

他现在地位是宰相中最高之人,王抟自然立刻拱手回礼道:“此执笔宰相应为之事,岂敢言请。旧制,宰相常于门下省议事,谓之政事堂。永淳二年七月,中书令裴炎以中书执政事笔,遂移政事堂于中书省。开元十一年,中书令张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其政事印改为‘中书门下之印’。”王抟既然是今rì执笔宰相,有为李曜解说政事堂掌故之责,便将其所知一一道来,直说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将这其中来历缘故说清。

李曜听后,联系穿越前在史书、文献中的一些了解,总算搞清了政事堂发展其实分了三个阶段。原来宰相于门下省政事堂议政,虽在唐高祖武德年间已成为制度,但由政事堂议政发展为唐代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成为一项重要的政治制度,却经过了一百年左右的漫长岁月。

第一阶段是自唐高祖武德年间到唐高宗末年,为门下省政事堂议政时期。在这个发展阶段中,虽然政事堂始终设在门下省,但作为一项制度,也是在不断变化着的。武德年间,可以说政事堂纯为宰相议政场所,如同现代的“会议厅”一样,并非理政办公之地。这个时期的政事堂,所以一直设在门下省,主要是因为自北朝以来,门下省权重势隆之故。

贞观年间,由于中书出令与门下封驳之间发生流弊,不是知非不纠,就是互相责难,影响了zhèngfǔ效能。太宗皇帝看到了这种情况,曾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国家本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行驳正。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苟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比来或护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

于是鉴于隋亡的教训,太宗皇帝整顿了zhōngyāngzhèngfǔ的组织机构,凡“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为了防止zhèngfǔ机构随意扩大和官员冗滥,太宗还用法律制度加以保证。同时,他又提高政事堂地位,改变国家总枢机构中政务活动的某些程序。贞观以前,诏敕虽多由中书出令,但承受者多,拟进者少,故宰相议政,多不在诏旨拟定以前,而是在诏旨拟定之后。诏敕之下,事先议论少,事后检查多,所以政事堂之初设于门下,其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贞观以后,中书舍人“五花判事”,中书省权职渐重,中书令于定敕之前,多提前于政事堂讨论。于是政事堂地位rì渐提高,遂成为宰相议决政务的最高会议。

关于中书舍人“五花判事”,王抟并未多说,但李曜记得王夫之曾认为这是“会议之始”。他在《读通鉴论》中说:“唐制: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陈所见,谓之‘五花判事’,而宰相审之,此会议之始也。”什么“会议之始”呢?《资治通鉴》说得明白:“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上(太宗)始申明旧制,由是鲜有败事。”王夫之没有注意“上始申明旧制”一句,既是“旧制”,就不会是“会议之始”。“上始申明旧制”,足以说明贞观年间宰相议政,仍在门下省政事堂,而且,虽然中书渐重,但中书出令,门下封驳的“旧制”并未改变。

第二阶段是自武后光宅元年至玄宗开元十一年,为中书省政事堂时期。这个时期,政事堂始正式成为宰相议决军国大政的最高国务会议。武后光宅元年,裴炎执政事笔,迁政事堂于中书省。高宗弘道元年十二月六rì之后,此时高宗已崩,中宗刚即位;至迟不会迟于他同武后合谋废中宗、立睿宗的前后,即中宗嗣圣元年一月,睿宗文明元年二、三月间。

宰相既商讨议决军国重务于政事堂,而草拟诏敕之责在中书。为便于政务推行,于是政事堂遂由门下省迁至中书省。这是贞观中期以来,中书地位rì重而门下权势渐削的必然趋势。裴炎自侍中改任中书令,执政事笔,迁政事堂于中书省,并非裴炎一己之私意,乃是制度发展所使然。侍中与中书令同为zhōngyāng决策机构中书、门下省长官,秩皆三品,何以侍中必加“同三品”衔,方为真宰相,得参加政事堂会汉,而独于中书令“则否”?看似十分乖谬,其实乃是制度在渐渐变化矣!所谓“天河暗转,必有其迹”,此之谓也。

政事堂迁至中书省后,在制度上明显的变化,是宰相于政事堂议决政务时,有轮流“秉笔”或“执笔”之制。《新唐书》说:“旧,宰相议事门下省,号政事堂,长孙无忌以司空,房玄龄以仆shè,魏征以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至炎,以中书令执政事笔,故徙政事堂于中书省。”又说:“神龙初,(巨源)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时要官缺,执政以次用其亲,巨源秉笔,当除十人,杨再思得其一,试问余授,皆诸宰相近属。”这个时期秉笔宰相之常务,乃有三项:一,诸宰相议政时,主持会议;二,会议之后,总其纪录;三,秉笔之rì,坐政事堂办公。

其次,武则天时改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凤阁鸾台即中书门下,合政事堂实际已成为一体,成为权力很大的相府了。垂拱三年,有诬告刘祎之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金,兼与许敬宗妾有私,则天特令肃州刺史王本立推鞫其事。本立宣敕示祎之,祎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则天大怒,以为拒捍制使,乃赐死于家,时年五十七。以武则天那样的专横残暴,yù以莫须有罪名惩处刘祎之,而诏敕未经凤阁鸾台政事堂讨论议决,致引起刘祎之的强烈抗议,可见政事堂的权力已经很大,地位已有显著提高。

第三阶段:玄宗开元十一年以后,政事堂成为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册府元龟·宰辅部》说:“开元中,张说奏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政事印为‘中书门下之印。’”《旧唐书》“政事印”下多一“改”字,说明政事堂原来以议政为主,还未完全成为权力机构,故无专印。开元中“改”为中书门下政事堂,始成为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乃置专印。又有《新唐书·百官志》说:“开元中,张说为相,又改政事堂号‘中书门下’,列五房于其后:一曰吏房,二曰枢机房,三曰兵房,四曰户房,五曰刑礼房,分曹以主众务焉。”至此,政事堂制度始备。在开元以前,政事堂内部无任何分司之组织,其地位虽rì益重要,井渐由会议厅转变为宰相最高事务会议,然尚难确定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直到开元十一年,中书令张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政事堂,列五房以主政务,于是遂有其所辖部门与属官,“中书门下政事堂”作为一项重要的政治制度,至此乃备矣;作为唐代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的地位,乃完全确立。

中国人谈事,喜欢追本溯源,李曜本非官宦家庭出身,此时出任“右相”,王抟等“前辈宰相”当然要将这些来历为他说清,说清了来历,再给他说权职。这时诸相、大臣已入中书省内,各以职务、爵位高低分而落座。李曜贵为郡王,又是中书令,乃中书之首,因此独坐首席。

诸相落座后,王抟作为秉笔宰相下令为其余诸位大臣赐坐,然后便为李曜讲说政事堂的职权。毫无疑问,开元以后,政事堂已经合中书门下两省而为一个权力机构,它的职权无疑拥有中书门下两省之职权。

王抟道:“所谓中书门下,凤台鸾阁,总是中书、凤台在前。而右相如今贵为中书令,某便先说中书令之职权。按照我朝《六典·中书省》云:‘中书令之职:掌军国之政令,缉熙帝载,统和天人,入则告之,出则奉之,以厘万邦,以度百揆,盖以佐天子而执大政者也。’至于门下,《六典·门下省》又云:‘侍中之职:掌出纳帝命,缉熙皇极,总典吏职,赞相礼仪,以和万邦,以弼庶务,所谓佐天子而统大政者也。凡军国之务,与中书令参而总焉,坐而论之,举而行之,此其大较也。’可见中书门下职掌乃是‘佐天子而统大政’,是‘统和天人,以和万邦’。当然,这实际上便是宰相之职。如今政事堂‘参而总焉,坐而论之,举而行之’,职权之重,权势之隆,可以想见。”

李曜轻轻点头,却又笑道:“只是这话,未免说得过于笼统了些。”

诸相皆笑,王抟也笑了笑,才道:“若要细论,也是有的。所谓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于天,反道于地,复道于社稷,无道于黎元,此堂得以议之。臣不可悖道于君,逆道于仁,黩道于货,乱道于刑,克一方之命,变王者之制,此堂得以易之。兵不可以擅兴,权不可以擅与,货不可以擅蓄,王泽不可以擅夺,君恩不可以擅间,私仇不可以擅报,公爵不可以擅私,此堂得以诛之。事不可以轻入重,罪不可以生入死,法不可以剥害于人,财不可以擅加于赋,情不可以委之于倖,乱不可以启之于萌。法紊不赏,爵紊不封,闻荒不救,见馑不矜,逆谏自贤,违道变古,此堂得以杀之。故曰:庙堂之上,樽俎之前,有兵,有刑,有梃,有刃,有斧钺,有鸩毒,有夷族,有破家,登此堂者,得以行之。”

李曜虽然听得有些发晕,大体还是听懂了其中意思,点头道:“即是说开元以后之政事堂,赋政四海,允厘六职,统和天人,总齐机衡,已为朝政之本。”

王抟点头肯定,道:“正是如此。右相既然已经明白权责所在,下面某便说说机构。”

李曜虚心请教:“请王相公言之。”

王抟道:“政事堂分正堂与后院两部分:正堂为诸相办公和会议之处;后院为政事堂行文作书之处,分设五房办公,即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和刑礼房。为诸吏史治事办公之地,入品者可为五房之长。五房僚佐所掌虽属秘书工作,但因其多为国家机密大事,权位很重。”他微微一顿,补充道:“譬如当年堂后主书滑涣久在中书,与知枢密刘光琦相结,宰相议事有与光琦异者,令涣达意,常得所yù,杜佑、郑絪等皆低意善视之。像滑涣这样作势弄杖者,固属不多,但也说明五房僚佐地居权要,即使宰相亦未可小视。”

李曜点头表示理解,这就好比后世的zhōngyāng办公厅,人家给你说个事,你怎么知道那是人家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上峰的大领导们的意思?这种人如果要弄权,当然很简单。

于是又说到参加政事堂会议人员。按照王抟的说法,参加政事堂会议者,唐初为三省长官;高宗以后,为中书门下长官,或带“同三品”、“平章事”、“参知政事”等衔官员。中书舍人和堂后五房长官因工作关系,经执笔宰相同意,亦可参加会议。

政事堂会议与朝议不同。政事堂是宰相议决军国大政的权力机关,必须宰相才能参加。朝议为皇帝临朝时与诸大臣之议论,因此,文武百官品高品低者皆可与议。朝议所议之事,据记载多为军务大事,盖以军务关系国家至大,必须皇帝临朝议决。为此王抟举例说:“元和九年,吴元济叛,朝议加兵,以绶有弘恕之称,可委以戎柄,乃授山南东道节度使,寻加淮西招抚使。这便是朝议军务之一例。”

政事堂会议与廷议亦不相同。朝议由天子临朝议决,廷议由宰相主持,上自文武大臣、六部尚书、九卿诸监,下至侍郎、御史等皆可参加廷议。王抟又举例说:“当年刘文静自以才能干用在裴寂之右,又屡有军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多相违戾,寂有所是,文静必非之,由是与寂有隙。”这便是说,参加廷议者,历来不仅有宰相,宰相以外的官员亦可参加,这和参加政事堂会议只限于宰相者,全然不同也。不过今rì李曜带裴枢等并非宰相,也并非五房之长的大臣前来却未遭诸相公非议,想来他们也是没把今rì当作议事。

然后王抟说到了政事堂会议的“执行主席”。通常是中书令取旨后,于政事堂召开宰相联席会议,开会时有一执行主席,称“执笔”、“执政事笔”。讨论结束,秘书处协助“执笔”综合整理成诏敕文书,然后奏闻画敕。执行主席轮流担任,有时一人一天,有时一人十天。比如至德二年三月,宰相分直主政事,执笔,每一人知十rì,至贞元十年五月八rì,又分每rì一人执笔。

这意思李曜懂,就是轮流值班嘛。意思是说宰相在政事堂要轮流值班。而“秉笔”、“执笔”、“执政事笔”者,是指有会则为会议执行主席,无会则为值班宰相,负责处理rì常公务或“承上旨”。听王抟的说法,在肃宗以后,宰相执政事笔者,或旬rì一更,或一rì一更。由宰相执政事笔“承旨”之制来看,在唐朝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中,由中书令取旨的传统做法已经有了改变。

不过,旬rì一秉笔或一rì一秉笔,与“三两rì一至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却有不同。前者为值班宰相,后者如宋时司马光所说:“至于数旦一至政事堂,乃唐世以来宿德元老、年高有疾,朝廷尊礼,特降此命。”乃是对年高望重的大臣如李靖、杜佑那种人的一种尊礼。

再然后,王抟便开始解释中书门下之印。印是权力的凭证,“印者,信也”。自开元十一年,中书令张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于是政事堂印亦改为“中书门下之印”。“中书门下之印”即成为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中书门下政事堂的权力凭证。

唐制,凡属皇帝命令,必须政事堂会议正式议决通过,并加盖“中书门下之印”,而后方可颁行生效。这就是说,凡未经政事堂议决副署,加差“中书门下之印”,而由皇帝直接发出的命令,在当时被认为是违制的,不能为国家各级机关所承认。“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就是宰相刘祎之对武则天的批评。

后来唐朝有的皇帝违反这一制度时,也只得将其发诏敕的封袋改为斜封,所书“敕”字,不敢用朱笔,而改用墨笔,称为“斜封墨敕”,即表示此项命令未经政事堂研究,虽没有“中书门下之印”,亦请下面马虎承认之,李曜就曾接受过这种墨敕。这在黄巢之乱以前,被认为是了不得的事了。以至皇帝私下所封的官,因其来经正式敕封手续,亦为时人所看不起。

这就发生了一个问题:皇帝个人**和宰相集体议决的矛盾问题。按说在封建**时代,皇帝实行**dúcái,“天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乃是天经地义。但从秦汉以来,就有“廷议”制度,至唐代,又建立起政事堂宰相集体议决的zhōngyāng最高权力机构。君主**dúcái与宰相集体议决,看上去是两个相对立的制度,竟能统一于一个封建的zhōngyāng政权之中,这似乎不可理解。

但是,李曜作为后人,深深地知道历史上一切制度,都不会凭空地产生,制度的背后,都有深刻的政治、经济和历史的背景和根源。政事堂制度既然是封建国家发展到繁荣鼎盛时期所形成的国家最高权力机构,那么要解释它的产生与发展,对于李曜这个“深受**熏陶多年”的人来说,自然不能离开马克思主义的国家学说,舍此而求诸于唐太宗个人的政治作风,乃是舍本求末之法,不可能得出正确的回答,也不可能完全正确地认识政事堂制度。

他想到当年单位遣送进修的时候,学到过恩格斯的一个观点:

国家决不是从外部强加于社会的一种力量。国家也不象黑格尔所断言的是“伦理观念的现实”,“理xìng的形象和现实”。勿宁说,国家是社会在一定发展阶段上的产物;国家是表示:这个社会陷入了不可解决的自我矛盾,分裂为不可调和的对立面而又无力摆脱这些对立面。而为了使这些对立面,这些经济利益互相冲突的阶级,不致在无谓的斗争中把自己和社会消灭,就需要有一个表面上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力量,这种力量应当缓和冲突,把冲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围以内;这种从社会中产生但又自居于社会之上并且rì益同社会脱离的力量,就是国家。

根据恩格斯的科学论断,李曜在心中剖析了一下政事堂制度的产生与形成的历史过程,他觉得,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始终是封建**主义政体中牵动全局的核心问题。毫无疑问,皇权与相权的矛盾与斗争,也是整个封建社会阶级斗争的一个方面。

历史表明,唐初三省分权,使相职一分为三,互相牵制,目的是为了便于皇帝控制。不久,中书出令,门下封驳,“rì有争论,纷纭不决”,直接影响到皇帝诏令的贯彻,于是太宗皇帝提高了政事堂的地位,使三省配合更加密切,连为一体,进一步加强了皇权。

高宗以后,律以“平章事”、“同三品”等衔行宰相事,参加政事堂议决军国大政,品位不高,易于控制。至于从门下省迁政事堂到中书省,抑门下之势,张中书之权,其用意在加强皇权尤为明显。

开元中,合中书门下为一体,另设五房办事,高高凌驾于相府之上,而原来的中书门下省机构名称虽存,殆成闲所矣!从政事堂制度形成过程中所暴露出来的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及其分合应变的斗争现实,可知皇帝利用政事堂这个权力舞台,其目的是要在更大范围内,更有效地集中统治阶级的意志,把君主个人**与宰相集体议决这种对立面的冲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围以内”,从而更加强化君主**和zhōngyāng集权。

从政事堂制度形成过程中,李曜还看出,其实皇帝正是为了使他们“不致在无谓的斗争中”把自己消灭,“就需要有一个表面上驾于社会之上的力量”,于是,作为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的政事堂,便从控制矛盾与冲突的“需要中产生”。

那如果再从皇权**制度本身来看呢?皇位继承制度是**dúcái的皇统得以延续二千余年的命根子。“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预立太子的皇位继承制度,其本身就必然带来一个无法克服的弊病,就是皇帝英明决断雄才大略者极少,多数是中主以下,及至幼主孱君。历史的经验表明,在中国的封建社会,每遇幼主孱君、昏君在位时,母后擅权,外戚横行,宦官祸乱,便成为皇帝**制度的副产品。当此之时,政局动荡,篡夺祸乱必然接踵而来。如何缓和这种矛盾与冲突呢?也许是历代皇朝在其统治的过程中,逐步认识到,建立起强有力的zhōngyāngzhèngfǔ,特别是建立强有力的最高决策机构,作为皇帝**统治的权力辅弼,是缓和政局动荡,防止篡夺祸乱的一项根本国策。唐代至今近三百年的政治史,充分表明了这一点。比如以唐初两次权力危机来看:

第一次权力危机是“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太子建成及其弟元吉,逼其父高祖李渊下台,登基即位,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他之所以著名,是因为他的上台,改变了武德年间纲纪紊乱的局面,出现了封建社会少有的“贞观之治”。“贞观之治”之所以出现,极其重要的一条原因,是太宗整顿了国家机构,改革了各项政治制度,建立起“皇权**——三省分权——政事堂集议”三者结合的zhōngyāng集权新体制,极大地加强了zhōngyāng集权。《贞观政要》卷一《政体》篇,记载太宗和大臣们通过总结历史经验,讨论政体在治国理政中的作用,其中说: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擢才而居,委任实重。诏敕如有不稳便,皆须执论。比来惟觉阿旨顺情,唯唯苟过,遂无一言谏诤者,岂是道理?若惟署诏敕,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

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rì昃,五品以上,引坐论事,宿卫之士,传飧而食,虽xìng非仁明,亦是励jīng之主。”太宗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人xìng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顺而已。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是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rì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且rì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rì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高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因令诸司,若诏敕颁下有未稳便者,必须执奏,不得顺旨便即施行,务尽臣下之意。

太宗皇帝的两段议论,关于皇帝个人与中书门下、zhèngfǔ百司之间的关系,论述得何其jīng采,又何等深刻!他把君主个人**和宰相集体论执的“须合变通”,对立统一的必要,说得清清楚楚。历来人们引用这两段文字的很多,但很少有人把这些议论提高到国家政体上去认识的。《贞观政要》的编者吴兢确有卓识,他是把这些对话放在《政体》中加以考察的。

李曜一直觉得后世的历史研究有一个很大的偏向,就是偏重于人事,而忽视制度。在他穿越的前些年,写唐太宗个人政治作风的文章很多,也都不免于这个偏向。而他本人是学法律出身,关注制度远远超过关注个人。

其实,太宗皇帝也很看重制度。他认识到相权对君权的制约及其作用,因而能以政事堂为舞台,导演出有声有sè的“贞观之治”。

第二次权力危机是武则天篡权。武则天从高宗永徽五年入宫,到载初元年九月九rì即位做皇帝,经过三十六年的惨淡经营,通过一条yīn险狡诈、血腥残忍的道路,造成zhōngyāng政权几度危机,然而因为有政事堂制度的制约作用,遂使得国家政治和社会经济仍能稳定地向上升的趋势发展和前进。

武则天在位二十一年,先后用宰相七十六人,被杀者十四,被流者十,被贬者十九人,仍然出现一大批直臣名相,如狄仁杰、姚元崇相于内,娄师德、郭元振将于外,在政事堂制度许可的范围之内,武则天的专横不得不受到制约。如果没有中国特有的皇帝制度,没有母后摄政的合法惯例,武则天上台做皇帝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没有政事堂制度下群相的制约和辅助,她要稳定政局,治理国家更是办不到的。而政事堂制度也正是在武则天时代,有了重大发展和变化,其实并非偶然。

在原先的历史上,有唐一代二仈jiǔ年,连武则天在内,凡二十一君。在这二十一个皇帝中,中宗、睿宗、顺宗、穆宗、敬宗、哀帝,在位不过五年。高祖虽是创业开国君主,后世人一般认为其才德不过中主。而高宗、肃宗、代宗、德宗、懿宗、僖宗均为平庸之主。文、武、宣、昭诸帝可算中主偏上。称得上“明君圣主”者,唯太宗一人;玄宗、宪宗次之,已是半明半昏之主矣!二十一君状况如此,而唐代近三百年历史,社会经济竟有巨大发展,创造了光辉灿烂的科学文化,成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繁荣鼎盛时期,岂是偶然?

李曜由此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改革,永远是自上而下对社会造成的伤害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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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改革应该由上而下,这个观点我在读者QQ群里提到过,还提到了几个改革的方向,现在开始进入正题了。不过中书门下是改革的起始点,在李曜的改革中,有时候因为古人的思维惯xìng,可能需要打着“复祖宗旧制”的旗号,所以才有这一章细说中书门下权力变迁的文字。

另外……我承认我喜欢“右相”这个称呼,当然“左相”也可以,因为听起来比较牛……咳咳。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二)

中书政事堂内,已只剩宰辅重臣,此时诸位宰相正“坐而论道”,围绕右相李曜提出的几项改革意见进行讨论。

循序渐进,是李曜的一贯宗旨,此次他提出的几条改革意见,也主要集中在经济、军事领域,基本未曾涉及政治制度。这几条意见,总而论之,有如下几项:

一,采取官督民办制度,大力修复和新开关中水利灌溉工程;由尚书右仆shè王抟主抓。

二,采取官府出资、民间出力的办法,修复和加大关中造林工程;由刑部尚书裴贽主抓。

三,在长安城主城之外的东面,新建“zìyóu贸易区”,采取河中东升新城建造和分摊入股办法,允许民间资本进入建造、经营运作,官府负责维持市场秩序,但除朝廷法令所禁止的经营项目之外,一切商业活动均可zìyóu进行。zìyóu贸易区的税率为“十三”制,即百分之三十为营业税。zìyóu贸易区内的各经营单位需要有税收报表、消费凭证等,此类事务由户部新建‘自贸司’全权负责。由门下侍郞兼三司使刘崇望、户部尚书孙偓主抓。

四,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将全力协助关中地区恢复并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在河东、河中等地区实行数年的各项促进农业生产之制度,将全面引入朝廷,特别是关中地区,其中河东、河中两大军械监将全力提供关中所需的农具、“化肥”等物资。此事由工部全权负责。由中书侍郎、工部尚书陆扆主抓。

五,朝廷组织保甲团练,把农村住户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一下的成年男子组织起来,十家编为一保,以武斗选出保长。保丁平时种田,闲时练兵,战时随时准备编入军队作战。此时由右相李曜亲自主抓,关中地区由左右羽林大将军李筠、史建瑭分抓;河中地区由河中行军司马郭崇韬分抓,河东地区由晋王李克用指派人手分抓,其余各镇由节度使分抓。

六,征收“神惠税”,除皇宫中供奉李唐皇室祖先、道祖玄元皇帝李耳之三清殿外,全国各处道观、佛寺、尼庵等宗教产业,均需上缴“天神佛陀惠民税”。具体税金征收分为不动产税及香火税。该税金之使用,仅限于惠民安民工程,当地道观佛寺可派人员监督及核查。

七,右相李曜个人出资,在河东、河中、关中等地建设“格物学院”,并将自己创造的“活字印刷”术授权河中军械监无偿推广,诸学院公读书籍全部采用“活字印刷”印制而成。同时朝廷公开征集少见于世的善本、孤本、抄本、印本、残卷等,用于“为往圣继绝学”。

八,由河中节度使府出资建立“大唐钱庄”,推出金币、银币、以及纸币,并公布与大唐统一货币“开元通宝”的兑换比例。

……

虽然李曜自己觉得,这次提出的几点改革草案并未涉及大唐统治基础的核心政策,其中好几条政策甚至怎么看都是好事,尤其是河东、河中需要为之付出很多,然而这些意见一提出来,仍然颇遭怀疑。

其中一、二、四、五条,诸相持怀疑态度的关键是户部和三司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推进制度实施,在李曜表示河中即将建立的“大唐钱庄”可以为其募款之后,仍然担心今后的财政收入无法支持这些账目的偿还,而且今后还将背上很大的财政负担。

至于第三条里,关于在长安城东门外建立“zìyóu贸易区”的构想,诸位相公很是犹豫,一方面他们大多也觉得zìyóu贸易区肯定能推动商业发展,一方面又担心会因此扰乱整个帝国的商业制度。当然李曜知道,他们肯定下意识担心商业发展太快之后,商人的地位将变得很难压制。不过这个问题,也就是重农抑商思想的下意识延续,李曜通过“除官员本人外,其家族成员均可合法经营商业”的承诺,基本获得了他们的支持。

而第六条关于“神惠税”的征收,大部分宰相均持支持态度,也有两三人表示难度很大,毕竟僧侣道冠不纳税早已是历代旧俗,骤然易之,恐引起诸多争议。但对于这一点,李曜的态度非常坚决:“要么交税,要么禁教。”

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既然是修行,就该苦修,他们占着那许多良田,收上那许多香火,养得肥头大耳,能叫修行吗?不苦,何以修成正果,练就金丹?某行此法,不仅为他们修行铺平康庄大道,而且这税金既然用来惠民安民,更是为他们行善积德,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善莫大焉?”

至于第七条,是整个改革设想中唯一得到诸位相公“全票赞成”的意见,不仅赞成,而且并纷纷表示愿将自家藏书贡献出来,让河中军械监印刷成书,为“格物学院”尽一份力。这情况倒是让李曜颇为满意,中国曾有许多珍贵古籍,失传在了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如果活字印刷术提前两百年出现,并且有一个自己这样拥有足够实力甚至某些特权的人物来推动古籍留存,一定可以为后人留下更加宝贵和丰厚的遗产。

但到了第八条上头,李曜的提议不仅遭到崔胤的强烈反对,连比较中立的刘崇望、孙偓二人也明确表示反对,甚至连李曜河中一派的王抟、陆扆、裴贽三相也认为“此事恐须缓议”,而本属崔胤一党,如今正往李曜靠拢的中书侍郎、礼部尚书崔远见双方“战平”,也选择了“不如谨慎”,那意思也就是“我保留意见”,相当于反对的意思了。

李曜并不想以军事威胁来强迫诸相同意他的意见,如果今天他这样做了,显然将不利于今后他希望推行的、某种程度上的mínzhǔ议政。

他习惯xìng地用手指轻轻敲打横案的桌面,然后问道:“诸位相公究竟是反对大唐钱庄的开设,还是反对金、银、纸币的发行流通?”

诸相相视交换了一下意见,崔胤先道:“右相,某对大唐钱庄的开设并不抵触,这钱庄虽是新词,不过想来与‘金银行’和‘柜坊’差别不大。至于大唐钱庄希望发行金币、银币,某以为恐怕难成其事,铸造成币需要成本,而民间并不会将这其中成本计算在金币、银币的价值当中,就如铜钱一般,国家造得越多,亏得越多。如今铸造铜钱,勉强还能负担,大唐钱庄以一己之力yù铸造金币银币……此虽非某家产业,实为右相忧心也。”

然后微微一顿,又道:“不过此事如果右相定要坚持,某却也谈不上反对。然则‘纸币’一事,恕某断难从命。”

李曜反问:“为何?”

崔胤道:“右相当知,如今国家财政吃紧,倘若大唐钱庄发行‘纸币’,岂非便要取代‘飞钱’?以朝廷如今之财力,再失‘飞钱’收益,恐怕朝廷朝布此政,我等朝臣暮失粮禄!右相,你有两池在手,何苦再逼着朝廷将最后一点收入取走?”

李曜听得有些好奇,迟疑道:“飞钱与朝廷有何关系么?”

崔胤一脸不屑,王抟等人则是面sè尴尬,此时作为中书侍郎的陆扆离李曜这个中书令比较近,连忙附耳为他解释一番,李曜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惹得诸相均不同意。

大唐时期的中国,国家统一安定,农业手工业发达,促使城市交通和商业的发达。城市的崛起、商业的繁荣及唐德宗的两税法催生了“飞钱”产生。“飞钱”又称“变换”,是大唐的一种汇兑方式,起源于宪宗时期,“飞钱”主要集中在繁荣的城市。这与当时大唐的商品经济和当时的政治环境是先适应的。

大唐时期的中国,总体来看,可以说是民富国强,因此人们的消费需求也非常与rì俱增,这就给商品经济的发展创造了极好的条件。而大唐朝廷并没有像西汉朝廷那样用强制xìng手段去打压商人,态度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甚至出台了许多保护商业的政策。在《恤民通商制》中有这么一段话:“南寇陷之初,流人多寄溪洞。其安南将史官健,走海门者,人数不少,宜令宋式、李良瑍查访人数,量事救恤…如闻溪洞之间,悉藉岭北茶药,宜令诸道一任商人兴贩,不得禁止往来。”这只是大唐重商政策的一个缩影。商人在朝廷的保护下,促使商业的繁荣,商人群体也不断的壮大。

后世想知道大唐商人的具体数量已经不可考了,但是根据李曜最近的调查,仅长安城的东西二市,在过去承平时期就有工商店铺8万余家,工商业人口在30万人以上,当然最近这些年凋敝了许多。这些商人不仅仅只是在长安、洛阳、汴州等局部范围内经商,而是遍及全国各地,在丝绸之路上就有不少胡商。

大唐时期的中国的商业发达,尽管zhèngfǔ仍然奉行“重农抑商”政策,不过对商业的重视倒是空前的。大唐,丝绸之路把dìdū长安和中亚、西亚、东欧等地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联系它们的纽带,就是商业贸易。从总的jīng况来着,丝绸之路编织了一条巨大的交通网。在这个交通体系中,有密如繁星的城市,有控制人员往来的关、卡,有提供食、宿、草料的驿站,有林立的客店和商铺,也有大型的“市”即现在的集贸市场。因此丝绸之路给大唐帝国带来的收益是难以想象的,唐玄宗“税商胡以供四镇”。这时候的货币主要是铜钱和绢帛,无论重量还是体积都非常的大,古代的交通条件又差,靠着骆驼、马的交通工具运输又非常的显眼。因此如何避免经商时携带许多货币带来的不便以及危险呢?这显然是大唐社会重要的一个社会问题。

大唐是我国商品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商品经济的发展导致了货币的严重缺乏。这是由于那些原因产生的呢?建中元年,由宰相杨炎建议推行的两税法,实质上就是以户税和地税来代替租庸调的新税制。

两税法使得农民的赋税简化为地税和户税两种,地税征粮,户税征钱,分夏、秋两季缴纳。采用以钱定税、以钱完税,扩大了货币流通的范围,增加了社会对货币的需求。所以,两税法的实行是当时钱币不足问题的直接原因之一。

实行两税法之后,“唐zhèngfǔ岁敛钱二千五十余万,米四百余万解以供外;钱九百五十余万,米千六百余万解,以供京师。”此时国家的收入中都是钱币,必然需要大量的货币。同时两税法的实行扩大了商品流通的范围,特别是边缘地方的农村,为了缴税,必须把自家生产的农产品换成钱币,因此钱币开始流向了边远地区。

大唐的佛道非常的盛行,大量的佛像礼器制作需要大量的铜,如“皇太子奉为二圣于西明寺造钟铜一口,可一万斤”。代宗时,“五台山有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十上,照耀山谷,计钱巨亿万”。由此可见大唐的铜的消耗量是非常的大的,再加上当时的开采水平并不算高,这就势必导致钱币的铸造量,从而导致钱荒。

铜荒的出现使铜的价格上涨,不少人常常销钱为器从中牟取暴利,无疑又加剧了铸币数量的缺乏。在此万不得已情况下,当时商人、诸军、诸使富豪之家到长安进行贸易,就不用“以货易货”的笨重办法,改用“货物交换,价格计算”,“互开证券”,“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这就促使了飞钱的产生。

以上三点,是促使了柜坊和飞钱产生的原因。简单的说就是:首先国家重视商业,保护商业,当时的商人是非常活跃的,这促使了当时商业城市的崛起及商品经济的发达。但是商人要经商外出购买足够的货物身上必须带足够的钱财,但是无论是铜钱还是绢帛,重量和体积都非常的大,一方面是运输不方便,另一方面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引来盗贼。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当时货币的不足也是产生飞钱和柜坊的一个原因,而飞钱和柜坊的产生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个压力。

显而易见,商人对于自己身上有过多的钱肯定不会放心的。不妨设想一下,他们赚了钱之后放在亲人那,但是如果到远处经商的话也不方便,时间长了也不会放心。因此,类似以后钱庄的柜坊就因应而生了。

柜坊的产生和大唐的商人居住、存货、交易邸店有关。邸店是怎么样的呢?“唐汴州西有板桥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和从来,寡居,年三十余,无男女,亦无亲属,有舍数间,以鬻餐为业。……远近行旅多归之”。

大唐法律规定,“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沽卖之处为店”。可知邸店是货物存放和沽卖合一甚至吃食的地方,其服务对象是流动的商人。唐都长安西市是大商人窦乂的活动场所,他发现赚商人的钱比一般百姓容易,于是在西市“造店二十余间,当其要害,rì收利数千,甚获其要。店今存焉,号窦家店”。长安东市的一平民王布,见开邸店有利可图,也开始效法。由于商人运输钱帛不便,看到货物是可以存放的,很快他们也把钱币存在某家他们可以信任的邸店里,也是很正常的事,于是储存并支付钱币的柜坊就从邸店中分化出来了。

后世关于柜坊的记载是在唐德宗时期,唐德宗建中二年五月,藩镇叛乱,以军兴筹措军费,先是增税、减俸以助军。但仍然是“军兴庸调不给”,于是德宗纳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言:“请借京城富商钱,大率每商留万贯,余并入官,不一二十大商,国用济矣”。因此,德宗“诏京兆尹、长安、万年令大索京徽富商,刑法严峻,长安令薛苹荷校乘车,于坊市搜索,人不胜鞭答,乃至自隘。京师嚣然,如被盗贼。搜括既毕,计其所得才八十万”。于是京兆尹韦祯,“又取徽柜质库法拷索之,才及二百万。”

这是关于德宗时期关于柜坊的记载。于是便产生了为客商进行信贷服务与收取柜租的办法。大唐发生了和柜房有关的故事。前面故事情节不再赘述,当张老给了韦义1000万钱,让他凭信物到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韦义当然是将信将疑。后来家道衰落时,便出现了下面这一情况。或曰“取尔许钱,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亦何伤?”乃往扬州……有小女出青布帏中曰:“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sè手踪,皆可自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之。

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出邸店还有副业,该店主要是经营药材,同时它又兼营柜坊,同时也可以看出扬州是大唐商贾云集的城市,邸店、柜坊自然不少。柜房的出现使商人避免了长途运输钱帛的劳苦与风险,对商业的发展也起了重要的作用。柜坊新的经营方式也为飞钱的产生奠定了基础。

柜坊取钱是需要信物的和相当的钱数,这和后世的汇票差不多。因此最早的飞钱可能是由于某家柜坊开出,然后凭信物到另一处的经营地去取钱。据记载约出现于唐宪宗元和初年。“时商贾至京师,委钱诸道进奏院及诸军、诸使富家,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飞钱”。“飞钱”者,系汇兑间的形象化比喻。

飞钱的出现是唐中期财政制度改革引起的商业发展的结果。柜坊这种新的经营方式马上吸引了当权者,zhèngfǔ机构纷纷仿效。唐宪宗元和七年,盐铁使王幡“奏商人于户部、度支、盐铁三司飞钱,谓之变换”。

这样户部、度支、盐铁等机构就成为看商人交纳钱帛的保证人,商人相信zhèngfǔ的信誉。官府的主要的办事机构是进奏院等机关,这些机构可以说是一个中转机构,即要给zhōngyāng置办物资并联系公务,因此常常需要钱。因此当当权者看到柜坊和飞钱这个模式后,开始还是支持的。全国各地的商人可以将自己的钱币交给各道的进奏院或者各藩节度使衙门,然后进走远或者节度使出一份证据,即所谓的“券”。一半券交给商人,另一半则留在进奏院或者节度使那,商人可以凭借这半张券与另外一半可以重合的话,那就可以取钱了。因为飞钱的这个特点就是方便了zhèngfǔ,同时也方便了商人,这个阶段飞钱发展非常迅速的一个阶段。

不过飞钱的发展并不是顺风顺水的。元和六年,zhèngfǔ出了一条禁令:“公私交易十贯钱以上,即兼用匹段,委度支、盐铁使及京兆尹即具作分数条流闻奏,茶商等公私便换见钱,并须禁断。”

当时飞钱的业务只与进奏院,诸使、诸军、富家有关,不是zhōngyāngzhèngfǔ经营的,zhèngfǔ正令禁断,说明此事与zhèngfǔ的货币政策有关,但此令实行仅一年即行开禁。由此可知禁断政策是失败的。

简单的分析下原因,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上所需要的货币量也会随之增加。因此靠传统方式冶铜铸钱已经不能满足rì常需要,便出现了钱荒的结果。zhèngfǔ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也只有强制用行政手段干涉经济活动,于是就发生了以上的事。但是zhèngfǔ的很快就觉得这项措施不可取,也就是说失败了。究其原因:第一、禁约遭到商人对抗,采取“家有滞藏”的办法,使京师的货币更加不足。第二,诸使、诸司与商人同一步骤,使商人“逐时收贮、积藏私室”。禁止汇兑后货币流通速度减低,实施禁断后商人必须运钱出京,则京城货币量减少,势必引起重钱轻物而物价大跌,朝廷知禁断飞钱的失策后,飞钱制度又恢复起来,与以前不同的是这种汇兑业务为zhōngyāngzhèngfǔ三司所垄断。

飞钱恢复后,刚开始商人很少去三司飞钱,于是户部尚书王幡等人想起了“变换”的信贷担保作用,建议说:京都时用,多重见钱。官中支记,近rì殊少,盖缘比来不许商人变换,因兹家有滋藏,所有物价转高,钱多不出。臣等今天商量,伏请令商人,于三司任变换。三司垄断飞钱的目的,除解决京师钱币不足外,便于各道税收汇解长安,可免运输的劳累。

这就是说:商人可以任意到户部、度支、盐铁三司,即财政机构进行申办“飞钱”的手续,三司所开出来的变换收据,本身便起了货币的作用。国家不等采铜铸钱工作的完成便先有了货币的支付能力,缓解社会上的货币需求量。飞钱经过一段时间的起起伏伏,便顺利的进入了轨道,因此这是商品经济发展相适应的,任何阻挡它的发展都是不可能的。

听了解释,李曜觉得大唐城市生活中出现邸店、柜坊、飞钱等内容,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新生事物。首先柜坊的产生是大唐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统治者不在像汉代那样压制商人,而是出台了许多保护商人的政策,再加上大唐国内外的贸易rì益发展,这时候中国的疆域也是空前的大,运输钱币的劳累及风险俞高,催生了柜坊和飞钱。

飞钱产生之初,大多都是商人经营,而不是朝廷。但是飞钱这种先进的经营方式很快就吸引了朝廷,可见柜坊和飞钱的产生是商品经济、朝廷及自身优势等多种因素综合一起的结果。但是随着三司变换的发展,国家限制了诸道、诸军、诸使及商人等之外的变换,将飞钱的经营控制在国家的手中。变换飞钱更不能在三司之外发展。因此大唐的飞钱仅限于此,为能向前进一步的发展,让人遗憾。

李曜的习惯是,既然知道了他们反对的原因,就不怕找不出让他们同意的理由。为此他笑了起来,道:“既然诸公所忧心者,是‘飞钱’之利,不如便由户部及三司在大唐钱庄派员监督财务,当纸币发行之后,原本此中当属飞钱之利者,仍交由朝廷,如何?”

你既然喜欢利益,那我就给你利益。不怕你爱财,只怕你无yù则刚。

要利益,就要同意我的办法!这,岂不正是李曜最擅长的手段?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三〕

“既然诸公所忧心者,是‘飞钱’之利,不如便由户部及三司在大唐钱庄派员监督财务,当纸币发行之后,原本此中当属飞钱之利者,仍交由朝廷,如何?”

李曜这番话一出口,诸相都惊讶起来。原本以为李曜yù发行纸币,便是为了夺走朝廷手中的“飞钱”之利,谁料他问明情况之后,竟然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将这其中的利益依旧交给朝廷。

问题是,既然这样,他要纸币发行权做什么?

政治就是,有些话可以问,有些话却绝不能问。很显然,直接去问李曜为什么要纸币发行权,显然只有政治白痴才做得出来。在座诸位,自然谁也不会认为自己是白痴,也绝不能容忍别人像看白痴一样看待的自己。

因此,为什么仅仅图谋一个纸币发行权——当然实际上还包括除铜钱外的金币和银币发行权——理由只有李曜自己知道。

在穿越来唐朝之前,李曜看过一个美国电影,名叫《越狱》。在越狱里面有一个神秘的公司,该公司的能力很大,可以说是控制了美国的zhèngfǔ。生活在中国的人可能有很多不能理解,这个公司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可以控制美国zhèngfǔ呢?

其实要说清这个事情就要从成立于1694年的英格兰银行说起。这家银行是世界第一家现代zhōngyāng银行,它是私有xìng质的。该银行每年向英国zhèngfǔ提供120万英镑的贷款,作为回报,zhèngfǔ允许银行独家发行银行劵,也就是英国的国家货币。英格兰银行的核心理念就是“把国王和王室的私人债务转为国家的永久债务,用全民税收作抵押”。这样一来,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就掌握在这家私有银行手中。在1815年,英格兰银行的控制权落在了实力雄厚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手中。

在美国dúlì战争以前,最早到美洲谋生的大多数是贫民,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财产和金钱。加上与母国英国的贸易逆差导致的金属货币外流,北美市场上货币稀缺严重制约了经济的发展。为了摆脱困境,当地zhèngfǔ开始一种崭新的尝试,就是由zhèngfǔ印刷和发行纸币来作为统一和标准的法币。这种纸币和欧洲银行劵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没有任何金银实物作抵押,是一种完全的zhèngfǔ信用货币。社会上所有的人都要向zhèngfǔ缴税,而只要zhèngfǔ接受这种纸币作为缴税的凭证,它就具备了在市场流通的基本要素。

新货币果然大大促进了北美经济发展,但是这种没有抵押的货币却是银行家的天敌。因为如果没有zhèngfǔ债务做抵押,zhèngfǔ就不需要向银行家借当时最为稀缺的金属货币,银行家手上最大的砝码就失去了威力。同样,这也必然会导致美洲殖民地脱离英格兰银行的控制。

愤怒的英国银行家们立刻行动,在他们控制的英国议会于1764年通过《货币法案》,严禁美洲殖民地各州发行自己的纸币,并强迫当地zhèngfǔ必须使用黄金和白银来支付全部向英国zhèngfǔ缴纳的税收。这个法案给美洲当地各州带来严重的经济危机,殖民地无法发行自己的货币,也就无法摆脱英国的控制,这成为美国dúlì战争爆发的主要原因。

在美国dúlì战争胜利后,1789年,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被华盛顿总统任命为首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和英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很密切的关系,因而他一直是美国zhōngyāng银行制度的主要推动者。1791年12月,汉密尔顿提交私有zhōngyāng银行方案给国会讨论。又游说并说服了华盛顿总统于1791年2月25rì签署美国第一个zhōngyāng银行授权,有效期20年。

当杰斐逊当选为美国第三任总统后,在1811年3月3rì关停美国第一银行。坐镇英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闻讯大发雷霆,鼓动英国议会发动1812年英美战争。战争持续3年,美国zhèngfǔ最终在1815年屈服,1816年,美国第二银行成立,罗斯柴尔德家族仍掌握第二银行控制权。

1828年,安德鲁·杰克逊参选美国总统,1836年,第二银行期满,杰克逊总统冲破重重阻力,否决第二银行延期方案。1835年1月8rì,杰克逊总统还清最后一笔国债,这是美国zhèngfǔ历史上唯一一次将国债降为0,并且有了3500万盈余。1845年6月8rì,杰克逊总统去世,墓志铭只有一句话:我杀死了银行。

1848年,美国加州发现巨大的金矿——旧金山,这使美国货币紧缩状态大大缓解。当罗斯柴尔德家族看到美国实力越来越大,金融越来越难以控制时,在罗斯柴尔德家族等国际银行家挑唆下,1861年美国内战爆发。内战初期,南方zhèngfǔ在国际银行家支持下节节胜利。北方zhèngfǔ林肯总统陷入极大困境,没有钱,仗就打不下去。林肯总统在一个朋友建议下,zhèngfǔ自己发行货币,这个办法打破zhèngfǔ必须向私人银行借钱并支付高利息的惯例,赢得了南北战争的胜利。但是林肯总统的货币政策刺痛了国际银行家的利益,如果所有zhèngfǔ都不向他们借钱而自己发行货币的话,那银行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吗?为报复林肯及颠覆新的货币政策,他们找人刺杀了林肯总统。

在1910年,国际金融寡头们开会起草了一份重要文件《联邦储备法案》。该法案的核心内容是提出再建立一个zhōngyāng银行。但由于zhōngyāng银行的名称从杰斐逊总统以来就一直和英国国际银行家yīn谋联系紧密,所以有人建议用联邦储备系统的名称来掩人耳目——这就是美联储。

和英格兰银行一样,美联储被设计成私人拥有股份,和曾经的第一、第二银行不同的是,美联储构成中,原来20%的zhèngfǔ股份被拿掉了,它是一个纯粹的私有zhōngyāng银行。1913年圣诞节前两天,在银行家的努力下,美联储法案在国会顺利通过,与华尔街银行家们交往甚密的威尔逊总统正式签署了它。经过与美国zhèngfǔ100余年的斗争较量,国际银行家们终于达到目的,彻底控制了美国国家货币发行权。

从1914年美联储成立以来,国际银行家们一直cāo纵着美国的金融、工商业和政治命脉。而华尔街的银行家们与英国伦敦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一直保持有密切联系。在威尔逊总统去世前,他承认自己在美联储问题上被骗了,他内疚的表示:我在无意之中摧毁了我的国家。

综上所述,如果有像《越狱》里‘公司’那样无所不能,甚至连美国的总统宝座由谁来坐都可以控制的话,那就只能是美联储了。

李曜为什么要创建“大唐钱庄”,而且非得是这样一个名字?无非就是要在唐朝生造出一个隐形的金融帝国!

“谁掌握了货币发行权,谁就掌握了世界。”

这句话,后世之人不知道者寥寥无几,而在此时此刻,这个大唐,却只有李曜一人知晓其中利害。何为先知?何为穿越者的先天优势?不是会造玻璃,不是会造火药,甚至不是会预知天下大事,而是……眼光。

当你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往前看时,其他人都只能站着远眺,其中的佼佼者也不过偶尔跳起来看一眼,此时此刻,你必然成为引领时代cháo流的那个人。

至于李曜为什么要在一个威权政治统治千年的国度,开展金钱政治下才起作用的手段,显然与他希望进行的改革有关。

“若是如此,某不反对大唐钱庄发行飞……纸币。”崔胤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只得如此表示。

李曜笑起来:“如此便好,诸位相公呢?”

谁知一贯比较中立的刘崇望却道:“右相,某有一事不解。如今户部及三司几无余钱,连宫室、里坊的整修都是拜右相之福,用李茂贞的赔金来支付,若是这些工程开工,我等却从何处筹钱?”

李曜心中大叫一声:“问得好!”面上却是一脸肃然,正sè道:“此事既然是由某提出,自然归某负责到底……大唐钱庄将为朝廷借贷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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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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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既然是由某提出,自然归某负责到底……大唐钱庄将为朝廷借贷这笔钱。”

李曜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诸位宰相听了,也是jīng神一振,但刘崇望却迟疑道:“右相若肯慷慨解囊,自是朝廷之福,然则朝廷从大唐钱庄借贷这些工程款项,今后如何偿还,还请右相明示。”

李曜心道:“不愧是三司使,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当即微笑道:“在政言政,在商言商。大唐钱庄借贷给朝廷的工程款项,自然也要朝廷对此有所担保,朝廷可按照借贷总数,以地税、商税或者茶税、盐税之类税金来作担保。至于还款时限,这个大可以双方商议,就某个人推测,即便朝廷要分期五年还款,大唐钱庄应该也是负担得起的,而且分期五年的话,对朝廷的财政压力也比较小,不至于影响朝廷运作。”

诸相何曾见过这种好事!闻言都是大喜,唯独户部尚书孙偓想起一茬,问道:“既然是借贷,想必总要支付一定的利息,不知右相这大唐钱庄借贷给朝廷的钱,利息却是几许?”

自李曜提出的这个计划之前,朝廷财政从来没有借贷之说,但民间借贷倒是有律可依。根据《唐律疏议》之《杂律》规定,大唐民间借贷的最高利率不得超过月利六分,也就是每个月利息不超过借贷总额的百分之六。虽然实际上一般民间借贷月利都超过10%,甚至还有20%的高利,但至少“理论上”是违法的。

李曜身为右相,自然不能知法犯法,所以诸相也不担心他开价太高。然而李曜的话一出口,就吓了诸相一大跳。不是因为高,而是因为太低!

李曜道:“既是为朝廷借贷,利息自然不能太高,只消能维持钱庄基本收益,使钱庄不至于亏空,也就是了。我意,取两分息钱足矣。”

诸相大吃一惊的同时,孙偓立刻问:“如方才右相所言,诸工程共需款项约莫多少?”

李曜道:“约莫一千两百万贯到一千四百万贯之间。”

孙偓想了想,问刘崇望:“刘相公主财务,不知三司与户部合计能拿出多少用于工程?”

刘崇望道:“不超过四五百万贯。”

孙偓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朝廷至少需要借贷八百万贯,而若以八百万贯本金计算,月利两分,便是十六万贯,一年为一百九十二万贯,以右相所言五年为限,则共计偿还利息已然高达九百六十万贯,超出本金一百六十万贯,于律不符。”

唐朝《唐律疏议》之《杂律》规定,不论借贷多长时间,利息最多与本金相等,不得超过本金,因此孙偓有此一说。

李曜闻言便笑道:“既然如此,可将利率下降为一分六,如此一年下来,朝廷须偿还的利息只合一百五十三万六千贯,五年偿还利息七百六十八万贯……诸公以为如何?”

孙偓见李曜谈笑间又让出近两百万贯巨利,心中也不禁钦服,暗道:“李正阳之度量,诚然世所罕有。他如今执掌朝政,若是强行以六分利息结算,朝廷也奈何不得,如今减了又减,降了又降,却为朝廷节省了两三千万贯钱,虽也能在其中赚上一笔,却已是大度之至了。”当下表示再无异议。

刘崇望也觉得按照这样计算,大唐钱庄这笔生意似乎倒真是特意来为朝廷帮忙来了,也不好多说,拱手表示同意。

他二人一掌户部,一掌三司,既然都已经同意,其余人自然没什么多话可说,连崔胤也觉得李曜似乎大方得过分了些,再无二话,只是附和。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的李曜心中大感满意。也许因为自己的插手,中国古代就要出现一个“罗斯柴尔德”家族了!

在后世,如果一个从事金融行业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这个名字,就如同一个军人不知道拿破仑,物理系的学生不知道爱因斯坦一样。这个名字也许对多数中国人来说还很陌生,但它对中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的过去、当时和未来,都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力。所谓“大道无形”,罗斯柴尔德家族对当时世界的影响力是那般的巨大,而其知名度是如此之低,其隐身能力让人叹为观止。

为何?严密的家族控制,完全不透明的黑箱cāo作,像钟表一般jīng确的协调,永远早于市场的信息获取,彻头彻尾的冷酷理智,永无止境的金权**,和基于这一切之上的对金钱和财富的深刻洞察,以及天才的预见力,使得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两百多年金融、政治和战争的残酷漩涡中所向披靡,建立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的金融帝国。那时节,罗斯柴尔德家族所构成的银行体系,是世界上第一个国际银行集团。

1815年6月,滑铁卢一战使内森一举成为英国zhèngfǔ最大的债权人,从而主导了英国今后的公债发行,英格兰银行被内森所控制。英国的公债就是未来zhèngfǔ税收的凭证,英国人民向zhèngfǔ缴纳的各种税赋的义务变成了罗斯柴尔德银行向全民变相征税。英国zhèngfǔ财政支出是靠发行公债来筹集,换句话说,英国zhèngfǔ因为没有货币发行权而必须向私人银行借钱花,而且要支付8%左右的利息,所有本息都是以金币结算。当内森手里攥着具有压倒优势的英国公债数量的时候,他实际上就决定着公债的价格,左右着整个英国的货币供应量,英国的经济命脉被紧紧地捏在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手中。

志得意满的内森毫不掩饰他征服了大英帝国的骄傲:“我不在乎什么样的英格兰傀儡被放在王位上来统治这个庞大的rì不落帝国。谁控制着大英帝国的货币供应,谁就控制了大英帝国,而我控制着大英帝国的货币供应!”

1694年月27rì,英王威廉一世颁发了英格兰银行的皇家特许执照,第一个现代银行就这样诞生了。

英格兰银行的核心理念就是把国王和王室成员的私人债务转化为国家永久债务,由全民税收做抵押,由英格兰银行来发行用于债务的国家货币。这样一来,国王有钱打仗或享受了,zhèngfǔ有钱做自己爱做的事了,银行家放出了他们rì思夜想的巨额贷款和得到了可观的利息收入,似乎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只有人民的税收成了被抵押品。由于有了这样强大的新的金融工具,英国zhèngfǔ的赤字直线上升,从1670年到1685年,英国zhèngfǔ财政收入是2480万英镑,从1685到1700年,zhèngfǔ收入增加了一倍多,达到了5570万英镑,但英国zhèngfǔ的从英格兰银行的借贷从1685到1700年暴涨了17倍多,从80万英镑涨到了1380万英镑。

更妙的是,这个设计把国家货币的发行和永久国债死锁在一起。要新增货币就必须增加国债,而还清国债就等于摧毁了国家货币,市场上将没有货币流通,所以zhèngfǔ也就永远不可能还清债务,由于要偿还利息和经济发展的需要,必然导致需求更多的货币,这些钱还得向银行借债,所以国债只会永远不断增加,而这些债务的利息收入全部落入银行家的钱袋,利息的负担则由人民的税收来负担!

如此看来,为了这样大的一笔巨款,如果有谁胆敢挡了私有化的国家银行之路,砍掉个把国王的头,或刺杀若干个总统的风险,实在是值得冒一下。

有句话说:“当一个zhèngfǔ依赖银行家的金钱时,他们(银行家)而不是zhèngfǔ的领导人掌握着局势,因为给钱的手始终高于拿钱的手。金钱没有祖国,金融家不知道何为爱国和高尚,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利。”

从1818年的10月开始,罗斯柴尔德家族开始以其雄厚的财力做后盾,在欧洲各大城市悄悄吃进法国债券,法国债券渐渐升值。然后,从11月5rì开始,突然在欧洲各地同时放量抛售法国债券,造成了市场的极大恐慌。

当眼看着自己的债券价格像zìyóu落体一般滑向深渊,路易十八觉得自己的王冠也要随之而去了。此时,宫廷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向国王进言,为什么不让富甲天下的罗斯柴尔德银行试试挽救局面呢。心神不定的路易十八再也讲不起皇家的身份地位了,马上召见杰姆斯兄弟。爱丽舍宫的氛围为之一变,被冷落许久的杰姆斯兄弟处处被笑脸和尊敬迎接着。

果然杰姆斯兄弟一出手就制止住了债券的崩溃,他们成了法国上下瞩目的中心,在法**事战败之后,而他们从经济危机中拯救了法国!赞美和鲜花令杰姆斯兄弟陶醉不已,连他们的衣服款式也成了流行时装。他们的银行成了人们竞相求贷的地方。由此,罗斯柴尔德家族完全控制了法国金融。

1818年的亚琛会议是讨论拿破仑战争之后欧洲未来的一次重要会议,来自英、俄、奥、普、法等国代表决定了法国的战争赔款和同盟国撤军等问题。所罗门和他的弟弟卡尔都参加了这次会议。正是在这次会议上,经梅特涅的左右手金斯(gentz)引荐,所罗门结识了梅特涅,并很快地与梅特涅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一方面所罗门回肠荡气的赞美让梅特涅极为受用,另一方面,梅特涅也很想借重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财雄势大,两人凑在一起一拍既合。所罗门和金斯更是铁得不分彼此。

在梅特涅和金斯的极力推荐下,加之罗斯柴尔德与威廉王子和丹麦王室密切的商业关系,哈布斯堡高大的围墙终于被所罗门越过了。王室开始固定和频繁地向所罗门的银行贷款和融资,所罗门很快就成了“圈里人”。1822年,哈布斯堡王室授予罗斯柴尔德四兄弟(内森除外)男爵封号。

在所罗门的大力资助之下,梅特涅开始扩张奥地利的影响力,四处派出军队去麻烦地区“保卫和平”,使原本国力rì衰的奥地利陷入了更深的债务泥潭,从而更加依赖所罗门的银箱。1814年到1848年的欧洲被称为“梅特涅”的时代,而实际上控制着梅特涅的是背后的罗斯柴尔德银行。

1822年,梅特涅、金斯、所罗门、杰姆斯和卡尔三兄弟参加了重要的维罗讷会议。在会后,罗斯柴尔德银行得到了利益丰厚的资助,第一条中欧铁路的项目。奥地利人越来越感受到罗斯柴尔德的影响力,人们开始说“奥地利有一个费迪南(ferdinand)皇帝和一个所罗门国王。”1843年,所罗门收购了vitkovice联合矿业公司和奥地利-匈牙利冶炼公司,这两家公司都名列当时世界10家最大的重工业公司。到1848年,所罗门已成为奥地利金融和经济的主宰者。

自从拿破仑从德国撤军之后,德国由过去300多个松散的封建小国合并成30多个较大的国家,并成立了德意志邦联。留守法兰克福的老大阿姆斯洛被任命为德意志的首届财政部长,1822年被奥地利皇帝加封为男爵。法兰克福的罗斯柴尔德银行成为德国金融的中心。由于阿姆斯洛膝下无子,引为终生憾事,所以对后起之秀倾心扶持眷顾。其中一位深得阿姆斯洛喜爱的年青人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现代史的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

老四卡尔是五兄弟中最平庸的一个,担任家族的主要信使,往来欧洲各地传递信息和协助其他兄弟。在帮助五弟在法国1818年国债战役取得辉煌胜利之后,被执掌家门的三哥内森派往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建立银行。他在意大利却发挥了超出其他兄弟预期的水平。卡尔不仅资助了梅特涅派往意大利镇压革命的军队,而且以出sè的政治手腕迫使意大利当地zhèngfǔ承担了占领军的费用。他还帮朋友麦迪其策划并夺回了那不勒斯财政大臣的要职。卡尔逐渐地成为意大利宫廷的财政支柱,影响力遍及意大利半岛。他还与梵蒂冈教廷建立了商业往来,当教皇格里高利十六世见到他时,破例伸出手让卡尔亲吻,而不是惯常地伸出脚来。

毫无疑问,对于银行家而言,战争是天大的喜讯。因为和平时期缓慢折旧的各种昂贵设施和物品会在战争中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交战各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取得胜利,到战争结束时,zhèngfǔ无论输赢都将深深地陷入银行的债务陷阱之中。在英格兰银行成立到拿破仑战争结束的121年的时间里(1694-1815),英国有56年处于战争之中,剩下的一半时间在准备下一场战争。策动和资助战争符合银行家的根本利益,罗斯柴尔德家族也不例外,从法国大革命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几乎所有的近代战争的背后几乎都闪动着他们的影子。罗斯柴尔德家族是当今主要西方发达国家最大的债权人。在老罗斯柴尔德的夫人去世之前说道:“如果我的儿子们不希望发生战争,那就不会有人热爱战争了。”

到十九世纪中叶,英、法、德、奥、意等欧洲主要工业国的货币发行大权均落入了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之中,“神圣的君权被神圣的金权所取代”。此时,大西洋彼岸美丽繁荣富庶的美利坚大陆早已落入了他们的视野。

林肯总统曾说:“我有两个主要的敌人:我面前的南方军队,还有在我后面的金融机构。在这两者之中,后者才是最大的威胁。我看见未来的一场令我颤抖的危机正在向我们靠近,让我对我们的国家的安危颤栗不已。金钱的力量将继续统治并伤害着人民,直到财富最终积聚到少数人手里,我们的共和国将会被摧毁。我现在对这个国家安危的焦虑胜过以往任何时候,甚至是在战争之中也是如此。”。

如果说中国的历史是围绕着政治权力斗争而展开,不理解帝王心术就无法洞察中国历史的jīng髓。那么西方历史则是沿着金钱角逐而进化的,不明了金钱的机谋就不能把握西方历史的脉络。

美国是历史上一个非常独特的国家,她迅猛的崛起和广泛的影响力在人类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美国的成长历程充满了国际势力的干预和yīn谋,其中,尤以国际金融势力对美国的渗透和颠覆最令人惊心动魄,而却最不为人所知。

mínzhǔ制度的设计和建立几乎是全神贯注地防范封建**势力的威胁,并在这方面取得了可观的成效,但是,mínzhǔ制度本身对金钱权力这一新生的、致命的病毒,却没有可靠的免疫力。

新生的mínzhǔ制度对于国际银行家通过控制货币发行权,来控制整个国家这一战略主攻方向的判断和防御出现了重大漏洞。“金钱超级特殊利益集团”与美国民选zhèngfǔ在南北战争前后的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双方在美国私有zhōngyāng银行系统的建立这一金融制高点上进行了反复的殊死搏斗,前后共有7位美国总统因此被行刺,多位国会议员丧命。美国历史学家指出,美国总统的伤亡率比美军二战期间,诺曼底登陆的一线部队的平均伤亡率还要高!

“一个伟大的工业国家被信用系统牢牢地控制着。这个信用系统高度地集中。这个国家的发展和我们所有的(经济)活动完全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们已经沦为最糟糕地统治之下,一种世界上最完全最彻底的控制。zhèngfǔ不再有zìyóu的意见,不再拥有司法定罪权,不再是那个多数选民选择的zhèngfǔ,而是在极少数拥有支配权的人意见和强迫之下(运作)的zhèngfǔ。

这个国家的很多工商业人士都畏惧着某种东西。他们知道这种看不见的权力是如此的有组织、如此的悄然无形、如此的无孔不入、如此的互锁在一起、如此的彻底和全面,以至于他们不敢公开去谴责这种权力。”

十九世纪末以来,国际银行家对金钱的认识再一次实现重大飞跃。原有的英格兰银行模式,即以国债作为抵押来发行货币,通过两者的死锁,实现zhèngfǔ举债,银行发行货币。确保债务规模越来越大,从而保证了银行家不断增长的巨额收益,在金本位体系之下,银行家坚决反对通货膨胀,因为任何货币贬值都直接伤害了银行家的利息实际收入。

这种思路还是比较原始的放贷吃利息的办法,主要的缺点就是财富积累得太慢,即使是用上部分准备金制度,仍然不足以满足银行家们rì渐膨胀的胃口。特别是黄金和白银增加缓慢,这就等于给银行放贷总量设了一个上限。

因为曾是大型国企的中高层管理者,李曜知道,早在二十世纪之交的欧洲,银行家们已经摸索出一套更为高效也更为复杂的法定货币体制。法定货币彻底摆脱了黄金和白银对贷款总量的刚xìng制约,让货币控制更加弹xìng,也更加隐秘。当银行家逐渐明白通过无限制增加货币供应来获得的收益远比通货膨胀带来的贷款利息损失要大得多时,他们随即成为法定货币最热烈的拥护者。通过急剧增发货币,银行家们等于掠夺整个国家储蓄者的巨额财富,而比起原来银行强制拍卖别人财产的方式,通货膨胀要“文明”得多,所遇到人民的抵抗也要小得多,甚至难以为人察觉。

至于李曜本人,虽然暂时并未打算用纸币去“坑害”大唐人民,但他确实考虑过对其主要对手——譬如朱温——进行一定程度的经济手段打击,因此他才坚持要拿到纸币的发行权。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像大唐朝廷这样拿飞钱的发行赚钱,这种获利方式对他来说太低级太原始,他所知道的金融手段,比这种赚钱方法高妙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想想看后世的情形,那时候,在银行家的资助之下,通货膨胀的经济学探讨逐渐被引导到纯数学游戏的轨道上,由于增发纸币所导致的通胀的概念已经在现代完全被价格上涨的通胀理论所淹没。

这时,银行家们手中发财致富的手段中除了原有的“部分储备金”制度,货币与国债死锁之外,又增加了一个更为强大的工具:货币通胀。从此,银行家实现了从黄金的卫道士到黄金的死敌这一戏剧xìng的转变。

凯恩斯就通货膨胀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用这个办法,zhèngfǔ可以秘密地和难以察觉地没收人民的财富,一百万人中也很难有一个人能够发现这种偷窃行为。”准确地说在美国使用这个办法是纯私有的美联储,而不是联邦zhèngfǔ。

大唐钱庄,就是李曜心目中的另一个“美联储”,一个在大唐出现的、由私人完全控股、充当国家zhōngyāng银行的超级金融机构。

这其中或许会略有差异,也或者说,是李曜刚刚踏上这条路不久,一些布局也才将将起步,并未完成。因为目前的大唐钱庄,股东并不明确。按照股本来看,大唐钱庄的原始资本十分雄厚,而这雄厚的资本,并非都是李曜的个人财产,这里头占据大头的,是河中军械监与河东军械监。

然而中国历来是一个权力至上的社会,而不是金钱至上的社会,因此李曜作为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shè,实际行使着整个大行台的控制权,兼之又是河中节度使,让他可以轻易的调动两大军械监的巨额资本,作为大唐钱庄的原始资本或者说“注册资金”。至于什么时候让这笔钱成为他个人名下的财产,他当然有着从不提起的远景规划。

至于大唐钱庄与美联储的组成差异,自然主要是在股份制的问题上。不论钱是怎么来的,至少实际情况就是:大唐钱庄如今是李曜一个人说了算,而美联储显然不是。

1914年5月19rì向货币审计署报备的文件上,记录着美联储股份发行总数为203053股,其中:洛克菲勒和库恩雷波公司所控制下的纽约城市国家银行,即花旗银行前身,拥有最多的股份,持有30000股;jp摩根的第一国家银行拥有15000股;当这两家公司在1955年合并成花旗银行后,它拥有美联储纽约银行近四分之一的股份。换言之,它实际上决定着美联储主席的候选人,美国总统的任命只是一枚橡皮图章而已,而国会听证会更像一场走过场的表演。

而另外,保罗·沃伯格的纽约国家商业银行拥有21000股;罗斯柴尔德家族担任董事的汉诺威银行拥有10200股;大通银行拥有6000股;汉华银行拥有6000股;这六家银行共持有40%的美联储纽约银行股份,到1983年,他们总共拥有53%的股份。经过调整后,他们的持股比例是:花旗银行15%,大通曼哈顿14%,摩根信托9%,汉诺威制造7%,汉华银行8%。

美联储纽约银行注册资本金为一亿四千三百万美元,上述这些银行究竟是否支付了这笔钱仍然是个谜。有些历史学家认为他们只付了一半现金,另一些历史学家则认为他们根本没出任何现金,而仅仅是用支票支付,而在他们自己所拥有的美联储的账户上只是几个数字的变动而已。美联储的运作其实就是“以纸张做抵押发行纸张”。难怪有的历史学家讥讽联邦储备银行系统既不是“联邦”,又没有“储备”,也不是银行。

众所周知,谁能垄断某种商品的供应,谁就能实现超级利润。而货币其实本质就是一种人人都需要的商品,那么如果谁能垄断一国的货币发行,显然谁就拥有无法限量的赚取超级利润的手段。这就是数百年来,为什么国际银行家要绞尽脑汁、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地谋取垄断一国的货币发行权的原因。

李曜也是如此,他在取得长安——实际上也就是朝廷——的控制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改革。其中儒学思想的改革是jīng神方面,而已大唐钱庄为代表的改革则是经济方面。

拥有朝廷正统,李曜就可以开始推行金、银币,这将为“钱荒”的大唐经济提供充足的流通货币。而当大唐钱庄控制了货币的发行,并得到朝廷税收作为担保,确保能够随时zìyóu兑换之后,大唐钱庄便实际成为了“zhōngyāng银行”。至于如何让接下来的金币、银币甚至纸币获得市场认可,其实简单之极:除铜钱外,朝廷同样接受纸币纳税。

由于得到中书门下诸相的一致认可,八项改革措施全部通过,而关于钱币发行以及大唐钱庄的事宜,也将奏请皇帝御批。

在陇西郡王李曜出任朝廷右相之后的第一次“内阁会议”,以皆大欢喜而告终。然而在许多年后,史官的记载却是:“此圣宗变法之宗源。”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五)

商议完政事,诸相各司其职,李曜则从宣政殿旁的中书省出来,准备前往紫宸殿面见李晔。紫宸殿为皇帝寝宫正殿,也做接见群臣和外国朝贡使节之用。

如今李曜地位特殊,因而他才刚起身,宫中中使早已先一步前去禀报皇帝,李晔闻之,为表郑重,立刻起驾去了旁边的延英殿等候。肃宗时,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天子特地在延英殿召对,以示优礼,后依此沿为故事。李晔闻李曜有事上奏,立刻起驾延英殿,也不过就是做出优礼模样罢了,倒也并无什么深意。

“太尉、中书令、充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shè、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同华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保、辅国大将军、上柱国、陇西郡王存曜觐见——”

龙章凤纹的铜熏炉中升起几若不见的轻烟,用的自然都是最上等的香料,分量也是不多不少刚刚好,整个延英殿都带着淡淡地香味,分外使人jīng神。虽然还未二月,冬风仍自凛冽,但殿中木质的地板却是一片温暖,显然底下的地龙已经烧了好一会儿。

李曜进来参见了皇帝,也被这熏香吸引,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晔一边命人赐坐,一边叹道:“国家不幸,东内屡遭动荡,连这炉子,也只合用这铜器了。”大明宫在长安原主宫殿太极宫之东的禁苑中,因此东内就是指大明宫。

李曜道:“禁中遭难,所缺颇多,然近年财赋越发艰难,臣等也正为此忧心……蒙陛下不弃,委臣中枢重任,臣虽愚鲁,敢不尽心?今rì台阁议政,正为此事多有议论。”

李晔朝身边宦官吩咐道:“右相议政辛苦,还不奉上茶汤饮子。”然后问李曜:“台阁有何妙策?”

李曜答道:“如今江南贡赋道途不靖,朝廷支用难足,尤其是关中,再不复当年盛况……究其原因,仍是关中地狭,土地疲瘠,已非汉晋旧景。臣召集诸多jīng于农事之干吏商议,乃只关中之困,在于水土流失,若要关中恢复往rì富庶,其关键也在于治理水土。”

李晔迟疑道:“何为水土流失?”

他有此一问并不奇怪,李曜早有预计,于是为他解释了一番。李晔听罢恍然:“原来如此,然则此事似非三年五载便可治理得了,不知台阁议论如何?”

李曜点头道:“不错,治理水土流失,绝非三年五载之事。台阁所见,乃以官府出资,民间出力的办法,按区域规划,每年造林植树,保护植被,禁止乱伐山林,另使裴贽督办此务。”

李晔想了想,道:“若不伐木,民间建房如何处置?”

唐朝房屋,多为木制,李曜自然知晓,为此也有考虑,闻言道:“河中军械监建筑司已经新创一套砖木结构建筑法,用于民宅的样式共有大小七类,四十三种房屋形状,每套民宅大体可以降低木材用量六到七成……目前正在研究宫室、王府、军府以及大小官衙等结构,预计研究完成之后,也当减少木材用量一半以上。”

此时木质结构的房屋乃是主流,尤其宫殿、王府等,更是以使用各种上等木料为荣,李晔一听还在研究宫室的多砖石少木料结构,不禁微微蹙眉:“宫室、王府也要用这类新结构?只怕众臣难免议论。”

李曜微微一笑,淡然道:“无妨,只是先这般研究,待研究妥当,即便要改,也由臣之王府、军府以及河中各衙门改起。宫室及诸臣僚宅府,届时再议不迟……其实某以为,只要是公忠体国之臣,为天下计、为陛下计,亦必不会稍有犹豫。”

李晔笑道:“宫中各殿,均有损毁,如今正yù修补,既然爱卿有此谋划,朕为天子,当是天下表率,如何能不鼎力支持?这便下令先停了修补,待爱卿这新式建筑法门研究妥当,一并改建便是。”

李曜心中暗暗点头,忖道:“人说李晔这皇帝还算简朴,看来倒是不假,他死后得了昭宗美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于治国能力……”当下先行谢过。

李晔又问道:“哦,这新式建筑之法,用费如何?”

李曜笑着答道:“好教陛下宽心,用这法门修建房室,倒比此前便宜了一半不止,而且由于不必费时制木,只须烧窑造砖即刻,因此所费时rì也短了许多。”

李晔听说便宜一半不止,倒是大喜过望,朝廷缺钱,他的内帑自然也穷得叮当响,这次修整宫室,内帑反正是拿不出一贯钱来,还得朝廷补贴一部分,免得皇室开销太过紧张。如果修整宫室和里坊建筑都能便宜一半,少说也能省个十万贯来,对于现在的皇帝内帑而言,也不是小钱了。

但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忙问:“朕幼时也曾听说土砖,但砌墙之时,需要糯米水、姜汁等,方能粘合。可这些东西,价格也不便宜,爱卿可曾将之计算在内了?”

李曜微微有些诧异,想不到这皇帝居然还知道这点,当下解释道:“过去的确需要以糯米水、姜汁甚至两浙的一种树叶汁来作粘合之用,不过前次臣在一本古籍中无意中发现一个法门,可以用石灰、粘土等物,制成一种新的粘合物,不仅坚固耐用,且甚抗水蚀……最为关键的是,这石灰石也好、粘土也罢,我关中即可大量产出,价格也颇为低廉,臣以为陛下无须为此忧心。”

君臣二人又谈到关中水利设施问题,李晔听李曜说到修复和新开一批水利工程,既喜又忧,道:“兴修水利,自古皆是善政,朕如何不欢喜?只是眼下朝廷财政窘迫,若是新开这许多工程,只怕支用不足。”

李曜便又将大唐钱庄的事说了说,李晔虽然对财政不是太懂,但作为中国式的“封建君主”,对于借钱似乎有着下意识的抗拒,迟疑道:“如今财政入不敷出,万一五年后换不清本息,岂非叫爱卿为难?”

李曜心中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摇头道:“陛下多虑了,虽然大唐钱庄本身须得在商言商,但毕竟这钱庄目前可由臣来掌控,若是五年之后朝廷仍是还不清本息,臣竭心尽力,也要再凑一笔钱来,继续借贷给朝廷,先解燃眉之急。”

李晔有些悻悻然,尴尬笑道:“这,这朝廷用度,怎能总从爱卿手中借贷?”

“公忠体国”如李曜这般的人,岂能在乎“这点钱财”,忙道:“臣为皇室宗亲,更是陛下之臣、朝廷之臣,在臣能力范围之内,为朝廷分忧解难,有甚好说?陛下无须为此多虑,但有臣在,必不使朝廷善政为财力所限。”

李晔见他面sè坚决,不禁叹道:“若是朕早得爱卿,岂有今rì之颓!”

其实李曜这借钱给朝廷的手段,也就是欺负古人没有太多金融意识,作为实际上已经掌控朝廷中枢的实力人物,他完全可以不断推动朝廷花钱,即便这些善政rì后可以使朝廷收入渐渐丰足,但只要不断的“开善政”,就总有地方要花钱,一旦不够,就还得找他来借。结果就是民间虽然会因此变得富足,但朝廷却得欠他陇西郡王越来越多的钱……

他并不怕朝廷赖账,原因很简单:他有信心一直控制住长安!

君臣二人又说到大唐钱庄自铸金币银币,以及发行纸币之事,这次李晔就完全是外行了。据他了解,铸币是不赚钱的,除非是掺了水分的劣币,那就会影响世面钱币价值。不过李曜并不铸造铜钱,他只铸造金币银币,这东西在唐朝时只是偶尔由皇室赏赐给臣下,纪念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而且由于很少铸造,因此铸造工艺也称不上多么先进。

只要李曜不插手铜钱铸造,在李晔看来,也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李曜提到大唐钱庄的金币、银币乃至将来的纸币,都可以用来直接以两税法规定的钱币纳税来上缴朝廷。不得不说,这位皇帝陛下的金融知识在李曜看来纯属零分。李曜甚至在心中忖道:“这朝廷上下完全没看出大唐钱庄所铸造的钱币可以直接纳税意味着什么,我要是想从中牟利,只需要提高币值,而实际所用金、银的纯度低于足金足银就足够赚得盆满钵满,而民间如果只用这钱来交税,那么最终亏本的就只剩这个朝廷了……”

当然,他要一个能赚钱的金融体系,却并不打算用这种手段扰乱经济发展,所以钱币的铸造,肯定不会在这上面短斤少两。

从东内出来后,李曜直接回了自家王府。他这个“首相”干得轻松,平时也不揽权,并不因为自己在宰相中地位最高或者说军控了长安,就将中书门下大小事务一齐把持住。政事堂的执笔宰相制度依旧施行着,而他这个首相,反而早已有天子下诏优抚,大体意思就是他想去做执笔宰相时,提前一rì通知诸相即可,诸相的执笔安排就随之往后挪动一天。

权力很大,zìyóu度却很高。这似乎也算是军阀控制中枢的典型模式之一了。

虽是回了王府,但李曜却也并非回去休息,路上他就派人通知了万年县令和几名大唐钱庄的负责人到他府上候着,今rì还有要事要办。

大唐钱庄还在筹备期,正准备择rì开张,主要的负责人都暂住崇义坊周围,受到李曜的命令,立刻就赶去了。李曜回到家中时,这批人都已经赶到他府中。倒是治所相距崇义坊也并不远的万年县令,这时还未曾到来。

这次李曜命钱庄的诸位负责人前来,主要是最后商议一下钱币的防伪手段。

历史上出现过假币事件难以详述,有时,假币泛滥甚至会危及一个国家的金融安全。近代史上就曾有人把制造假钞作为摧毁敌国的一种武器。1762年维也纳银行采取了当时一般的防伪方法,发行了齐多尔银行钞票。法国的拿破仑·波拿巴称帝后,于1806年攻占维也那并下令复制齐多尔票的印版并没收了原版,在巴黎、意大利大量印制齐多尔银行的假钞。

在美国dúlì战争时,英王乔治三世下令制造伪大陆票,进入美国本土。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下令组织专家们,用jīng美的水印纸仿造英国纸币,为第三帝国发动战争筹措资金。

抗rì战争期间,rì本帝国主义在对中国进行大规模的军事侵略的同时,还大肆掠夺中国财富,发行伪钞则是其对中国进行经济掠夺的重要手段之一。

李曜穿越前,记得人民币“换届”那会儿曾看见过一个资料统计,全世界每年因各类仿冒高档商品和伪造票证等形成的损失高达1000亿美元之多。在国际市场上,那五年之中有纪录的重大商品假冒伪劣事件就已超过2000起。更令人担忧的是,医药、食品、烟酒、饮料等领域中的假冒伪劣产品常使人防不胜防。

或许正是因为假币、假货层出不穷,一种特殊的印刷技术——防伪印刷便悄然诞生了。

没有李曜改变过的大唐,就有成都人始创了水纹纸,这在造纸史上写下光辉的一页,特别是在防伪上。水纹纸的做法,一是印明花法,类似木刻水印;二是印暗花法,即后世人们熟知的水印。在宋代,成都特制楮纸在抄纸过程中进行了特殊的砑花,难以仿冒,所以包括交子在内的宋代纸币用纸均在成都制造,造水纹纸的工艺被用作纸币的防伪措施之一。就算是在后世,水印也仍然广泛用于印制需要防伪的高级公文纸、钞票、护照、证书、账册等。

这种水印法,是李曜从《天工开物》里看到,并提示河中军械监试制成功的。其第三个步骤,叫做荡料入帘。乃是取出煮烂的原料放在石臼里用力舂成泥状,再用适量的水调配,使纤维彻底分离并浸透水分,成为纸纤维的悬浮液,再倾倒入纸槽里,然后用细竹帘在纸浆中滤取。于是纸纤维会留在竹帘上形成一层纸膜,抄纸工匠在纸槽边重复舀水、抬起竹帘等动作,每次承受的重量大概是后世的20公斤。不过抄纸的难度还在于,抄的轻纸会太薄,抄的太重纸又嫌厚,这就全凭工匠的经验,李曜目前还未想到怎样把这个控制进流水线生产中,不过却把这个难题当作一个课题,交给了军械监的相关技术组。

李曜之所以肯定唐末时已经可以考虑实现纸币流通,主要是因为北宋时交子的大量流通并未出现大的麻烦(无风注:其实宋朝经常因为多发交子而出现通货膨胀,但那是zhèngfǔ的金融掌控力太差,或者是故意掠夺民间财富——如我大天朝)。

中国毫无疑问是历史文明古国之一,但可能被西化掉的头脑很难相信,其实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纸币的国家。如将宋代的交子定义为正式的国家纸币,那么早在西周初期,纸币的萌芽就已经产生了。

《周礼·载师篇》记存“凡宅不毛者有里布”。里布就是以布为材料制成的交易媒介物,布上有币名、年月、地址、钱数、发行人印信。《周礼》中还载有“听称责以傅别”、“凡买卖者质剂焉”。“傅别”、“质剂”都近似予现在的票据。chūn秋战国时期,曾通行皮币,“昔者大王居分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民间也曾通行作为交易媒介的牛皮。

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曾制造白鹿皮币,后人多认为是一种筹集国用的债券。东汉也用过类似里布的布币。魏晋南北朝兴起了寺院柜坊及豪门郾店,吸收存款。出具可流通的存款收据,在市面上流通。

唐宋时期柜坊设立得更多,可发行的帖已深入人心。《太平广记》引《唐逸史》说:“汝要钱,可索取尉迟公帖来,此是尉迟敬德也”。吴曾的《能改责漫录》中,也有“取笔写帖付生rì:持此於梳行郭家,取十千钱,与汝作业。”此二篇虽为当时神话小说,但钱帖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是可见的。

柜坊接受存款人的帖(就是支票),就支付通货的事实,在大唐就已经有了。就是到了北宋时代,在健全的柜坊中也还是这样的实行着。大唐是我国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农业、手工业和商业都比较发达。印刷、造纸业也得到较大发展,此时期印刷、造纸、丝织、金属、陶瓷等手工业品都有很高水平。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了资本主义经济的萌芽,如已出现“飞钱(汇款)制度。作为纸币的基础,大唐造纸术在汉代基础上有了更大的发展。据新唐书载,大唐已开始用厚纸制作和使用纸器、纸杯。在晚唐,中国已经发明了用植物纤维造成举世闻名的宣纸,这就为宋代使用纸币打下了基础。

本书前文曾说过,唐宪宗时,就有飞钱和便换,凡商贾到京师,可将钱送存诸路进奏院(各地在京设立的驻京办事机构),也可送存在诸军、诸使、官家,由收存人出给收据,然后持收据可到异地取钱,购办货物,这是一种异地兑钱的凭证。唐人赵磷的《因话录》中就有一例“有士鬻产于外,得钱数百缗,惧川途之难责也,祈所知纳于公藏,而持牒以归,世所谓便换者,套之衣囊。”而五代楚王马殷,大量发行笨重的铅币、铁币、市上用的契券,其中契券也有纸币的xìng质。

到了北宋时,当时四川仍行用铁钱,因钱重价轻,不便使用,商人乃出具收据形式的纸帖,在市面上通行。宋太宗初年,成都十六家富商联合成立了交子铺,发行交子,用铜版印制,以便通行和兑现,后因交子舞弊,经营不善而归官办。商办交子因能够兑现,故有信用纸币的xìng质。

中国最早的纸币,出现于北宋真宗初年,仍称之为“交子”,那时候北宋朝廷开始筹议将交子改归官办。仁宗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在益州设立“交子务”,并从第二年开始发行官交子,掌握纸币流通事务。“交子”成为世界上晟早的纸币,这绝非偶然。纸币的产生源于北宋造纸术与印刷术的兴旺发达,当时的四川就是造纸业和雕版印刷业的中心之一。

方才说了,交子最早时,其图案有屋木人物。用朱墨两sè,还有备私人铺户的押字,“各自隐密题号”,以防伪冒。几年后,即宋仁宗天圣元年,由官府接收,特令在四川设置交子务,作为发行交子的机构。纸币先用木版印刷,后又改用铜版印刷。交子的币面价值,最早限于一贯至五十贯,在发放时临时书填,类似近代支票。宋仁宗宣元二年,改为发行五贯与十贯两种交子。宋神宗熙宁元年,又改为发行一贯和五百文两种交子。币面价值临时书填,改为定额印刷,这是纸币史上的一个重大进步。交子为三sè铜版套印的纸币,立界(期)发行,三年一界。到了徽宗崇宁四年,又改为钱引,并于大观元年把交子务改为钱引务。钱引仍为三sè套印,至南宋初仍大量发行。南宋还有地方纸币,如河池银会子、两淮交子、湖广交子、铁钱会子等名。南宋初年民间还通行便钱会子,后改为官办。南宋高宗绍兴元年,又出现了商人纳钱,zhèngfǔ给以贩卖茶业、宝货、盐的凭证。还有现钱关子,公据关子、内关、金银现钱关子等名目。

金于海陵王贞元二年,就设立了交钞库,发行交钞。基本上是仿宋朝的交子,纸币上有发行机构,官员等的印章,另有编号、花纹图案等等。后又发行有宝券、通宝、兴定宝泉、元光珍货、重宝、天兴宝会等名目。

元朝是中国纸币最为盛行的时期,元初纸币为各地单独发行。元世祖中统元年,印发中统交钞,又称丝钞。后又陆续发行中统元宝交钞、中统银货、蟹钞、至元宝钞、至大银钞。至元二十四年发行的元宝钞及至正十年发行的至正交钞流通时间长,影响较大。

明朝洪武八年设宝钞提举司,立钞法,发行大明通行宝钞,明朝从发钞至停用,未改钞名及形制。

清初顺治初年,因军事征讨不断,国家筹集款项而发行通顺治钞贯,但很快收回。到咸丰年间,因财政危机又大发纸币,分户部官票和大清宝钞两种,但很快失败。

比起金属货币来,纸币自有其方便之处。但是有了纸币,就有伪钞出现,伪造钞票案时有发生。南宋时一次查获伪钱引三十万,盗印团伙达50人。元代铅山(令江西省铅川县)素多造伪钞者。豪民吴友文所造伪钞远至江淮、燕蓟。他以伪造致富,竟派恶少四五十人打进官府为吏,搜集情报,对yù告发他的人“辄先事戕之,前后杀人甚众”。

因此李曜既然要发行纸币,对于防伪之事,就不得不慎。今rì从东内回到王府,首先见的也就是大唐钱庄的几名主要干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六)

长安,崇义坊,陇西郡王府。

锦缎包裹的棉芯软榻之上,李曜正听人汇报大唐钱庄的筹备事宜。这棉芯软榻的棉芯,是去年河东所产,河东、河中两大军械监遵照李曜的指示,充分发挥想象,将之大量利用起来,这软榻棉芯也是其中一项。

按照李曜随口给他们的规划,棉花的利用要从高端打入低端,也就是先制作一些官宦贵戚所乐于接受的器物,然后再走量,进入寻常百姓家。

中国自古就是个权威社会,上流社会流行的东西,才最容易被寻常百姓效仿,引为风气。因此棉芯被褥、棉芯软榻、棉芯枕头等,都已出现,在河东、河中以及关中等地的贵戚之家,大多已经开始使用,反响自然也是不差。

如今比较让李曜着急的是,棉花的织造工具还没能立刻跟上,织作棉布的手段太过低劣,试制的一批棉布完全无法作为外衣织造材料使用,李曜此前提出的“棉衣军服”计划,只能是在旧有的布料里面钉缝一层粗糙的棉布起到加厚保暖的效果。虽然聊胜于无,甚或说比过去的保暖水平确实有了不小的提高,但对李曜而言,这还差得远。

任何一门在现代社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技术,放在古代,都是需要很大一个“科技树”支持的,就譬如这个纺织问题,没有高效的棉纺机,李曜的设想就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对于棉纺机的问题,李曜本人完全不懂,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指点,河中军械监商业司纺织局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按照军械监的老办法,拨款设奖,鼓励技工们组团攻关。

“遵大王令,大唐钱庄首批开设便有十家,分别设在长安、蒲州、太原、延州、邠州、秦州、华州、代州、云州、府州。至于各分庄压库钱,也都按照大致比例正在转运当中,约莫再有半月时间,大唐钱庄便可开张无疑。”

李曜点点头,吩咐道:“记得某此前说的话,在近一两年内,发行的纸币总额不能超过压库钱,以免在可能出现的挤兑之时造成无钱可换之局。钱庄者,信誉为本,切记。”

“谨遵大王教令,仆等岂敢或忘。”

李曜嗯了一声,见那万年县令已然等了不少时候,便道:“便是这般了,各自去罢。”几名管事立刻起身告辞而去。

待他们走后,李曜便吩咐下人将万年县令唤入堂中。

“见过右相。”这万年县令说来还不算外人,出自河东闻喜裴氏,名叫裴景,字观致,光启二年进士及第,入仕至今十一年了。不过话说回来,可不要小看万年县令这个官儿,这可是相当于现代的běijīng市朝阳区区委书记,而且算起来,现在的běijīng城又岂止像大唐的长安城一般,只有两个县区?

李曜笑了笑,命下人赐坐,然后道:“今rì政事堂议政,已经决定在长安城外,东面不远兴建zìyóu贸易区,这是你的治区,此事在之前某也曾对你家尊长辈们提过,想来你也有所耳闻……这zìyóu贸易区颇为不小,至少有长安东市的五个大,你以为建在何处为最佳?”

裴景略微有些诧异,不过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而是道:“选址何处,自然是朝廷决断,右相决断。”

李曜微微摇头:“zìyóu贸易区的选址,需要顾及的地方甚多,这其中,对于长安城的消费方式以及消费群体的把握,则是重中之重。你是万年县令,因此某才问你。”

裴景迟疑道:“消费方式和消费群体?”

李曜简单解释道:“所谓消费,你可以简单得看做是……花钱。”然后略略讲了一点商业原则和市场选址之间的关系。

李曜要建立的这个zìyóu贸易区自然是商业区,yù使商业得到发展,首先要明了的是这个时代的城市消费方式。

所谓消费方式,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人们消费生活资料、jīng神产品和劳务的方法和形式,一般通过消费品的种类、数量、质量、结构和消费支出方式等表现出来。大唐市民从rì常生活的衣、食、住、行基本消费,到文化娱乐的jīng神文化消费以及对劳动力的劳务消费等等,方方面面无不与商品市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唐城市消费基本属于依靠市场完成的商品xìng消费。

大唐自立国开始,承袭了前代的一些做法,在城市建设上实行坊市制度,即严格区分商业贸易的“市”与居民住宅区“坊”,并加以严密的管理控制。从京城到各地州县均设置有“市”,各大城市的“市”中更是店铺林立,贸易繁荣。在北方,京城长安东市,南北居二坊之地,街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洛阳南市,东西南北居二坊之地,其内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壁有四百余店,货贿山积。南方扬州当南北大冲,百货所集,列置邸肆。广州乃广人与蛮杂处,地征甚薄,于是多牟利于市。

但自唐中期起,商业的繁荣和市场的扩大就rì益冲破坊市制度的限制。一方面,在“市”以外各坊rì渐散布有各式各样的商肆店铺,贸易交换不再局限于“市”内进行。而且,有许多小商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直接深入居民区进行商业贸易。另一方面,“坊市”制度下严格的夜禁制度渐渐放松,各大城市中的夜市悄然兴起。如长安崇仁坊一街辐辏,遂倾两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汴州“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大唐城市中市场规模的不断扩大成为市民依靠市场进行商品xìng消费最为重要的硬件。

在商业贸易发展的过程中,有许多大宗商品逐渐形成了以城市为中转或最终销售地的专门市场,为市民进行商品xìng消费提供了便利。如成都蚕市,韦庄有词云:“锦里,蚕市,满街珠翠”。扬州药市,“扬州喧喧卖药市,浮俗无由识仙子”。按照李曜的观点来看,这是粮食等农产品以及粮食作物和农副产品从生产到销售表现出来的不同程度的商品化,这也是他派人收集了几乎全国范围内的粮食、酒、各种调味品、茶叶、甘蔗、桑、麻、棉花、绢布、蔬菜、水果、花卉、药材、牲畜、木材等等商品的贩运和销售市场之后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说,城市周围的各类农产品和手工产品,大都是经过市场,交换后再来到城市居民的手中。

大唐的市场体系由两部分组成,一种是一般商品市场,也就是普通商品交换的场所,此外还有一种生产要素市场,包括劳动力市场、房地产市场、文化娱乐市场。尽管大唐的生产要素市场发展还不完善,但的确已初具雏形。如后世通常讲的城市消费服务市场,任何时候,除了以物品形式存在的消费品外,还有以服务形式存在的消费品,即消费服务。

马克思说这种消费服务的完成其实只能依靠市场来实现。在大唐,城市中饮食、娱乐行业的发展以及遍布于城市中的奴隶市场、雇佣劳动力市场,为市民进行服务消费提供了条件。我们曾研究过大唐江南城市经济,发现大唐江南城市一个重要的特点是城市内服务xìng行业蓬勃兴盛。如《金华子杂编》卷下已说到咸通中,金陵秦淮河上专门有百姓撑了小船以淘河为业,可以说是今天的河道清洁工。这种为城市服务的人员一个重要的来源是从劳动力市场上雇佣来的。

浮梁县令张某秩满到京师,在华yīn碰到了一个黄衫吏,此人对张县令说:“吾姓钟,生为宣城县脚力”。在延陵县,陈生可以“求人负担药物”,到佣作坊中寻找人为自己挑担服务。城市中酒店林立,各种各样的旅店、逆旅、客舍、堠馆为行商旅客提供着食宿服务。城市中房屋的出租、买卖十分常见。华亭县令曹朗官秩将满,不但来到苏州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买了一个名叫花红的小青衣,添置了大量的rì常生活用品,打算长住在苏州了。

大唐的城市市民,特别是在一些大城市中,和市场的关系十分紧密,无论是一般商品市场还是生产要素市场,人们的消费绝大部分依靠市场来进行,依靠市场而完成。

另外,不同的消费群体又有的消费行为。如果把大唐城市中的常住居民划分阶层的话,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宫廷人员、官员等公职人员和一般市民。一般市民中只有手工业者属于生产xìng人口,他们所生产出的产品或由国家征收,或投入市场出售,他们自己的基本生活消费都不得不通过市场交换来完成。其余大部分市民,包括举子、商人、伶人jì女、僧尼等都属于非生产xìng人口,其消费行为只能依赖市场交换。

宫廷和官员的消费与市场的联系则经历了一个逐渐密切的变化过程。唐前期,宫廷的消费品主要来自诸司供给或诸方贡献,按说是不需要与市场发生任何联系的,但这种局面逐渐被“宫市”的出现所打破。

李曜自入长安,就一直在观察长安的不同消费群体,他觉得眼下商品经济的发展,城市经济文化的繁荣,使内廷对市场的需求极为迫切,与市场的联系更加广泛,内廷人数的增加,更加大了对市场的需求量。与这种大趋势相适应的是,官府供给系统中市场采购比重逐渐增加。”

这也不是他的孤论,唐人戴孚所著《广异记》中也曾记载:“薛衿者,开元中为长安尉,主知‘宫市’,迭rì于东西二市。”说明开元年间,内廷rì常饮食用品中相当多的品种就需要到京城的两大市场上采购。到代宗时,“宫市”由宦官负责,强买强卖引起民怨。“时宦者主宫中市买,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十百人于两市及要闹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钱物买人直数千物,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银。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抢夺之。”且不论“宫市”的强制掠夺xìng,“半匹红绡一丈绫”是严重的不等价交换,至少zhèngfǔ的“宫市”可以说明在商品经济强大的冲击力下,宫廷的消费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市场,当然也说明了唐朝宫廷消费yù望的膨胀。

而对于官员和贵族等公职人员来说,他们的消费品应当分为两部分,一是来自皇帝的赏赐,二是来自市场。对于这两部分所占比例的多少,从唐前期到中后期有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从唐前期的情况可以看出,皇帝的各种赏赐和国家的实物俸禄是贵族和官员主要的消费方式,但并非就不需要市场。

比如《唐会要》就曾记载:“贞观元年十月敕:五品以上,不得人市。”这条敕文是出于传统意义上的抑商思想,但同时从侧面证明,当时官员普遍有入市的情况,或者说,朝廷出于对高官身份的考虑而从品级上对其加以限制后,对五品以下官员出入市场放任不管了。

《大唐新语》也记有一则侍中陈叔达为母买水果的故事:“高祖尝宴侍臣,果有蒲萄,叔达为侍中,执而不食。问其故,对曰:‘臣母患口干,求之不得。’高祖曰:‘卿有母遗乎’遂呜咽流涕。后赐帛百匹,以市甘珍。”这可以说是官员及其家属rì常生活消费需要市场来满足的有力例证。

到高宗时,城市中商品经济随着国家经济的全面恢复而迅速发展,富商大贾涌现,贵族官僚与其交往频繁。长安商人邹凤炽“其家巨富,金宝不可胜计,常与朝贵游”。甚至有些官员也开始做起了生意,可以看出商品经济对于贵族官僚思想观念上的冲击是十分巨大的。自武周起,史籍中频见官员通过市场进行rì常生活消费的记载。张衡位至四品高官,“因退朝,路旁见蒸饼新熟,遂市其一,马上食之,被御史弹奏”。

自玄宗朝始,贵族官僚大范围地卷入商品市场,不仅大量从事商业经营,而且其个人消费也越来越依赖于市场,尤其是rì益膨胀的奢侈xìng消费。唐后期奢侈xìng消费的特点之一就是购自市场、得自市场的奢侈品,相对于自产自用的奢侈品,比重有所上升。

另外,大唐官员所得俸禄中,俸料钱在全部俸禄中的比重逐渐上升也可以说是官员阶层的消费方式与市场联系rì渐紧密的重要表现。大唐官员俸料钱支出数量增加,取决于税收结构中货币成分的增长,而税收中货币成分的增长,又是以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为前提的。因此,大唐官员俸料钱的增加反映了大唐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在生产的基础上,分配与消费通过交换发生联系,分配过程中货币比重的增加正说明交换过程中对货币的使用量增加,从而也说明了官员消费与市场关系的rì益密切。

裴景明白了李曜的意思,思索片刻,道:“仆以为,如右相所言,则城东适宜兴建zìyóu贸易区之地,当有龙首乡、进贤乡、长乐乡和庆义乡四处。”

李曜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万年县计有三十乡,为何你便选了这四个?”

裴景笑道:“右相明鉴,万年县虽有三十乡,但右相已指明是在城东,因此城北城南十余乡便不消提及。既然只看城东地区,则有长乐乡、庆义乡、进贤乡、乐游乡、龙首乡、芙蓉乡、苑东乡、渭yīn乡、崇道乡、云门乡、永宁乡、义丰乡、铜人乡、白鹿乡、薄陵乡、大陵乡、龟川乡、东陵乡共计十八个乡,去掉与南北所离太近的,还剩十一个,再去掉离长安城太原,便只剩六个。而这六个里头,芙蓉乡已经有了芙蓉园,不便再建市集;苑东乡乃著名踏青之所,废之可惜。因此,便剩下这四个了。”

李曜听了,也微微笑了起来,点头道:“倒也是。不过龙首乡乃是兵家形胜之处,不宜建作市集,今后或可作屯兵练兵之所。而进贤乡与庆义乡离龙首乡太近,若建市集,将来龙蛇混杂,对龙首乡屯兵之地未免也是个麻烦……既然如此,便定在长乐乡罢。”

裴景立刻道:“右相英明。”

李曜恍如未闻,道:“此事需要你与河中军械监联手来办,军械监方面负责规划建设用地,而你须得安排当地居民搬迁……裴明府,兴建zìyóu贸易区虽是朝廷之命,但当地百姓祖居于此,你虽受命负责搬迁事宜,亦须得讲究分寸,务必为这些百姓安排好新的住所。至于田地,由朝廷一体回购,价格比照市价,比市价略高一二成可也。此事办成之后,某将派专员督查,明府切勿懈怠。”

裴景忙拱手鞠躬道:“右相吩咐,仆岂敢掉以轻心?”

李曜想了想,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事需要交代,便点头道:“zìyóu贸易区具体事务,由门下侍郞兼三司使刘崇望、户部尚书孙偓负责,户部也会为此新设‘自贸司’,专门管理此处,明府只须做好后勤即可……便是这些事了,你且去。”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七)

送走这位裴县令,李曜很是难得地安静下来了一会儿,自内院泡澡,算是给自己休息放松一下。对于李曜而言,唐朝上流社会的住所比之后世更见奢华,这栋宅子按就是他一个人住,其余人都是为他服务的,而其占地却是极大。要知道这可是在长安,相当于后世你在běijīng住一所接近十个足球场大的宅院。要不是考虑到乱世炒房没什么前途,他真恨不得自己弄出一个炒房集团来。

想到炒房,他又不禁想到这次的改革。事实上这次改革从根源上来讲,就是通过行政段,把朝廷往“重商”上引导。

事实上大唐到了现如今这个地步,对商业的重视已经大大提高,不过总的来,其重视的方向还是有些问题。李曜从不认为中国不能比西方提前发展出资主义萌芽,因为实际上在原先的历史上,宋朝如果不是因为陷于对外作战,失败于对抗蛮族的战争,那么世界上第一个资主义国家十有会是中国。

何为资主义?这个问题在后世也有不同的学术看法,但在李曜看来,可以简单的,就是资掌控了国家的经济、政治命脉。什么表现就是资掌握国家的经济、政治命脉?唐、宋的差别就在这个问题上格外分明。而其中最大的差别,就是对待商业的态度。

唐、宋是中国古代社会商品经济空前发展、社会处于转型的重要时期。自唐中后期至宋以来,朝廷对市场的管理由以往那种以市制为代表的“直接管理”模式,向以税务设置为代表的“以税代管”模式转变。这是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是国家市场观念以及市场管理实践渐变的表现。按照李曜的观点来看,这就是封建主义向资主义转变的一个重要标志。

比如市场。唐代的市场以市制为代表,国家对市场设置地点、交换时间、交换方式等各个环节有明确细致的规定。“市令”作为最重要的市场管理者,严格遵守国家对市场空间和时间的规定,以追求市场有序、交换规范、稳定公平为己任,在市场中扮演着重要角sè。

坊市制崩溃后的宋代市场,在时空以及交换方面呈现出zìyóu勃发的特点。由于市场活跃,形式多样,故宋代国家给予市场更多的zìyóu度,对市场的管理已超脱于唐代“直接管理”模式之上,向“以税代管”模式转变。似唐代那样的“市令”极少,却频繁出现了管理不同类别的、不同行政级别税务的“监税务官”。他们都是市场的管理者,但宋代“监税务官”不再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交换地点、时间以及交换者行为是否遵守规则等具体问题上,而是以收税为职责或目标,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达到有效控制和管理市场的目的。

唐宋两朝市场管理者的变化,一方面反映出社会经济,尤其是商业的变化。另一方面,则体现出国家市场观念转变而导致的市场管理模式的变化。

在李曜此次改革,首次提出“zìyóu贸易区”概念之前,大唐的市场管理模式一个最突出的特点即由朝廷“直接管理”。其虽然与先秦市制有渊源关系,但始终与朝廷的指令xìng管理、行政层级有密切的关系,体现出一种国家权力至上的特点。

唐中前期以前的“市”,一般多指官市,即国家派官员直接管理的、有时空限定的固定市场。唐代的“市”主要设置在两京及全国地方州县以上,长官即“市令”或由地方官兼管;在边地有“互市监”,设监官一人等。朝廷对市场的管理由上而下由太府寺、两京都市署、平准署以及州县以上“市”等相关机构负责,而最重要的官员即“市令”。

京都市令,“掌百族交易之事”;其副职丞则是“凡建标立候,陈肆辨物,以二物平市(谓秤以格,斗以槩),以三贾均市(贾有上中下之差)”,这是李曜向曾经主管过户部的王抟请教得来的,大唐“市令”“丞”的基职责。

据王抟的介绍,这种以“市令”“丞”等掌百姓交易、均平物价、规范市场等职事,可以追溯至先秦市制中的市官——司市。先秦的“司市”为市官之长,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之责。其所统领的市官各份其责,有掌平定物价的质人,有专收市肆屋舍等税的廛人,有在市肆中领导众胥的胥师,有定物价的贾师,有负责治安、防止暴乱的司虣,有专门稽查不按时留之人的司稽,以及掌管市税征收的泉府等等。根据这一法,李曜便很清楚,这种以司市为主管的市官体系明市场管理较为完备,所以这种“直管模式”也就多为后代所继承,一直到大唐。

王抟学识渊博,又告诉李曜,“市令”一词,大约初见于《周礼》,如“罚布者,犯市令者之泉也”。这里的“市令”,当然是指市场的相关法令而非官员之名。大约在chūn秋楚庄王时期,有了作为市场管理官员——“市令”的叫法;王莽时期有“长安东、西市令”,在成都等大城市有“市长”,后又改称“司市”等等。魏晋南北朝也多有“市令”。至隋朝,“市令”成为太府卿的属下。虽然各朝的市官叫法时有差异,但基都是履行先秦市场总长官“司市”的职责。唐承隋制,仍以“市令”为市场的管理者,但其设置却随市场向纵深方向发展而有所变化,一是数量增多,一是随市场有层级差别而“市令”也开始具有行政层级特点。

王抟当时见李曜对市集制度似乎颇有兴趣,便继续为李曜介绍,告诉他大唐的市场管理可分为几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对两京市场的管理。所以朝廷设有“太府寺”,长官太府卿“掌邦国财货,总京师四市、平准、左右藏、常平八署之官属;举其纲目,修其职务”。又有“太府少卿”为副职,专“以二法平物(一曰度量,二曰权衡);凡四方之贡赋,百官之俸秩,谨其出纳而为之节制焉。凡祭祀则供其币”。

由于太府寺所掌邦国财货、四方贡赋皆属于国家财政的重头,所以其长官地位高,如所置太府卿一人,官为从三品;少卿二人,官为从四品上,责权重大。但是,对市场交换等事务的具体管理则是由其下属机构“市署”及其属官“市令”、“丞”等完成的。

在唐两京——长安和洛阳,“太府寺”下设有“两京都市署”和“平准署”等机构作为都城市场管理的职能部门,其长官皆称为“令”,即京都市令和平准令;副职rì“丞”。前者掌管民间物货交易,后者负责官府物货的交易。“两京都市署”是全国最发达的市场——长安东、西两市和东都洛阳南、北两市的直接管理机构,长官“令”、“丞”是管理两京市场的实质xìng人物。

王抟道:“京都市令,掌百族交易之事;丞为之贰。凡建标立候,陈肆辨物,以二物平市(谓秤以格,斗以槩),以三贾均市(贾有上中下之差)”。由于京城东西两市是万众交易之地,事务繁杂,故所设市令官一人,其官位为从六品上;丞各二人,官位正八品上。这时候的一个畿县县令就为“正六品下”官员,也就是,掌管一个市场的“京都市令”地位与畿县县令相近。在京都令、丞以下还设有录事、府、史、典事、掌固等吏员,做具体事务。“平准署”作为专管官府市易的机构,唐承隋制“隶太府”,设“令二人,丞四人掌官市易”。“凡百司不任用之物,则以时出货”,凡没官之物亦由它出售。由于平准署所管的物货交易较为单一,故其令、丞的地位不如“市令”:平准令,从七品下;丞,从八品下,其下也有录事、府、史、监事、典事、贾人、掌固等随员。

第二层次的市场管理主要针对那些分布在全国各地州、县治所的市,且有发展不平衡的特点。其一,虽然州县以上设市,但只有层次较高的市场才有“市令”官;一些地方市场的管理由地方官兼管。其二,州县地方“市令”官的设置是一个发展的过程,且各地设置时间早晚不一。

一方面,虽然大唐的官市是在地方州县治所以上,但直到唐中期,唐廷对各地市场的设置仍然有相当的限制。据中宗李显景龙元年十一月敕:“诸非州县之所不得置市”。除非在特殊情况下如“车驾行幸处”才可以“于顿侧立市,官差一人权检校市事”。

据此,李曜认为后者不过是一种临时市场,且带有施恩优惠的特点。唐中宗即位后的百余年正是人们通常认为的盛唐时期,是唐代商品经济进入一个发展迅速的阶段。

但从这条资料看,至少在公元八世纪初时,也就是建唐近百年时,唐廷对地方市场设置是有严格规定的。这就显示出那一时期大唐县级以上市场的分布密度、数量和发展水平都是有局限的。

当然,王抟的这个话,反倒让李曜可以反观到,或感受到大唐社会的发展,看到一种新的社会现象正在出现或蔓延开来,即大唐越来越多的州县以外的市场开始出现,它迫使朝廷需要以政令的形式规范那些活跃于社会表层之下、且rì益发展起来的新兴市场。

另一方面,至公元九世纪初时,在州县以上地方市场发展的同时(一般认为唐朝已经处于商品经济活跃发展的时期),地方市场的管理却表现出与之不大相称的现象,即市场管理似乎仍处于调整状态,也就是朝廷对于县级以上市场是否必须设置“市令”这一点并不确定。

按照王抟此前的法,大唐对“市令”的职责有明确规定,京都市令的职责如前所述,而对地方市令也有相应规定,如“大都督府市令一人,掌市内交易,禁察非伪,通判市事”,仍然具有市场总管的特点。对其官阶也明确划定,大、中、下都督府以及上、中州的市令,官阶均为“从九品上”;下州市令为“从九品下”。

据王抟表示,宪宗元和六年时,全国大约有“三百郡,一千四百余县”。结合前面提到的中宗时期对州、县以上设市的规定以及大唐商业发展速度看,大唐“市”的数量肯定是超过这个数字了。但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市令”却仍然是在州级以上地方市场中才能设置,也就是,在元和六年时,唐代的“市令”数量不过300左右。

由于李曜明确表示对市集发展的重视,且其所问之事即便王抟这等能臣也无法只由记忆来回答,因此在查阅卷宗之后,才告诉李曜:大唐大、中、下都督府以及上、中、下州等市场都设有“市令”,不过地方“市令”设置在行政层级上和时间上有区别,“市令”在县一级市场中的设置更晚。中书省的资料显示,大唐州县地方的“市令”官首先在上州和都督府中设置,近百年时才在县级市场中逐渐固定下来,并且,仍然有兴废之变动。

王抟翻遍中书省,总算找出结论,据记载,大约在武则天垂拱三年(公元687)二月,“上州置市令”。同年十二月,朝廷又允许“三辅”、“四大都督府”等冲要地区,以及4万户以上州等地调整或补充市令等官员。这是大唐较早的、在地方市场中专设“市令”的一则资料。随唐社会经济的发展,不仅是在上州有“市令”,即使中、下县地方的市中也有了市令。由于官员增多,俸禄加大,zhèngfǔ财政支出庞大,故宪宗元和年间宰相李吉甫曾经奏请裁撤官员。至元和六年(公元811)九月时,吏部裁减合并地方808个职员,其中明确规定“中、下县丞,市令一例停减”。

这一裁员的史实表示,至少到元和年间,中、下县等地方市场已经有了“市令”的设置。更为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在公元811年已经裁撤了中下县中的“市令”,但在40年后,即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时,朝廷又恢复了中县的市令,并明确规定“中县,户满三千以上,置市令一人,史二人”。而“不满三千户以上者,并不得置市官。若要路须置旧来交易系者,听依三千户法置,仍申省诸县在州郭下并置市官”。也就是,直到公元九世纪初,“市令”的设置局限在3000户以上的地方。

这下李曜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大唐主要是根据地方行政层级的高低,并参考人口规模和市场发展程度来确定是否设置市令的。由于古代的人口规模是衡量其经济发展的重要依据,所以,在这些官市中设置“市令”从一个侧面显示出市场发展的水平;而一个地方是否设置“市令”则成为衡量唐代市场管理力度的另一个标志。

在唐朝周边地区,朝廷对贸易的管理专设有“互市监”,规定每市设“监”一人,从六品下;丞一人,正八品下。“监”官主要“掌诸蕃交易之事;丞为之贰”。从朝廷对商品关注的程度看,在互市监交易中最重要的商品应是马、驴、骡、牛等,朝廷明规定“凡互市所得马、駞、驴、牛等,各别其sè,具齿岁,肤第,以言于所隶州、府,州、府为申闻。太仆差官吏相与受领,印记”。作为市场,“监”的地位显然低于州县以上的“市”,但“监”所行职责与“市令”有相近之处。

在沿海地方,唐在开元年间始有“市舶使”管理rì益发展起来的海外贸易,但最初是由武官兼任,如《新唐书》中有“市舶使右威卫中郎将周庆立”等字样。到大唐后期,因“南海有蛮舶之利,珍货辐凑”,而“旧帅作法兴利以致富,凡为南海者靡不棞载而还”,于是卢钧“请监军领市舶使,已一不干预”。显然,“市舶使”在唐代并非常设官员,也没有专门的机构。

从上述大唐的zhōngyāng到地方,从都城到边疆、地方市场的管理情况看,尽管“市令”的设置时间有早晚,设置的地方也存在层级差别,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即“市令”在全国范围内的、较高层次的市场管理中扮演着重要角sè。大唐对市场的管理主要采取由“市令”专管或以其它官员兼职掌控,严格规范各级市场空间及市场交换行为的模式,李曜也不知道这在史学家被称之为什么,反正他就简单的把这种模式叫做“直管模式”,其最重要的就是由市场官员直接管理交换的各个环节,其职事前后似乎都在表现出国家至上的特点。

比如“市”能否设立,由国家规定;在“市”内,物价的确定、交换的具体位置、交换的时间等都要遵从国家安排。在这种模式下,市作为交换场所虽是交换发展的产物,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社会经济的客观发展以及国家对市场的认识或市场观念都还没有达到那样一种水平——无论是个体商人还是国家,都力图利用市场的功能,通过增加或扩大交换以实现利润的最大化。

所以,大唐以及以前的市场管理都着意在规范市场的交换行为,其所看重的是怎样体现国家权力和社会法规。这种管理模式是市场发展的局限。虽然唐中后期以后市场发展速度加快,水平提高,京城及州县市之外又有了草市、墟市等新兴的、不同层次的市场,但终唐一代,“市令”的设置及其所行职事,似可以作为衡量市场发展及其管理水平的一个标志。

那么这个市场管理模式是怎么出现渐变的呢?

一方面,在唐代市场管理中曾担任重要角sè的“市令”在宋代发生变化,其一:除了王安石市易法以及南宋资料中少有提及外,“市令”一词几乎消失了。其二,作为市易务的“市令”,虽然仍然是朝廷命官,但更多的是属于王安石变法时期的“市易务”官员,而非唐代直接管理市场总体事务之官。另一方面,宋代对各级、各类市场的管理一改唐代的“直管模式”,而是在更为广泛的空间,在全国各地设置管理贸易机构——名之曰“务”、“场”等等,如商税务、酒务、楼店务、榷盐务、榷茶务(或曰“场”)等;而且,这些机构以收取税收为主要目的,明显是用“以税代管”的方式控制着市场;其官员主要谓之“监税务官”“监官”等等。

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什么时候发生的?

宋代“凡州县皆置务,关镇或有焉。大则专置官监临(景德二年诏:诸路商税年额及三万贯以上,审官院选亲民官临莅);小则令佐兼领;诸州仍令都监监押同掌之”。事实上,宋代税务的创置及完善是一个自唐中后期、历五代及入宋以来不断发展的历史过程。这是在李曜出任两池傕盐使之后发现的一个新情况。

“务”的产生,按照李曜分析,大概与唐中后期以来国家财政税收由农业税为主转向广开财源,实施种种榷税的措施有关,德宗时期实施的两税法就是最重要的一项,前人多有论述,就不赘述了。同样是在德宗时,赵赞“议税天下茶、漆、竹、木,十取一,以为常平钱”,并请于“诸道津会置吏”,“商贾钱每缗税二十”,德宗采纳了他的建议。这虽然是国家军费窘迫下的动议,但却可能是后代历朝将商税作为国家重要财源的先声。宗太和九年(公元835)时,“王涯献榷茶之利,乃以涯为榷茶使,茶之有榷税自涯始也”。

很快,榷茶之巨大利润驱动着国家及官员增加榷茶之税额。在宗开成二年(公元837)时,浙江观察使卢商奏曰“常州自开成元年七月二十六rì勑以茶务委州县,至年终所收以溢额五千六百六十九贯,比类盐铁场院正额元数加数倍已上。伏请增加正额。诏户部盐铁商量,并请依州司所奏。从之”。

从杨炎倡行两税法、赵赞倡行税商、王涯榷茶税等建议的提出,能否明一点,国家管理层中一部分人已经意识到市场的发展和变化:市场不仅只是“管”的问题,而是要“用”。要使市场的利润为国家所控制,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对流入市场的每一种物品“税”。这种方法古已有之,只是不同时期“税”的对象不同。只有针对当朝百姓离不开的最大宗商品,国家才能获得最多的收益。

应当,他们的建议之所以能够实施,是当时商业的发展为其奠定了物质基础。也正因为如此,“务”作为专管机构(唐时多曰“场”)最初与茶业、盐业以及通商等具有较大利润的经济部门有关,且地位特殊,从设置之初其目的就是为了通商取税。早期的“务”,只是指某一具体事务的名词,后来才作为管理贸易和税收机构,始有“茶务”“盐务”等名。如李曜现在控制的河东两池,即安邑、解县两地是此时重要的盐产区,故曾有“两池盐务隶度支”的记载——当然现在已经是全面为河中节度使掌握。

在这里,“茶务”更多的是指茶或盐等事务而已。历史上大约是到五代以后,由于盐、茶以及通商等税收利润巨大,国家给予更高程度的重视,“务”才逐渐演变成一个专门的机构了。至后唐明宗长兴二年(公元931),“诏天下州、府商税务,并委逐处差人,依省司年额勾当纳官”。这里的“商税务”不仅是一个管理商税税收部门,且是在地方州府一级普遍设置的常设机构了。这也是“商税务”名称出现较早的例予。同样,在后汉乾裙二年(公元949)时,兵部侍郎于德辰奏请三司“差清强官于襄州,自立茶务收税买茶”,其目的就是其税“足以赡国”。

历史上自唐中后期历五代入宋,由于社会经济的发展,特别是茶作为大宗商品异军突起、各类商品交换rì益活跃,使得“务”的设置逐渐固定下来,并成为各级地方主管贸易和税收的部门。由于“务”主要作为以征收各种与流通相关的税钱为目的,所追求的是实际利益而非象征xìng的国家权力。在这种状态下,zhèngfǔ成为与个体商人可以在市场上“分一杯羹”的不同获利者。由此,“务”的创设就成为市场管理模式渐变中的重要因素,在商品经济大cháo的推动下,入宋以后的市场管理向“以税代管”方向发展。

现在李曜设立zìyóu贸易区,就是打算开始提早进行历史上宋朝所行使的段,将朝廷直管改变为“以税代管”。

他记得在宋朝献中的“市”,实际已经成为一个更加广义市场的概念,它不再是单纯地指大唐那种有着一定空间范围和时间的交换场所——市,而是指广泛分布在城乡的各类市场。

事实也证明,宋代的市场较唐代已经有更加明显的发展,城市若以两宋都城为例,随着坊市制度的崩溃,以铺席贸易为特点的各sè店铺在城中连街沿巷的分布着,市场繁荣;在乡村,镇市的蓬勃兴起体现出市场发展的勃勃生机。面对这样的市场发展,宋朝的市场观发生变化,使唐代以来通过“商税”以增加国家收入的意识在宋代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在现实中,一方面朝廷下放对具体交换场所的管理权,将琐细事务交予牙人、小吏;另一方面,则是加强税收机构的完善,从另一个角度实现对市场的有效管理。从现象上看,增加国家收入是事实,但发挥市场优势,国家通过税收控制市场,最终实现交易利润的最大化却是其经济实质。所以,市场管理由“以税代管模式”取代了过的“直管模式”。

李曜并不是一个过于冲动、过于理想化的人,他知道大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改革肯定不行,但成功的改革决不能是空中楼阁。此前他就曾经详细研究过王莽改革失败的原因,此时到了自己要改革的时候,自然就要找到最适合大唐改革的方向,经过对比,如果条件合适,就要大力推进。商业集市的以税代管,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宋朝以税代管的模式,也是李曜的主要参考对象。

而宋代“以税代管模式”的形成发展,最有服力的也许是“税务”的建立和完善。入宋以后,“务”作为市场管理和税收机构在宋代设置得越来越普遍,涉及的经济事务也远远超过唐和五代。建隆元年创制“商税则例于务门”,并规定“无得擅改更增损及创收”。至太宗年间,以“枢密直学士杜韡。州税”,史称“以朝臣监州税始于此”。雍熙三年(公元986)方形成制度,规定“监当使臣”由京朝官任,“并三年替,仍委知州通判提举之”,此后“遂为定员”。从太祖立商税则例至太宗雍熙年以朝臣监州税,表现出宋对广义市场的管理基完成了机构、章法及专职官员的建制过程。也许可以,这就是宋代市场“以税代管模式”建立的标志。

当然,既然是参考借鉴,税率应该是其中一个很大的问题。宋朝时,其税收物货及税率李曜曾在某论坛看见某大牛提到过。那位雄辩家称,宋代“关市之税:凡布帛、什器、香药、宝货、羊彘、民间典卖庄田、店宅、马牛、驴骡、橐駞及商人贩茶、盐皆算。有敢藏匿物货为官司所捕获没其三分之一,以其半畀捕者。贩鬻而不由官路者罪之,有官须者十取其一,谓之‘抽税’……凡州县皆置务,官镇或有焉。大则专置官监临(注:景德二年诏诸路商税年额及三万贯以上审官院选亲民官临莅);小则令佐兼领;诸州仍令都监监押同掌之。行者赍货谓之‘过税’,每千钱算二十;居者市鬻谓之住税,每千钱算三十,大约如此。然无定制,其名物各从地宜而不一焉”。

那位论坛雄辩家又,宋代的税收机构大都由太府寺所辖。宋承唐制设太府寺,其所属机构有商税务,收京城商税;汴河上下锁、蔡河上下锁,掌收舟船木筏之征;都提举市易司,掌提点贸易货物;杂买务、杂卖场、市易上界,掌敛市之不售,货滞于民用者,乘时贸易以平百物之价;市易下界,掌飞钱给券,以通官籴;榷货务,赏折博斛金银之属;交引库,掌给印出纳引钱钞之事;店宅务,掌管官屋邸店,计置出僦及民修造缮完之事;石炭场,掌受纳出卖石炭等等。

而“免民行役,官自和市则归杂买务”,杂买务,掌和市百物,凡宫禁官府所需以时供纳。“斥其余币以利公私则归杂卖场”,杂卖场,掌受内外币,余之物计直以待出货,或准折支用。这些机构是太府寺所属“官司二十有五”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zhōngyāng的直属职能机构,都与税收有关。此外,地方上还有酒务、楼店务、榷盐务、榷茶务(或rì“场”)、市舶务等名目。

而在宋朝诸多“务”中,最具代表xìng的是“商税务”等,或曰“税务”、“茶务”、“酒务”。由于它的设置是自上而下,从京城到地方的路府州县甚至在镇中多有设置,发挥着既类似唐代“市”但又超越其职能的特点。

那次看这位雄辩家与人对簿论坛,李曜受益匪浅,下班后晚上就上线潜水跟帖,足足看了好几夜,他自己也从正反两方的法中有了一些分析,得出一些结论:

首先,宋代商税务的设置也可以分为几个层次,即有行政层级的差别。

第一个层次,在京城曰“都商税务”或“都商税院”。北宋开封“都商税院在义和坊,掌京城商贾廊店市收”;其官员由京城“诸司使、副、三班三人监,所领有拦税数钱之名”。从监都商税务官的职责可以看出,他们对市场的管理不再是像唐代京都市令、丞那样,直接掌管市场交易具体事务,而是挚市场之纲领,不再过问枝节,直接以税收为终极目标,即所谓“商贾之赋则归都商税务”。

都商税院收税主要有两个渠道:一是通过京城城门使臣,一是客商自己依例交纳。“太宗至道元年诏:都商税院每客旅将杂物、香药执地头引者,不问一年上下,只作有引税二十钱;无引者税七十五钱”。真宗大中祥符“三年五月诏:商税院并依榜例收税。仍取脚地引看验,如无引每千收税三倍;若一千已下,竹木席箔篦物,只委监新城门使臣点校验就门收税。一千已上依旧于商税院纳钱。官员出入随行衣物非贩鬻者不须收税。村民入京货鬻百钱已下与免。如以香末出城每斤税二钱”。

所谓“地头引”或“脚地引”,按照李曜猜想,应是一种类似经营许可证或营业执照的凭证;似有一定的空间划定,适合于铺席贸易者,故有“地头”、“脚地”之名;属于商人自己缴纳,国家批准给纳的范畴。由监城门使臣负责出入城门的部分,则根据物货的价值决定纳税数额及缴纳方式,不足1000的由监城门使臣收缴,超过1000者则由客商到都商税院缴纳。通过收税的方式,都商税院实际上实现了对整个京城市场——无论是行商还是坐贾的交易活动进行最有效的管理。

较之于唐代市制,宋代的“以税代管”即有具体事务的管理——收税,更有高级别的宏观控制的特点。如果北宋都城的市场管理以“都商税务”为代表,明其已经进入“以税代管”模式,那南宋都城的突出表现就是税务的增多,在临安城,除了都税务外,还有浙江税务、龙山税务、北郭税务和江涨桥税务。除了前面提到的各务外,还有市舶务、红亭税务等。除了各务外,还有合同茶场、城南炭场、抽解竹木场、糠场等。这是国家市场观念及实践都已经转向追求税利最大化的表现。

第二层次,即各府州县所设置的商税务。前面提到宋代“凡州县皆置务,关镇或有焉。大则专置官监临(景德二年诏:“诸路商税年额及三万贯以上,审官院选亲民官临莅);小则令佐兼领;诸州仍令都监监押同掌之”是最基的情况。并且根据各地的地方特sè,税务的名称可以有“商税务”、“税务”、“茶务”“酒务”等不同称谓,并且可以同时设置数务。

两宋时期,在福建路治所福州州城先后设有都税务、临河务、楼店务、修造场、抽木场、窑务、船场、灰场、炭场等。在这些庞杂的务中,有的并不是税收机构,如窑务,就是利用流役人员的劳力为官府烧制产品的,属于临时设置。但在以税收为目标的场务中如“州城都务、临河务,号里、外税务二务”等,在当时当地的市场发展中就发挥着重要作用。州城之“都税务”曾经曰“茶盐商税务”,“国初,茶盐有榷官,自设市于此收税,官通领之。熙宁三年,罢科卖茶,故至今只称‘盐商税务’。虽产浮盐,久不给,其名不废也”。而“临河务”又曾经是“古南锁港”,有“凡百货舟载此入焉”的记载,明其在商品流通中的重要地位。在县一级也设税务,史称“有九县十务”,即“闽清、长乐、罗源、宁德、长溪、永福、连江、福清与古田里、外二务是也”。

第三层次,即镇市税务,那是随市场发展,市镇博兴后的产物。在北宋时期,不仅在县级以上设务,镇一级地方也有税务:如哲宗元佑四年(1089),韩城村因“人物繁盛,场务系百姓扑买”有司“yù乞改为镇,创酒税务,置监官一员”,得到朝廷的批准。又如福建路各县之下有黄崎镇、水口镇、闽安镇、海口镇等镇务,政和八年(公元1118)明确规定了“十县务及四镇正额”。嘉定年间,太平州黄池镇也有镇务。总的来,南宋各地的镇之税务虽时有兴废,但其存在并开始增多已经是事实。

此外,在新兴的乡村“市”中也出现有“税官”的记录。这些新兴的市,商品种类、流通量及成交额都有局限,即所谓“乡落有号为‘虚市者’只是三数rì一次市合”,故“初无收税之法”。但由于“州郡急于财赋”,多“创为税场”,或令人买扑,zhèngfǔ坐收课利;或令拦头收税;或由官府直接差官措置税收,如绍兴二十一年(1151)“诏省洪州武宁县巾口市官监酒税,从路诸司之请也”,这明此前巾口市曾有监酒税之官。又如,庆元府鄞县有下庄市、林村市、横溪市、甬东市、东吴市、小白市、韩岭市、下水市等,有的直接设有税务或税场,如下庄酒务、林村酒务,且直接有监官,“下庄酒务,监官一员;林村、黄姑林酒务,监官二员”等等。由上可知,上自京城,下府州乃至镇市,宋代都以税务机构和税务监官的形式直接控制了各级市场。那些在唐代还只是临时xìng的机构或是临时xìng的特殊官员,到了宋代大都成为常置机构和常设官员。

其次,宋代各级税务创置的时间有早晚之别。第一层次的都商税务在宋建国之初就已经存在,如宋太祖开宝六年(公元973),司勋郎中监在京商税务苏晓就奉命查办供备库使李守信贪污案。第二层次的地方各府州县税务设置大约在太宗以后;而第三层次的镇市税务设置多在北宋末及南宋年间,如前面提到的政和八年(公元1118)对福建路十县及四镇税务税额的规定;又如绍兴年间,稗牛镇有镇务;湖州乌墩、新市镇务等等。设置时间之所以有差别,一是社会经济发展水平所致,一是“以税代管”市场管理模式逐步完善的表现。

再次,尽管宋代通过税务层层分布控制了全国的各级市场,但有宋一代的官员也常常因为“以税代管”所引发的社会问题而产生质疑,对地方州县是否应当设置“税务”始终存在争议。到北宋仁宗时期,各地方官员为追求经济利益的最大化,盲目扩展税源,产生诸多弊端,增加了百姓负担,一些官员纷纷上奏批评税务“刻虐rì甚”,使得“商旅为之不行”,而朝廷也开始频频下诏yù遏制不良态势:天圣五年(公元1027)五月,因“河北诸州、军酒税务自有监临官,而转运使复差官比校岁课,务以侵民”有诏罢之。天圣七年(公元1029),“诏天下税务毋得渎傒商人物帛”。康定元年“诏天下商税务今年所增税物名件尽除之”。皇祐三年(1051)“诏绿汴河商税务无得苛留公私舟船”,诸如此类。

哲宗元祐七年(公元1092)苏轼又言“臣至淮南体访得诸处税务,自数年来刻虐rì甚,商旅为之不行。其间课利虽已不亏,或已有增剩,而官吏刻虐不为少衰。详究厥由,不独以财用窘急,转运司督迫所致,盖绿有上件给钱充赏条贯故人人务为刻虐以希岁终之赏。显是借关市之法以蓄聚私家囊案”等等。

仁宗以后,地方随意增加税收的情况愈演愈烈,而类似的争议也延续到南宋,绍兴十年(公元1141)时,高宗对臣下曰:“比闻州县多创添税务,因此商旅不行,所有货少,为公私之害”,并令相关官员查实,最后“诏所增税务并罢”。

尽管如此,十余年来“商贾不行“的局面并没有太大的改观,《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71记载,绍兴二十六年(1156)尚书省言:“近年所在税务收税太重,虽屡降指挥裁酌减免,而商贾犹不能行,盖绿税场太密,收税处多,yù令户部行下诸路转运司,开具将相连接之处,裁酌减并以宽商贾。如县道税务不可减,即与免过税。仍许豁除省额,如此则商贾行而货财通矣,从之”。事实是,一面是批评声不断,一面是税务依旧创置不止。

从上述唐代在两京及州县以上地方置“市”,设“市令”“丞”,到宋代在京城及其地方路府州县镇市置“税务”,置“监官”的变化,李曜确实能感受到唐中后期,历五代人宋以来国家市场管理模式的渐变。前者重“管”,后者重“税”;前者显得市场“规范”,犹如谦谦君子,后者显得市场无序、zìyóu,甚至将国家和个人的“贪婪”暴露无遗。

但是,恰恰是这种变化反映出商业的发展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它cāo纵着整个国家市场的发展方向,其方向已经非人们的主观愿望所能改变。它导致现实社会中的国家和个人,除了不断调整自身以适应这种变化外,别无他法。正是这只看不见的,导致国家市场观的转变,从过那种单纯的、朴素的“互通有无”的市场观,向主观能动地,yù发挥市场功能,利用物货流通,以收税的方式最大限度地获取经济利益的方向转变。正是这只看不见的,成就了唐代市场管理“直管模式”向宋代“以税代管模式”的转变。

既然终究是要发展到那般地步的,何不现在就提前发展,使得zhōngyāng财政开始变得充裕?

财政不充裕,如何一统天下?财政不充裕,天下如何长治久安?

长安,长安。唯有不断发展进步、适合当前的制度,才能让你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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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重感冒中,肺都要咳出来了。按照中医的方法看,我应该是“风热”——风邪入肺。换做西医的法嘛,大概就是:上呼吸道病毒感染,又称病毒xìng感冒。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八)

“长安二月多香尘,六街车马声辚辚。家家楼上如花人,千枝万枝红艳新。帘间笑语自相问,何人占得长安chūn?长安chūnsè无主,古来尽属红楼女。如今无奈杏园人,骏马轻车拥将。”

长安的chūn天始于二月。从朔北吹来的风和黄尘,夹带着chūn天,降临关中。

二月的长安,风中已经开始混杂着杏花的味道。寒风刺骨的凛冽早已远,只感觉到chūn风和煦。

李曜走在带着chūn天气息的风中,身着深青sè书生儒服,腰间却佩着一把鲨皮横刀。

新晋武散官衔为冠军大将军,同时检校兵部侍郎的憨娃儿,同样腰佩横刀,着武弁装,伴随在李曜左右。

里坊中的大街左右两旁并立的榆树、槐树和杨柳,都已冒出嫩芽,抽出淡淡的新绿。路过的马车发出辚辚之声,更添几分热闹。高楼之上的蓝空,也显现出温柔的sè彩。

走过大街,一踏进游廓的夹道——狭斜,人们的脚步似乎也都变得轻盈了。

纵然书生佩剑,风姿卓绝如李曜者,走在这称为“狭斜”的jì院、酒肆鳞次的街道,也不会让任何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在长安人眼中,自从当今右相、陇西郡王李存曜为官家呈上《新儒论》之后,自认才济天下的人雅士们就大都重拾了chūn秋旧风,将佩剑当作一种新的时尚——特别是在右相出现长安各处时均身佩横刀之后。

虽然李曜与憨娃儿的佩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真正的战场杀器,但长安即便在近些年迭遭变乱,真正上得战阵之辈,又合几人?

走过一间酒肆时,憨娃儿忽然吞咽了一下口水。李曜笑道:“渭河新鱼,长安绝脍。怎么样,试试?”

憨娃儿忙道:“好,好。”然后一怔,迟疑道:“大王……”

见李曜瞪了他一眼,又立即改口:“郎君不是要盈香妙坊?”

李曜哈哈一笑:“不忙,不忙,昨rì官……禁中送来的蓬池鱼脍,乃以‘舞梨花’之法制之,食材虽好,却非我所好。今rì既然正巧路过,这周记鱼脍又是长安一绝,不如便在此处来一份用‘对翻蛱蝶’法制之的渭河鲋鱼,一解chūn馋。”

憨娃儿见他不提正事,倒似真要先吃一顿鱼脍,不禁大喜:“那敢情好!不过俺吃鱼脍没那许多讲究,甭管‘舞梨花’还是‘对翻蛱蝶’,都太雅致了些,俺就喜欢‘大晃白’,简简单单,好吃最实在!”

李曜笑答:“大晃白虽然看着简单,但真要到了艺高深的庖丁之,每一片生鱼,可于风中片片纷飞,那才叫绝活。”

憨娃儿大惊:“鱼片能随风飘飞?不能吧?”

“怎么,不信?我朝前人段成式《酋阳杂俎》中云:‘进士段硕常识南孝廉者,善研脍,毅薄丝缕,轻可吹起。’这可不是我信口胡。”

于是二人信步走入周记鱼脍,要了一间雅阁,在二楼凭窗对坐。

中国古代烹调菜肴的方法极多,炯、煮、烧、烤、烙,烫、炸、蒸、脯、腌,这些方法在秦汉时期已差不多全部出现,而这些烹调方法的技术改进、内在质量提高,则是在隋唐时期完成的。

大唐最常见、最流行的吃法,是脍。脍就是细切的鱼、肉,《释名》云:“细切肉令散,分其赤白异切之,已乃会合和之也。”就是把肉切开,让肉分散,把瘦肉和肥肉分开,按不同方法加工,然后把切好的肉放在一起。chūn秋时期,孔子《论语·乡党》已提出“食不厌jīng,脍不厌细”的主张。

到了唐朝,唐人更把脍的技术发展到人工cāo作的极限。段成式《酋阳杂俎》云:“进士段硕常识南孝廉者,善研脍,毅薄丝缕,轻可吹起。”把肉切得象丝绸一样薄,象丝线一样细,出一口气,能把肉丝吹起来,即使后世的特一级厨师,恐怕也难有如此之高的技术。

其实这个时代,民间当然有很多各行各业的高,但如果论总的技术水准,譬如厨师也就是庖丁这个行业,那还是以皇宫、高官之家为甚。李曜如果真是一心只要满足口腹之yù,纵然他这陇西郡王府是个“新班子”,人配置方面未必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但是皇宫的御膳,难道他李右相还能有什么吃不到的?

就比如金齑玉脍、飞鸾脍、海鮸干脍、缕子脍、咄嗟脍、三珍脍、五珍脍、白刀脍等这些名脍,哪一样不是他动动嘴皮子,人家就得费尽心思、jīng力为他备好,再恭恭敬敬请他品尝、指点?

今rì来此,自然不是全为吃这一顿鱼脍。

因此李曜与憨娃儿坐下不久,甚至尚未有跑堂的前来问“客官,要点什么?”,便有一名年轻的素衣女子飘然而入。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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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儿叛逆陷两京,盐枭生乱菊花吟。神州痛尽生民苦,华夏唯盼圣贤音。蒲帅入关危鼎定,书生佩剑五岳轻。新儒一论天地阔,恩泽黎庶度纬经。”

那女子盈盈入内,口中轻念一诗,而后朝李曜微笑道:“右相,你可知此诗乃是何人所做?”

憨娃儿听这声音熟悉,转头望,竟是庐阳县主杨潞。他为人憨直,自然不知杨潞怎的出现在此,遂又转头看李曜,却见李曜面sè如常,只是微微一笑,答道:“何人所作,委实不知。为何人作,倒是明了。”

杨潞掩口一笑,竟毫不客气,大大方方在李曜旁边一方坐定,道:“此乃扬州一名巨富闻李右相‘变法’之条目,不胜惊喜,遂延请当地学子为右相献诗赋文、歌功颂德的许多诗文之一。”

李曜依然面sè如常,只是不惊不喜地“哦”了一声。

杨潞颇有兴致地看着他,见他如此,不禁失望,问道:“右相文名天下,闻诗怎不品评一二?”

李曜淡淡摇头:“但凡是为人歌功颂德,自古以来,何曾出得什么千古佳作?”

杨潞被他问得一愣,却又不服:“为何就没有?”

李曜仍问:“可有成例?”

杨潞别过头不看他,赌气道:“我一时想不起来,你乃当世大儒,即便在扬州,也已有了无数拥趸,你怎不来?我倒想知道,怎样的诗才是好诗。”

李曜便笑了起来,道:“你要儒,那便从儒起。《论语·季氏》中‘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且慢!”杨潞忽然发现破绽,顾不得礼节,打断道:“右相见谅,奴虽读书不及右相远甚,但孔圣人这句话,得似是诗的作用吧,与如何才是好诗,有何关联?”

李曜哈哈一笑:“县主以为呢?”

“嗯?”杨潞怔了怔。

李曜已然开口道:“孔子既然认为读诗有这些好处,那么反过来,好诗是不是也该有这些用处?”

杨潞心中懊恼:“他那新儒论出世之后,我从扬州一路来长安,多少人他是当世圣贤,在这种才冠一时之人面前,我却和他谈什么诗!真是自找难堪。”心中虽挂着“难堪”二字,却偏偏有些欢喜,撅嘴道:“好了好了,你是圣贤大儒,奴家不与你斗嘴了,你就你觉得怎样才能有好诗。”

李曜笑道:“这个嘛,《刘子·激通》里曾得明白:‘梗柟郁蹙以成缛锦之瘤,蚌蛤结疴而衔明月之珠,鸟激则能翔青云之际,矢惊则能逾白雪之岭,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远之势。’,某以为诗文之佳作者,莫不在此之列。”

杨潞听了,无奈道:“人家花钱为你歌功颂德,你还不乐意,奴家那耶耶,整rì里就琢磨该要如何如何,才能让淮南百姓念他的好……你这却如何能比?”

李曜微微蹙眉,迟疑道:“县主如此令尊,似有不妥吧?”

杨潞却无可无不可,甚至面上还闪过一丝不豫:“你要到这个,奴家还差点忘了一件事。”

“何事?”李曜问道。

杨潞道:“奴家这县主称号,保不保得住还是两,右相不如早些改了称呼,免得届时口误。”

李曜奇道:“这却为何?朝中并未有对淮南不利之心,县主尊爵,岂容轻易?”

杨潞摇头道:“奴家的却不是朝廷,而是……不定奴家那耶耶会自请陛下,为我这不孝女了爵位。”

纵然李曜这般城府,听了这话也不禁讶然:“这……这又从何起?”

杨潞皱起眉头,道:“钱鏐不知怎的,忽然派人到扬州,要与我家联姻。耶耶见了那钱家子之后竟而心动,来劝我出嫁越地。”

李曜吃了一惊:“那钱家子可是钱传璙?”

杨潞一怔,继而娇嗔道:“堂堂右相,竟这种荒唐话!钱传璙乃是钱鏐第六子,年仅十岁,怎能与奴家婚配?”

李曜被得一愣,想了想,才发觉自己过于紧张,确实弄错了。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五代这段历史,在后世就是冷门,而十国更是冷门中的冷门,杨行密与钱鏐曾经联姻之事,知晓的人本就不多,就算知晓的,也未必记得究竟是钱鏐的第几子娶了吴国公主。李曜倒是记得那位娶了吴国公主的钱元璙,却一时忘了琢磨他的年龄。

钱元璙是大名鼎鼎的吴越王钱鏐的第六子,字德辉,初名传璙,杭州临安人。钱鏐在位时,他做过宣武军(今河南开封)节度判官、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官。钱鏐第五子钱元瓘继位吴越王后,众兄弟尽改“传”为“元”,钱传璙也就改名为“钱元璙”,升检校太师、中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后晋天福七年(942),后晋封钱元璙为广陵郡王,不及受命而病故。

当然这不是李曜记得他的原因,李曜记得他,是因为他长得帅……

史书中有关钱元璙形貌xìng格的记载其实并不多,《吴越备史》中他“仪态瑰杰,风神俊迈;xìng俭约恭靖,便弓马”,相貌堂堂,风度潇洒,谦逊节俭,英勇善战,这钱元璙看来也算是人中之杰了。而且这大概不全是野史的溢美之词,从一则故事中可见一二。

后晋天福二年,徐绾起兵背叛钱鏐,钱鏐派大将顾全武到扬州联络杨行密一起对付徐绾。为了表示诚意,钱鏐让钱元璙一起。这显然是个很危险的事,钱元璙当年不过十七岁,却慨然应诺,扮作顾全武的小仆前往。路过润州时,润州团练使安仁义设宴招待,看到顾全武的贴身小仆一表人才、聪明伶俐,大为欢喜,要以十个仆人来换钱元璙。顾全武含糊其辞,不敢多,半夜里花重金买通守城士兵,连夜过江。到了扬州,钱元璙向杨行密“指陈逆顺之理”,杨行密“为之动容”,感慨地:“生子当如钱郎,我之子豚犬耳。”结果杨行密不但同意与钱鏐结为同盟,还把女儿嫁给了钱元璙。这件事其实才是李曜记得此人的主要原因,当然这位孔方兄在治政方面似乎反响也还不错。

钱元璙的政绩主要体现在他治理苏州期间。钱鏐定都杭州后,钱元璙以战功迁苏州刺史、中吴建武军节度使,率兵驻守苏州。后又被封为检校太师、中书令、广陵郡王等衔。他统治苏州三十年,“俭约镇静,郡政循理”,人民安居乐业。在经济上,钱元璙“置都水营田使,疏导诸河”,“募民能垦荒田者,勿收其税”,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实行了许多有利于生产发展的政策,使当时的农业、工业都有了较大的进步,促进了吴地经济的繁荣。钱元璙及其子钱文奉在苏州数十年,正是苏州发展史上的黄金时期,可谓太平盛世,而钱元璙父子也因此而得以同祀沧浪亭五百名贤祠。李曜穿越前曾苏州旅游,恰好又看到这几个典故,因此记得,方才才一下就问了出来,谁知道却是闹了笑话。

当下他干笑道:“呃……听这小郎君俊雅,一时忘了年岁……县主方才弘农王劝你出嫁越地,此后呢?”

卷二开山军使第212章秦王变法〔十〕

013-11-09

李曜干笑道:“呃……听这小郎君俊雅,一时忘了年岁……县主方才弘农王劝你出嫁越地,此后呢?”

“此后?”杨潞忽然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窗外,幽幽道:“此后奴家就净身出户,悄悄跑出扬州,来了长安。”

李曜迟疑了一下,问道:“县主不愿嫁杭州?”

杨潞忽然不再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李曜见气氛有异,便吩咐憨娃儿门口守着,等憨娃儿出了门,才问杨潞道:“县主约某来此,可是有事要?”

杨潞微微张了张口,见他如此,心中一黯,强打jīng神道:“奴家到长安时,便听右相的变法举措,其中一条,乃是在长安城东建设一片zìyóu贸易区……若奴家所料不差,这zìyóu贸易区与蒲州东升新城怕是颇有相似之处,不知右相意下如何?”

李曜道:“有些类似,有些不同。”

“愿闻其详。”杨潞即刻道。

李曜便解释道:“蒲州东升新城,乃是募资建设,而长安自贸区,则是由朝廷出资建设。这建设投资者不同,将来的收入分配就完全不同。另外,蒲州东升新城之中,我河中、河东两大军械监的产业就占了大半,事实上来,那是一个生产基地,附带了一定的商业中心功能。而长安自贸区却不同,自贸区中并没有安排建设任何工场、作坊,只有店面,乃是一处纯粹的商业中心。”

杨潞明白之后,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一个关键难题,问道:“朝廷……现在竟还有如此财力?”

李曜笑了笑,并不对此保密,毫无掩盖地道:“朝廷确实拿不出这许多钱,某推行的变法措施,整体实行下来,朝廷的财力完全支撑不了。”

杨潞这下就有些不明白了,甚至心中一时腹黑,暗道:“莫非他想掏空朝廷的家底,然后……?”但想想却又不太应该,只能迟疑道:“有道是一文钱憋死一条好汉,朝廷既然没钱,那却如何推行右相的变法?”

李曜开心地笑道:“自然是某来借钱给朝廷。”

杨潞顿时呆住,半晌才一头雾水地问:“朝廷现在正在河中军的掌控之中,复立的左右羽林似乎也都是右相一cāo纵着,如此来,这关中河中,右相已然坐拥jīng兵逾十万之众,便是当年神策极盛之时,也不过如此威风,右相何必如此左出、右进?”

李曜笑道:“朝廷缺钱,某却有钱,借给朝廷何妨?但借归借,却不同于进献,朝廷终究是要还的,怎么是左出,右进?”

杨潞笑道:“你便不怕朝廷赖账?”

李曜微微挑眉:“朝廷会吗?”其实他二人都知道,这话实际上的是“朝廷敢吗?”只是大家都不会点破而已。

谁料杨潞却道:“若是如今这态势,朝廷自然不会,可如果太原失陷,朱温挟大胜西进关中,一切可就难了。右相你借给朝廷的钱,只怕也就打了水漂……”

李曜眼睛微微一眯:“县主似有情报?”

杨潞并不卖关子,嫣然一笑,道:“奴家若是告诉你,朱温正打算集中大军再次北伐太原,并且要将河东整个拿下……你信么?”

李曜心中一凛,立刻道:“我为何不信?”

杨潞笑道:“那奴家便告诉你另一个消息:朝廷里面,有人打算让你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或者关中河东四面都统。”

李曜闻言一怔。天下兵马大元帅?我?

安史之乱以前,唐代边疆的节度使就已经从一个前线军事指挥机关变成了一个边境地区的庞大军区组织。安史之乱以后,全国都设立了藩镇,并且成为名副其实的军区。由于他们都兼任所在地区的观察使和治所州府的行政首长,因此,藩镇是一个军事和行政高度合一的军政单位。

安史之乱期间唐朝设置了一个军事统帅职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元帅的称号,唐代前期就已经有了,李渊起兵太原,置左右领军大都督,各总三军。建国后,武德元年6月7rì,秦王李世民出任西讨元帅,领八总管兵迎击来攻泾州的薛举。武则天时期,也曾任命亲王为元帅,统兵抵御突厥的进犯。但是安史之乱期间出现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则是战时zhōngyāng最高司令官。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于范阳,玄宗幸蜀,马嵬之变后,玄宗发诏令,以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把全国划分为四大作战军区,各以亲王为节度都使,担任战区最高军政长官。即: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区,以李亨兼任节度都使;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区,以永王李磷为节度都使;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节度区,以盛王李琦为节度都使;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区,以丰王珙为节度都使。以上这些,大体可分别称为华北节度区、华南节度区、中原节度区和西北节度区。

为了统制这些作战军区,玄宗任命李亨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时在至德元年七月丁卯。但由于七月甲子,肃宗就即位于灵武,所以玄宗任命的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就没有了着落。至德元年九月,肃宗即位后的两个月,肃宗曾经与他儿时的密友李泌讨论天下兵马元帅的人选问题。肃宗采纳了李泌的建议,任命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到大历八年罢天下兵马元帅,这个临时的全国最高军事指挥部,存在了18年。

天下兵马大元帅府设副元帅、元帅府行军长史、元帅府行军司马等高级官员。肃宗时的天下兵马元帅府设在禁中。李泌为元帅府行军长史,宦官李辅国判元帅府行军司马。长史与司马的关系,一般是长史管财、粮政,司马主军政。

元帅府的工作是重要和繁剧的。前线各地作战将领向元帅府反映军情、请示汇报军务,都由元帅和长史先行研究,然后奏请皇帝批准。但是,至德二年九月,长安收复,行军司马李辅国“请取契钥付泌,泌请使辅国掌之”,得到了肃宗的首肯。这时候,李泌坚决要求归山。辞了元帅府行军长史的职务,估计也就是这个时候,李辅国作为判元帅府行军司马掌握实权的。

行军司马有三方面职权:平时的军训;战争状态下决定进攻和防守的法则,所谓“有役则申战守之法”;此外还主管武器装备、后勤供给、军队名籍等军事行政工作,所谓“器械、粮备、军籍、赐予皆专焉”。总而言之,行军司马辅佐元帅处理一切军务,这就是所谓“掌弼戎政”的含义。李辅国担任了这么重要的一个职务,所以才能够专权,史称:“太子詹事李辅国,自上在灵武,判元帅行军司马事,侍直帷幄,宣传诏命,四方文奏,宝印符契,晨夕军号,一以委之。”

当李辅国察觉肃宗听从李岘的建议,对他有所压制时,李辅国主动提出“让行军司马,请归本官”,即太子詹事。乾元二年七月,由于张良娣的yīn谋,突然任命赵王为天下兵马元帅。但是,赵王并没有什么权力,大权仍然在李辅国中。所以李辅国为张良娣所嫉恨。宝应元年四月赵王被杀,代宗即位于肃宗灵柩前,任命王子李适为天下兵马元帅,仍然以李辅国为行军司马。六月罢辅国兵权,命右武卫大将军药子昂代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左武卫大将军彭体盈代为闲厩、群牧、苑内、营田、五坊等使,史称辅国由此“失势”。

药子昂实际上并没有接任行军司马的职务,而是“固辞,乃以命(程)元振,封保定县侯。再迁骠骑大将军、邠国公,尽总禁兵”。宦官程元振为元帅府行军司马而尽总禁兵,透露出这一职务的重心在向典掌禁军的方向发展。广德元年十月,代宗以宰相元载判天下兵马元帅行军司马,改变了宦官担任这一重要职务的局面。

元帅府的重要官员都由皇帝直接任命。除长史、司马外,至德二年四月,肃宗又任命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在此期间,还出现了地区xìng的兵马副元帅。如,广德二年正月郭子仪为河东副元帅,十二月又加郭子仪关内、河中副元帅;同年五月则解除了仆固怀恩河北副元帅和单于、镇北副元帅的职务,同年七月,李光弼死在河南副元帅任上。这些地区xìng的副元帅,是方面军的最高军事长官,可以统帅某一战区全体作战部队。如肃宗上元二年五月,李光弼复为河南副元帅,都统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江南西、浙江东西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也就是,李光弼坐镇临淮,可以指挥和调度上述八个藩镇派到河南战场的军队。

但是,副元帅对于前方将军的节度能力是十分有限的。各个节度行营的军队具有相当大的dúlìxìng。乾元二年七月,肃宗命李光弼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八月,光弼等九节度使围困安庆绪于相州,光弼并没有统帅诸军的权力。所以史称相州之败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诸军没有统帅。时朝廷罢郭子仪兵权,任命李光弼代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河东兵马副元帅。

德宗以后,朝廷设置左右神策中尉,掌管zhōngyāng军权,除了唐末昭宗一度以辉王为元帅外,安史之乱期间出现的天下兵马元帅一职不复出现。地方上则有行营节度使、行营招讨使和行营都统等职。都统是安史之乱期间出现的方面军政长官的称号。乾元元年十二月,由当时的户部尚书除都统淮南、江东、江西节度、宣慰、观察处置等使,史称这是都统名官之始。上元二年,李若幽除户部尚书,充朔方、镇西、北庭、兴平、陈郑等九节度行营兵马都统处置使。从这些官名看,它的职权几乎与方面副元帅没有差别,只是任职者军事资历比较浅而已。

安史之乱期间,在设置都统的时候同时存在着方面副元帅,二者的统属关系不太明晰。安史之乱以后,凡调发诸道藩镇军队作战,大体都要由zhōngyāng任命一名都统,节制诸道节度行营兵马。如建中元年十二月,以汴州节度使李勉充河南、汴州、宋滑亳、河阳等道都统使。元和四年九月,以宣武节度使韩弘充淮西诸军行营兵马都统。大中五年五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白敏中充邠宁节度使、招讨南山、平夏、党项兵马都统处置使。都是表面都统可以从zhōngyāng派遣,也可以从所在战区的节度使中选任,但是一般都要带某道的节度使,作为自己的“本军”。

到了如今这大唐末年,天下用兵,出现了许多个都统,如曾经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就为京城北面都统,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为京城东面都统,鄜坊节度使李孝昌为京城西面都统,朔方军节度使拓拔思恭为京城南面都统,而以宰相王铎为义成军节度使兼充京城四面行营都统,并且以宦官杨复光为天下行营兵马都监等。这里的四面都统实际上是都都统。尽管朝廷许王铎“以便宜从事”,他统令各个战区兵马的权力却十分有限。这是因为这些前线统帅的兵力都是由抽调各地藩镇的军队组建而成。朝廷只是通过发放出界粮的办法使各地军队暂时为zhōngyāng效力,军队本身却还要受到本镇节度使的指挥。

这么一想,李曜顿时感觉,自己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或者什么什么四面都统,也不是不过……只是,真要和朱温再打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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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一)

李曜从内心深处来说,并不想现在便和朱温大战一场。这倒不是说他怕了朱温,而是他觉得现在还不是和朱温决战的最佳时机。

诛心一点说,如今李克用仍在,他李曜在地位上的上升空间已经非常有限,而实权方面,李克用纵然再如何信任他,也不会继续给他加码。

可以看看现在李曜的实力:本镇河中,拥有蒲、晋、绛、慈、隰以及同、华七大州府,另在实际上还占领着大唐京师长安及其附近州县,并掌握着迅速崛起,足以与河东军械监抗衡的河中军械监。而李曜如今既是朝廷右相,可以名正言顺地挟朝廷大义之名做很多藩镇无法做到的事;又是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shè,实际掌握整个河东集团的后勤体系,其财权之重,也自难以估量。

在军事上,李曜拥有左右开山、左右破阵、左右摧城、左右定远、左右靖远、左右镇远、近卫等诸军,共计战兵约九万。又有左右羽林军实际为他掌握,也有战兵一万四千,如此李曜所直接掌控的兵力,便在十万以上。

另外,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三人分别上任邠宁、保塞、天雄三大关中军镇,三人上任时虽只带牙军,但如今上任数月,也都在李曜的兵威之下,强力整合了军镇内的旧有镇军,建立起了新的镇军,而这些兵马在很大程度上受李曜的影响——其中李曜对他们三人的举荐是一部分原因,私交公谊是一部分原因,但更为关键的是,此三镇在财政、后勤上,几乎都受李曜控制。因此,这三镇在大多数时间内,可以算作李曜的非嫡系附镇,其军事力量很大程度上可以为李曜所用。

更不要说自从凤翔大败,李曜迅速崛起之后,鄜坊、泾原二镇已然遣使归降,表示愿以李曜马首是瞻。此二镇中,鄜坊兵力有限,李曜也没当它多大回事,左右一两年内就要直接收入自己囊中,但泾原镇,却算得一个不大不小的军事重镇。当年泾源节度使的设置,按照大唐官方的说法,是为了防御吐蕃,而实际上是当时代宗朝南衙北司之争的结果,也就是宰相们为了抑制鱼朝恩的势力而设置。但由此而后百年,泾原军还真的发挥了抵御吐蕃的作用,因此泾原军本身作为一支边军,战斗力还是比较可观的。其所缺的,一是财赋,二是兵员。其中又以财赋为最重。

论及财赋,天下谁还能强得过李曜去?泾原张家此时投靠李曜,再没什么可说的。

李曜的实力强大若斯,李克用还有多少手段可以控制他?几乎没有!

论地盘,李克用丢了卢龙、邢洺、泽潞,手中只有河东、大同、振武三镇,却要直面刚刚威服河北的朱温,关中的邠宁、保塞、天雄虽是义子出镇,但离李克用直辖地太远,属于飞地,中间隔了个对他们有巨大影响力的李曜,李克用的命令效用如何,只有天知道,而鄜坊、泾原二镇,鉴于地处李曜势力范围之内,更倾向李曜是毫无疑问的。

论兵力,李曜如今直辖大军以逾十万,且李曜麾下诸军兵jīng甲锐,近年来几无败绩,士气如虹,而李克用在河北连失时机,直辖的兵力不比李曜多上多少,却士气低落,沙陀jīng兵这些年来也折损不小,与李曜相比,并无什么显著优势。

论财力,李曜早已玩过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将河东军械监中“科技含量”较高的产业搬到河中,眼下虽然乍一看河东、河中两大军械监实力仍在伯仲之间,但一旦李曜对河东罢手,河东军械监转眼就只剩一个空架子——要不然大唐钱庄的本金是从哪来的?

李克用唯一占有一定优势的方面,是人望。毕竟当初平定黄巢之时李曜还未“出山”,李克用大杀四方的形象还深入人心,在自家军中的威望仍高于李曜。但即便人望方面,李曜也在奋起直追:他出身陇西李氏正宗的“秘密”,早已在公卿高层之中流传,只是李曜自己不提,大家也就都不说破;他从军以来战无不胜,比李克用自己的战绩还要夸张,军中威望也仅此于李克用本人;他与太原王氏交好,近来又与裴氏等关陇集团老牌士族打得火热,在公卿贵族之中的口碑远胜李克用,更何况自《新儒论》横空出世,他一代儒宗的地位已然隐隐确立,是当今名流追捧的对象……除此之外,李曜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在于年龄。

李克用已是知天命之年,而李曜尚不及二十五岁。如此再过数年,二者局面又当如何?天下人心中自有判断。

好在如今局面虽是这般,但李克用与李曜之间的关系,仍似牢不可破。李曜诸事都向李克用通报、请命,李克用也从不反对、驳斥,纷纷采纳。无人敢肯定李曜是怎么想的,也无人敢于揣度李克用的心思。

这一对义父养子之间,仿佛早已有了某种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事实上李曜对河东的归属,是有过几种盘算的,最好的情况自然是等李克用天年自尽,河东无人能主,李曜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之收入囊中,一统关中、河东,再现当年太祖太宗“王业之基”。至于最差……李曜虽然也早已有了应对计划,但却实在不愿去想。

他终究还是个讲感情的人,冷血不到那种程度。再者说,为了名声考虑,有些事他也绝不可能去做。

无论如何,河东是李曜确定的目标,终究要将其完全掌控,但李曜也绝不肯在李克用有生之年对他做出任何明面上的背叛之举。

关中、山西,大唐的王业之基,也必是自己底定天下、消除五代乱世的根本!对此,李曜深信不疑。

关中山河四塞,南有秦岭横亘,西有陇山延绵,北有黄土高原,东有华山、淆山及晋西南山地,更兼有黄河环绕,可谓山川环抱,气势团聚。在地势上,关中对东部平原地带呈高屋建瓴之势。关中四面有山河为之险阻,几处重要的交通孔道,又立关以守之。其地位重要者,函谷关扼崤函之险,控制着关中与中原之间的往来通道;武关控秦岭东段之险,扼守着关中东南方向的进入通道;散关扼秦岭西端之险,控制着关中与汉中、巴蜀之间的交通咽喉;萧关扼陇山之险,守备着关中西北通道。四塞险固,闭关可以自守,出关可以进取。形势有利,就出关进取;形势不利,则闭关自守。从而使关中具备一种能进能退、可攻或守的态势。

在关中与中原群雄逐鹿之时,其军事要点在于几处关隘所控制着的山川险要。可是,当关陇地区内部形势混乱之时,关陇局势的控制却取决于对关中西北外围高地的控制。关中西北高地为关陇地区的军事重心,对于关中腹地局势的底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关中西北外围高地,以陇山为主体,延及黄土高原之一部分,大致包括后世甘肃天水、平凉、庆阳至陕西延安一线。这片地域地势较高,足以俯瞰关中。自这里径趋关中腹地较易,而自关中腹地仰攻则较难。两汉之际,关中地区首次陷入空前的混乱。王莽败亡后,先是绿林军拥更始帝入长安。刘秀在河北建立政权后,正值赤眉军西行入关,刘秀派邓禹分麾下jīng兵,西争关中。

邓禹进入关中后,未采诸将“径攻长安”的建议,而是引兵转略长安西北的上郡、北地、安定三郡。他分析说:“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rì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蓄,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

邓禹的策略是意在先取长安外围,利用关中西北高地“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屯粮养兵,蓄jīng养锐,且暂避赤眉军新胜之锋锐,观其后弊,待时机成熟,再乘势取长安,略定关中。邓禹以此一度占领长安。后来,赤眉军无粮,yù西犯陇上时,被隗嚣在陇坻(今陇县)击还。赤眉军无法在关中立足,出关后在宜阳被刘秀击降,东汉遂定关中。

李曜为何在长安初定之后,立刻作出了打败李茂贞的决定,但却偏偏四面出兵?其中有一个要点,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关中的边缘要地,确保关中的稳定,建立一个牢固可靠的大后方。

而广义上的河东,也就是后世山西,其重要xìng也毋庸置疑。山西地形的主体是由东西两侧的山脉夹中间一系列珠状盆地构成的。东面太行山脉构成河北西部屏障,西部吕梁山、中条山与黄河一道构成关中的东部屏障。山西境内山河分布错综复杂,形成了一系列小型珠状盆地。这些盆地地形都相对封闭,成为一个个相对dúlì的小区域。在这些小区域内,分别形成了一些军事重镇和重要关隘。它们分别面向不同的方向,显示出不同的战略意义。

山西的山河形势使山西具有一种极为有利的内线作战的地位。山西地势高峻,足以俯瞰三面;通向外部的几个交通孔道,多是利于外出而不利于入攻。这是山西内线作战的有利条件,也是山西在北方枢纽地位得以形成的地理基础。匈奴刘汉灭西晋之战、北魏百年兴亡的历程和历史上五代政权的频繁迭兴均能比较典型地反映出山西在北方的枢纽xìng地位——五代中,由河东节度使为叛,最终改朝换代的,岂在少数?就算后周的继承者赵匡胤兄弟,集天下jīng锐,平定一个据有太原北汉,打得也是那般惨烈!

河东,焉能失去!

只是,既然如此,河东眼下就绝不能被朱温所夺。

虽然历史上李克用守住了河东根本,但也有数次岌岌可危,如今……莫非便是要经过这么一遭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对杨潞道:“县主这个情报,对某极其重要,只是不知县主yù要某如何回报?”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二)

白龙鱼服,吃完鱼脍的李曜踏上回自家陇西郡王府的路,一边走一边思索方才杨潞的话。

杨潞自己在淮南是净身出户,这一点李曜并不全信,当然也并非不信。按照通常情况来,在大唐似杨潞这般年纪的女子,的确是该嫁人了,不过历史上杨行密与钱鏐虽然的确曾经联姻,也的确为双方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但实在并未来得这么早,而且他们那时节算是双方都“打累了”,才不得不联姻的,因此方才杨潞出这话才让李曜有些怀疑。

大唐虽然开放,女xìng社会地位也较以往各朝大有提高,但此时的大家闺秀,毕竟还是在儒家礼教文化的浸染之下长大的,要想脱离家族的桎梏,可仍是比男子大得多了。

而从政治军事的现实来,杨行密也好,钱鏐也罢,基本上都还处于自己势力的上升期,按不应该这么快就达成双方之间的妥协才对。

可是如果相信杨潞的话,是不是就不通呢?也不尽然。假设杨潞方才所言属实,那么在杨行密和钱鏐之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双方觉得不能再打下。或者,这大唐天下出了什么事,足以影响到南方两位最强大的诸侯,使他们出于自己的考虑而罢言和。

历史上这二人的联姻原比今rì要晚,那这提前联姻就只能有一个解释:李曜出现导致了某种蝴蝶效应,天下大局必然出现了变动。

天下出现了什么大的变动?

李曜只是略微思索,便基本可以确定,主要原因必然是自己进入长安,称王关中。

这显得有些奇怪,李克用——或者直李曜——与杨行密的数年来一直不差,尤其是在对抗和限制朱温方面,双方虽然南北相距万里,但却有着几乎一致的共同利益。

屁股决定脑袋,利益决定取向。这个道理李曜一贯深信不疑,但如何解释杨行密的举动呢?

设身处地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是李曜这数年来总能料敌致胜的一**宝,在思索这个问题方面,也同样重要和好用。

大唐朝廷虽然依靠江南贡赋,但在大唐时期,北方在政治军事上的重要xìng仍是全面超越南方的,而如今北方的争霸,已经进入一个新的时期。不少小的“诸侯”,都已经被大诸侯兼并或者臣服。随着两件事情的发生,这种情况已经十分分明:其一,朱温威服河北,整个河北、中原,除了李克用之外,再无一人不在朱温的利刃下俯首帖耳;其二,李曜击败李茂贞,称王关中,出任首相。

如此一分析,事情就简单多了。首先,北方的争夺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梁晋双方已经成为大唐北方最强的两大势力集团,大唐北方的归属,必然在梁晋双方之中诞生。其次,汴军在河北表现十分抢眼,李克用沙陀大军的杀伤力在朱温的强大恢复能力面前,逐渐显得力不从心。再次,河东集团内部因为李曜的闪电崛起,出现了“双王”的苗头,对于河东集团本身的稳定xìng来,可能是一个灾难,河东集团很有可能因此分裂,甚至走向对抗,而这必然是对河东集团整体的巨大打击,同时是朱温一统北方的有利契机。

李曜觉得,这应该就是杨行密对当前北方形势的主要看法,虽然李曜自己知道,自己终李克用一生,绝不会与其兵戎相见,但这份心思外人却未必相信,出现上面这种判断是寻常事:为了霸权,人们无所不用其极。

李曜自己也知道,他自己对李克用的确抱着相当的感激之情,可以,纵然自己是穿越者,有几项人们没有的优势,但如果没有李克用的器重和信任,他今天决然走不到这一步。

但,这并不是他决心终身不与李克用为敌的全部原因。

至少还有一点,是他着重考虑过的:名声。

任何一个成功平定天下的人,无论是开国皇帝,还是名师大将,都必然有着巨大的名声。而这名声是好是坏,有时候相当重要。譬如秦始皇,当他还在世时,六国余孽虽然满腔怨恨,可谁敢站出来与之为敌?没有人。而这种天下皆恨,却无人敢反,靠的就是霸名,秦始皇三个字代表的,是无上霸业!任尔诸侯再多,也只有被扫到一边的下场。

然而李曜所走的,却从来不是秦始皇的这种霸业之路。

他以经济之道崭露头角,以用兵如神闪耀河东,以君子儒风名动天下,以十万大军坐控关中……而这些,在仅仅数年之内,就被完成。可以,迄今为止,李曜在大唐的“档案材料”堪称完美,近乎神话。

然而高处不胜寒。越是前面的路走得顺,后面的每一步,就越加步步惊心,只要行差错步一次,这种种的一切,就都要化为乌有。

“周公恐惧流言rì,王莽恭谦下士时”,就算李曜心里再如何想给王莽平反,但在这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大唐,周公永远是圣人,王莽永远是小人!没有人在乎汉帝禅位之前全天下之人皆称王莽为在世圣人!没有人在乎!没有!

所以李曜现在对自己的名声的维护,也是格外小心。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唯有一步不错,正朝前,才得彼岸。

挟天子以令诸侯?还不是时候,走一步,就是逆臣贼子,下场与历史上的朱温无二。

恃强不服李克用?私底下有些小动作无伤大雅,但绝不能如李存孝一般举旗造反,否则他的结果也就是自己的下场。李存孝有他李曜前相救,保住了一命,可他自己若是如此,届时身败名裂之际,却有谁能来救他?

当然,这些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作为南方的两大军阀,杨行密与钱鏐只能站在政治军事的当前局面来分析和确定自家行止。北方局势如此,在他们看来,朱温的崛起已经是毫无疑问,掌握了整个中原之后,朱温的军事力量即便两次受到李曜的无情打击,但却恢复极快,如今已经在统一中原地区的基础上威服河北,想必此前杨潞那个情报,这两家军阀也都知道了,朱温正准备再次出征河东,意yù趁李曜主力大军远在关中之际一举抵定太原。

也许朱温或者他的智囊团队认为如今的李曜,早已有心自立于太原之外,因此判断在汴军出征太原之时,李曜将不会出兵救驾。那么按照河东方面最近的表现,只怕这一次就要大败亏输,丢掉根本重地。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在原先的历史上,李克用也被朱温大军兵临太原城下之后一度犹豫要不要放弃太原而走。但因为李嗣昭等人的坚持,以及刘夫人的劝,这才决意死守太原城,最终为将来李存勖击灭后梁留下了根基。

而在现在,死守太原最坚定、最得力的部将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史建瑭等人,皆不在河东境内,而河东军械监现在几乎被李曜掏空,兵甲军械的储存实在算不得充足。偏偏生产方面,也被李曜瞒天过海、金蝉脱壳,之留下技术含量较低的部分,无法在短期内生产出可以迅速改善战场攻守局面的大杀器。种种迹象表明,如果这一次朱温的准备足够充分,李克用的情况将会极其严峻,甚至很有可能使河东本镇一战而衰,从此一蹶不振。

如果李曜如常人所想,在崛起之后巴不得李克用本镇实力大幅衰落,以便自己取得整个河东势力集团的领导权,那么此次朱温出兵河东,李曜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甚至让河东军械监阳奉yīn违,出工不出力。一旦李克用战败,本镇衰落,太原根基丢失,那么以当时李曜的实力,应该足以统一河东集团。

统一河东集团绝非易事,在这段时间内,朱温完全可以大军南下,拿下他梦寐以求的河中,夺取盐池,从此与李曜划黄河、潼关而治。但如果李曜丢失河中,则只是第二个李茂贞罢了,杨行密与钱鏐似乎正是出于这个判断,认为河东集团已经几乎面临灭顶之灾而不自知,这才忽然决定联姻,届时联合抵-制对抗朱温可能的南侵。

虽然杨行密是顶在前头的,但唇亡齿寒的道理,钱鏐一方豪杰岂能不知?淮南丢了,两浙还能守住不成?中国千年至理:守江必守淮!

连远在南方的杨行密与钱鏐都已经开始密切关注北方局势,山雨yù来风满楼的北方,朱温厉兵秣马,李克用枕戈待旦,唯独作为关键一角存在的李曜,除了大练三军之外,在军事上几乎没有任何动作,显得格外诡异。

实际上,戴友规此前就曾为李曜的改革向杨行密表示:“陇西郡王在关中变法,又一推起新儒风cháo,弄得人尽皆知,所为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杨行密连忙请教为何,戴友规解释道:“自古变法之难,难如登天,陇西郡王此番变法,多涉俗务,更是繁杂不堪。若河东有难,陇西郡王大可以变法之际,无法脱身为由拒绝出兵相救,待汴军击败沙陀,他在视情况反击——或者固守。如此天下人无罪责可加于其身,河东诸将各军为求自保,又不得不向他寻求庇护。如此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一统沙陀诸镇……这岂非陇西郡王的一贯风格?”

杨行密听完,又惊又急,问道:“那他就不怕朱温一统中原河北之后,天下再无敌,他自己纵然一统沙陀,可只剩大半个关中,又能如何?须知今rì之关中,并非千年前之关中,以一关中而制天下,谬矣!”

戴友规踱步分析道:“陇西郡王此人,外谦内坚,兼之数年来未曾一败,只怕他并不认为自己先固守关中,今后就一定不能击败朱温。大王请看此番陇西郡王被拜为右相之后所行的诸般新法,几乎都是围绕复兴关中而设……”

杨行密大冬天里额头冒出冷汗:“你是,李存曜早有预计?”

戴友规笑而不语。

杨行密顾不得冷汗,问道:“这便是,李存曜此番将坐山观虎斗,借朱温之,除掉李克用,然后以救世圣人之态,收揽沙陀余部并予整合,从此与朱温以大河潼关划地而治,如北周北齐般鼎立?”

戴友规点点头:“唯有如此,才能使陇西郡王获利最大。李克用一死,沙陀唯有以他为尊,才能继续。而以李存曜之能,纵然一时盖不过朱温之势大,但他有陆有潼关、水有蒲津,麾下将士也愿为其效死,更何况他本身便是少见之帅才,只是守住那关河四塞的关中,想来却也不难。”

他微微一顿,又道:“他此次在关中所行变法之策,均是以河东、河中之力来复兴关中,未尝不是作此一想,他兴复关中,所为不过是……”

“是何?”杨行密见他卖了个关子,直接就问,很是配合。

戴友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复兴关中,王业之基。”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三)

013-11-18

长安城,崇义坊,陇西郡王府。

熏香缭绕,帷幔轻垂,虽已初chūn,chūn寒尤在,因此王府花厅中的地龙仍然烧着,以确保屋里足够暖和。李曜虽然厉行节俭,独处之时从不允许烧着地龙,但他做足了礼贤下士尊文重贤的派头,但凡与人议事,却是毫不吝啬。此时他正与李袭吉、李巨川、冯道三人围坐一团,正在议论着一件大事,这地龙自然不能省。

按如今朱温威服河北之事已然传到长安,长安城中多少高官贵爵正在等李曜做出态度,好决定他们的立场,今夜在这陇西郡王府中,李曜也该召集幕僚诸将,统一思想才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曜他们今夜谈论的大事,却偏偏不是要不要出兵援助河东,而是在谈“土地改制”。

托当年被制度所迫,勉强也算熟读毛邓的我党干部之福,李曜多少还是记得毛太祖的某些观点。农业时代无论国家制度如何,土地问题都是最为关键的问题,几乎可以土地问题解决好了,国家就自然安定,而一旦土地制度败坏,那么国家也就必将衰微,这一道理万古不易,“放之四海而皆准”。

今rì李曜召集三人,绝口不提出兵援助河东,甚至没提增加河中兵力,反而提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大唐的“贵富集团”霸占了全国绝大部分土地,贫者无立锥之地,当初黄巢之乱,就有许多迫于生计之辈加入乱军,为祸天下,如今我等既然当道,却该如何扭转这一局面?

这个问题虽然看似简单,但为了这个问题,李曜着实也思索观望了很久,才终于在今rì向李袭吉、李巨川这一对自己如今真正的谋士提出。至于旁边还坐着的冯道……李曜既然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也是希望他今后能为国家宰辅的,这次才一并叫来,让他感受一下这种议论国家大政方针的气氛,引起思考。

李袭吉与李巨川二人,一个平和儒雅,一见便知是敦厚长者,一个笑里藏刀,显然是心机甚深之辈。但面对李曜忽然提出的这个问题,莫李袭吉,便是李巨川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袭吉最近被加了检校左仆shè之衔,李曜甚至打算在将来某个时候让他接三司,对他也有过暗示,因此他最近很是恶补了一下财政方面的知识,特别是花大力气研究了一番李曜近年来在“经济之道”上的作为,以期将来不会辜负大王一片期许。但这个土地问题,以前李曜很少提及,在河东、河中两地,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措,今rì突然提及,李袭吉虽然也早就知道这土地过于集中是个大问题,却也没有思考该如何解决——这问题根源太久了,多少先圣先贤不也就这么含糊过了么,难道真有解决的办法?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个谨慎持重之人,没有太大把握的提议,他也不太可能出来,因此李曜一问,他便沉默了,只是思索,却不答话。

李巨川与李袭吉略微不同,他虽姓李,甚至算来也是陇西李氏出身,但家道中落久矣,在朝中全无靠山,贡举自然没戏,好在才名还算有些,当rì落第之后被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辟为书记。王重荣死后,王重盈对他兄弟重用的文士不上心,李巨川只好再觅良木,可他贡举落第,又哪里好找新东家?只了杨守亮处做个记室,明珠暗投。后来杨守亮跟着杨复恭败落,被韩建所擒,巨川械以从,题木叶遗建祈哀。韩建这次干了件聪明事,将李巨川释缚,置于幕府。其后李巨川才华渐展,韩建能骗来李晔,挟天子而白拿了大唐贡赋许久,便是出于李巨川献策。至于韩建这种货sè毕竟是稀泥巴扶不上壁,不听其劝,杀王胁君,最终把事情闹大发了,惹出李曜进平关中,那就怪不得他了。

李巨川的家世比李袭吉还要不如之甚,因此对土地兼并之事感切尤深,但偏偏他最为擅长的,并非这种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庶政,于是被李曜一问,也难以迅速理清头绪,只是下意识蹙起眉头,看着李曜的眼睛,沉声道:“大王此时要对这些公卿贵戚开刀问铡?愚以为时机恐怕非佳。”

李曜微微一笑,轻轻摆:“问计于尔等,未必表示我立刻便要动。你二人只管将心中所想出,至于处置此事的时机,我自然心中有数。”完想起冯道,又笑道:“可道,你若有甚想法,也只管来。你是我弟子,对于执政之道,更要潜心钻研,为此,不必拘于上下礼节。”

三人闻之,恭然应了。

其实按照李曜的习惯,既然他提出了一件事,这就明他对此事基本已经有了定论,他征求幕僚的看法,一方面是对幕僚的尊重,一方面是希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从他们的观点中来完善自己的思路。

李曜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呢?他觉得中国在漫长的帝制时期,由皇亲国戚、官僚、地主、富商大贾等两位一体、三位一体甚至多位一体合流结成的“贵富集团”,是长期存在的,而且这种存在形成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的一个特有现象。这个“贵富集团”既“贵”又“富”——既有权有势,又有资有财,显然是一个统治阶级上层的强势利益集团。

而在像大唐这种王朝国家时期,贵富集团的存在和发展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出明显的恶xìng特征,这也是李曜希望能够解决,或者至少要有效遏制的。

何为恶xìng特征?譬如在社会经济领域,大致从一个王朝的前中期,贵富集团就开始依凭其政治权势和经济优势,上吞国有的土地和山林川泽,下侵广大个体农户的小土地,迅速积聚其土地资源,形成大土地私有以及大地产经营。同时,这个集团还不断突破“食禄之家,不得与民争利”等政策法令,从事多种工商业经营和高利贷剥削,攫取巨额工商业利润,贪婪积累资产财富。结果,到了一个王朝的中后期,土地资源和社会财富高度集中于贵富集团中,而国有土地锐减,王朝财政困难,广大下层小农则无立锥之地,为佃为奴或者破产逃亡成为流民,生活饥寒交迫。等到了王朝末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社会上下阶层之间的贫富悬殊形同云泥,阶级矛盾异常尖锐,广大下层小农“乞为奴仆,犹莫之售”,穷困潦倒,转死沟壑,再也无法生存下,只能被迫以造反的方式群起反抗,用暴力段剥夺了贵富集团的财产,连同剥夺了他们的生命,并进而推翻王朝国家政权统治。

纵观若干帝制王朝国家的衰亡过程,李曜觉得,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正是统治阶级上层贵富集团大地产兼并积聚的恶xìng膨胀发展,造成了土地资源和社会财富在社会上下阶层之间的巨大悬殊,激化了社会矛盾、阶级矛盾并激起了那些所谓的“农民大起义”,最终葬送了本集团以及本阶级的整体统治。这种情形在中国帝制王朝国家时代的历史进程中多次重复,呈现出一定的规律xìng。

他如今所在的大唐,就是中国帝制王朝国家的一个典型,大唐贵富集团的存在发展也呈现出明显的恶xìng特征并有多方面表现。譬如他今天提及的大唐贵富集团大地产经营——田庄经济的恶xìng膨胀就导致了巨大的恶xìng影响。

具体来,大唐的“贵富集团”包括贵族、官僚、宦官、地主、富商大贾、佛寺道观等。大唐贵富集团的田庄经济,无论是其发展途径、膨胀方式,还是作用影响,都表现出明显的恶xìng特征。基本上而言,大唐贵富集团田庄经济的发展途径和膨胀方式,主要是违法买卖、兼并、掠夺均田农户的小土地以及侵吞国有土地、山林川泽和逃税避役等,可谓途径不正、方式违法。而其作用影响,则是既殃民、更祸国,可谓荼毒生灵,流恶无穷。最近他与各大世家交从甚密,对大唐贵富集团田庄经济的膨胀发展历程,比之前更加清楚,也就更加深入的了解到了这些恶xìng特征。

大唐土地制度的根基,原本是均田制。均田制是一种国家等级授田制,按照等级(身份等级、地位等级、权力等级)高低授予数量不同的田亩,其中对于贵族官僚“永业田”的授田规定了很高的数额:“亲王一百顷,职事官正一品六十顷,郡王及职事官从一品各五十顷,国公若职事官正二品各四十顷,郡公若职事官从二品各三十五顷,县公若职事官正三品各二十五顷,职事官从三品二十顷,侯若职事官正四品各十四顷,伯若职事官从四品各十一顷,子若职事官正五品各八顷,男若职事官从五品各五顷,六品、七品各二顷五十亩,八品、九品各二顷。上柱国三十顷,柱国二十五顷,上护军二十顷,护军十五顷,上轻车都尉一十顷,轻车都尉七顷,上骑都尉六顷,骑都尉四顷,骁骑尉、飞骑尉各八十亩,云骑尉、武骑尉各六十亩。其散官五品以上同职事给。兼有官爵及勋俱应给者,唯从多,不并给。”而且,“诸永业田,皆传子孙,不在收授之限。即子孙犯除名者,所承之地亦不追”。规定他们授得的永业田有永久的继承权,可以买卖、贴赁和抵押,私有权十分明确。大唐还推行赐田制,赐给贵族、官僚们大量土地,也具有明确的私有权。同时,又有不同顷亩的职分田授给在职官僚以及公廨田授给zhèngfǔ机构,贵族官僚们虽不拥有这些土地的所有权,但实际拥有这些土地租佃经营的收益权。

但是,贵族官僚们对此并不满足。在唐廷建立之初,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开始了对土地资源和财富资产的非法占夺。早在高祖武德年间,太子李建成就“与诸公主及六宫亲戚,骄恣纵横,并兼田宅”。太宗贞观年间,泽州前任刺史张长贵和赵士达,“并占境内膏腴之田数十顷”。在益州,“地居水侧者,顷直千金,富强之家,多相侵夺”。高宗永徽年间,“豪富之家,皆籍外占田”,如长安富商邹凤炽,“其家巨富,金宝不可胜计,常与朝贵游,邸店、园宅,遍满海内”。武周时,山南东道地区“户口逋荡,细弱下户为豪力所兼”。圣历元年,陈子昂蜀川地区情形云:“今诸州逃走户,有三万余,在蓬、渠、果、合、遂等州山林之中,不属州县,土豪大族,阿隐相容,征敛驱使,不入国用。”武则天崇佛,“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各地寺院,“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非少”,既违法多占,又经营工商。中宗景龙二年,安乐公主“请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鱼所资,不许。公主不悦,乃更夺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数里,累石象华山,引水象天津,yù以胜昆明,故名定昆”。睿宗朝,太平公主恃功骄横,“田园遍于近甸,收市营造诸器玩,远至岭、蜀,输送者相属于路”。成安公主则“夺民园,不酬直”。当时,“寺观广占田地及水碾硙,侵损百姓”。

从这些李曜在中书省里查到的案卷可见,高宗、武后、中宗、睿宗时期,贵富集团“骄恣纵横”,已经“皆籍外占田”、“倍取其多”、“夺民田”、“夺民园”,“侵损百姓”,公然违犯王朝田令政策和制度,全面展开对土地资源和财富资产的强力占夺,广设“庄园”、“田园”、“碾磑”、“邸店”等,依仗权势进行兼并,明显的干着非法扩张的勾当。中书省里录有徐坚的话,武周时,“高户之位,田业已成”,贵富集团的土地积聚和田庄经济已经初具规模。当时的“细弱下户”即均田农户等则被贵富集团“所兼”、“所夺”,被贵富集团“征敛驱使”和“侵损”,而“户口逋荡”,成为了“逃走户”,即破产流亡成为了逃户。景云元年,睿宗敕云:“诸州百姓,多有逃亡。”景云二年,监察御史韩琬上疏称:“往年,人乐其业而安其土,顷年,人多失业,流离道路。若此者,臣粗言之,不可胜数。”也明当时已有相当数量的均田农户由于土地被兼并而破产流亡,流民问题在此期间公开化,并成为了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

而进入玄宗朝,贵富集团对土地资源的非法占夺达到了猖獗的程度。中书省案卷记载:开元初年,“豪弱相并,州县莫能制”,州县zhèngfǔ已无法控制局面。开元天宝年间,“朝士广占良田”,熏染成风。刑部尚书卢从愿“盛殖产,占良田数百顷”。东都留守李憕“丰于产业,伊川膏腴,水陆上田,修竹茂树,自城及阙口,别业相望,与吏部侍郎李彭年皆有地癖”,竟已廉耻丧尽,积习成癖。

李袭吉的先人、权相李林甫当道近二十年,“京城邸第,田园水硙,利尽上腴”。在此期间,宦官势力嚣张,也大量违法侵占田园,高力士、杨思勗等当道弄权,“帝城中甲第,畿甸上田、果园池沼,中官参半于其间矣!”高力士本人还“于京城西北截沣水作碾,并转五轮,rì碾麦三百斛”。贵富集团对土地、资产的占夺已达到惊人的贪婪程度。开元七年,玄宗颁制当时被兼并掉土地的均田农,“莫不轻乡邑,共为浮惰。或豪人成其泉籔,或jiān吏为囊橐,逋亡岁积,流蠹rì滋”。开元八年时,“天下户口逃亡,sè役伪滥,朝廷深以为患”。开元十二年,玄宗颁诏又破产流亡的均田农“违亲越乡,盖非获己,暂因规避,旋被兼并。既冒刑纲,复捐产业,客且常惧,归又无依,积此艰危,遂成流转”。由此可见,这一时期,贵富集团无视法纪,猖獗占田,广置“别业”、“田园”、“水硙”、“甲第”、“果园池沼”等,致使均田农户破产流亡rì趋严峻,即“逋亡岁积,流蠹rì滋”,令“朝廷深以为患”,成为了重大社会问题甚至威胁到了大唐朝廷的统治。

自张嘉贞、张罢相以后,“赋役顿重,豪猾兼并,强者以财力相君,弱者以侵渔失业”,弱肉强食,问题越发严峻。开元二十三年九月,玄宗颁《禁买卖口分永业田诏》云:“天下百姓口分、永业田,频有处分,不许买卖典贴。如闻尚未能断,贫人失业,豪富兼并,宜更申明处分,切令禁止。若有违犯,科违敕罪。”开元二十四年正月,玄宗颁《听逃户归首敕》,称当时“猾吏侵渔,权豪并夺,故贫窶rì蹙,逋逃岁增”。天宝十一载十一月,玄宗再颁《禁官夺百姓口分永业田诏》,指责当时“王公百官及富豪之家,比置庄田,恣行吞并,莫惧章程。借荒者皆有熟田,因之侵夺;置牧者惟指山谷,不限多少,爰及口分、永业,违法卖买,或改籍书,或云典贴,致令百姓无处安置,乃别停客户,使其佃食,既夺居人之业,实生浮惰之端。远近皆然,因循亦久”,强调“自今已后,更不得违法买卖口分、永业田,及诸shè、兼借公私荒废地、无马妄请牧田,并潜停客户、有官者私营农。如辄有违犯,无官者决杖四十,有官者录奏取处分”。

玄宗不断地颁布诏敕,恰恰明了问题没有解决。“王公百官及富豪之家”等贵富集团,“恣行吞并,莫惧章程”,无视朝廷法令,也无视皇帝诏敕,肆无忌惮,贪婪毕露,不但以“借荒”、“置牧”等虚假托辞,侵吞了大量国有的土地和山林川泽,而且“违法卖买,或改籍书,或云典贴”,变着花样地违法兼并均田农户的永业田和口分田,以致“贫窶rì蹙,逋逃岁增”,“既夺居人之业,实生浮惰之端”,继续加剧了均田农户的破产流亡及其苦难,造成了社会秩序的愈加不安定。同时,他们还“别停客户,使其佃食”,将王朝zhèngfǔ控制下的均田农侵占为自己控制下的佃农,荫庇大量劳动力资源,窃夺国家的税源和役源。这些违法行为,“远近皆然,因循亦久”,地域广,规模大,时间长,于民生国计都造成了严重危害。玄宗一朝,贵富集团违法猖獗的土地兼并积聚已是积弊rì甚,积重难返,无法从根本上加以遏制。

中书省案卷记载“开元之季,天宝以来,法令弛宽,兼并之弊,有逾于汉成、哀之间”,结果,“丁口转死,非旧名矣;田亩移换,非旧额矣;贫富升降,非旧第矣”,“籍帐之间,虚存户口”。唐初确立的均田制、户籍制等制度已经被严重侵蚀,几近形同虚设,开天盛世光环之下的王朝国家统治实际上已是危机四伏。

“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帝制集权遭到重大削弱,“远近异法,内外异制,民得自有其田而公卖之,天下纷纷,遂相兼并”,土地买卖兼并行为更加恣肆。宝应元年四月,代宗颁《禁富户吞并敕》有云:“百姓田地,比者多被殷富之家、官吏吞并,所以逃散,莫不由兹。”大历四年十一月,代宗颁制又云:“急赋暴征,rì益烦重,加以水旱相乘,岁非丰熟,方冬之首,谷已翔贵。又宿豪大猾,横恣侵渔,致有半价倍称,分田劫假。于是弃田宅,鬻子孙,荡然逋散,转徙就食,行者甚众。”愤然指责“殷富之家、官吏”、“宿豪大猾”等贵富集团的侵吞兼并及其对下层百姓造成的严重危害。但是,这些诏敕形同具文,贵富集团“横恣侵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根本不放在眼里。当时,权相元载在长安城南,“膏腴别墅,连疆接畛,凡数十所”。其中一所别墅,“以奴主务,自称郎将,怙势纵暴,租赋未尝入官”。权宦鱼朝恩在通化门外有一田庄,“连城带郭,林沼台榭,形胜第一”。佛寺、道观田庄也异常膨胀,“凡京畿之丰田美利,多归于寺观,吏不能制”。

贵富集团持续的猖獗的土地兼并攫夺无法得到根本遏制,最终彻底瓦解了均田农户经济和国家均田制、户籍制以及租庸调制。德宗建中元年,朝廷被迫废弃均田制,实际上承认了土地买卖和兼并积聚的合法xìng。在此之后,贵富集团的土地兼并积聚进入了毫无羁绊的发展阶段,规模巨大的田庄大量涌现,土地资源所有在社会上下阶层之间的差距更加巨大,贫富分化犹同天壤。德宗贞元十年,陆贽《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对当时情形有所概述:“今制度弛紊,疆理堕坏,恣人相吞,无复畔限。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依托强豪,以为私属,贷其种食,赁其田庐,终年服劳,无rì休息,罄输所假,常患不充。有田之家,坐食租税。贫富悬绝,乃至于斯。厚敛促征,皆甚公赋。今京畿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是十倍于官税也。”

李曜深知,陆贽所言绝非虚辞,因为他在中书省案卷之中就看见过记载,在德宗时,在淮南,“庐江剧部,号为难理,强家占田,而寠人无告”,在浙江西道,“上田沃土,多归豪强”。

进入宪宗朝,贵富集团田庄经济的恶xìng特征更加突出地呈现出来:一是继续猖獗地兼并积聚土地,不断加剧资源占有上的巨大悬殊和贫富分化。二是继续残酷地压榨奴役贫苦百姓,转嫁赋税,使社会矛盾、阶级矛盾持续激化。三是贵富集团拥有了巨量田产财富,却千方百计地逃避两税,脱离国家税收征管,成为游离于朝廷控制之外的经济实体。

中书省里对这些情况的记载也很多。譬如宪宗元和三年,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有云:“今疆畛相接,半为豪家;流庸无依,率是编户。”李翱两税法确立后,“及兹三十年,百姓土田为有力者所并,三分逾一其初矣”。元和年间,被贬为永州司马的柳宗元,在《答元饶州论政理书》中:“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资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cāo其赢以市于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横侈泰而无所忌……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然非惟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

沈亚之也:“今自谋叛以来,农劳而兵逸,其租税所出之名不一,猾吏挠之,后期而输者则鞭体出血。……故豪农得以蠹,jiān贾倍之,而美地农产尽归jiān豪。益其地、资其利而赋岁以薄矣;失其产者,吏督以不奉而赋岁以重,是以割姻爱、弃坟井,亡之他乡而不顾。亡者之赋又均焉,故农夫蚕妇蓬徙尘走于天下,而道死者多矣。由是商益豪而农益败,钱益贵而粟益轻也。”

李曜在此前为“新儒论”而研究韩愈、柳宗元时,还看见记载元和十四、五年期间,韩愈担任袁州刺史,检责出典贴良人男女作奴婢驱使者七百余人。韩愈就此:“臣往任袁州刺史rì,检责州界内,得七百三十一人,并是良人男女……原其本末,或因水旱不熟,或因公私债负,遂相典贴,渐以成风。名目虽殊,奴婢不别,鞭笞役使,至死乃休。……袁州至小,尚有七百余人,天下诸州,其数固当不少。”宪宗在所颁敕文中也:“如闻诸道州府长吏等,或有本任得替后,于当处置(“买”之误)百姓庄园舍宅,或因替代情庇,便破除正额两税,不出差科。”宪宗所颁《遣使宣抚诸道诏》亦称:“访闻江淮诸道富商大贾,并诸寺观,广占良田,多滞积贮,坐求善价,莫救贫人。”于此可见,宪宗一朝,贵富集团积聚土地、逃税避役、转嫁赋税、奴役百姓、坐视国难,其贪得无厌、恣纵骄横特征昭然若揭。

这些突出的恶xìng特征,在宪宗之后以至今后仍然持续发展。中书省内,能够反映证明的典型案卷,依然很多。穆宗长庆四年,元稹任职同州刺史,根据在同州的实际工作,写成《同州奏均田状》,有云:“其间亦有豪富兼并,广占阡陌,十分田地,才税二三。致使穷独逋亡,赋税不办,州县转破,实在于斯。”敬宗宝历元年到文宗太和元年,李翱担任庐州刺史,“时州旱,遂疫,逋捐系路,亡籍口四万,权豪贱市田屋以牟厚利,而窶户仍输赋”。文宗朝,“时豪民侵噬产业不移户,州县不敢徭役,而征税皆出下贫。至于依富室为奴客,役罚峻于州县。长吏岁辄遣吏巡覆田税,民苦其扰”。武宗时,宰相李德裕在洛阳城南的平泉庄,“周围十余里,台榭百余所,四方奇花异草与松石,靡不置其后”。武宗会昌灭佛,“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反映出权贵和寺院田产财富的极度富有,也反映出他们隐藏和占有劳动力资源的惊人数量。武宗《加尊号赦文》有云:“度支、盐铁、户部诸sè所由茶油盐商人,准敕例条免户内差役,天下州县豪宿之家,皆名属仓场盐院,以避徭役,或有违反条法,州县不敢追呼,以此富室皆趋倖门,贫者偏当使役。”还:“应畿内在京百司职田,访闻本地多被狡吏及豪强平直隐蔽回换,遥指荒闲瘠薄田地,即配与浮客佃食。”

会昌五年,武宗《加尊号后郊天赦文》:“畿内诸县百姓,租佃百官职田地,访闻其中有承虚名配佃多时,县司但据额征收租子,或无本地及被形势庄园将瘠薄地回换,令人户虚头纳子,岁月既久,无因申明。”该赦文又:“江淮客户及逃移规避户税等人,比来皆系两税,并无差役。或本州百姓,子弟才沾一官,及官满后移住邻州,兼于诸军诸使假职,便称衣冠户。废置资产,输税全轻,便免诸sè差役。其本乡家业渐自典卖,以破户籍。所以正税百姓rì减,州县sè役渐少。”这一方面反映出武宗时期贵富集团逃税避役的新花样,即勾结财政三司(度支、盐铁、户部)官员,“名属仓场盐院,以避徭役”。另一方面反映出贵富集团用“隐蔽回换”的段侵吞国有土地,欺压贫苦百姓。

大中四年正月,宣宗颁制有云:“青苗、两税,本系田土,地既属人,税合随,从前赦令,累有申明,豪富之家,尚不恭守,皆是承其急切,私勒契书。”大中四年五月,御史台《请禁断供应户奏》有云:“所在物产,自有时价,官人买卖,合准时宜。近rì相承皆置供应户,既资影庇,多是富豪,州县科差,尽归贫下,不均害理,为弊颇深。”这表明当时贵富集团占夺了田产但不纳税,而被兼并掉土地的个体农户却产税存,造成税负极端不均的情形。史载“郑光,宣宗之舅,别墅吏颇恣横,为里中患,积岁征租不入”,则是当时贵富集团脱离国家税收征管的具体事例。

懿宗朝,“相国韦宙善治生,江陵府东有别业,良田美产,最号膏腴,积稻如坻,皆为滞穗”,占有的田产难以估计。许州长葛县令严郜罢任之后,在当地兼并“良田万顷”,置为田庄,“桑柘成荫,奇花芳草,与松竹交错,引泉成沼,即阜为台,尽登临之志矣”。咸通十三年时,中书门下的奏文当时“富者有连阡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在李曜这个后世之人看来,大唐贵富集团的大土地私有已膨胀至极,凡耕地、荒地、山林、川泽均被其占有,并将很多土地资源用于非生产,造成巨大浪费,任凭自己游宴娱乐,“尽登临之志”,全然不顾天下兴亡、百姓疾苦,已成为极端自私自利的腐朽势力,再现东晋南朝贵富集团“封山占泽”情形。

他继承而来的这具身体的记忆让他对近些年的情况了解更加直观。僖宗时,杨夔《复宫阙后上执政书》有云:“无厌辈不惟自置庄田,抑亦广占物产。百姓惧其徭役,悉愿与人,不计货物,只希影覆。富者称物产典贴,永绝差科。贫者以富籍挤排,助须从役。利入私室,害及疲民。无利润者,转见沉沦。有膏腴者,坐取安逸。衣冠户以余庆所及,合守清廉。既恃其不差不科,便恣其无畏无忌。且古画地之数,限人名田。一则量其贫富,一则均其肥瘠。今凡称衣冠,罔计顷亩。是jiān豪之辈,辐辏其门。但许借名,便曰纳货。既托其权势,遂恣其苞囊。州县熟知,莫能纠摘。且州县所切,莫先科差。富贵者既党护有人,贫困者即窜匿无路。上逼公使,下窘衣资。怨嗟之声,因伤和气。”愤然于贵富集团无厌之极、无耻之尤等诸般恶劣行径,痛斥富贵集团“上逼公使,下窘衣资”的罪行。

用后世的观点分析,中国帝制王朝时代,有一项明显的基本历史史实:社会上下阶层之间贫富悬殊及奴役压迫情势的不断发展加剧,必然会引发社会矛盾、阶级矛盾的rì益尖锐激化,最终逼迫底层民众揭竿起义,以暴力段推翻王朝国家统治。在很大程度上,统治阶级上层贵富集团对于土地资源和社会财富贪得无厌的非法攫夺及其恶xìng膨胀与发作,是导致王朝统治覆灭的主要原因之一。

其实真要起来,对于贵富集团田庄经济的恶xìng膨胀发展,朝廷从其根本利益出发,曾试图加以遏制并做出了许多努力,尤其是在玄宗朝。但是,如同许多王朝一样,不能真正取得成效。在中国帝制王朝时期,当朝廷根本利益与贵富集团既得利益相冲突的时候,规律xìng的情形是前者往往败给后者,许多王朝解决不了贵富集团的恶xìng发作问题,成为王朝统治的一个“死结”。这个“死结”,朝廷自己解不开,最终破除这个“死结”的就只能是被逼而反的“农民大起义”。“农民大起义”以革命、以暴力的方式彻底破除了这个“死结”,既埋葬了贵富集团,也埋葬了朝廷统治。这样的历史发展情形,在中国帝制王朝时期极为相似地重复发生过多次,表现出一定的规律xìng,也成为中国古代帝制王朝国家历史发展的一个明显特点。

按照李曜这个“我党干部”所读到的一段毛太祖名言来就是:“治国就是治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将不国。如果臣下一个个都寡廉鲜耻,贪污无度,胡作非为,而国家还没有办法治理他们,那么天下一定大乱,老百姓一定要当李自成。国-民-党是这样,共-产-党也会是这样。”

他今天提出这件事,其实穿了就是在“经济层面”的改革落实下之后,开始关注到更深层次的“吏治改革”。这也是他力推变法之后所必然要走的一条路,无论早晚。

就像邓太宗的,“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也搞不通”。

李巨川在对人心、利益方面的敏锐度是很高的,因此一听里要提及此事,就立刻表示时机不佳。毫无疑问,他是认为在当前的政治、军事情况下,李曜如果忽然出对公卿贵戚动,要从他们里夺取钱财产业,哪怕这些钱财产业来历不正,也必然要激起他们的联合反对。

利益之前,没有友谊。别看李曜如今与太原王氏、闻喜裴氏等名门望族正处于蜜月期,一旦李曜的动作太大,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获取,这些世家大族也未必不会立刻调转枪头来和李曜作对。而如今李曜才不过刚刚平定关中,正需要这些世家大族在朝中发挥作用,稳定局面,要是因为此时而激起他们反对,事情反而不美。

这会儿,李袭吉也想明白了这点,附议道:“明公所想,为天下长治久安而言,实乃幸事,然则下己之言也是当前实际,某亦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以免遭致天下诸强众望联相抗。”

李曜微微蹙眉,他深知利益决定态度,当然知道此事十分难办,却没料到只是对自己的亲信提一提,便会让他们这般谨慎,甚至仿佛害怕一般。要知道,这俩人还不算贵富集团的一员,却也对这一集团深深忌惮,那么别人的态度,特别是贵富集团内的那些官僚贵族、公卿勋戚,对此又该有何等决绝的反应?

正在他思索该如何接口之时,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义正言辞地道:“老师,学生记得,先圣曾有言相教:君子无所不能,有所不为;小人有所不能,无所不为!老师方才所言,正是君子当有所为之事!学生虽资质驽钝、才学浅薄,但于此事,却不敢苟同二位先生之言——道,请老师行‘新儒’宗本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土地改制,势在必行!学生愿以此身三尺微命,为老师披坚执锐,冲锋于前……纵是谗言沐身,也当唾面自干!唯正此心,万死不辞!”

李曜双目jīng光一闪,jīng神大振,看着面sè坚毅的冯道,猛然一拍横案,大赞:“得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生,亦我所yù也,义,亦我所yù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才是我李正阳的弟子!”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四)

陇西郡王府花厅之中,已只剩李曜、冯道这一对师徒在对坐而谈,李袭吉与李巨川告辞而出,二人皆是一脸沉肃,相顾对视,叹息一声.直到走出王府,李袭吉才长叹道:“大王才绝九州,志高云天,唯有一事,或为其害。”

李巨川眉角一挑:“哦?倒要请教。”

李袭吉道:“便是过于苛求尽善尽美。”

“哈哈哈。”李巨川笑着点头:“仆shè此言甚是。”但他面sè一正,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非如此,大王此前庙算无遗,百战百胜,又是从何而来?那些名师大儒,又如何肯服膺于大王?公器无双,私德无损,这般一个大王,才能负得起这天下之望呀。”

李袭吉仍是一脸担忧,道:“话是不错,但今rì大王所言,某着实闻之胆寒。须知这天下田地,早已泰半在于公卿勋戚、各方豪雄之手,大王竟想将之蚕食,甚至还提了一个什么‘遗产税’,这是打算从死人手里要钱呐……一旦传扬出去,只怕还未及实行,便是群情汹汹,骂声如cháo了。更别说yù行此事,先得丈量土地田亩,此事朝廷过去早已多次想要为之,却终不成事,何也?权贵相结以抗罢了。如今……某意大王此棋终是太险,某实难苟同。”

李巨川却是忽然眯起眼睛,沉吟道:“仆shè所虑,乃是国之大政,长远之计,究竟如何分说,大抵还须再细细考证查实,谋划妥当,方好定论。然则某之所虑者,却还不是此事,而是我辈眼前之患。”

李袭吉闻言诧异,奇道:“眼前之患?眼前有何患处?”

李巨川看着他,面sè越发沉凝,缓缓道:“眼前河北局面,仆shè心中明白,太原老大王那儿……局势颇为不妙,黑朱三与老大王生死宿敌,如今既然威服河北,下一步必图河东。然则yù征河东,前番已然有所证明,走泽潞而入,并非上上之选。河东表里河山,易守难攻,若要找一条最佳路线,则唯有走河中北上,才是上策。”

李袭吉虽然于内政方面更胜军务,但也并非全然不通军事,闻得李巨川此言,哪里还不明白?当下面sè微微一变:“你是说……”

李巨川叹了一声,点头道:“不错,如今我护无风注:河中节度使又称护国节度使,河中军也叫护。)在河中只有不到三万兵马,而且还没有一名能够统合这三万兵马的方面主将,一旦朱温再次偷袭,则河中如何能守?一旦河中失守,则河东与关中几乎就此诀别,再不相连。于全局来看,便像是被斩成两截的长蛇,空有巨力,又能如何?届时,无论河东,还是关中,尽为黑朱三砧上之鱼肉也。”

李袭吉面sè凛然,跺足道:“下己何不早说!快,我二人立刻回去,再求见大王,诉说此事!”

李巨川却一把将他拉住,劝道:“仆shè勿急,且听某一言。”

李袭吉遂站定,问道:“不知下己还有何等高见?”

李巨川捋了捋士须,沉吟着道:“某追随大王时rì尚短,不及仆shè多矣,若论相知于大王,自然远远不及仆shè。然则近来,某将大王这数年来的作为细细思之,却也自信略有了解。”

以臣下揣度主上,自来便是大忌,即便要揣度,也只能私下揣度,万没有拿出来与同僚相论之理。李巨川这番话说出来,李袭吉委实有些惊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要说,居然先将此事摆在前头。

不过李袭吉为人敦厚,自然不会拿此事去嚼舌根,闻言反倒有些开怀,心中暗道:“李下己不忌与我说出这等话来,想是深知我的为人,我岂能陷他于不义?此话今rì入得我耳,将来却必是出不得我口的。”

当下便道:“为主分忧,幕僚之责,而分忧之道,所在有多。不过,万变不离其宗,yù要建言献策能为主上采纳,自然需要了解主上为人处事之道,方能有的放矢。下己这般作法,却也不算逾越。”

李巨川笑了笑,算是坦然接受了,然后才道:“大王这数年,由一介布衣而得封郡王,不仅兵雄关中,更为国朝宰执,权倾天下,实乃我大唐两百年之未有。纵观大王发迹崛起之路,会使人赫然发现一点……”

“哪一点?”

“大王料事,总在敌前。”李巨川目光炯炯,说出八个字来。

李袭吉微微诧异,要说李曜这些年带兵作战最大的优点,自然就是每战必料敌机先,这几乎是全军共识,犯得着李巨川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吗?

李巨川似是看出李袭吉的疑虑,又道:“某所说的,可不只是领军作战。大王在任何事上,似乎都能有先见之明,军械、粮草、后勤且不去说,就说料准朝廷以及各家藩镇何时会有何等举动,也是不在话下,然后大王便会对此提前做出准备……”

李袭吉想想,发觉果然如此,不禁微微震惊:“你是说……”

“不错。”李巨川点头沉吟道:“此次朱温将有何等举措,只怕早在大王算计之中……我等皆能看出眼下局势,危险在于河东,而河东必然关系河中,而大王今rì偏偏不谈朱温接下来将会如何,难道……不奇怪么?”

李袭吉深吸一口气:“这么说,大王已然有了成算?可若朱温果然出兵河中而攻略太原,我护在河中的兵力实不足以抗衡汴军,奈何?下己,军旅之事,你所擅长,你以为眼下河中兵力,可有挡住汴军的希望?”

李巨川摇头道:“若要以不足三万兵马守住河中,并使朱温不得北上河东半步,除非大王亲至蒲州,方有可能。若只是守住河中基业,某意史大将军无风注:史建瑭现在是羽林大将军了。)、李都押衙、郭司马甚或嗣恩将军皆可勉力为之。”

李袭吉思索道:“若是这般……大王今rì可有召见诸位将军?”

李巨川果断摇头:“未曾。”

“嗯?”李袭吉踱起步来,不解道:“那大王就是打算亲回河中了?可既然大王要暂离长安,为何今rì却又提出这样一件大事?须知这般大事,纵然大王亲自坐镇长安压阵,也未必能够顺利办成,倘若反而离京去了蒲州,这事情哪里还有半分希望?”

李巨川呵呵一笑:“只怕,大王也不会亲去蒲州。”

李袭吉越发奇怪:“此言何解?”

“因为今早某与王相公巧遇,当时正见他吩咐亲信家仆快马赶往蒲州。某未在意,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料……仆shè可知王相公如何说的?”

李袭吉摇头表示不知,李巨川便道:“王相公说,大王暗示他,让他将王笉姑娘接来长安。”

李袭吉当即一愣,迟疑道:“最近长安上下传闻,说大王yù与太原王氏联姻,我意,以大王与王姑娘的情谊,联姻之说,未必是无风之浪……何以见得大王此举不是为此事而做的准备?”

“自然,是有这种可能。”李巨川闻言并不惊讶,反而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孤证不可为定,若只是这一条,某岂好拿来说事?另有一条:河中军械监‘雷神’、‘火神’两大团队,连同相关器械用具等,均以奉命撤出蒲州,在开山军一部之护卫下,于今rì一早,悄然来到长安了。”

李袭吉面sè大变,震惊万分,声音都有些走样了:“你是说……大王有意弃守河中?!”,.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五)

李袭吉面sè大变,震惊万分,声音都有些走样了:“你是说……大王有意弃守河中?”

李巨川沉着脸不答话,李袭吉见状急道:“不成,河中乃大王根基要地,一旦河中失陷,河东势必难保,届时朱温一统中原河北,便是汉末曹cāo独霸北方之局,可谓天下三分有其二!关中纵然关河四塞,却已不复旧时模样,安能再持旧观,以为可雄踞关中而进平天下?这河中之地,实乃大王王业之基,不容有失!”

谁料李巨川仍是沉默不语,神sè间似有迟疑,李袭吉顿足道:“下己啊下己,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二人忝为大王幕僚,当为大王谋划全局!说句诛心的话,纵然弃守河中可借朱温之手为刀……但若果有此事,则必将使朱温再难复制,如此一来,则不仅是大唐之祸事,更是大王之祸事!况且,老大王对大王深恩厚泽,天下皆知,若是被朱温兵临城下而大王不全力相救,那么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大王?大王当世儒宗,怎能背负这等骂名!”

李巨川连忙摆手,劝道:“仆shè言重了,某方才所言,并非意指大王将要弃守河中。”

“哦?”李袭吉面sè稍微好了一点,但疑虑仍重,问道:“那你此言何意?”

李巨川沉吟道:“河中乃大王王业之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大王在河中做了许多建设,打下的根基足够扎实,如今兴复关中,也要依靠河中为援,若说大王yù弃守河中让与朱温,天下谁人能信?以大王之能,绝不会作此决定。”

他微微迟疑一下,才继续道:“某方才所言之意,乃是说大王可能要以河中为饵……”

“为饵?”李袭吉皱眉道:“如何为饵?让朱温以为河中虚弱,于是领军征伐,待我河中守军牵制住朱温大军之后,大王再突然自关中杀回河中,击败朱温?……又或者,将河中变成一个让朱温看着虚弱,实际却无论如何吃不下肚的鸡肋,于是朱温只得分兵,一路继续围困蒲州,一路北上太原……大王这是要来分朱温之兵势?”

李巨川苦笑道:“大王用兵如神,自来都是一环套一环,其中错不得分毫……某如今也只能估算大王明面上削弱河中守备是为了引诱朱温,但引诱之后,大王却要作何应对,却是难以确定。”

李袭吉叹了口气:“大王自来深谋远虑,这是不必说的,只是……总这般下去,大王心中,只怕藏了不知多少事,无人可诉。如今大王年轻,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或许还不打紧,但长此以往,只怕……”

李巨川也跟着叹息一声,摇头道:“主忧臣辱,大王如此,说来也是我等幕僚失职。”

李袭吉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陡然问道:“下己,你说,大王是不是该大婚了?”

“啊?”李巨川愕然一怔:“仆shè何以突然有此一说?”

李袭吉思索着道:“自从平了刘季述之乱,大王执掌朝政,所用多是王、裴等世家之人,朝中臣有心投效者虽多,因着大王事务繁杂,也多是奔走于王裴等世家门下,如今王裴诸家——特别是王家,在朝中可谓风头一时无两。虽说如今这世道,唯有兵权最为紧要,但王家之势这般发展下去,若一直亲近大王,倒也无妨,倘若有朝一rì,王家因为某些原因,与大王对立,却也总是一大麻烦……”他这话其实说得略微含蓄了一些,实际上李巨川自然一听便知道,他是暗指今天李曜提起的土地改制问题。

土地改制,这件事实在是天大的大事,如果李曜真要强行推动,几乎可以肯定,必将引起世家大族的激烈反对。就算太原王氏与李曜关系再好,怕也难以留在李曜身边继续充当臂膀羽翼。

李巨川是何等灵醒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下便问:“仆shè的意思是……?”

李袭吉目光炯炯:“促使大王与太原王氏联姻。”

李巨川奇道:“既然王家已然势大如斯,若大王再与其联姻,岂非更让王家势大难制?再过数年,怕不就有尾大不掉之患,”

李袭吉笑了笑,道:“下己这次可是猜错了。你道某真是担心王家在朝中能反了大王去?这绝无可能。某真正担心的,还是那土地改制……大王一步步走到如今,可是太不容易了,若是因为此事而得罪全天下的藩镇诸侯、公卿勋戚,反董联军倒逼洛阳之事也未必不会出现。”

“因此?”

“因此,我等可以劝大王早rì与王家联姻,一旦联姻,则王氏荣辱,也与大王休戚相关。这土地改制,大王如何能不再思量思量?只要大王不动这土地改制,双方又结为秦晋之好,大王强兵坐镇关中,王氏盛名慑服群臣,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不正是大王常说的‘双赢’局面?”

李巨川点点头,道:“还是仆shè看得明白,此事诚然如此。不过……那位庐阳县主与大王也是关系匪浅,一旦大王联姻王氏,则将置这位县主于何处?”

李袭吉一摊手:“此事某却是无计可施了,庐阳县主对大王而言,虽说合作多余情谊,然则她毕竟是杨行密之女,今后两家联手对付朱温,也是大有可期的。至于联姻,杨行密虽然有钱有兵,足以在南方牵制朱温动作,但他毕竟离关中太远,对朝政的影响岂能媲美王氏?”

李巨川点点头:“仆shè这话说的正是,大王如今在朝中多有变法之举,若与王氏联姻,两家便是‘近上加亲’,各项制度的实行,势必更加顺利一些。”他忽然左右看了一眼,略微压低声音道:“再加上王家在太原的力量,一旦太原将来有变,大王也有所凭恃,可为先手。”

李袭吉竟然不计较李巨川这番隐含一些诛心之事,笑起来道:“巧得很,大王正要将王姑娘请来,我等不如就趁机进言,让大王早rì决断了此事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六)

汴州,东平王府。

花厅当中,朱温与几位重将幕僚正在议事。

敬翔伸出三根手指道:“此番大王既然有心一举击灭李克用,则有三人,不可不防。”

朱温点点头:“子振,你且说来,孤王听着。”

敬翔微微一礼,道:“其一,须防刘仁恭突然反叛,举兵救援太原。”他微微一顿,解释道:“刘仁恭背叛李克用,是因其素有野心,想要割据一方,而后又生出更大的野心,妄图称雄北国,然则被大王敲打之后,如今只得暂时雌伏。但此人虽无枭雄手段,却有枭雄之心,今rì之雌伏,不过是伤狼舔创,绝非心服,一旦时机再现,必然再生祸端。如今我汴军既然要大举灭晋,他焉能心无所动?”

朱温思索着问:“如何动法?”

敬翔笑了笑:“某料此人必先提兵观战,若我军与晋军打得难解难分,他则坐山观虎斗,等着坐收渔人之利。若我军势如破竹,则……”

“则如何?”

“则可能出兵救晋。”敬翔微微一叹:“毕竟唇亡齿寒,我汴军已然威服河北,若然将李克用击灭,河北诸镇,再无翻身之rì,刘仁恭既有枭雄之心,焉能忍得?”

“唔。”朱温摸摸下颚胡须,点头道:“确要提防。”

敬翔又道:“其二,须防淮南杨行密。”他微微蹙眉:“此前扬州、杭州细作来报,杨行密与钱鏐,似有联姻罢兵之意。若是他们二人罢兵言和,则杨行密便无后顾之忧,一旦我汴军大军出征,对李克用发起灭国之战,杨行密在淮南岂能不有所举动?那时我大军出征河北,势必难顾淮河以北,杨行密若发大军北上,则兖郓二州皆在其兵锋之下,一旦兖郓有失,平卢王师范那边,也难言稳妥。若是如此,我军今后便失了全部产盐之地,实乃大患。”

朱温面sè微微一变,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问:“其三,想必便是李存曜了吧?”

“不错,其三便是李存曜。而且,李存曜之威胁,远胜刘仁恭、杨行密。”

敬翔脸sè也凝重起来:“刘仁恭,豺狼而已,文不足治千里之堤,武不能拓千里之土。若非当rì李克用用人失当,此辈焉能成事?观今rì燕地之凋敝,此前燕军之无能,便可窥见一斑。杨行密较刘仁恭而言,颇有胜者,此人军略虽是一般,但长于笼络人心,治政虽谈不上高妙,至少知晓体恤民力,少有苛政。不过以他之能耐,能据二三州之地,行一方诸侯之实,已是难得,若要说争雄天下,却是万无此力。”

朱温听得连连点头。

敬翔这才一脸沉肃地加重语气:“然则李存曜则不然!”

他特意微微一顿,待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才道:“以心xìng而言,李存曜隐忍、冷静,若非算计妥当,绝不轻易出手。似这般人物,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便是裹挟风雷,势不可挡。大王,诸位,我等不妨回想一下,神木之战、云州之战、中原转战、邠州之战、蒲州之战乃至这次关中之战,哪一战李存曜不是jīng心策划,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一击?这还只是作战,只是军事。若论其治政之手段,则更是令人心惊。我等对河东、河中两大军械监的渗透虽然不算顺利,但仅仅所察知的这些皮毛,就足以令人胆寒,短短数年时间,这两大军械监之实力,已经强至何等程度!更为厉害之处则是,不论他治理何处,做出何等动作,即便乍一看来惊世骇俗之极,最后却总也未曾激起大的反对,这才是最最了得之处。想弱秦变法而为强秦,商君之功何其大?然则其法虽传,商君本人却是何等下场?似李存曜这般,雷霆漫天,最终却无滴水落地的本事,才是真正的厉害之处啊!”

李振闻得此言,也大为感慨,点头道:“子振兄此言极是。《鶡冠子》中曾记扁鹊三兄弟故事,魏文侯问扁鹊:‘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扁鹊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魏文侯曰:‘可得闻邪?’扁鹊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闲而名出闻于诸侯。’诚哉斯言!”

谁料朱温未曾读书,这话一时没能听懂,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李振这才想起来,自家大王与学问一道约等于文盲,连忙解释:“哦,这番话是说,魏文侯问扁鹊,听说你家三兄弟都学医,不知道谁的医术更好。扁鹊说,大兄医术最好,二兄次之,某则最差。魏文侯就奇怪了,扁鹊神医之名响彻天下,怎么反而是他的医术最差呢?当下便问扁鹊其中缘故。扁鹊便说,他那长兄看病,先观其神,病还未曾上身,他便可提前除之,因此其医术只有他们家中之人才知晓厉害。他那二兄治病,病还只在皮毛,便可及时查处,随手去之,因此也只在乡、里之中有所耳闻。而他扁鹊治病,是治病于病情严重之时,常人只看到他在人经脉上穿针管来放血、以剧毒而攻剧毒、甚至换皮易骨,由是震惊,遂名扬天下。”

朱温面sè大变,半晌才沉声道:“尔等是说,李存曜诸般做法,若是他人效仿,只怕早已激起大变,死无葬身之地了,然则由他出手,却如那扁鹊的大兄,病未加身,便已驱离?”

李振点头道:“正是如此。李存曜做事,从来不会临时起意,临时为之。观其做法,便如弈棋,落一子而全局随动,全局随动却尽在掌控。我等此前,但遇李存曜,便总是缚手缚脚,无从着力,只能被他牵着走,甚至明知是陷阱还不得不钻,为何?便是因为此人总能抢到先手,布局妥当,我等临时应对,哪有侥幸?因此,子振兄将李存曜列为最大威胁,仆亦深以为然。”

朱温决然道:“李存曜对孤王大业为害巨大,如今孤已尽知。”然后看了敬翔与李振一眼,沉声道:“子振、兴绪,你二人且为孤王分析分析,孤此番出兵太原,李存曜将有何等举措?”,.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七)

李存曜将有何等举措?

对于这个问题,敬翔与李振对视一眼,都不敢轻易接口。李存曜行事,一如羚羊挂角,了无痕迹,数年下来,都只有他每每料定别人的举措,却鲜有别人料得定他的意图。

见两大谋士同时陷入沉吟,朱温不禁皱起眉头,面色颇有不豫。敬翔见了,不得已道:“李存曜的心思,怕是天下无人敢说断定,仆以为我等不妨从另一个方面来揣度。”

朱温问道:“哪个方面?”李振也将目光转到敬翔脸上。

敬翔道:“那就是,他需要什么,或者……希望什么。”

朱温闻言皱眉:“什么叫他需要什么、希望什么?我看他就希望孤王吃个败仗。”

他这般说,敬翔只是笑了笑,李振却没理会,只是思索着道:“李存曜年只冠弱方过,如今已受封郡王,若非碍于李克用颜面,此时已是秦王,大王说他希望大王吃个败仗,往常自然如此,然则今时今日,却只怕未必了。”

“兴绪此言何解?”朱温有些没闹明白。

敬翔却是笑了笑,朝李振点点头。李振便道:“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似李存曜这般年少得志,心中必有大志,而如今碍于李克用在世,他却不得不辞谢秦王爵位,大王你说,他岂能毫无怨言?这秦王与陇西王虽然皆为王爵,但一为亲王,一为郡王,其中自有差别。别的不说,单说对其麾下将领的激励,就大为不同。更何况,如今沙陀内部,只怕也不是原先那般模样。”

“哦?”朱温想了想,问道:“原先如何,如今又如何?”

李振道:“原先李克用征战天下,建功无数,终得河东雄镇,以为沙陀根基。想他沙陀本是边陲小族,因李克用之故,竟得这般风光,其麾下将领自然心悦诚服,对这沙陀王又如何能不满意?可近些年来,李克用败绩日多,兴兵河北不知凡几,却总也只是原地踏步,丝毫未能再扩其势,反而损兵折将,使沙陀及五院诸部族人白白牺牲。与此同时,大王在中原,却从区区汴州一镇之地,开疆拓土,雄霸中原,如今更是威服河北,隐隐已夺过天下第一强藩大纛……两相比较,沙陀族中也好,河东军中也罢,岂能没有人心怀怨望,对李克用日渐不满?”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朱温与李克用本是生死大仇,李振这话一边贬着李克用,一边夸着他朱温,偏偏每一句还都是事实,正是挠到他的痒处,朱温心中如何不喜?

李振见朱温的黑脸上露出笑容,才接着道:“不过若只如此,河东诸将纵然心中郁郁,却也无甚好说,可李存曜的迅速崛起,却让他们在心中有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对比?”朱温喃喃念了一句。

“没错,正是一个对比。”李振道:“若无李存曜这数年所建立的功业,河东军中即便有人心中郁郁,却也不至于对李克用生出太大不满,毕竟这份基业是李克用一手打下来的,河东军中也并没有谁,能有稳压李克用一头的能力,那些将领自然也就生不出别样心思……然而自李存曜崛起,便正好改变了这一局面。”

他见朱温若有所思,微微一笑,道:“李存曜之崛起,与寻常将领不同。他原本并非武将,一开始被引荐至李克用帐下,不过是八品小吏,管着一个破败的河东军械监,而后因为振兴军械监有功,才逐渐被李克用器重。后来在朝廷讨伐李克用的那一战中,李存曜作为后勤将领出现,这才开始走上前台……从此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战泽潞、守府谷、平云州……李存曜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战场之上,虽少有亲自对敌,却也照样攻无不克,名动天下。他或许算不上勇将悍将,但他却是河东第一帅才,须知河东军最不缺的就是勇将悍将,缺的,却正是他这样的帅才!”

李振叹息一声,摇摇头:“若河东无李存曜,如今焉能成就这般气候?大王不妨想想,河东除了李存曜之外,其余诸将中,佼佼者不过李存孝、周德威、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等人,这些人若要说勇,的确一个胜似一个,可除了周德威之外,余者哪一个不是只善‘勇战’,不善‘智战’?就算是周德威,也不过是因为年岁较长,比其他几人谨慎一些罢了,其领兵仍无多少智计可言……这样一个河东沙陀,绝非大王敌手。然而多了一个李存曜在,这情况就全然不同了……大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应对。”

朱温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振这才道:“李存曜对于河东的作用,此前河东诸将也未必仔细思量,可现在,只怕他们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了。”

“嗯?”朱温皱了皱眉:“这却为何?”

李振笑笑,道:“大王可有发现一件怪事?但凡李存曜留在太原,河东军便战无不胜;但凡李存曜不在太原,河东军便胜败难料,算起来反是胜少败多。尤其是去年李存曜出镇河中之后,李克用四面吃瘪,若非河东军械监实力雄厚,他早把本钱赔光了……可这军械监实力雄厚,也是李存曜的功劳!”

朱温心头猛震,道:“你是说,这一点,河东诸将也开始看明白了,所以……也都有些小心思了?”

李振悠然道:“也未必所有人都想明白了,但肯定有一部分人想明白了这点。”

朱温眼珠连转,喃喃道:“那也就是说,如今李存曜在河东军中,已有极大的威望,甚至堪与李克用相抗了?”

李振笑道:“大王这下该明白某方才的意思了吧?”

朱温长出一口气,点头道:“李存曜出镇在外,如今又有这般威望,却不知李克用自己心中作何感想?论财权,他李存曜才是河东、河中两大军械监的实际掌舵人,又有两大盐池在手,军械军备那是永远缺不了,粮食嘛,想来也足有储备;论兵权,李存曜的河中蒲军、以及朝廷新立的羽林军在手,这都可算是他的嫡系,依孤王看,至少该有十万之众。除此之外,李嗣昭、李嗣源和李存审三人如今都领了一镇,他三人原本便与李存曜交好,这节帅之位,又是李存曜举荐而来,一旦太原有变,他们究竟是偏向太原,还是偏向蒲州,这可都难说得很。”

“所以?”朱温直接反问。

李振也不在分析,而是直接道:“所以,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李克用威风大减,李存曜日益成为河东诸将心中的希望。河东、河中,虽仍为一体,但却已经是一山二虎……如果大王你是李存曜,此时此刻,听到汴军进逼太原,难道会乐意出兵相救吗?”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八)

“河东、河中,虽仍为一体,但却已经是一山二虎……如果大王你是李存曜,此时此刻,听到汴军进逼太原,难道会乐意出兵相救吗?”

李振此言一出,朱温心头大震,继而脸现狂喜,一拍大腿:“孤王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李存曜已经存了取代李克用之心,是以此番孤王出兵河东,李存曜必然按兵不动,坐视孤王击灭李克用,然后他才好趁机收拾局面,打着为李克用报仇的幌子,延揽李克用麾下诸将为其效力!是也不是?”

李振看了敬翔一眼,才道:“仆以为……十之**。”

敬翔也点头道:“惟其如此,才是李存曜在不引起天下侧目的情况下,完美取代李克用的最佳选择。”

“不错,不错,正是这般!”朱温喜不自禁,站起身来,一边踱步转来转去,一边道:“如今李克用还活着,李存曜想要取代李克用,除非自立门户,反叛于他,否则断无可能。可他若真敢举旗反叛,便陷入了当初李存孝反叛李克用之后的境地,河东军中诸将虽然可能有人看好于他,却未必敢于投奔,毕竟这天下人悠悠之口,却是堵无可堵的,以李存曜如今大好名声,孤王料定,他无论如何不至于出此下策。”

他越说越兴奋,搓着手道:“那么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借助外力,让李克用的势力自行崩溃。比方说,如果李克用连自家河东本镇都保不住,其麾下将领自然心丧若死,这时候李存曜再突然出兵,收拾残局,立时便能一举招揽人心,让李克用麾下诸将,甚至包括沙陀五院各部视他为再生父母,尽心竭力投效于他。这时候,李克用纵然没死,也是回天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存曜夺走这份原本属于他的基业了……难怪,难怪孤王出兵在即,细作也数次回报说李克用曾三番五次要求李存曜加强河中兵力,李存曜却偏偏只在河中这根基之地放了两万人……哈哈哈哈,李存曜这岂不是在对孤王说:东平王,您老倒是赶紧从我这河中过去,把我那义父干掉吧,求你啦!哈哈哈哈!”

看见朱温想明白其中道理之后的得意劲,敬翔觉得作为谋主,还是要提醒他谨慎,于是轻咳一声,道:“大王,事情虽然大致应当不差,但大王不要忘了,李存曜最精于谋算,他若设计,定是一环套一环,如今我等还只是料定一个大致方向,具体来说,李存曜将会如何去做,还须仔细才是,万万不可大意。”说到这里,他再次加重语气:“大王当知与李存曜交手,只要走错了一步,便是步步皆错之局。”

这也就是敬翔这个朱温最重视的谋士,换了别人来说这话,让朱温被浇一盆冷水,只怕他早就勃然大怒了。但此事敬翔说出来,朱温就悚然一惊,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是孤王得意忘形了……子振,你快想想,李存曜具体或将有何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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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万物生发,按照学问人的说法,是不该狩猎的,皇室王族狩猎通常都在秋冬,因为秋冬主肃杀,而冬天毕竟太冷,因此秋狩才是主流。

但对于李克用而言,即便他现在已经是入了族谱的李唐宗室,却仍然不会在狩猎这等事上被这些繁文缛节所束缚。

今日正是春分,李克用却偏偏带了人上山射猎。他是天生神箭,上山狩猎从不搞围猎那一套,用他的话说,围猎那是“弱者之举,不值一哂”,他狩猎从来都是带上一众勇士,上山自由猎取。

按照沙陀习惯,狩猎其实也是一种练兵,虽然李克用不围猎,但如果遇上猛虎、狼群、野猪群等危险度较高的猎物,客串猎人的他们自然也要讲究策略,巡、诱、伏、围、驱……诸多手段,何尝不是用兵之道?后世女真为何强大到号称“满万不可敌”,无非是他们最早的那批战士,早已在最艰难的狩猎活动中,将“战术配合”演练进了骨子里,作战之时连指挥都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样的军队,想弱都难。

当中原王朝孜孜不倦地追求对自家军队的控制达到“如臂使指”境界时,人家的军队就好比是每个指头直接连着大脑,这仗还能打?

沙陀之强,除了因为出了个李克用,也未尝不是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着野性,对武勇的执着追求从未放松。

“大王上山前说要猎大虫(无风注:唐朝避李虎之名讳,老虎改称大虫。),怎么只拖了几头野猪来?”敢这么跟李克用说话的,自然关系非比寻常,这句话是李克宁说的。

李克用哼哼一声,摇头道:“没碰上怎么猎?不过你说某只猎了几头野猪,那可未必,后面还有一头大罴,德璜(李存璋字)正带人往下拖来,可惜这东西太烈,费了老大手脚,皮毛怕是坏得不成了。”

李克宁大吃一惊,忙问:“怎会碰上大罴,大王未曾受伤吧?”

李克用摆摆手:“受伤倒是不曾,大罴猛则猛矣,孤王却何时怕过刚猛?只是搏斗中稍有不慎,似乎引动了头上旧创,回了晋阳之后,那些个郎中们怕是又得要孤王休养些时日了。”

李克宁听了,却是正色道:“兄长,不是小弟说你,郎中的话还是得信……况且兄长你头上旧伤原本就时不时发作一番,如今若真是引动了头上旧伤,可千万大意不得,沙陀缺了谁都不打紧,唯独缺不得兄长你!”

“呵……”李克用笑了笑,仿佛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边,淡淡地反问:“真是缺不得我么?未必吧……”

李克宁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问:“兄长可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李克用叹息一声:“有什么流言蜚语值得我听的,你说说看。”

李克宁脸色再变,略微迟疑了一下,仍坚持道:“近来太原颇有些人不安分,每每提到正阳在长安的所为……”

“你以为如何?”李克用打断他的话,直接问。

李克宁看了下李克用脸色,答道:“小弟不知……但小弟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在长安的所为,多是些学问上的物什,孤王是看不懂的,但是河中的事情,孤王看得懂……他欠孤王一个解释。”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九)

邠州,邠宁节度使府上,今日有客上门。

这位客人穿得并不华贵,身后的随从也尽是朴实装扮,从主到仆,看起来都是冷冰冰的,实在不像什么豪门大户,但奇怪的是,他们所骑的马匹,却是雄骏异常,煞是古怪。

那客人向门子递上名帖,门子略微看了一眼,不冷不热地道:“这位先生莫非上门找耍子,须知这里是邠宁节度使府,不是你家后院。”他将帖子扔还给来客,哼哼一声,道:“你这帖子上只落款一个‘代北故人’,姑且不论你是否真个识得我家节帅,就算识得,你却叫某如何去跟节帅说起?”

来人那四方脸上刀眉一皱,左右看了看附近,道:“那你便去与你家节帅说‘邈吉烈来了’便是,他绝不会怪罪于你。”

那门子本来还拿捏着架势,忽然猛地一下醒悟,这名字错非是沙陀语,否则怎会这般古怪?他额头瞬间见汗,暗道:“要糟,这人既是沙陀人,又指名道姓要见节帅,没得还真是节帅故人……”想到此处,再也不敢当怠慢,匆忙一礼,请来客在花厅暂歇,自己急急去通传禀报去了。

邈吉烈何人?正是李嗣源,如今的保塞节度使。

门子一走,李嗣源麾下随从便有人道:“节帅,邠帅是您兄长,何必这般谨慎,竟还被这狗眼看人低的门子小瞧,错非是看在邠帅面上,方才某就恨不得一巴掌打得他跪下磕头!”

李嗣源上了战场,勇猛是不消说的,但平时却是甚为宽和,听了这话也只是微微摇头,道:“某为延帅(保塞军治所延州),身负重任,如今离镇而来邠州,虽有不得已之苦衷,却也不便堂皇行事。至于门子……一辈子也只是这般一个人罢了,与他计较什么。”他说着,笑了笑,对几名随从道:“你等都是某的牙兵,最是亲信不过,将来立了功了,自然有掌兵主事的一天,那时节你们便会明白,委实无须与这等人计较甚么……当初我曾听蒲帅说过一句话,我未读过书,他那原话是不记得了,不过大意还记得,却是是说鲲鹏从不在意虾蟹燕雀想些什么……你们可明白我这番话的意思?”

众人自然明白,当下精神一振,各自应了。

李嗣源笑起来,正要再勉励几句,忽然便听见李嗣昭的声音在花厅外响起:“老十,是你么?”说着,便看见李嗣昭穿着一身燕居常服出现在了门口。

李嗣源微微弯腰,拱手一礼:“九兄,正是小弟不请自来,打搅兄长了。”

李嗣昭连忙回礼,又请他落座,笑道:“你我兄弟,素来亲近,你来看某,怎说得打搅?不过……邈吉烈,正阳前次革新时政,交待了许多事情到关中各镇,某这邠宁镇现在还是在千头万绪之下刚刚摸出点门路,你在延州难道便全然做好,竟有空来某这里串门了?”

他这话显然有打趣的意味,但李嗣源却是个十分严肃、极少开玩笑的人,当下只是微微摇头:“某少时失怙,未曾读书识字,右相政令下达之后,某实不知如何是好,便请朝廷遣人专为负责,节度使府全力配合,也就是了。”

李嗣昭知道李嗣源为人素来忠直厚道,其人严于律己,已近苛刻,因此他在谈正事时提到李曜,都是直接尊称官名,当下只是笑了笑,刚准备回话,却听李嗣源继续道:“至于此次前来,自然不是串门,而是有一件要事,近来一直在某心头盘旋,却无人可说,如今风云变幻,已经不能再等下去,只好来九兄处,请兄长指点一二,小弟不胜感激。”

李嗣昭慢慢收起笑脸,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唔,那你便说来听听,所为何事?”

李嗣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有一日,大王传令我等领兵相救太原,右相却命我等按兵不动,我等如何是好?”

李嗣昭面上笑容尽去,沉下脸问:“邈吉烈,你这是什么话?大王与正阳何曾有过这般大的分歧?”

李嗣源毫不退缩,直视李嗣昭的眼睛,坚持道:“小弟便是这一问,兄长只须回答便可。”

李嗣昭的瞳孔微微一缩,却仍未直接回答,反而道:“不,我必须知道你为何会这般想,你是不是听到过什么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李嗣源摇头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哦?那么,你看到了什么?”李嗣昭问。

李嗣源叹息道:“我看到汴贼猖狂,威服河北;我看到太原疲惫、河中空虚;我看到大王数次提醒正阳,正阳却仍一意孤行……兄长,正阳的确与我等相交甚厚,可大王却是我等假父,似我等这些人能有今日,实乃大王器重在前,正阳相助在后,若舍大王就正阳,心中岂能自安?”

李嗣昭皱起眉头:“那你此来,便是来告诉我,一旦真是大王教令与朝廷诏谕相悖,则你必以大王教令是从,是么?”

李嗣源叹道:“是,而且小弟希望兄长也能如此。”

李嗣昭心中也叹息一声,暗道:“邈吉烈啊邈吉烈,事情要真是到了那一步,你就不怕我已经倒向正阳,趁你此来,直接把你给抓了么?”当下苦笑道:“此事,且与八兄再上议一议,然后定论不迟。”

李嗣源微微一怔:“八兄?他不是在陇州么?”

李曜之前让李嗣昭、李嗣源以及李存审分镇邠宁、保塞、天雄(无风注:天雄节度使在唐末有两个,一个是以陇州为治所,又叫保胜节度使;一个是以魏州为治所,又名魏博节度使。这里是陇州天雄。),之所以这么安排,一个是当时情况下这三镇最方便直接拿下,一个是拿下这三镇,就正好对关中的其他势力进行了“分割包围”。比如保塞军,以北是党项定南节度使辖区,以南是鄜坊节度使辖区,再往南是长安京畿,往西则就是邠宁了。而邠宁以南就是凤翔,以西则是泾原。泾原再西则是天雄,天雄东南又是凤翔。

他三人分镇三处,正是为了将关中其他势力分割开来,使得其余势力都不能不随时小心谨慎,不敢对长安生出奢望,谁料李嗣昭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难怪李嗣源会惊讶。

却不意李嗣昭大声道:“八兄,事已至此,你也出来说话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

花厅门口,又闪出一人,面色肃然,正是李存审。

李嗣源起身讶然道:“八兄竟在邠州?”他忽然醒悟过来,恍然道:“难道八兄此来也是为了……”

李存审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在李嗣昭的招呼下与李嗣源一同坐下,看了二人一眼,苦笑道:“不瞒十弟,愚兄近来也是食不知味,晋阳那边……一团乱麻啊。”

李嗣源是个单纯武将,虽然没读过书,却听府上幕僚说过君子不党的道理,因此他平时很少与其他将领私下联系,闻听此话,顿时一惊:“晋阳怎的乱了?”

李存审看了李嗣昭一眼,才对李嗣源苦笑道:“还能怎的,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有声有色,不过说法虽多,无非就是说正阳要独树一帜,自己撇开河东单干了……现在盖公又在病中,大王府上也没有半句话传出来,军中、民间,说什么的都有……现在朱温在汴州磨刀霍霍,晋阳城里人心惶惶,偏生正阳也没个解释……这事闹得!”

一番话说得李嗣源忧心忡忡,李嗣昭却是皱着眉头,沉吟道:“正阳没有解释不奇怪,但是大王……真没说什么?”

“嗯?”李存审略有不解。

李嗣源却疑惑道:“正阳没有解释为何就不奇怪了?”

“呵呵。”李嗣昭笑起来,道:“有道是君子坦荡荡,正阳这人,你们还不清楚?他自觉问心无愧,就肯定不会多做解释,这就是所谓的魏晋风骨嘛……不过话说回来,以正阳为人处事之周全,按说不该全无反应,至少应该给大王做一说明。”

李嗣源对“魏晋风骨”毫不了解,但知道这是个用在文人雅士身上的词,闻言不禁沉默下来。李存审却迟疑道:“那大王始终不予回应,却是什么意思?”

李嗣昭也有些迟疑,想了想,才道:“这个……就不好说了,或许是正阳的说明并未让大王全然接受,也或许是正阳让大王故意这般做的。”

“故意?”李嗣源这次忍不住问了:“这又是为何?”

李嗣昭苦笑道:“正阳若要算计人,谁能知道他是怎么设计的?以我之见,我等这般瞎琢磨也没用,不如这样,我等三人一道,去一趟长安,个中缘由,自然便知。”

李存审点头道:“不错,瞎猜全无意义,不如直接去问正阳,反倒简单。”

李嗣源犹豫了一下,问道:“此时正阳心思究竟如何,我等全不知晓,此去长安,可要领兵?”

李嗣昭吓了一跳,忙道:“切记不可!”

李嗣源挠了挠头,郝然道:“某非怀疑正阳,只是……”

李存审苦笑道:“十弟,收了这份心思吧,你是想我三人何兵,万一正阳真有什么别样心思,看了我们三人领兵前往,便也该收敛了,是么?”

李嗣源本是厚道直爽之人,他确实有这种意思,只是却没去想,李嗣昭和李存审都是心思灵巧之辈,这点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们?

李存审叹了口气,道:“某那天雄军,战兵不过三万,吐蕃虽已衰弱,也不能全无防备,若是出兵,顶破天两万,你二人若要出兵,能有多少?”

李嗣源道:“保塞军能出之兵,最多也就如此。”

“邠宁可出之兵倒是有个三万许,不过不是老兵油子,就是新兵蛋子,要去跟正阳麾下那横扫关中的护**打……须知这邠宁军被正阳连败两次,早被打怕了,现在要去的话,只怕还没看见蒲军,便要自己散了伙。”李嗣昭说着苦笑摇头道:“再说,我看正阳绝非那等人,我三人还是只带几百牙兵,亲自走一趟长安便是。”

李存审也道:“我意也是如此,我三人与正阳私交皆厚,他便是真有所设计,若我三人亲至,也总该不怕泄密,当可告知了吧。”

李嗣源本就觉得自己那样怀疑李曜颇不义气,既然两位兄长都同意亲自走一趟长安,他又岂是什么胆小怕死之辈?当下也道:“那好,小弟也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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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陇西郡王府后花园中,李曜正在作一副花鸟画,冯道在一边看着,时不时说上几句什么。

过了半晌,李曜忽然哈哈一笑,摇头道:“看来人的天赋总是有限的,某学这丹青之术也有些时日了,画出来还是这般不堪。某画的这鸟儿,都快肥成鸡了……”

冯道本想说两句好听的,但李曜的国画的确是太过不堪入目,冯道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委婉的词来,只好道:“其实老师何必求全责备,老师那炭笔素描,已然是开宗立派之画风,这山水、花鸟……呃,不练也罢,不练也罢,天下钟灵毓秀,岂能全在一人身上?”

冯道这话,对于学生来说,本来是有些过了,不过李曜却从不觉得学生对老师也要“为尊者讳”,当时便笑道:“说的也是,琴棋书画,我琴道画道虽然难算正道雅道,却也有别出心裁之处,而棋道、书道,总还算拿得出手,这也便够了……毕竟,这调鼎天下,靠得可不是这些。”

冯道也笑,点头道:“老师所言正是。”

李曜结果侍女递过的湿巾擦了擦手,忽然笑道:“下己早上来过,把近来各地情形与我分说了,大抵不出所料,均以为我对大王已经心生二志,好,好,很好!”

冯道笑道:“那么,老师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那是自然。”李曜微微抬起头,傲然道:“为师布下这么大一局棋,岂能不让全天下随我起舞!”

冯道虽然对李曜的安排早有了几分了解,但听了这话,仍然觉得心头发热,仿佛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我心一动,天下随舞!

大丈夫用智,当如斯夫!

“那么成都那边?”冯道定了定神,立刻问道。

李曜一摆手:“信我早已写好,可以发给王建了。”

冯道立刻应命,不过嘴唇动了动,却似乎欲言又止。李曜岂能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又道:“陛下这边大可放心,不过是让他封官许愿罢了……何况此事成了,对朝廷也是大有好处的,他岂会不知?”

“是,学生这便去办。”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一)

李茂贞自被李曜击败,十成家业丢了七成,好在凤翔老巢和兴元仍在,还能关起门来做个岐王,不过上次一败,他是真被李曜打得怕了,如今竟然越发笃信佛教来,在凤翔大兴佛事,自家节帅府里,也有专门的佛堂,还延请了高僧前来说法讲禅。

这一日他刚从佛堂出来,想到禅师说的忍道,禁不住想:“李存曜此子年轻得意,如今渐有不臣之志,就连对太原,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么恭顺了。我再忍耐些时日,只怕李克用那暴虎便要怒发冲冠,领兵再入关中,到那时节,这对假父子鹬蚌相争,我又岂能没有机会渔翁得利?罢了,罢了,就再忍耐些日子吧……”

刚刚念及此处,忽然一名牙兵小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撞得一名家仆四脚朝天。李茂贞脸色一沉,可还没等他斥责出声,那小校已经嚎了起来:“大王,祸事啦,祸事啦!”

李茂贞大怒,喝道:“你家大王我好得不得了,再活四十年也轻而易举,祸事个屁!”

也不知是李茂贞平时御下不严还是这小校已经没心思怕他发怒了,依旧干嚎道:“长安传来消息,右相李存曜奉圣命校阅三军,当众宣读陛下诏书,要再讨凤翔了!”

李茂贞怒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寒气却从脚底直冲脑门,他只觉得手足冰凉,下意识反问:“李存曜再讨凤翔?”

“是啊大王!”那小校虽然慌乱,话倒是说清楚了:“他是当众宣读诏书,这消息拦都拦不住,现在凤翔城里全知道了!许多人收拾了细软,正成群结队逃难了!”

李茂贞按说也是久经考验的造反派头子了,此刻却一时惊得呆若木鸡,李曜和其麾下的蒲军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他深知自己以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抗衡这个新的关中王,更何况李曜既然动了,邠宁、保塞、天雄三镇岂能不动?鄜坊、泾原二镇刚刚表示投效李曜,又岂敢不动!

如此算来,李曜甚至有可能发动二十万大军来战凤翔!

李茂贞心底生出一丝绝望——刚刚签下的停战协定,立刻就要打破了么?

不得不说,中国人在契约精神上确实较差,中国历来讲究的是兵不厌诈,李茂贞在此时此刻,对李曜万分怨恨,却也未曾考虑让那一纸合约发挥什么效用,或许在他看来,那东西根本没用,李曜想打仍然是照打不误,况且李曜手头还有一张王牌:皇命!但凡在我华夏,合约还能大过皇命不成?既然有皇命让李曜抓在手里,打谁不打谁,不过就是一句话的问题,天下间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李茂贞发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狗急了也会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立刻收拾心情,喝道:“速速传孤王之命,召集诸将议事!”

那小校其实也是李茂贞亲信,不然不能这么轻易来到他面前,此时精神振奋了一点,忍不住问:“大王,凤翔可能守住?”

李茂贞面色沉沉,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唇亡齿寒,我凤翔、兴元若失,王建就不担心他的蜀中王做不成么?还有朱温,他岂能坐视李存曜独得关中,而后与他争锋?孤王当南联成都,东约汴州,誓死卫我凤翔!”

小校神色大定,用力点头:“大王高见,仆这便去请诸位将军!”

成都王建,据凤翔最近,最先接也到诏书,外加李曜的一封亲笔信。看了诏书与私函之后,王建立刻召众谋士冯涓、周痒、綦毋谏、韦庄等商议是否出兵。他说道:“我今日接到李存曜与朱全忠书信,请结援,二人皆许以功成之日,授我蜀王。我尚自犹豫,且又得天子诏书,不知如何抉择,请诸公为我一谋。”

韦庄也是昔日郑府落第士子,当日离开长安后,辗转至东都洛阳,写下名垂千古的长诗《秦妇吟》,时人称之为秦妇吟秀才,这里的秀才显然是尊称,因为此秀才非比后世,其在唐朝地位极高(无风注:此事前文有述)。后黄巢乱平,复应举而中第。王建得西川,李晔以其为西川宣谕使,仗节旄入成都授王建。王建知其才,留之不归,遂使为西川掌书记。然而屁股决定脑袋,在大是大非之前,此人却说道:“东平王必有天下,明公可与之盟。许以中原归朱氏,明公取三川全境,平分天下。”

冯涓系当时蜀中大儒,曾为博学鸿词科进士,建入主成都后,揽入幕府,闻言道:“端己怕是一厢情愿!若助他黒朱三取得天下,其岂能容得明公安居蜀中?今天子有难,人臣尽忠之时!请明公即刻发兵,讨伐汴贼无疑!”

王建恐韦、冯二人将要争吵。却转移视线,问周痒、綦毋谏道:“二公乃从我起事的勋旧,可有良谋?”

綦毋谏道:“天子有诏,当然要从,李存曜二十余许便有今日之势,岂是易于之辈?若今日逆他之意,来日恐有祸患。不过,眼下天下纷乱,梁晋之间,胜负未决,这朱全忠也须帮助则个……明公不妨先以书信回之,再发大军可以。”

王建不解其意,问此话怎讲?周痒为其解释道:“三川之地,山南西道十五州,我仅据其七,尚有八州在李茂贞手中,大王不乘机统一三川,更待何时?”

王建乃悟,喜道:“是极!盟汴、勤王都是空头虚名,统一三川方是实务!”遂致书朱全忠,大骂李曜劫持天子,强假圣意,乃是不忠,许以发兵,助凤翔以抗蒲军;又致书李曜,控诉朱温、李茂贞为奸贼,劝其奉天子兴兵,许以即刻发兵,同勤王道。

书信送去,王建遂遣假子王宗涤,即原先的大将华洪,将兵五万北上。朱全忠、李茂贞以为是助己,不以为备,蜀兵大摇大摆进入兴元。

李曜这些日子将大军调拨极慢,行走更慢,此时才刚到乾州,闻报知晓各处情形,不禁哂然一笑,语众将道:“一封书信,便钓三鳌。”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二)

梁晋争霸到了如今,天下间各大势力已经都被牵扯进来,无论愿意与否,这一战已经不可避免。

然而这一战从哪里开始打,决定权只在汴州,只在朱温。

五月初五,天中节。朱温饮罢雄黄酒,吩咐下人在王府门前挂出钟馗像,又系上菖蒲、艾草,与按礼制回娘家的女儿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带着牙兵到了城外大营,十万大军尽数开拔,出征晋地。

但朱温这次出兵动向颇为异常,不仅不去河北,反而大军向西,直入陕州,兵锋直指潼关,却似要入寇关中。

长安、太原闻朱温十万大军已至潼关,做派全不相同。

李曜以河中节度使名义下令河中守军全线收缩,除开山左军外,全军撤入蒲州及东升新城,兵分两处,以为犄角之势。而开山左军则立刻从蒲津渡西渡黄河,再南下到潼关,充实潼关守备。与此同时,李曜主导下的朝廷以天子名义下诏,调派左右羽林军与河中护**征讨李茂贞的战事依旧照常进行,不得延误。

李克用得知朱温去向后,却便即刻遣李存进、周德威并次子廷鸾将兵三万入河中,打算东进直取泽潞,一则收复失地,二则分朱温之势。李存进等很快便过余吾寨,兵逼泽州。

朱温于陕州闻信,笑与众人道:“李克用莽夫,非孤之敌,孤所虑者,李存曜也。今李存曜固守潼关,一心只取凤翔,此事李克用之二心昭显无疑。既无李存曜之患,李克用何足道哉!待某挥军北上,直定太原!”

有将言道:“李存曜诡计多端,他若只是作势,待我大军北上,却率军追截,却又如何是好?”

朱温笑而不语,李振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如今李茂贞死守凤翔,不与李存曜野战,蜀中王建大军出动,如何会是助李茂贞守城?必是心中觊觎兴元、凤翔。如今关中西南之战,实乃二虎竞食,李存曜此时再想抽身,难矣!我等不乘太原此时正弱,消灭强敌,更待何时!”

朱温大笑而赞,遂调拨水师接应全师渡河,救援泽潞。以康怀贞为先锋先往救潞州。

李存进说周德威道:“闻泽州刺史候言也算大将,而潞州刺史何絪无谋之辈,我今晚可将五千军马袭下潞州。”

周德威道:“然则闻朱温已渡河回援,公须小心为是。”

李存进点头笑道:“此等细节我自知晓,不须提醒。只是大王令二郎随军历炼,公须保护好了,不使有失!”遂领军先去。

是夜,掩至潞州城下,果见防卫非常松懈,李存进轻松攻下,何絪慌忙逃走。然李存进方入州衙,却报有一支汴军至。李存进赶忙上城严防。原来那何絪逃走之时,正遇往潞州赶路的康怀贞部,其乘夜行军是欲不为晋军侦察到。何絪引其军至潞州,知城墙上何处有暗门,乃引康怀贞入,李存进从未治理潞州,却不知此节,遂取潞州仅一个多时辰,又复丢失。

李存进退回,周德威道:“朱温大军已回,我等不易再深入重地,不如先退往余吾寨扎营。”李存进同意。数日后,朱温十万大军皆至,屯于余吾寨南,两军对持,汴军横垣十余里。

李存进、周德威兵力弱其三倍,余吾寨又非雄关大隘,观之稍惧。李廷鸾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二位大将说道:“我自幼跟随大王习骑射,自认弓马娴熟,请于阵上擒其大将归来!”

李存进治军颇严,闻言怒道:“孺子何出狂言!今我大军众寡悬殊,又深入重地,主动出战乃是寻死!”李廷鸾甚是不服,求于周德威,请出战。

周德威年长,又不像李存进,有李克用养子身份,无奈之下,只好为其求于李存进道:“大王令二郎随军是为历练。不妨让他一战,嘱咐他小心为是便了!”李存进敢直斥李廷鸾,却不好拂了周德威的意,只得嘱咐李廷鸾道:“但觉不支,即刻速回,切记不要恋战!”李廷鸾大喜,立刻点兵出营,于汴军寨前挑战。

朱温望见竟是一员小将搦战,打马上前几步,问道:“你是何人?狗胆不小,须知孤王有二十万大军,大将如云,凭你,也胆敢前来挑战?”

李廷鸾道:“我便是河东晋王二王子廷鸾。昔年你洹水擒斩我兄,今日,我便要用你这奸贼之首,祭奠我兄亡灵。”

朱温冷笑道:“你家耶耶尚不敢如此与孤王说话,当真不知死活!”转头向众将问道:“谁愿为孤王擒此狂妄小子?”

氏叔琮摇头道:“俺老氏却不屑与一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孩斗勇,此时俺便不参合了,大王还是令后生出战为妥。”

朱温狞笑更深,转头对朱友宁说道:“我侄十年寒窗,苦学武艺,今日成就如何,可令我一观!”

朱友宁领命,拍马上前,根本不去多说,挺枪便上。李廷鸾久理情报工作,性子也转向阴鸷,同样不多说话,于是两员后生小将顿时战成一团。然而未战几合,朱友宁却跳出圈外,用戏耍的语气对李廷鸾道:“番邦小子,如何生的深目虬髯!何似一怪物啊!哈哈……哈哈!”

李廷鸾气得怒目圆睁,双眉倒竖,舞动狼牙棒复上前来战。朱友宁举枪接战数合,又跳出圈外,戏道:“小子!可曾娶妻否?哦,也是,料我中原女子必不愿从你!”

这话正说到李廷鸾气头上,李廷鸾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朱友宁抛到九霄云外,跌下摔死。二话不说,又复寻朱友宁来战。然朱友宁却边战边退,只是频频与之相戏!李存进望见,暗叫不妙,急令鸣金收兵。

不料李廷鸾早已被朱友宁激怒得无法按住心中无明业火,完全失去了理智,非欲擒之而后快,闻金声起竟不顾,只是刀刀拼命来取朱友宁,朱友宁只是避让,见其体力消耗殆尽,知时机已至,大喝一声,发起反攻,刀刀如寒霜摧衰草,暴雨打梨花,李廷鸾哪知朱友宁方才只是故意引诱,此时早已无从招架,当下力屈就擒。朱温大喜,厚赏朱友宁,这次比上次擒杀李落落还要干脆,直接下令将李廷鸾斩首示众。

朱温这番心头大喜,对氏叔琮说道:“今日再擒斩李克用之子,必已令李存进胆丧,破他正在此时。令你将三万军断其归路,我自将大军前攻。”

氏叔琮领命而去。

此时,李存进、周德威却在为损失公子而指责。李存进怒周德威不该让李廷鸾涉险,今日无法向大王交代。周德威叹道:“二郎被擒斩,责任我自担待。今当速速退军为要,迟则为朱三断了归路,大军危险了!公请将后军为前军先行,我自将五千骑断后。”

李存进想想现在争责任也不是个事,遂不再责怪,将大军北去,然而行不多远,却已见氏叔琮将大军阻了归路,李存进大怒,大喝一声,杀将开去,左右驰突,毫无惧色,乃混战成一锅。

这边,朱温遣朱友宁来攻周德威。朱友宁自擒廷鸾,早已不将周德威放在眼里,只道敌将早已胆寒,必然失了分寸,当下便有些轻敌冒进,结果被周德威杀的大败而退。周德威遂领兵而还,正遇李存进、氏叔琮战得不可开交,乃将飞骑突入阵中,氏叔琮不意周德威竟这般勇猛,部队为其冲乱,不复成形。周德威救出李存进,往北奔去,却也损失辎重无数,伤亡万人。氏叔琮、朱友宁重新集合队伍,自后追赶。

周德威见之,语李存进道:“追兵在后,恐被两面夹击,可将部队摆成一字长蛇阵,依西山而行,能加快行军速度!”李存进从之,果然安全抵达乱柳,正遇晋王遣李存灏将兵来援。

李存灏好容易有机会独当一面,又听说李存进和周德威二人失了李廷鸾,那朱温的追兵也追得疲了,心道正是立功机会,忙对二将说道:“公等先回,我来抵挡!”李存进二人知道有此一败,总要回太原请罪,便即同意。

须臾,氏叔琮、朱友宁大军至,李存灏力战一番,哪里能敌?也忙不迭收拢败兵退回太原。汴军乘胜复取乱柳,又攻下石会关,待朱温军令一到,再往西取了汾州据守,以断河中河东联系。其实从河中往河东去,还有自隰州往石州而通太原一道,但路途难走,没有一两个月绝难成事,因此朱温根本不去在意。

朱温乃传令氏叔琮,不要退军,乘胜直趋太原。氏叔琮大喜,对其将佐说道:“前番伐河东,老氏为主将,未能建功!此番再伐,定取太原以谢大王厚恩。”乃将兵至太原,营于晋祠。次日,将兵攻太原西门,褒衣博带,坐镇指挥,以示必取。时李存进、李存灏等方回太原,兵尚未休息,李克用知事急,也不惩罚他们,甚至连李廷鸾失陷之罪也顾不得了,只是亲自登城指挥,昼夜不下,寝食不得。一连两日,氏叔琮攻势放缓。

晋王得喘息之机,方下火线,退回晋阳宫中。召诸将议进止,说道:“氏叔琮攻城甚急,其身后尚有朱温数万大军随时可至。太原一旦危急,王镕等辈皆不可信,落井下石寻常事耳,孤料太原此番难保了!孤意,退守云州如何?”

李存璋急道:“儿辈在此,必能固守。大王不可动摇人心!”李存进、周德威等众将也请命固守。唯李存灏道:“关东、山东皆受制于朱三,我今兵寡地蹙,十四郎又坐守长安不来相救,我等守此孤城,彼若筑垒穿堑环围,以积久制我,我飞走无路,便坐待困毙了。今势已危急,不若且入云州,徐图进取。”

李存进大怒道:“七郎,你也是久经沙场之人,遇难之时,如何便失了胆识?”复请于晋王道:“大王经营太原,至今十余年,一夕弃掉,断难复取!儿誓死欲与太原共存亡!”

众养子、大将多请命道:“誓保太原!与此城共存亡。”李存灏却力劝退守云州,晋王不能决,忽闻屏风后一女子声言喝出:“存灏儿休再误国!”

众人转头,却见刘妃闪出,不见了往日珠罗玉翠、雍容华贵。却是一身紧身束服,淡妆盘髻,腰悬宝剑,手握花枪,更显英姿飒爽,正是当年那巾帼女豪模样。在座众人皆为动容。

刘妃正色道:“存灏此言,安有远虑!大王常笑王行瑜轻去其城,死于人手,今日反要效仿他吗!且王昔日居达靼,几乎自免。赖朝廷多事,始得复归。今一足出城,则祸变不测,塞外岂是能去的!妾愿与王同城御敌,勉慰将士。”

晋王见爱妃壮语,不禁动容。双手扶住刘妃双肩道:“得爱妃相助,我晋军将士必同仇敌忾,汴贼纵然猖狂百倍,能奈我何?”众人大喜。晋王转身怒斥李存灏道:“竖子误我!”又忽然想起一事,问刘妃道:“爱妃,前次正阳有私函,呈金银锦囊各一,再三言之,那银锦囊只在万分危急之时方可拆开一观,其中会说何时可拆金锦囊……孤想今日已是万分危急之时,不如拿那银锦囊来一看,如何?”

刘妃立刻应了,自回后院取李曜锦囊。

前两日城中居民恐太原城陷落,多有逃亡。晋王乃宣谕全城,安抚民众,亡民复归,军城复定,此时忽报幼弟李克宁至。李克宁当时想要做幽州节度使不成,时任大同节度使,李克用见他到来,大惊失色,还以为刘仁恭乘虚取了云州,忙问李克宁:“你不固守云州,怎擅自回太原?”

李克宁道:“弟知兄长危急,恐弃城而退。故而赶来,以绝兄长退保之念。事若不济,此城即弟与沙陀全族之死所!兄长,我沙陀多年拼杀才有太原,怎可偏安代北!”

晋王感慨而抚其肩道:“说得好,说得好!此城亦我死所!”众将也皆起立,高呼道:“此城亦我死所!”李克用也没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李曜的锦囊上,遂复于众人商议破敌之策。

尚未达成共识,刘妃匆匆回来。

晋王忙问道:“存曜儿可有破解之策?”刘妃满脸笑容,答道:“有。”

在座之人对李曜的智计早已心服口服,闻言顿时个个身长脖颈,听刘妃将李曜的计策道来。只见刘妃面带微笑,不急不慢,招手取出一药箱道:“朱温自陕州忽然北上救援泽潞,此事正阳早已已料定,他还知太原必有大难,故而令人在太原那个新建的什么医院备下此物,助大王破敌!此药名为软筋散,系集合河中医学院十余位大夫,古法新用,精制而成……正阳锦囊中说,此药有一种怪味,人畜闻了,即头昏身重,手脚乏力,虽不致命,却如染瘴疫,五日后药效方才失去,那时才可恢复正常。如今只要将此药投入汴军营中,五日内便可破敌!”

周德威迟疑道:“然则我军如何抵御此药气味?”刘妃道:“这个简单,正阳这里还有一盒药丸,将其化于水中,令士卒饮下,可御软筋散气味!另外,众将不必担心解药不够,城中医院早已备好,足够十万大军之用了,多有多剩。”随取出一方盒,递于晋王,道:“所难之处,即须一支敢死之师,闯入汴营,将软筋散播撒。”

李存璋闻言乃上前请命道:“儿愿往!”

李存进也上前请命:“儿与五弟同往,相互可有照应。”

晋王喜而同意,刘妃复叮嘱道:“软筋散原料甚是难求,此一箱不过二斤,却是正阳一年多所攒的全部,你二人务须于中军大营周围播撒。”李存进、李存璋领命。

当夜,先将解药化于水中,令晋军将士人皆饮下。遂选敢死跳荡百人,携软筋散由暗门出,突入汴营,直闯中军,开箱取药四处分撒。乃回,仅剩十余人!

盖寓病中醒来,得知太原危急,也使家仆将其抬来白虎堂中,此时便对晋王于众将道:“明日可遣大军攻营,必胜!不出三日,氏叔琮必退军,从后掩杀,可获全胜。”李克用点头表示认可。

次日一早,氏叔琮醒来,顿感头昏身重,四肢乏力,以为连日操劳的原故,然巡视诸营,却见将士多有此症。

部将徐怀玉道:“此前来伐河东,因连日多雨,将士因而疫病。可今日无雨,将士如何复感疫疠?”

氏叔琮叹道:“莫非天不予太原亡?”他到此时仍以为晋军昨夜只是突袭。忽报周德威将大军出城,氏叔琮急令将士整装待发,出寨迎战,然将士皆乏力,勉强应战,为周德威杀得大败而回。又次日,周德威再出战,氏叔琮遂闭壁固守,勉强保得营寨不破。

至第三日,软筋散药效达到最高,汴军严重者已不能起身。幸有军医按治瘴疫之法,取苍术、薏苡仁等药煮水服下,倒是稍有缓解,尚能存一丝战力。然而军医复又来报:“军中苍术、薏苡仁已然用尽,近处各地,这些药材不知为何皆不见踪迹,如今唯有退军了!”

氏叔琮闻言大怒道:“不,我氏叔琮深蒙大王厚爱,每伐河东皆以我为主将。今日离功成最近,若回,他日再无至太原的机会了!我观此疫必不致命,将士修养数日必然康复!”

徐怀玉却苦谏道:“周德威大军就在寨外,每日攻寨,其怎会给我休养的机会。愿将军不要视我汴军性命如草菅,还是早日退军。”

岂料一向硬汉之极的氏叔琮也老泪纵横,道:“我已老矣,恐今日离去,他日不能再为大王征战了,岂不抱憾终身。”于是坚持不从,自去查看将士病情,兵士见其至,无一例外,皆请求退军。

氏叔琮这才彻底崩溃,仰天长叹:“苍天不欲成我老氏功名!”含泪下令退军。周德威、李存进从后掩杀,直追至石会关,斩获颇丰。忽见石会关及周围山坡上遍插汴军旗帜,有人牧马。

周德威凛然道:“朱温那厮素来奸诈,此地恐有伏兵!不若将兵右行,复取汾州,以通河中为要。”李存进以为然,遂领兵去复夺汾州,放弃追击。

谁料那山上旗帜乃是朱温闻氏叔琮退兵,遣牙将高季昌前去接应。高季昌是昔日朱友恭府中奴仆,因其聪慧,武艺卓绝被朱温收为牙将,厚加培养。高季昌在此虚布疑兵,而周德威、李存进前次吃了大亏,这次又谨慎过度,未能识破。

见李存进、周德威将兵西行,高季昌乃收溃卒回潞州,等朱温再做定夺。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三)

太原城中,晋王李克用知氏叔琮退去,却是毫无喜色,连遇丧子之痛的他面带悲伤地对众将道:“孤自封晋王后,竟然屡为汴贼所败,河东境内迭遭蹂躏,太原根基再三遭兵,孤却不能近汴州一步……多想再于汴州城下耀兵一次!何日才能诛讨汴贼……”

盖寓强拖着病体,进言道:“所谓物不极则不反,恶不极则难亡。朱温恃其狡诈多变,穷凶极暴,吞灭四邻,早已人怨神怒。今又兵逼乘舆,窥觎神器,是其恶已至极,就快要败亡了!大王世代承袭忠贞,位列宗室,今日虽一时势穷力屈,却无愧于心。仆意大王当韬光养晦以待其衰,岂能轻易地这般沮丧,使群下失望!更何况如今河东之困,亦在于正阳正攻略关中,一俟关中大定,正阳等诸镇回师北上,我河东之威势,又岂在朱温之下!”说朱温觊觎神器,是因为李曜近日以天子名义下诏,说朱温不从天子劝和之说,来攻河东,更在之前兵逼潼关,乃是国之贼寇。

晋王闻盖寓之意,仿佛成竹在胸,顿时满面春光,此时李存进、周德威已取三州回来,李克用当即命置酒奏乐,庆贺胜利。

自李廷鸾战死,李存勖虽然年幼,却也被准许列席,席上也劝父亲:“父王近来屡次不敌汴贼,皆因我本沙陀外族,军士多为夷狄杂虏,喜欢侵暴良民,百姓备受其苦,正阳兄长此前也曾说私下提及过此事,如今看来,正是道理。还请父王自此后学习汉人礼教,惩治不法,广施仁德;崇爱万民,均徭薄赋。他日定可踏平开封,一雪前耻,中兴唐室。”

不料晋王对这话却不赞同,回道:“正阳所言,虽有道理,然则将士们随我征战二十年了,当年太原钱库空虚,他们卖马以自给。今日四方诸侯都在重赏以募死士,我若操之过急,他们必以为我刻薄寡恩,说不得便会舍我而去!倘若如此,孤还能与你等,同保太原、同保大唐吗?宜待天下稍稍平安,再清理整治不法者。”

然后又举杯敬众将佐求策道:“朱贼能三番两次凌辱于我,就因为他钱粮丰厚,装备精良。不贮军食,何以聚众?不置兵甲,何以克敌?不修城池,何以扞御?前几年正阳还在,我河东兵精粮足,所战虽多,何曾有败?如今正阳宰辅中枢,虽仍身兼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左仆射,毕竟鞭长莫及,寄之如今身体欠安,有心无力,孤王也不忍让他太过操劳……利害之间,诸公有良策能使我广聚兵粮的,请各抒己见。”

一干署理钱粮的文吏,纷纷上言,要聚钱粮,无非变法,扩大征收范围,增加赋税。独河东军械监掌监张敬询闻言默然不语。李克用知他随李曜颇有时日,便主动向他问计。张敬询只得道:“大王,仆从右相,多承教诲,乃知国富不在仓储,兵强不由众寡,人终归有道义,神固然害暴淫。聚敛必生贪污,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台将散,周武以兴;齐库被焚,晏婴入贺。”

李克用虽然读书不多,但这话大体还是能懂,便点头表示同意。

张敬询这才继续道:“卑职以为,变法不若养人,改革何如修德!韩建蓄财无数,尽归右相;王珂变法如麻,一朝降贼;中山城非不固,蔡州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为戒。且霸国无贫主,强将无弱兵。愿大王崇德爱人,去奢省役,设险固境,训兵务农,强工兴商。定乱者选武臣,制理者选文吏;钱谷有规,刑法有律。”

见李克用并无怪罪之意,又道:“按章而行诛赏,则下无威福之弊;正直位列亲近,则人无诬谤之忧。顺天时而绝欺妄,敬鬼神而禁恣淫;则不求富而国富,不求安而自安。则能外破元凶,内安百姓,名高五霸,道冠八元。至于增加赋税,恐未为切!大王,此皆右相旧日之策,今右相离晋,旧制渐没,实为大憾……只须一切照旧,如何能不兴盛?”

张敬询这话,与李存勖是一个意思,只是经过他的文采润色,再加上把李曜之前的成就添上去,便更具有说服力。晋王听后,乃悟二人此语乃是金石良言,盖寓等人也来相劝,这才下定决心,一切照办。他知李存进此番战败,非战之罪,其人治军甚严,故以其为河东马步军都虞候,主管河东军纪。李存进慨然领命。

朱温伐河东再次失利的消息传到长安,崔胤因李曜出兵讨伐凤翔,不在长安,遂以祭祖为由赶往河北,一过黄河便赶往朱温处相见。朱温正因为氏叔琮失利,在军中大发雷霆,扬言要亲统大军再伐。崔胤急得满身是汗,对朱温说道:“某闻王建北上,非是相助岐王,实是欲趁李存曜与李茂贞大战,来夺兴元等地,某料李存曜必不能忍,二者之间必将大战!如此一来,李存曜等闲难得回军。可大王如若再不入关中,待李存曜平定关陇,大王又难以攻克太原,则大事去矣!事不可缓,大王不可再纠缠于河东,宜及时杀入关中,迎奉天子!”

朱温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了,如今孤王之大敌,已非日渐衰落的李克用,而是那雄踞关中河中的李存曜!只是眼下有一桩难题,那李存曜弃守河中诸镇,唯独死守蒲州、东升二城,此二城互为犄角,拱卫蒲津渡,使我大军不得渡河。若要击破这两座坚城,那李存曜素来诡计多端,只怕早有准备,也是不妥。然则孤王若要以水军强渡,前番水军之败又历历在目……如此说来,难道只能走陕虢,强攻潼关不成?这潼关……却也难打啊。”

崔胤道:“某闻当初韩信为汉高祖谋军略,乃有一策,名垂青史,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王此时何不效法先贤,佯装举兵,围攻蒲州、东升二城,以示过蒲津渡而入关中之像,实则引精兵南下,会合陕虢镇兵,一举夺下潼关?”

朱温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猛一击掌,赞道:“崔相公此言大善!”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四)

且不说朱温定策之后的行动,先说淮南的弘农郡王杨行密。自清口大胜后,杨行密即欲吞并武昌。然而武昌的杜洪却以朱温、钱镠为援,相互钳制。钱镠每每侵犯宣、润,常常使杨行密不得回师救援,因而用兵武昌数年,未得寸土。李曜既然欲使天下随他起舞,又怎能忘记这位“淮南王”?

这一日,忽有人自杭州来报,说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彭城郡王钱镠行猎在外,被盗贼所杀。杨行密大喜,信以为真,立刻派上将李神福率领大军讨伐杭州。当时正是李曜宣布再伐凤翔前夕。

李神福率五万大军至杭州城外三十里扎营,两浙名将顾全武也率领五万大军于杭州城北,按八阵图方位列八寨对抗。李神福建塔楼望其营寨,皱眉叹道:“顾全武果是江南名将,须小心应付。”遂不与他战,只每日派出斥候在周围三十里打探军情,欲觅得战机。

如此相拒已近一月,这日忽有巡营骑士来报,说擒得顾全武斥候一人。李神福令将他押来,问道:“你如何被擒?”

那斥候回答:“顾将军令某来淮营打探军情,一不小心,被将军部下发现,因而被擒。”

李神福眯起眼睛,又问:“你为斥候,竟然大意,今日被擒,有何话说?”

那斥候拜道:“求将军饶小人一命,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李神福笑了笑,再问:“你身手如何?我军中不留无能之辈。”

那斥候精神一振,当即答道:“三五人不能近身,愿为将军演示。”

李神福遂令他当庭舞刀弄枪一番。待其演练完毕,李神福颌首道:“身手还算不凡,可置我牙军,你可愿意!”这俘虏大喜而拜。

此时周本为李神福监军,闻言连忙制止道:“此人身份不明,将军不可草率!”

李神福笑着摆手,道:“两军对垒,正是用人之际,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周郎何须生疑!”他比周本年长许多,因此唤郎而非公。遂令浙军斥候每日跟随,出入帐内,丝毫不疑。

又过了几日,李神福在帐中召集周本以及部将王茂章、吕师造等人议事,浙军斥候也在侧。李神福道:“顾全武系江南名将,如今对垒日久,仍无可胜之机,某料,定难胜他!既然如此,空耗军粮非我淮南之福,我意退军,公等以为如何?”麾下之人皆道:“愿从将军之命。”李神福遂安排退军事宜,众将散去,他又令浙军斥候也去收拾行当。

不一时,周本来报,发现浙军斥候私自离开大营去了,请示可要追回。李神福笑道:“无须追了。我早知此人是顾全武故意安插入我军的。顾全武乃是名将,帐下斥候岂会如此轻易被识破而就擒?观他身手,十人也难近其身,岂是轻易能被我巡营所擒?我故意留下,正是欲行反间计耳。”周本这才叹服。

李神福遂重新召集众将,道:“顾全武名将也,闻我退兵,必来追击,我可设伏以待。”遂令周本将羸兵先行,佯为退兵状;部将王茂章、吕师造于清山下两侧设伏;最后自将精兵断后。

果然未过多久,顾全武便率大军追来,李神福且战且退,将顾全武诱至清山下。王茂章、吕师造两侧伏兵杀出。顾全武方知中计,急令退军。浙兵慌乱之余,止不住颓势,随即崩溃。李神福、王茂章、吕师造觅得机会,振奋精神,从后掩杀。顾全武逃至半程,侧翼忽然又一军杀来,为首大将乃喝道:“顾全武!可识得我‘小周郎’么?还不速速就擒!”

顾全武无心念战,一念要走。周本挥枪杀至,趁其牙兵奔散,一举而将他生擒。

顾全武此人,号称精武长者,两浙大将中排名第一。而李神福以忠义从事杨行密,在上将如云的淮南,他最有谋略。这一场东南最有名的两大上将直接交锋,以李神福完胜。但顾全武战场上虽是败了,品格上却毫无瑕疵。

原来李神福得胜后,将得胜之师推进至杭州城下,料想钱镠既死,顾全武被擒,城中肯定无主,便下令强攻。却不料竟连日未克,李神福不解,遂怀疑钱镠未死,就问顾全武。顾全武起初宁死不答。李神福道:“将军虽然被擒,神福却从未以俘虏看待,敬将军是精武长者,钱镠果真未死,杭州必不能下!如此,我自当退兵,请将军但以实情相告,勿使两浙之民靡受兵苦!”顾全武这才为之动容,沉吟片刻,缓缓道:“某败军之将,但有一事相请,愿将军许从。”

“但说无妨。”

“我今日被擒,生死未卜,但请修家书一封,慰藉高堂,将军为我送往城中!”

“惟恐守城之人不令我使入城。”李神福还没有完全理解顾全武的意思。

“无妨,家书必先过彭城王之手。”

李神福这才知道顾全武实际上就是告诉了钱镠果然未死,因而马上从了顾全武所之请。他既知钱镠未死,便欲退兵,可是却又担心钱镠从后掩杀,便又想到了一条妙计。因为他知道钱镠的祖坟在城外,便令士兵看守,禁止在周围刍樵。

钱镠侦察得信,感叹李神福仁义。这时名士罗隐献策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大王何不遣使致谢。”

钱镠大笑道:“昭谏高明!名为酬谢,实探军情!”遂派其舅父水丘景干(无风注:复姓水丘,此姓现在似乎极为少见了。)往淮营一趟。

李神福知其义举必令钱镠遣使来,遂吩咐王茂章一番,令他下去准备。少时,水丘景干来到营外,李神福令鼓乐齐奏,升中帐迎接。

絮叨一番,王茂章入内奏事。李神福佯装不悦,怒道:“没看见我正接待贵客么?有什么重要军情,非此时来报?”乃转到隔壁营帐。

水丘景干此来就是要刺探军情,怎会错过这机会,忙不迭把耳朵竖成了兔耳,先听到王茂章奏报:“大王派朱瑾率五万大军来助攻杭州,大军明日酉时将至,令我先将营帐建妥,以备其休息!特来请命,我军是建与不建?”

水丘景干大吃一惊,心中暗叫不妙。谁知接着便听到了一声拍着桌子的低声怒喝:“朱瑾欺我不能攻下杭州,如今又来命令我为他代劳扎建营帐,倒是好大的威风!”李神福久经沙场,气势惊人,虽然好似压低了声音,仍把水丘景干也吓得一哆嗦。

又听李神福下令王茂章,语气决然:“无须理会,等他到来,自行扎营就是了!”

转而传来周本的声音:“将军且息雷霆之怒,朱瑾如今可是大王身边的宠臣,怕是不好轻易得罪。况且取两浙事大,某意,还望将军能忍些委屈!”

李神福的声音又小了些,也有些迟疑了:“周郎所言是也,我险些乱了分寸,也罢……且为他扎营去吧!”不用说,这是吩咐王茂章的。果然,隔壁没了声音。

顷刻,李神福与周本转回,唯独不见了王茂章。水丘景干这时听说朱瑾将兵五万将至,心里早就吓了个半死,哪里还有心思再与李神福絮叨,赶忙道:“阁下军事繁忙,我也公务缠身,不便再多打扰,不如就此别过。”

李神福语气看似客气而又稍带威胁地道:“也好,那就请尊使回去告诉彭城王,某为他守祖坟,是欲令其归化,勿要再作抵抗,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水丘景干哪里敢说多话,忙唯唯退去。

钱镠惊闻朱瑾五万大军将至,急得也是不知所措。水丘景干献策道:“我观李神福与朱瑾不和,然而急则并力,大王不若多送点钱币求和,那李神福似不欲朱瑾分其功,料必然即刻罢军,只要李神福罢兵而走,朱瑾一人不足惧也。”钱镠当下恍然,大喜之下复令舅父带着厚币再使淮营。

水丘景干再至淮营,果见营帐已搭建完毕,一望无际,心中不免发寒。对李神福说道:“彭城王知道将军神勇,此刻倾尽府库,愿求一和!”

谁料李神福直接摇头,道:“今我大军将至,杭州城旦夕可下,岂会谈和?”

“将军神武,当世名将。朱瑾不过一失城孤儿,岂可与将军相比。若待其至,且不论杭州城能否攻下。纵使侥幸攻下了,大功归其所有,将军自此英名扫地,竟与此辈同流了……还请将军深思。”

李神福面色一变,眼珠连转,一张脸阴晴不定,看得水丘景干心悬半空。

好半晌之后,水丘景干只觉得喉头发涩,李神福才长出一口浊气,沉声缓缓道:“诚如你言!那好,这礼我且收下,即刻退兵。”水丘景干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也是长舒一口气,兴高采烈回去禀告钱鏐了。至于后来钱镠闻知朱瑾并不曾出兵,一切都是李神福虚张声势,继而后悔不迭,却都是后话了。

李神福回到扬州,将顾全武献给弘农郡王。杨行密上前亲解其缚:“久闻将军大名,不知如今可愿与某共创一番事业?”

顾全武面色平静,道:“全武助彭城王一生征战,取会稽,定两浙,未尝败绩。今日败在李将军之手,心服口服。然而全武被擒,家眷却蒙彭城王厚待,不忍背弃!今有一言相请,不知弘农王可愿一听?”

顾全武的回答略出杨行密意外,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便点头道:“将军但说无妨!”

“大王初擒成及,今擒全武,皆不忍杀害,也如彭城王擒魏约、秦裴而厚爱他们。两位大王都是大仁高义而得境内安定;惜才爱物而使将士归心。如何自身却水火不容,彼乃‘穿钱眼’,此欲‘斫杨头’,必欲加兵而至黎民涂炭。全武敢妄自一请,大王若能将全武遣归,必令扬杭两家永不加兵,修万世之好!弘农王也必能得万民景仰!”

杨行密未料说顾全武未成,反为其说,脸上顿时挂霜,便令将顾全武先行押下,再慢慢开导。就在这时,忽闻朝廷有天使、吏部侍郎裴枢携诏书来到扬州。

现在各镇诸侯虽然强势,但大多还是需要朝廷大义之名的,因此杨行密听说天使驾到,也忙不迭大开中门迎接。裴枢倒也废话不多,稍微寒暄几句,便自取出诏书宣读:

“门下:朕嗣登大宝,统理万方,有推诚待人之心,少拨乱反正之略。汴州为乱,竟寇潼关,宗庙震惊,朕心难安。弘农郡王杨行密,忠君体国,素存忠义之心;济世经邦,夙擅英雄之志。夫差遇颠沛之际,罔替尊周;孙权方争攘之时,犹知有汉。况尔名德,殿此大邦,必能宏济艰难,一匡天下。朕实有赖焉,卿尚勉旃。可侍中,进吴王,加食邑二千户,实封二百户。拜东面行营都统,以讨奸贼。”

诏书宣读完毕,吴王谢恩受诏,便要为天使接风洗尘。裴枢推辞道:“如今天子旦夕数惊,今日我得飞报,闻之朱贼已经撤围太原,正围困蒲州数重,若一旦蒲州失陷,蒲津渡易手,则关中危难至矣,官家危难至矣。纵使吴王赐我山珍海味,我也如糟糠般难以下咽。诚宜早早起身,往杭州再宣诏命,为吴王解后顾之忧。还请吴王速速发兵,早解天子之困!”

杨行密在京中又不是没有眼线,自然知道裴枢乃是李曜心腹大臣,因为与李曜的关系,对他也就没有多少防备,闻言忧心道:“我刚与杭州一战,只怕钱镠不肯罢休啊!唉,看来还真让顾全武说中了。”

此时台濛也在侧,看出杨行密心思,便上前说道:“兄长,我观顾全武,也如成及,纵使强留,也不会为我所用。秦裴于弟已弃苏州之时,仍能以三千兵固守昆山八月,牵制住浙兵,方令我清口之战无后顾之忧。后来力屈而降,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并不为钱镠所用。虽不比顾全武有能耐,却比其忠。何不以顾全武换回秦裴,再有天子诏命,料钱镠必不计清山之仇,与我修好。则无论勤王还是日后用兵鄂、洪,均可无后顾之忧。”

吴王闻言称善,遂令将顾全武请来,赐于上座,握手寒暄道:“全武前日所言,孤思虑再三,方觉有金石之妙!诚如所言,果能令吴、越两家修好?”

顾全武闻言起座,以手指天,回道:“全武愿指天发誓,他日浙兵若侵宣、润寸土,全武愿自裁谢罪。”杨行密大喜,遂派周本为使,护送天使裴枢与顾全武往杭州;并移书钱镠,令交换秦裴。

周本等人走后,吴王便准备勤王事宜,以待杭州消息,便可发兵。却在这时,当年结义的二弟、宣州宁**节度使田頵来信,报升州刺史冯弘铎叛乱,引楼船战舰来犯宣州。

原来那冯弘铎自归顺后,苏州之战因楼船立有大功。引起田頵的嫉妒,便屡屡向他求教造楼船的工艺。这种看家本领,怎会轻易外传,冯弘铎自是不从,因此两家就大打出手。田頵说是冯弘铎先来犯,实则是他此时已将战舰开进到了人家升州境内的葛山。吴王于是派李神福率步骑过江调停。

结果李神福方至**,却已报冯弘铎引兵出击葛山,仗着有楼船之利而轻敌,被田頵设伏大败。冯弘铎驾着楼船往下游逃去,欲出海。李神福急告吴王,吴王却令从人准备一叶轻舟,欲往江面迎见。众将佐大吃一惊,连忙劝谏道:“冯弘铎虽败,其徒犹众,大王不可以身冒险,还是将水军于江面拦截可矣。”

吴王笑道:“弘铎非是要弃孤,实是二弟贪他楼船之利。孤白衣前往,定可说他回归。”众人仍是不放心,吴王不悦道:“可令张颢、徐温护卫,定保无忧!”遂携二人并随从十余人驾轻舟往东塘江面迎侯。

冯弘铎行至东塘,部下来报:“吴王驾一叶轻舟在前!请与使君答话。”冯弘铎大惊,急问:“兵船多少?”

部下答道:“仅张颢、徐温并随从十余人,皆白身,未著铠甲。”

冯弘铎闻言不禁狐疑,乃出仓至甲板上。吴王见他出来,说道:“孤知公是为田頵所迫,非欲弃我,请上楼船答话。”

部下有劝冯弘铎:“杨行密孤身而至,不如趁此劫持了,偌大淮南,顷刻为我所有。”

冯弘铎当即摇头,道:“吴王以仁义待人,淮南众将皆愿为其效死命,劫持是自取灭亡。先令他上楼船来,观他如何待我,再作决定不迟。”便传令放下旋梯,请吴王上船。

张颢、徐温并众随从也欲同上。冯弘铎阻拦道:“请吴王只身上船,方见诚心。”

张颢、徐温脸色一变,杨行密却反而面露微笑,转头对颢、温道:“弘铎若要害孤,必令你等全部上船,才好一体加害,如今这般,正说明他并无此意,你二人稍候便是。”

二人听命,吴王遂独上楼船,告谕冯弘铎:“公众犹盛,为何自弃沧海之外?我军府虽小,足以容公,使将吏各得其所,岂不为妙?”

冯弘铎见杨行密这般,拜服恸哭道:“弘铎等众也不愿背井离乡,弃身海外。虽知我王仁义,然恐不为田頵所容啊!”

“公善工楼船,宏技不欲传人,孤自能理解。田頵系孤义弟,公以为孤必向着他,非也,非也。我淮南,人人量才而用,各司所长。你观我待朱瑾如何?”

“亲如骨肉兄弟!”

杨行密抚掌大笑,复说道:“公若恐田頵寻你不是,孤自以淮南节度副使授公,与孤公知淮南军国大事,公可愿从我?”

冯弘铎见吴王肯将副使授己,信任之心无须再言。遂率左右拜谢不已,恸哭听命,领着楼船与杨行密同归扬州。吴王遂奏表李神福为升州刺史。不过此刻兵灾四起,表奏怕不能及时送达,便派人追上裴枢,请天使回京时代呈。

田頵闻信,急忙赶到扬州,请杀冯弘铎。吴王不从。复请将歙、池二州重新隶属宁**辖下,吴王更是不从。田頵愠愠而回,出扬州南门,却效仿吕用之,回首鞭指门楼,对随从说道:“我不复再入此门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五)

话说吴王说回冯弘铎,周本也带着天使裴枢与秦裴回到扬州,告之杨行密说钱镠得封越王,又得顾全武回归,自是对修好之事赞同不已。吴王心中方安,便召集诸将幕僚,共议举兵勤王之事。

杨行密将事情一说,首先抛出一个问题:“勤王势在必行,如今的问题是,关中路途遥远,这勤王该如何进行。”

戴友规笑了笑,献策道:“关中离扬州路途遥远,我王何必舍近求远,可用围魏救赵之策,出兵河南诸镇,兵至开封城下,关中之患自解!”

裴枢早得李曜密授机宜,闻言也觉有理,杨行密自然更是赞同,便说道:“我大军由陆路而行,今有楼船之巨,可运粮草,运力大增!”

徐温闻言忙谏道:“自黄巢乱后,运路许久不疏,葭苇堙塞,楼船巨大,行进困难。还不如用小艇,通畅易行。”

谁料杨行密摆摆手,不从道:“葭苇可以清除,非是大事,舍楼船不用,徒增人力,非我淮南之福。”于是对裴枢及众将道:“勤王之举,孤自当亲征。可表朱瑾为平卢节度使,以为前锋。冯弘铎为武宁节度使,押运粮草。”言下之意便是此二镇,即令二人镇守。

裴枢北方人,对南方水路情况不甚了解,当然不解其中关键,闻言便点头道:“如此甚好!”于是计议乃定,吴王遂令众将各自准备,择吉日,大军出征。

众将退去,戴友规悄悄寻到徐温,说他道:“敦美如何不解吴王深意?”

徐温愕然,奇道:“楼船……只怕的确难走,却不知大王有何深意?”

戴友规失笑道:“如今天下,已然乱了,某观李唐恐难再兴,其爵位,纵然贵为亲王,也不过虚名而已!大王心中所念,还是鄂、洪。某意大王本不愿勤王,只是碍于李存曜颜面,不得不做出些模样来……届时,可借粮运不济之名退兵。”他微微一顿,又道:“朱温恶贯满盈,物极必反,大王正是欲其作出非臣之举,窃据天下,如此则天下群雄共诛之。大王若能在此之前得鄂、洪二镇,实力大增,必为群雄之主。届时,可高举诛讨逆贼之名,吞并河南、河北、关内,为天下之主,实至名归!”徐温愕然,却立刻大悟。

其实在原先的历史中,杨行密也是如此考虑,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个世界里,直到朱温弑君,吴王杨行密仍因陷于内乱而未能尽取鄂、洪,却反而出师未捷身先死,魂归太虚,留下后辈皆是无能之主,此为题外话,暂且不多细说。

却说这年六月,吴王杨行密亲征河南,前军至宿州城下,令朱瑾攻城,三日未克。

这日,扬州遣送书信至,言杭州暴发内乱。乱将许再思、徐绾外结田頵。田頵已将宣军助攻杭州,问可曾请示过吴王。

杨行密见信大惊。他所惊者非杭州内乱,其可乘机取得。而是他这个当年的义弟田頵,进来所行之事,屡屡越轨。李神福早有预言,田頵必反,请早图之。然而杨行密顾及兄弟之情,一直不忍为之。今日,田頵又不加请示,擅自将兵犯杭州,实欲吞并江南,则可与义兄分庭抗礼,其反心更加明朗了!而李神福、甚至顾全武都曾言杭州不可取之状。钱氏据两浙,深得民心,纵使取来,也必有后乱,不若先以和睦,求个安稳。

杨行密便请天使裴枢前来,对他道:“某那义弟擅自兴兵,必拖累于我,我欲退兵,先处理此事,再来勤王如何?”

裴枢身负使命,哪能这般轻易让杨行密回去?忙谏止道:“吴王勤王之举,功在当今,利于后世。天子正受困危城,关中大战一触即发,迟则恐为奸贼所惊扰,如今望大王如盼甘霖。大王若再迟疑,朱贼倘若将天子劫回河南,则大势去了,再发兵又有何益?”

杨行密无奈,正不知如何回复天使,却有人来报楼船为葭苇所阻,粮草不能及时到达。遂乘机道:“天使见谅,今粮运不济,某观淮南大军恐难有成功。”

裴枢坚持道:“可将楼船上粮草,改由小艇运来,可矣。”

吴王依然回绝道:“小艇运粮,日不为继。况田頵岂是越王敌手?今吴、越刚刚修好,一旦被此孽畜破坏,孤岂能安心勤王?我已思的一计,且先修书一封给青州王师范,必可令他绝于大梁,举兵勤王。亦可牵制朱贼,待我先回淮南处理好宣、杭之事,再举兵北上,会合王师范,定解关中之围!”

裴枢见杨行密已心如铁石,只好苦笑摇头,暗道:“右相啊右相,任你千般算计,却不知是否料到这一出意外?”当下也只得无奈同意,说道:“诚令王师范出兵,也是大功一件,唯恐吴王一书不能说服。我父昔日与王敬武也算略有交情,于王氏小有恩义。我便也修书一封于王师范,说其出兵罢。”

吴王见天使屈就,方露出喜色道:“如此甚好!”遂令班师。又取来纸笔,挥毫泼墨,书信一刻而成,遣使送于青州。裴枢也修书一封,随使送往。

却说杭州之乱,起因乃是越王钱镠帐下有亲军武勇都,甚是骁悍。是日,越王因李神福大军攻杭州故,令武勇都左右指挥使许再思、徐绾率军士修筑沟堑城防。此二人在杭州,一贯是悍将带骄兵,挖沟这种事自然不乐意为之,二人不悦,颇有怨言。成及自扬州回后,已加官镇海节度副使,便劝越王停止修筑事,而越王不从。二将遂谋叛乱,攻陷杭州外城,将越王困于牙城中。赖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也是昔日同董昌一道起兵的杭州八都之一,将兵自新城入援,杀退叛将,入牙城助守。徐、许遂致书田頵,请为外援。田頵于是将大军来赴。

有人劝越王退保越州以避难。杜建微按剑叱之道:“事有不济,与城同死,岂可东渡!”越王深以为然,然恐徐绾等据越州,欲遣顾全武将兵往戍。

顾全武道:“越州不足往,不若往扬州。”越王愕然,问其为何?

顾全武回答道:“闻许、徐等谋诏田頵,田頵若得吴王支持,则大王势难相敌了。然吴王方与我修好,当初孙儒之难,大王也有恩于他,仆且将大义为说,必可劝吴王将田頵召回,则许、徐两个跳梁小丑,反掌可平。”说罢,将手也作反掌下压势,越王深为赞同,便命顾全武速往扬州。

顾全武道:“徒往无益,请得王子为质。”越王钱鏐也是个舍得孩子的,当下便道:“有理,不过为质不如联姻!”遂唤过其子传璙,令与顾全武同往扬州,且求婚于吴王。

顾全武去后,田頵便将大军进入杭州外城,先遣使入牙城,欲说越王弃杭州,退往越州,则可两不相犯。越王根本便在杭州,如今又有计谋在行,哪里会从?田頵于是大施淫威,下令筑垒杭州外城,将牙城团团围住,断钱镠往来之道。然田頵正在志得意满时,吴王自扬州来书,勒令其退兵,原来顾全武已至扬州,谈判成功。

田頵早已野心膨胀,不甘心为义兄附庸,便将义兄教令当作耳边风,仍旧下令急攻牙城。罗隐献策越王于军中募敢死之士,许以能破宣军,夺其围口者,赏以州刺史。有衢州人陈璋率先应募,果然率军出城,夺一围口,越王立马封为衢州刺史。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一来,应募者顿时踊跃,田頵势阻,未能克城。

却说吴王杨行密闻田頵不听命,勃然大怒,遣三弟台濛亲至杭州,对田頵说道:“二兄若再不还,大兄则要令李神福镇宣州了。”

田頵因杭州攻之不克,更不敢失了宣州老巢,闻言始惧,回台濛道:“三弟观我比李神福如何?”

台濛叹道:“二兄与神福皆大兄的臂膀,一家人何必计较。”

田頵却不服气,道:“李神福自杭州退军,能令钱镠献厚币相送。我今日退军,须得钱镠不仅献厚币,还要以子为质。”遂再遣使入城,说钱镠道:“退军可也,须献钱二十万缗,并以子为质,可效吴王,田令公(田頵为检校中书令)也以女下嫁。”

钱镠盛怒,愤然道:“可效吴王?亏他说得出口!吴王之女,那庐阳县主如今可来了我杭州?好,就算此事事出有因,我不去计较也就罢了,可他田頵是什么身份,也想与吴王相提并论!”

罗隐不得不劝道:“大王内乱发于家中,还当早日平息才是。”越王闷了很久,这才同意,问于诸子,谁愿前往宣州。

诸子皆不愿,越王心烦,遂点幼子传球,传球大惊,哭求道:“孩儿不愿事那魔王,请大王饶恕!”越王闻之更怒,欲杀这懦夫儿子。

次子传瓘道:“求大王网开一面,孩儿愿往!”越王微微意外,这才露出笑容,说道:“还是二郎明事理!”然传瓘系正室吴妃所生,吴妃自是不忍,求道:“大王奈何置我儿于虎口!”

钱鏐对吴妃感情深厚,闻言也有些不忍,钱传瓘却安慰母亲道:“为国家纾难,孩儿安敢惜身?请母亲不要阻止!”吴氏痛哭不已,钱镠心中感慨,上前执传瓘之手,泣送出城,从此对传瓘另眼相看。田頵遂携二十万钱并钱传瓘、许再思、徐绾回宣州。

却说青州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收到杨行密之书,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写道:

公出身尊贵,知书达理,素明君臣之义;敬拜桑梓,贯识父母之恩。常以忠义自诩,仁孝践行。今有汴贼朱温,兵逼关中,凌辱天子,公如何附贼坐视,强兵自卫,困身于齐鲁五州,屈辱于东海一隅?正当大举义兵,讨贼兴复。勤王中兴以耀门楣,并吞齐鲁自为一藩,如何畏首畏尾,缩手缩脚!闻天子以命右相击灭汴贼,一旦贼破,公为其附,如何自处?望公审之、慎之,切切。

王师范见这书信,想起自己常常以忠义自诩,近来不得已依附朱温,却时常被其勒索苛刻,不禁痛哭流涕,泪下沾襟,对部下道:“我青淄为帝室藩屏,岂能坐视天子受汴贼困辱于关中!”

刘鄩遂上前道:“杨行密以书指责令公,如何自己却中途退兵?其本不欲勤王,和解两浙,觊觎鄂、洪,欲增强实力,却待朱温恶贯满盈,他日则可以诛讨逆贼之名,夺取天下,令公可不要被其蛊惑。”

王师范平复了一下心情,叹道:“公之所言,我自知晓,杨行密所为不忠,所言却是有理!我以忠孝行事,青淄之民乃得归化,今天子有难,若坐视不理,岂不失信于民,他日王氏何能立足于青淄?”

恰好有天使裴枢书信也至,劝其举义。王师范看了,也不对诸将提及信中如何说法,便对刘鄩说道:“我意已决!虽力不足,当生死以报国家。请公为我参谋!”

刘鄩见其心意已决,也不死谏,便思索着道:“今关东兵多随朱贼入关内,州府空虚。可分遣诸将诈为贡献及商贩,包束兵仗,载以小车,入汴、徐、兖、郓、齐、沂、滑、陕、虢、东都、洛阳等州府,期以元宵夜百姓同欢、大闹花灯、州府无备时同发,则朱贼归之无所,必可令四方举兵共讨,可一举而剪灭朱贼。此计可名‘后院起火’,却是三十六计中没有的。”

王师范大喜道:“果是一步百计!”遂从之。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六)

天下纷乱至此,引发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大唐中书令、河中节度使李曜却安之若素,不仅从征讨凤翔的大军中悄然抽身回到长安,甚至还有“闲心”在府中处理了一大批近日堆积的公文。

前几日他出征在外,坐镇乾州,李嗣昭、李嗣源与李存审三人联袂到长安来见,恰巧未能遇上,三人于是又赶往乾州拜会。李曜与三人密议良久,才使这三位节帅各自回镇,领兵围剿凤翔,李曜自己则马不停蹄地从军中抽身,返回了长安。

李曜走时,只带走了数百亲信牙兵,而后几日他便隐匿在长安城里,外界根本不知道这位右相已然归来,更不知道出征凤翔的大军,在数日之内少了近四万之巨,几乎每日便少一万左右。这批人马去了何处,只有李曜与他们自己知晓。

毫无疑问,这些兵马自然是受了李曜的密令,化整为零、悄然调动到了别处,而李曜自己则在长安处理公务。

按说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公务也不如军务来得急切,但这件公务却十分重要,出不得一点麻烦,因为它极大地影响着军务。

粮食,是的,正是粮食问题。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时候并没有汽车、火车之类超大运量的工具,粮食特别是军粮在转运过程中的损耗极大,而关中本身的粮食产量又远远跟不上战争的消耗无风注:附文说明汉唐时期关中地区粮食人口的关系和变化,特别是在此番李曜的运作下,几乎整个大唐较有实力的藩镇都动起来之后,李曜纵然早已谋算好,能使自己永远处于内线作战,但兵力的调动仍嫌过于频繁,所需要消耗的军粮也是骇人听闻的巨大数目,因此粮食问题他不得不考虑。

原本他在主导河东军械监时期存粮颇有盈余,但李克用作战实在过于频繁,且河东年年受灾,使得李曜不能不将好容易积攒的一点存粮都搭进去,因此如今他手头的存粮,也就能满足关中此战所需,其余还要另想办法。他如此忙里偷闲处理的公务,正是关中水利工程和一些佛寺田产相关的问题。无风注:附文说明汉唐时期关中粮食供应问题,纯考证,无兴趣的读者请直接跳过。

待这些事情理清,各项命令纷纷从凤阁鸾台下达地方,李曜也已经不在长安。

朝廷方面每日接到河中战报,皆言朱温攻蒲州、东升二城甚急,听那言语,似乎二城随时可能失陷,蒲津渡随时可能易手。

李晔闻之,一日数惊,朝堂之上,前番李曜在朝时的井然有序也不见了,甚至有些人开始敢于指责一些投向李曜的官员,作为李曜在朝中文臣的代表,王抟对这些一反常态的情况竟也置之不理,只是一味沉默。从河北返回长安的崔胤见了,不禁心头暗喜,见朝中“李存曜党”的确什么手段也拿不出来,这才放心大胆地给朱温去信,将朝中情况说与他知晓。

河中看似攻得甚急,其实朱温却已然亲率大军赶到虢州,见过朱友谦之后,直接合兵奔赴潼关之下,此时探马回报,潼关守将竟已换成摧城左军都指挥使张训。朱温闻之大喜,语众将道:“张训乃王珂旧将,孤闻其麾下河中镇兵早已被李存曜打散重编,如今在河中军中甚不得志,可遣一人入潼关与其一谈,若能赚开潼关,大事定矣!”诸将也都欣然,朱温遂遣亲信司马邺入城商谈。

张训果然不出朱温所料,亲自将司马邺迎进府中,两厢坐定之后对他说道:“天子因汴州相逼,于京中一日数惊。朱全忠若不污其‘全忠’之名,当率军归镇,天子自然长安,如此万事可谈!”

司马邺笑道:“东平王全心忠于李唐,这是毫无疑问的。如今知天子在凤翔缺衣少食,堂堂朝廷竟然需要向河中一镇借钱来使,俨然失去了九五之尊,已成天下笑柄。故遣仆将熊白鹅掌、山珍海味并锦帛缯绢等献上,拳拳忠心可昭日月。”

张训无可无不可地道:“休要诳我。长安宫阙数毁,新修也不过略作修饰,不比往日多矣,而东平王却将东都洛阳宫修葺一新,此来关中,某不是想将天子挟持,前往洛阳?嘿,某料朱全忠必是欲劫天子幸东都无疑。其果忠心,不如先发工匠将长安宫修葺一新。”

司马邺又谈及赚开潼关之事,张训只是冷笑,根本不答腔,司马邺无对,只好回禀朱温。

朱温闻言沉吟道:“张训这是在行缓兵之计,他是李存曜麾下之将,既然如此,必是因为李存曜尚有手段未曾被我所知……孤料其必已向天下藩镇搬求救兵。不出一月,必有兵至。”

司马邺应对:“纵观天下藩镇,河南、河北、荆襄已归王化,湖南、两浙倾心相附,岭南、福建鞭长莫及。武昌、江西为淮南觊觎,自救尤恐不及。河东为大王屡败,蛰伏不敢再出。能救关中的只有吴、蜀及河西。然王建假途灭虢,窃取兴元;杨行密半途折返,其心皆在于扩大地盘,无欲勤王。唯河西之地,保大、保塞、定难、朔方皆边庭若旅,纵使将兵至,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李存曜以武力威逼鄜坊,党项的定难军岂能为他效力?如此,大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温笑道:“公有所不知,河南、河北、荆襄虽已羁服,然阳服阴抗之辈大有人在。尤其青州王师范,幽燕刘仁恭、襄阳赵匡凝,便是阳奉阴违之辈。待我平定关中,此三镇我必剿灭。”

司马邺道:“大王志在天下,此番用兵大半年,于天下英雄面前落下悖逆之名。王建、杨行密谁不愿作天子?然他二人观大王迎奉天子,即不相助,也不为敌。何故?正是纵容大王迎得天子归,而行不臣之举。他日则可召集天下群雄,已讨逆之名与大王为敌。若胜之则为天子,实至名归!此中利害,还请大王深思。”

朱温闻言稍惧,沉吟道:“公所言有理,我今所有,不过五分之一天下。吴、蜀未平,不可操之过急。今从公言,明日便遣使奉表入城,请修长安宫,以定天子之心,平天下之恨!如此,只是我汴州与河中私战,天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司马邺欣然道:“如此,大王当遂所愿!”

谁料当夜洛阳方面却遣使来报:

青州王师范暗遣牙将张居厚等二百人化为商贾,欲携兵器入洛阳城,期以元宵夜暴乱,已被发觉。张居厚见事情暴露,率众徒杀防城将娄敬思,强攻洛阳,为仆击退。逃亡途中,被仆擒来。

朱温闻信,对司马邺等将佐道:“王师范果然叛了!”仍依前计,派出使者接洽张训,说愿意修葺长安宫室,谁知又接道敬翔自汴州的书信来报:

青州王师范遣使至开封上今岁贡赋。仆观其使眼行失色,乃问其东方之事。其使果做贼心虚,供出王师范此番分遣部众将兵诈为商贾欲潜入汴、徐、兖、郓、齐、沂、滑、陕、虢、河阳等州府,期以元宵夜百姓同欢、大闹花灯、州府无备时俱发,夺取河南。事态紧急,仆不及相告大王。已遣少将友宁将兵巡视上述州府,告以实情,令其严加盘查来往商贾,谨以书信报告。

话说朱温见敬翔书信,惊得一跤跌坐于座床上,惶惶然对众将说道:“我固知王师范将叛,未知他竟造成如此巨大的动静,必有高人为他谋画。幸得子振谨慎,及时识破其谋。否则,上述州府,若失去一半,孤王大势去矣!”众将佐也是惊出一身冷汗,纷纷问朱温当如何抉择。

朱温道:“潼关之事,不能再久拖不决。我当再上表一封,令天子及早做出选择,只消授我名义,如今李存曜远在乾州,这潼关只有区区张训,岂能抗衡孤王十万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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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说明汉唐时期关中人口与粮食的关系:

秦汉时兴修的郑白渠,是关中泾水流域著名的水利灌溉工程。自战国至明代,关中盆地一直享有“天府”及“天府之国”的美誉。刘敬说关中是“美膏腴之地”。司马迁认为关中财富居天下十之六。《汉书·沟洫志》有郑白渠“衣食京师亿万之口”的歌谣,班固《两都赋》又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的说法。张衡《西京赋》盛赞关中“地沃野丰,百物殷阜”。郑白渠“衣食京师亿万之口”的说法,在历史上流传了二千多年。多种史书、地理书、农书、类书、诗歌总集、经书,都征引这句话。元明清时五六十位江南籍官员,提出发展华北西北水利以就近解决京师粮食供应的主张,其历史根据就是汉唐京师长安的粮食供应依赖关中,无需海运漕运东南粮食。古往今来,人们深信“泾水一石其泥数斗”和“衣食京师亿万之口”。郑白渠果真“衣食京师亿万之口”吗?如果不是,汉唐大一统皇朝首都长安的粮食来自何方?关中为什么不能提供足够的粮食?这里的天地人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个问题给我们什么启示?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中国历史上,汉唐京师长安的粮食供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当时君臣曾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在今天,仍然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学术问题。20世纪以来,学者们从漕运仓储、官禄民食、生计生产、供需商贸等相关角度探讨了这个问题。三十年来,更有学者专门研究汉唐长安的粮食供应问题,对于长安粮食的来源,学者们提出了三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长安粮食依赖东南漕运,另一种意见认为长安粮食依赖关中,再一种意见认为长安粮食供应,因人口、时间等因素而异。粮食问题,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且是一个政治问题;还是一个与自然环境变化有关的问题。因此,围绕汉唐京师长安的粮食问题,还要做大量深入细致的研究工作。本文将从关中天地人关系消长角度,来探讨汉唐京师长安的粮食供应问题。

汉唐时京师长安的粮食供应,并不完全依赖关中,而是部分地依赖东南漕运。东南指函谷关以东的山西、河南和江淮地区。汉初,“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汉武帝初期,“漕从山东西,岁百余万石”。主要是漕运经砥柱之限,以及渭水水道曲折,加上封冻和水量不足,一年中只可通航六个月。元光六年(前129年)开始修漕直渠,漕运里程减少600里,漕运较为便利。此后,“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成为汉家制度。再后来,“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山东粟、关东谷,指河南、山西之粮食。漕粮使“京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不可食”。司马迁关于京师富庶的描述,给人留下了多么美好的印象。但是有谁知道,汉朝京师的富庶,关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唐初,漕运规模不大。贞观、永徽之际,长安主要依赖关中,每年从山东(崤山以东)转运至关中者不过一二十万石。开元初,每年约运一百万石。开元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三年才运七百万石。天宝中,每年约运二百五十万石。肃、代、德时代(756—804年),京师依赖江淮漕运。只要藩镇隔绝,“南北漕引皆绝,京师大恐”。德宗贞元初(785年),“太仓供天子六宫膳不及十日,禁中不能酿酒。”于是增江淮之运,从浙江东西道、江西、湖广、鄂岳、福建、岭南,共运米300万石,江西节度使韩滉、淮南节度使杜亚,运至东西渭桥仓。岁终宰相计课最。贞元二年(786)四月,关中仓廪皆竭,禁军激愤,险些酿成兵变,当韩滉运米三百万石至陕时,德宗得知后,“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陜,吾父子得生矣。”漕运粮解决了皇室和禁军卫士的粮食供应,缓解了可能发生的禁军事变。可见东南漕运对汉隋唐京师长安的重要。

当时许多人都认识到东南漕粮对长安的重要。萧颖士说:“兵食所资在东南”。白居易说,都畿者,利称近蜀之饶,未能足其用;田有上腴之利,不得充其费。“国家岁漕东南之粟以给焉,时发中都之廪以赈焉。所以赡关中之人,均天下之食,而古今不易之制也”。德宗时,刘晏说,江淮、潇湘、洞庭、衡阳、桂阳漕船,“西指长安。三秦之人,待此而饱;六军之众,待此而强”。不仅使“天子无侧席之忧,都人见泛舟之役;四方旅拒者可以破胆,三河流离者于兹请命”。而且“舟车既通,百货杂集,航海梯山,可追贞观、永徽之盛”。宪宗敕书:“军国费用,取资江淮”。权德舆说:“赋取所资,漕挽所出,军国大计,仰于江淮”。宣宗制书:“禹贡九州,淮海为大,幅员八郡,井赋甚殷,……通彼漕运,京师赖之”。这说明唐代君臣都认识到,江淮漕运对京师粮价稳定,以及政治经济的重要作用。晚唐皮日休《汴河怀古》云:“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下多”。“隋之疏淇汴,凿太行,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利也。今自九河外,复有淇汴,北通涿鹿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其为利也博哉!……天假暴隋,成我大利,……在隋则害,在唐则利。”隋开运河为隋民之害、唐朝之利,宋张洎、明丘浚的评论,大要不出其范围。

为什么汉唐需要漕运东南粮食接济长安?这完全取决于关中天地人关系的消长。传统观点,认为户口多则国家强盛。但是,纯消费性人口的增长,即长安皇室、京官、禁军、士人等多种消费人口的增长,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他们是东南漕粮的直接受益者消耗者。京师纯消费性人口的增加,而关中生产投入的不足——国有土地数量减少(水利灌溉面积减少)和劳动力数量不足,是造成汉唐京师长安粮食供应依赖东南漕运的重要因素。古人常说,地小人众、人胜于地、生之者少食之众,并非老生常谈,而是反映了人们对粮食问题的忧患意识。

京师皇室及服务人口众多。汉武帝时,司马迁就感受到了长安人口对土地的压力。《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称长安“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是当时三个地小人众的地区之一。《汉书·地理志》记汉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京兆人口就达到68万多,人口密度为95人/平方公里。长安县的人口已达到8万余户,24万口。西晋时关中人口百余万。唐长安人口约70万,其中,唐皇室宗室人口至少在3万人,开元、天宝中,宦官约5000—10000人,宫女约5万人,官奴婢有3万人,工匠乐户约3-4万人。总之,皇室及其服务人口大约15万。

京师官员人数增加。官员中,有京官(内官)和外官之分;胥吏中,有京师胥吏和外地胥吏之别。京官(内官),指京师帝王之官。内职掌,指为帝王及其家属服务的人员。职掌,指胥吏。京官和京吏之俸禄和粮料,由太仓支给。西汉哀帝(前6-2年)全国官吏130285员,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全国官吏368668员,700年间,唐比汉增加了近3倍。西汉京师官吏数,史书不载。东汉(25-220年)京官1055员、京吏14225员;唐贞观六年(632)京官640多员;开元二十五年京官2620员、京吏35107员。500年间,唐比汉增加了2·46倍。100年间,开元比贞观增加了4倍。

官员人数的增加,意味着禄米、职分田等的增加。唐京官有禄米、俸料、职分田、公廨田。京官,禄米自七百石至五十二石不等,外官禄米减京官一等。京官禄米,以太仓之粟充之。京官禄米一年约五十余万石。京官俸料,包括月俸钱、食料、杂用、课钱四部分,分别指官员购买粮食以外的生活必需品补助、工作餐和个人生活补助、自备工作所需物品补助、护卫和庶仆代役使钱之补助。上述四项,后合并为一种俸料供给。京官及外官,都有职分田和公廨田。京官及文武职事各职分田,自十二顷至二顷不等,并去京城百里内给。京兆、河南府及京县官人职分田,京城百里外给。京官公廨田,自二十六顷至二顷不等。“自大历(766)以来,关中匱竭,時物騰贵,内官不给。乃減外官职田三分之一,以给京官俸。毎岁通计,文武正员、员外官及内侍省、闲廐、五坊、南北衙、宿卫并教坊内人家粮等,凡给米七十万石。”

汉唐京官禄米取给太仓,是漕粮支出的大宗。汉官品级,以俸禄粮石数为名,如二千石、中二千石等。唐德宗建中年间(780-783年),杜佑上奏:“当开元天宝之中,四方无虞,百姓全实。大凡编户九百余万,吏员虽众,经用虽繁,人有力余,帑藏丰溢,纵或枉費,不足为忧。今兵革未宁,黎庶凋瘵。数年前,天下籍帐到省百三十余万户。自圣上御极,分命使臣,按地收敛,土户与客户共計得三百余万,比天宝才三分之一,就中浮寄乃五分有二。出租賦者减耗若此,食租赋者岂非可仍旧如”。官员数量的增加,而交纳租赋者减少,是当时主要的政治经济问题,影响到京师长安的粮食供应,引起经国大臣的忧虑。

京师军队人数众多。武德年间,禁军约3万人。开元二十六年(738)北门禁军约3万人。自开元至天宝,驻守京师的宿卫兵约10万人,其中北门禁军3万,长从宿卫66000人。加上驻守同州、华州、歧州等,约12万人。唐前期府兵自办衣粮,而募兵则由国家供养。如按《汉书·食货志》“食,人月一石半”计,则10万军士,一年至少需要二百万石军粮,而不包括马料在内。天宝中,度支岁计,粟则二千五百余万石,其中三百万折绢布入两京库,三百万石回充米斗供尚食及诸司官厨等料并入京仓,四百万江淮回造米转入京,充京官禄米及诸司粮料,五百万留当州官禄及递粮,一千万诸道节度使军粮及贮当州仓。长安的皇宫尚食、京官禄米及折色占一千万石,各地节度使军粮约一千万。建中二年,沈既济上疏:“臣尝計天下财赋,耗斁之大者,惟二事焉,最多者兵资,次多者官俸,其余杂费,十不当二事之一,所以黎人重困,杼轴犹空。”吕祖谦说:“大抵这两事,常相为消长,兵与漕运常相关。所谓宗庙、社稷之类,十分不费一分;所费广者,全在用兵。所谓漕运常视兵多少”。“唐太宗以前,府兵之制未坏,未尽仰给大农,所以唐高祖、太宗运粟于关中不过十万。后来明皇府兵之法渐坏,(募)兵渐多,所以漕粟自此多。……府兵之法坏,聚兵既多,所以漕运不得不详矣”。汉唐长安漕运的增加,与禄米、军粮有直接关系。

京师士人太多。读书人口增加,是使京师粮食消费增加、物价上涨的重要因素。隋官制,对唐乃至对中国后期皇朝影响甚巨。在影响京师长安粮食供应问题上,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隋废除九品中正制,举行科举考试,读书人要到京师参加科举考试。第二,隋官员任命考核权归吏部,所有官员都要到京师等待诠选。这两种人聚集到京师,影响到京师的粮食供应和物价平稳。当时官员曾论及于此。开元三年(715)张九龄上疏说,“每岁选者动以万计,京师米物为之空虚”。开元十七年(729)国子祭酒杨说,“每年应举常有千数,及第两监不过一二十人。恐三千学徒,虚费官廪;两监博士,滥糜天禄。”约玄宗开元后期,洋州刺史赵匡上奏论科举弊端,第九条“官司运江淮之储,计五费其四,乃达京邑,刍薪之贵,又十倍四方。而举选之人,每年攒会,计其人畜,盖将数万,无成而归,徒令关中烦耗,其弊九也。”这些人消耗了长安来之不易的江淮漕运米。德宗时,礼部员外郎沈既济上奏论科举弊端,提出“当今天下凋敝之本实为士人太多”的观点,他说:“自隋罢外选,招天下之人,聚于京师。春还秋往,乌聚云合,穷关中地力之产,奉四方游食之资,是以筋力尽于漕运,薪粒方于桂玉,由是斯人,索我京邑”;“当今天下凋敝之本,实为士人太多。何者?凡士人之家,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使下奉其上不足故也。大率一家有养百口者,有养十口者,多少通计,一家不减二十人,万家约有二十万口”,他主张,如果一万人在当地参加科举考试,则“我减浮食之口二十万,彼加浮食之人二十万;则我弊益减,而彼人益困。”减少浮食人口,可以稳定京师物价。洋州是天宝之乱后江淮漕运自汉水达洋州以输于扶风的必经之地,洋州刺史赵匡亲历督漕艰难;礼部官员职掌贡举之政令,礼部员外郎沈既济亲见京师贡举人数之多,亲历职事之繁。因此他们关于唐德宗时代京师物价昂贵、漕粮运输艰难、粮食消费繁重的认识,反映了实际情况。杜佑又探究了官制和科举弊端产生的根由,乃是唐代州郡县数量增多,选官途径增多,选官权悉归吏部。秦代列郡四十,两汉郡国百余,唐朝则有三百五十郡。郡县增加,必然增加官员数量。“秦法,农与战始得入官。汉有孝悌、力田、贤良、方正之科;岁郡国率二十万口贡止一人,约计当时天下推荐,天下才过百数;……开元、天宝之中,一岁贡举,凡有数千。而门资、武功、艺术、胥吏,名目众多,……比于汉代,且增数十百倍。安得不重设吏职”。自隋文帝开始,“内外一命,悉归吏部,……执政参吏部之职,吏部总州郡之权。”到京师参加诠选官员的数量必然增加。杜佑建议“俾士寡而农工商众,始可以省吏员,始可以安黎庶”。

京师佛道人口增多。唐长安佛寺众多,韦述在开元年间统计,长安有佛寺64所,尼寺27所,共计91所。徐松《唐两京城坊考》记载长安有佛寺81所,尼寺28所,共计109所。长安附近及秦岭山上还有许多佛寺,估计天宝时长安及其附近地区的佛寺至少在130-150所。如果按照每寺200人计,则长安及其地区的僧尼26000-30000人。长安城内共有道观30所,如果按照每所道观50人计,则有道士女冠5000人左右。寺院道观占有大量土地及其地租收入。但寺院道观占地,会减少关中纳粮地亩。杜佑指出关中粮食消费增多,是由于“仕宦之途猥多,道释之教渐起,浮华浸盛,未业日滋”等社会因素。

总之,盛唐时,长安人口约70万,其中依赖国家供给粮食的人口约32万,包括皇室及服务人员15万、京官和京吏37727,禁军和附近驻军12万,到京师参加选官和科举者最高1万等四种人口。如按每人年需18石计,长安依赖国家供给的30余万人口,约需粮食580万石左右。

关中郑白渠下农田,一年是否能提供580万石左右的粮食?土地,作为自然环境要素,指土壤、水系、动植物和气候等;作为生产要素,指耕地。关中生产投入不足,使其不能生产更多粮食。生产投入不足,指水利田面积的减少和劳动力人口的不足;人口减少,指关中向国家纳粮的农业劳动力(课户课口)的减少。在劳动人口素质、生产工具和技术水平不变时,耕地数量和劳动力数量投入的增加,是生产发展的关键因素。耕地和纳粮户口,才是统一皇朝发展的地理和物质基础。与消费人口的增加相反,关中土地生产能力不足,民田不足、水田减少,农业劳动力分散。

首先,耕地总量变动不多,但是关中为国家纳粮的土地面积减少。当秦孝公(前361—前338年)用商鞅变法时,关中地多人少,三晋人多地少,关中是吸引三晋的宽乡。到北朝和隋唐时,一千年间,关中人地关系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由地广人稀,变成地少人众;由“宽乡”变成“狭乡”。宽乡指土地充足农户受田多,狭乡指土地不足农户受田少。为什么关中水利田面积会减少?大致有四种因素:

(1)王侯之家(食封之家)数量增加,使水利田面积和农户减少。分封,就是允许王侯之家直接占有大量耕地及其民户,自收租税。这必然减少国家的纳粮户和租税收入。汉初王侯百余人,王侯占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王侯土地多在东南。朝廷只有三河、东郡、颖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共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食邑还在其中。因此,汉初每年从关东漕运以供给京师不过数十万石,原因是京师官员数量少、朝廷领有郡县少。汉武帝削弱诸侯王,名山陂海尽归朝廷,汉郡**十;诸侯国大者不过十余城,小者不过数十里。汉武帝、宣帝时每年漕运东南四百至六百万石粮食到京师。“武宣以后,诸侯王削弱,方尽输天下之粟。汉之东南漕运,至此始详”。唐封爵九等,虽无其土,加实封者受国家租庸。自武徳至天宝,实封者百余家。封家食邑,遍据天下膏腴美地。到中宗景龙(704-710)时,“恩倖食邑者众,封户凡五十四州,皆据天下上腴,一封分食数州,随土所宜,牟取利入。至安乐、太平公主,率取高貲多丁家”。于是韦嗣立上书论封户之费:“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问戸部云用六十余万丁,一丁绢两匹,凡百二十余万匹。臣顷在太府,毎岁庸绢不过百万,少则六七十万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国初,功臣食封者,不过三二十家。今以恩泽食封者,乃踰百数。国家租賦,大半私门。私门有余,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忧危。”自至徳二年(757)至大历三年(768),食实封者二百十五家,则大历时比唐初,一百五十年间增加了七八倍。凡食四万四千八百六十户。自至德元年至大历三年,封异姓为王者,凡百一十二人。十来年,封家增加了二倍多。封家增加,向封家交纳租粮的农户增加,而国家的纳粮户减少,赋税收入减少。因此,监察御史宋务光建议,禁止封家自征租税,一切附租庸输送。韦嗣立建议纳粮户交纳租庸后,“封家诣左藏仰给,禁止自征,以息重困。”直到开元时才规定,“凡诸王及公主以下所食封邑,皆以课户充,州县与国官、邑官共执文帐,准其户数,收其租调,均为三分,其一入官,其二入国。公所食邑,则全给焉。二十年五月勅:‘诸食邑实封,并以三丁为限,不须一分入官。其物仍令封随庸调送入京。”封邑遍及全国,但关中封邑数量无疑会占很多,直接占有了国家的租庸调收入。

(2)隋唐京官的职分田、公廨田、赐田,多在京城百里内外,减少了关中纳粮土地和农户,从而减少了关中的土地生产能力和国家收入。隋朝开皇初(589年),苏威认为京师“户口滋多,民田不贍。欲减功臣之地,以给民。”但王谊说,“正恐朝臣功德不建,何患人田有不足。”功臣土地多,而民田不赡。关中及三河,民田不足尤甚。开皇十二年,“时天下户口岁增,京辅及三河地少而人众,衣食不给。议者咸欲徙就宽乡。其年冬,帝命诸州考使议之,又令尚书以其事策问四方贡士,竟无长算。帝乃发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狭乡,毎丁才至二十亩,老小又少焉。”关中成为著名的狭乡,也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3)佛道寺院占地甚多。狄仁杰说:“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非少。”(4)长安皇宫、王府、官邸、旅舍、民用和商业建设的增加。以上诸多因素,都使关中耕地减少。

其次,权势之家占有耕地,势必占有水利资源,关中郑白渠灌溉面积减少。唐朝重视水利事业,盛唐时关内道水利工程9项,次于河北道和河南道。关中水利工程,大半因汉魏之旧,但是工程数量、新辟水源和营建技术上都超过了前代。同州自龙门引黄河溉田六千余顷,朝邑、河西引洛水和黄河水灌田,水利工程向渭河南岸扩展。但是郑白渠的灌溉面积减少了。秦汉时郑白渠灌溉面积达4万余顷。唐朝权势之家多在泾河渠道两岸设置水磨牟利,使水量减少,灌溉面积减少。高宗永徽六年(665),雍州长史长孙祥奏说:“往日郑白渠溉田四万余顷,今为富僧大贾竞造碾磑,止溉一万许顷”。在高宗、玄宗、代宗、宪宗时代,王公权要之家以水碾阻断水流妨碍民田的情况,非常严重,京兆府的官员不止一次地依法撤去私碾,但是不久就恢复如旧。“至大历中(766-779),水田才得六千二百余顷”。自大历到宝历(826)六十年间,上游泾阳县权势之家阻断水流,影响了下游高陵县灌溉。要之,围绕郑白渠水利所进行的水磨和灌溉之争,实际是豪强争夺国家的利益,郑白渠的灌溉能力大大缩减了。

再次,劳动力投入不足,关中社会总人口中,从事农业劳动的人口不足。唐朝京师各种消费性人口增长,而为国家纳税的农业生产力人口减少了,中唐以后情况尤甚。不少官员都指出,佛道人数增多,减少劳动力人口,从而减少了国家税收。狄仁杰说:“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名之僧,凡有几万。”李峤说:“道人私度者几数十万人,其中高户多丁,……且国计军防,并仰丁口,今丁口皆出家,兵悉入道,征行租赋,何以补之?”姚崇说:“自神龙以来,公主及外戚皆奏请度人。……富户强丁皆经营避役。”杨炎说:“凡富人多丁者,率为官为僧,以色役免,贫人无所入则丁存,故课免于上而赋增于下,是以天下残瘁,荡为浮人,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如是者殆三十年。”佛道寺院占有土地、荫附避役农民,而为国家纳税的劳动人口大大减少了。德宗时,礼部员外郎沈既济指出,近代以来,入仕之门太多,贵胄之家太优,禄利之资太厚。入仕者多,则农工益少;农工益少,则物不足,物不足则国贫。九品之家,不纳赋税,子弟又得荫补恩奖,坐食百姓。得仕者如升仙,不仕者如沈泉。欢娱忧苦,若天地之相远,禄利之资太厚。尽管缺少数量统计,但为国家纳粮农业劳动力减少,而仰食于太仓者增多,确是唐人比较普遍的看法。

汉唐时关中不足以供长安。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年),关中大旱,隋文帝率百官、百姓到洛阳“就食”。唐高宗、武则天和唐玄宗等,时常到东都洛阳“就食”。武则天前后居洛阳30年210天。关中粮食不足,洛阳漕运便利,当是原因之一。唐高宗末年(683年)陈子昂上奏:“臣闻秦都咸阳之时,汉都长安之日,山河为固,天下服矣。然犹北取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自渭入河,转关东之粟;踰沙绝漠,致山西之储。然后能削平天下,弹压诸侯。……今则不然,燕代迫匈奴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贏粮。北国丁男,十五乘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为阙矣。即所余者,独三辅之间尔。顷遭荒谨,人被荐饥。自河已西,莫非赤地;循陇已北,罕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徙,妻子流离,委家丧业,膏原润莽,此朝廷之所备知也。……流人未返,田野尚芜,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尤可哀伤。……遂欲长驱大驾,按节秦京,千乘万骑,何方取给?”他反对从东都运送唐高宗灵柩回长安,其理由是三辅遭遇旱灾,长安无法供应朝廷百官的基本生活需求。开元二十一年裴耀卿上奏:“国家帝业本在京师,……但为秦中地狭,收粟不多。倘遇水旱,便即匮乏”。关中地狭、粮食不足,成为朝廷最大的忧虑。

德宗贞元十七年(801年),杜佑《通典》指出,秦以关中而灭六国、唐以天下财赋供京师而国势不强的原因,在于关中水田和农业劳动力不足:“秦川是天下之上腴,关中为海内之雄地”。“按周制,步百为亩,亩百给一夫。商鞅佐秦,以一夫力余,地利不尽,于是改制二百四十步为亩,百亩给一夫矣。又以秦地旷而人寡,晋地狭而人稠,诱三晋人发秦地利,优其田宅,复及子孙。而使秦人应敌于外,非农与战,不得入官。大率百人则五十人为农,五十人习战。兵强国富,职此之由。其后仕宦之途猥多,道释之教渐起,浮华浸盛,未业日滋。今大率百人,方十人为农,十人习战,其余皆务他业。以古准今,损益可知。又秦开郑渠,溉田四万顷。汉开白渠,复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关中沃衍,实在于斯。盛唐永徽中,两渠所溉唯万许顷。洎大历初,又减至六千二百余顷。比于汉代,减三万**千顷。每亩所减石余,即仅较四五百万石矣。地利损耗既如此,人力分散又如彼,欲求富强,其可得乎!……诚能复两渠之饶,究浮食之弊,恤农夫,诱其归,趣抚战士,励其勋伐,酌晁错之策,择险要之地,缮完城垒,用我所长,渐开屯田,更蓄财力,将冀收复河陇,岂唯自守而已哉!”杜佑从农业劳动人数和水利角度,来评论秦汉关中的富裕和唐中期关中的衰败。秦汉,关中农业劳动力占全部人口的二分之一,农田灌面积近五万顷;而唐朝,关中农业人口才十分之一,而灌溉面积不足万顷。如能恢复关中农业发展,就仍可建都关中。但杜佑也意识到关中经济地位的下降。稍后,韩愈《原道》说:“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代农、工、贾都是生产者,只有士人才是消费者;唐代从事生产的仍是农、工、贾,消费者则包括士、僧、道,即“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生产者少消耗者众是财富贫乏、人民流离失所的根本原因。韩愈的说法,反映了人们对粮食生产与消费比例失衡问题的普遍忧虑。

开元、天宝时,当时天下赋税收入尚能满足长安所需的580万石粮食。天宝中,度支岁计粟二千五百余万石,其中一千万石入两京库、京仓,充尚食、京官粮料,五百万留当为外官禄米,一千万石供诸道节度使军粮及贮当州仓。德宗时“每岁天下共敛……税米麦共千六百余万石,其二百余万石供京师,千四百万石给充外费。”二百余万石供京师,比开元天宝时减少一千万石。需求依旧,而赋税收入减少,六宫尚不能及时供应,京官禄米俸料不能全给。自至德后(756年)不给京官禄米。“自大历(766年)以来,关中匱竭,时物騰贵,内官不给。乃減外官职田三分之一,以给京官俸。毎岁通计,文武正员、员外官及内侍省、闲廐、五坊、南北衙、宿卫并教坊内人家粮等,凡给米七十万石。”德宗兴元元年(784)十二月詔,“京百官及畿内官料俸,准元数支给。自幸奉天后,运路阻绝,百官俸料,或至阙绝,至是全给。”昭宗乾宁初,有官员建议“取中外九品以上官两月俸,助军兴。”遭到宰相的反对而作罢。

长安太仓所需的580万石粮食中,关中能生产多少粮食?关中能交纳多少粮食?史书关于郑国渠的灌溉效益的记载,是有问题。唐大历初,郑白渠灌溉6200余顷,以亩产4石计,则仅收248万余石;旱田3000余顷,以亩产1—2石计,约收30—60余万石。水旱田合计约收获300余万石。唐前期课户课**纳租米,建中以后按丁产户等交纳两税。关中农户能交入京仓的税粮,大约最多二百万石。开元二十二年后裴耀卿为转运使,三年运700万石。二十五年,年成丰收,朝廷在关中收购数百万石余粮,下诏停止当年关东漕粮运输。天宝中每年漕运二百五十万石,而德宗时“令江淮岁运米二百万石”。”要之,关中每年大约能提供二百多万石,需要漕运关东二三百万或四百万石,才能满足汉唐京师长安的粮食需要。而这个数量正是汉武帝以后、唐德宗贞元以后,一般年份的漕运额。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郑白渠并没有“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以上分析了汉唐京师长安粮食供应并不完全依赖关中,而东南漕运亦占半数以上的各种社会因素。这个问题,与自然因素有无关系?朱士光先生根据陕西省气象局与气象台的统计,认为,自公元前2世纪至20世纪前半叶,关中水旱有增多趋势,并且与气候变化相关。春秋、战国、秦与西汉前期(公元前770—前122年),关中气候温暖、湿润,年平均气温高于现代1-2c,平均降水量多于现在。西汉后期至北朝(前121—581年),关中气候寒冷干旱。隋和唐前中期(581—805年)7、8世纪,关中气候温暖湿润,年平均温度高于现代1c左右,年降水量高于现代。唐代后期即德宗贞元年间(785—805年)至北宋(即贞元年间之后的9世纪—11世纪),气候凉干。

可以看出,长安的粮食供应与关中气候变化方面,存在着一定的正相关性,即西汉前期和唐前中期,关中比较温暖湿润。这些时期,长安的粮食供应,主要依赖关中。汉武帝以后,及唐德宗贞元以后,关中气候以冷干为特征。长安的粮食供应,则主要来自东南漕运。这个变化,除了前述的各种社会因素外,温度和降水的变化,是造成关中粮食生产能力不足、依赖东南漕运的自然条件因素。温度的降低,降水的减少,主要通过影响作物的生长期和土地的生产能力,来影响人类社会。而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各占多少比例,则比较难于确定。

综上,可以得出如下结论:班固引用民歌“衣食京师亿万之口”作为信而有征的史料,来证明郑白渠是京师衣食之源,并不十分确切。汉唐长安粮食供应,关中大约只能提供二百万石左右,要依赖东南漕运三四百万石。而造成关中生产能力不足的社会因素和自然因素有多种:(1)长安纯消费人口的增加,如皇室及服务人口、京官京吏、京师驻军、参加选官和科举考试人员、商业和佛道等多种人口的增加。(2)关中农业生产力的不足,如为国家纳粮的耕地减少、关中水利田面积减少(如食封之家的增加、京官职分田公廨田赐田多在京城百里内外、佛道寺院的占有土地,以及建设占地的增加等)、关中为国家纳粮的农户减少等。(3)自然因素,则是前2世纪至6世纪(汉武帝以后至北周),9世纪—11世纪(唐德宗贞元至北宋前期),关中气候向冷干的转变。所以,民歌所说郑白渠“衣食京师,亿万之口”的说法并不确切。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十九)

李晔忽然下意识冒出一句话来:“万一陇西王胜了怎么办?”

“这……”孙偓沉吟片刻,缓缓道:“虽说这刀兵之事,自古难言必定。不过以眼下局势而言,微臣实难看出陇西郡王胜算何在。”他二人此时提及李曜,称爵位不称官位,是因为中书令这个右相,代表的是朝廷中枢,而陇西郡王则只是代表他个人。

李晔听后,却仍是愁眉不展,摇头叹道:“可李存曜自归太原,八年来全无败绩,朕每每念及此事,便总是心中不安……爱卿既说他此番难有胜算,不如将道理说来,也好为朕解忧。”

“陛下言重了,微臣遵旨。”既然李晔说了爱卿,他自然也要立刻转换称呼,这时候其实便已经从私下汇报变成君臣奏对的性质。

孙偓略微沉吟,道:“微臣以为陇西郡王此番并无多大胜算,原因有三。其一,四面树敌,蒲兵虽强,双拳难敌四手。陛下请看,如今陇西郡王假父、晋王李克用接连失利,此番虽然打退朱温大军,却也大伤元气,一时怕是再难派兵出境,而陇西郡王要面对多少敌人?”

他微微一顿,分析道:“在河北,朱温已经据有昭义、义昌二镇,更有魏博、成德、义武三镇为附庸,刘仁恭也是新败,怕也无力与朱温相抗,如此一来,陇西郡王便只能以区区河中一镇之地对抗几乎整个河北。在南方,杨行密本可算陇西郡王盟友,可此番杨行密浩荡出兵,却因变生肘腋不得不临时退回,而除了杨行密之外,眼下还有谁又敢去撩拨朱温这头大虫?在关中,陇西郡王本身便是自足未稳,虽有河东三大名将分坐三镇,但泾原只是臣服于其武力;鄜坊本是定难党项人的心头肉,如今被陇西郡王弄得朝不保夕,一旦局势稍变,党项岂有道理不趁机下手?而凤翔虽然已是冢中枯骨,可李茂贞手头的实力仍不算弱,凤翔又是为防备吐蕃而数次加固的雄城,陇西郡王欲要一口吃下,怕也得要有一副好牙口才行;王建既然已经出兵兴元,势必也要与陇西郡王在汉中交手一番,这王建新定蜀中,兵锋甚锐,一战之下,谁知道鹿死谁手?至于中原,那更不必说了,就算这两日有传言说青州王师范怕是要反了朱温,那也多半只是传言,退一步讲,就算王师范真反了,相比朱温雄踞中原的实力而言,又算得上什么?”

孙偓微微露出笑容,安慰李晔道:“因此,陇西郡王此刻可谓四面着火,自顾不暇,陛下此时重掌神策,正是天赐良机,不容错失!”

李晔微微放心,点头道:“从大势上看,着实如此……另有两点,却是什么?”

孙偓道:“其次嘛,就是人心不齐,上下、盟友皆难通力合作。”

李晔奇道:“此言何意?”

孙偓解释道:“陛下不妨想想,此番晋王被朱温逼到何等境地?曾几何时,晋王兵雄天下,可这一次,朱温十万大军竟然杀至太原城下,晋王纵然保住太原,却也不敢纵兵追击!陛下啊陛下,这在前些年,谁敢逆料?而此番晋王情况如此险恶,陇西郡王居然安坐长安,未派一兵一卒相救,这其中难道就没什么猫腻?既然晋王与陇西郡王这对假父子自己便成了这副模样,那么他们手下的将领,又会是何等心思?难道还能像过去那样不分彼此?”

李晔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正是这般。看来李存曜如今已有取代晋王或者至少是自立于太原之外的心思了……这般一来,他与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这关中三帅之间就必然多了一层隔阂,关中三帅心头肯定会有所不豫,毕竟李存曜入晋最晚,如今却地位最高,换了谁也会心中不喜,何况是这些武人?”

孙偓笑了笑,仿佛智珠在握:“陛下所见极是,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些武人,哪一个是肯服输的?当年陇西郡王还僻居代州,被两个兄长欺凌得差点身死之时,关中三帅便已是沙陀军中骁将,可如今陇西郡王不论是在地位、名声、财赋还是兵力上,都稳压他们一头,换了谁来,也难免心中不服。若陇西郡王甚至要将晋王取而代之,这三帅岂能不联合反对?再加上晋王手头仍有不小的实力,届时只要一个不好,就是同室操戈之局……况且,陇西郡王并无退路。”

“哦?为何并无退路?”李晔问道。

孙偓眉头一扬,反问道:“陇西郡王实力已然至此,纵然他不欲反,他使出来的这些将领、幕僚,难道就肯安于现状吗?一旦陇西郡王麾下这些人都因此次朱温强攻太原而自家大王一兵未出之事而生起野心,陇西郡王便是成了八臂哪吒,怕也强扭不得吧!”

李晔眼中光芒直亮,眉开眼笑道:“是了,是了,他自己或许需要顾忌名声,可他手底下那些人,谁还顾得上这个?反正名声要坏,也是坏他家大王的,又不是他们自己,岂能不去怂恿?爱卿快说,第三点是什么?”

孙偓捻须道:“这第三点,却是粮食。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陇西郡王此番要应对这么多敌手,而且是内忧外患,一旦开打,就算每战皆胜,这手头的粮食,怕也是不够的。”

李晔忽然想起前些天李曜忽然回到长安,似乎就是处理粮食问题的,虽然这件事在朝中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晓,但李晔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忽然惊喜交加。

他喜的是李曜特意从前线赶回长安处理粮食问题,可见在粮食上面,河中军的确颇为困难;惊的是李曜这人手段极多,他既然特意赶回,谁知道是不是已经解决了问题?当下忍不住将心中的忐忑说与孙偓知晓。

孙偓哈哈一笑:“陛下大可放心,陇西郡王虽然智计百出,毕竟不是神仙手段,关中粮食总归就那么多,因与朱温为战,这漕运之路便又被堵塞,难道他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他忽然面色发冷,寒声阴阴地道:“除非……他让河中军与当年巢贼乱军一般,杀人烹之,以为军食!”

李晔听了这话,也是立刻脸色一变,他毕竟还是大唐天子,心里还有点皇帝为万民之主的心态,当下惊道:“他……他该不会这么做吧?”他咽了口吐沫,涩声道:“好歹他如今也有一代儒宗的雅名,若是做出这种事,可就全毁了!……料来必不至此,料来必不至此。”

孙偓居然自己也不信李曜会这么做,当下坦然点头:“微臣也以为不会,所以微臣才会断定,陇西郡王手中粮食必然不足!没有充足的粮草,却要应付里里外外八方强敌,纵然他是韩信再世、霸王重生,又能如何?”

李晔这才放心下来,重重击掌,决然道:“好,既然如此,联络神策,收权中枢之事,朕就全赖爱卿了!”

孙偓大礼跪地领旨:“臣,敢不效死!”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二十)

军帐内,史建瑭抓起一杯刚刚烧热的马奶,一饮而尽。滚烫的汁液滑过他的咽喉,滚入他的食道,钻进了胃里。他张开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淡淡的白色气体从口腔散发到空气中。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火热的触觉刺激着他的身体,让他觉得自己充满活力,让他觉得自己身体完全在他掌控之中,举手之间便可阵斩敌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信步走出帐外。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沟堑,一眼望不到边的营盘,还有密密麻麻的刀枪和迎风飘展的战旗。从围城到现在,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没有李茂贞气急败坏的来信,也没有来自长安、要求他退兵的“伪诏”,更不见守军欲意突围的迹象,整座凤翔城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座城市和他庇护下的人们似乎都在麻木地等待着那个终将到来的命运。这就像一只被大网网住的猎物,当它发现对抗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时候,不再哀号,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等待被吞噬的那一刻。

之前,他已经按照郡王之意,让部将分兵攻打李茂贞治下的凤州、陇州、成州,而岐军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蒲军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三座城池。现在除了被巴蜀王建浑水摸鱼夺去的几个州县,李茂贞的地盘已经被他蹂躏得差不多了。让史建瑭诧异的是,这个人竟然既不出战也不投降,而是老老实实地把头缩进龟壳内,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龟缩不动。

这种情况反而让史建瑭有些担心。他担心的倒不是李茂贞有什么诡计,这个人已经是一条死鱼,就算翻身也还是死鱼。他担心的更不是神策的异动乃至皇帝的安危,长安城中还有一大帮皇族子弟,就算李晔死了,大王也不愁找不到傀儡接替。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士兵。

一支视战场为生命的军队最怕的就是消磨斗志,长此以往,他的士兵恐怕会失去战斗的热情。想到这里,他转过头,对身边的牙兵道:“传令各营主将,到我帐内议事!”

不多时,所有的将领都毕恭毕敬地站到了他面前。史建瑭笑了笑:“各位辛苦了。自我军西征以来,已逾数月,如今即将入冬,天气转寒,士兵疲劳,我意暂时退兵回长安,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不过欲擒故纵,在座将校也不是没人看得出来。他当然不想就这样退兵,只是激将之法而已。

“大将军不可!”不出意料,史建瑭话音刚落,已经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郭崇韬、李巨川。这二人都是李曜的心腹,一是爱将,一是幕僚,而且地位均是相当不低。他二人几乎同时出来表示反对,史建瑭不得不立刻面露凝重之色。

“大王身为右相,奉天子之命西征,天下侧目。如今李茂贞已成瓮中之鳖,大王虽另有要事不在军中,但对大将军必有交代,大将军却何故半途而废?”

“李茂贞做缩头乌龟,坚守不出,长期围困,恐怕也不是办法……”史建瑭故作忧愁状。

李巨川比李袭吉长于军略,但他如今在河中军中却还没有建立起军事幕僚的威信,此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看着史建瑭这样说,急忙上前一步,面色森然道:“大将军,某有一计。”

“哦,先生果然了得,不知计将安出?”

李巨川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大将军可以重金悬赏招募勇士,混入城中,散布消息,说我军粮草已尽,即将退兵,营中只留下伤残病患。李茂贞必然出兵来攻,那时可乘机将其聚而歼之!”

史建瑭顿时对李巨川刮目相看,只是微微有些疑惑:“我军缺粮之事,若真这般散步,对军中士气……怕也有些不妙啊。”

李巨川摇头道:“大王既回长安,粮食之事必能解决,我今次之计,便是将事就计。我军缺粮,李茂贞与神策久有勾结,必不能瞒他,但大王潜回长安处置此事,李茂贞却不能这么快便得知消息……这其间有一个时间差,正可以利用。至于我军,却是无妨。”

史建瑭原本一直点头,听到最后,却不禁奇道:“为何便无妨了?”

李巨川淡淡地道:“只要这中军大帐还是打的大王的王旗,军中士气便不可动摇。”

史建瑭瞬间明白过来,仰头哈哈大笑:“此计甚妙!那么现实,这件事可就交给你了,速速悬赏招募勇士,以成大功!”

“大将军但可放心!”李巨川微微一笑,拱手领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在哪里都适用。李巨川很快就找到一个叫刘进的士兵去完成他的计划。

当天午后,刘进跟着一队蒲军骑兵绕城巡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刘进忽然一提马缰,冲出大队,狂奔至城门,大呼小叫,要求投诚。

这个突如其来的降兵立刻被带到了李茂贞面前。刘进绘声绘色地向李茂贞描述了蒲军大营内的情况。焦头烂额的李茂贞听了,就像一个即将淹死的人发现了救命稻草。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军营内驻扎的不过是滥竽充数的老弱伤兵,主力其实已经悄悄撤走。

李茂贞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值得冒险一试。再困下去,他的部下马上就要断粮,不出战也是死,与其困死,不如搏命一试。

入夜,凤翔城门大开,岐军蜂拥而出,向蒲军大营发动了进攻。岐军士兵们巴不得立即冲进敌军营帐,去抢夺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

这些饥饿的岐军士兵们没有想到,那些静悄悄的军营内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渴望已久的大米和馒头,而是一场血腥的杀戮。

突然爆发的战鼓声撕裂了寂静的深夜,整座凤翔城都被惊醒了。

在城头密切关注着战况的李茂贞心头一沉。鼓声一起,他就知道自己又中计了。上万士兵已经毫无悬念地掉进了史建瑭挖好的死亡陷阱。

凤翔城内,许多熟睡中的人惊得几乎从床上滚落。他们睁开迷茫的双眼,无助而恐惧地看着窗外。几个月来一直度日如年的他们已成惊弓之鸟。突然爆发的战鼓声就像宣判自己死刑的轰鸣。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们的脸上滚落。

而此时,凤翔城下早已山呼海啸,万马奔腾。无数披着重铠的战马从暗夜中奔涌而出,蒲军百营齐攻,声势惊天动地。

岐军士兵惊得目瞪口呆,很多人瞬间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丢下武器,跪地投降。更多的人本能地转过身,向城门涌去。

但这些可怜的士兵已经回不去了。一心要赶尽杀绝的史建瑭早已派出数百骑兵占领岐城重门,截断了岐军的归路。

逃兵组成的庞大混乱的队伍就像海潮一样涌向城门,遇到打击后又立刻如退潮般掉头涌向军营。这股巨大的人潮在城门与军营之间来回卷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凶悍的蒲军骑兵吹着口哨,挥舞着军刀,猛扑过来,疯狂砍杀。那股混乱的人潮迸发出无数哭喊声,惊恐地散开了。很快,他们就淹没在敌军骑兵的铁蹄下。

这场伏击战成为一边倒的血腥屠杀。哀号声和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当天色转明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终生难忘的场景。

密密麻麻的尸体布满了大地,填满了沟堑,在城门处更是堆起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山。上万人在一夜之间葬身城下。

李茂贞仰天痛哭,经此一战,他的精锐军队几乎全部赔光。除了坐以待毙,已经别无他法。

从这一天开始,凤翔守军真正的噩梦开始了。战局已经进入史建瑭最擅长的节奏,他开始肆意地摧残、蹂躏对手的意志。

每到夜晚,蒲军便擂动战鼓,遍吹号角。整个凤翔城被震得天翻地覆。城里的守军夜夜不得安眠,苦不堪言。

史建瑭又派人把城外的所有野草、野菜全部割光。凤翔周围方圆十余里寸草不生。这样一来,凤翔守军再也不可能在城外找到任何食物,要不了多久,全城军民都将被饥饿击倒。

危难关头,李茂贞的从弟李茂勋伸出了援手。其实也算不上援手,李茂勋在兴元被王建赶走,一路收拢残兵败将,拼凑了一支万余人的部队,居然意外地突破了蒲军的外围防线,进到城北十余里处。为了鼓励凤翔守军,李茂勋还煞有介事的让人在高岗上点起许多火堆,高调宣布救兵到来。

李茂贞终于有了点盼头。见到城北的火堆,他也让人在城楼上点燃烽火,互相呼应。

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总是试图用某种方式让自己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哪怕这种希望是如此遥远、飘渺和微弱。

高岗上的火焰在史建瑭的眼眸里燃烧。敌人援兵到来的消息显然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悠然地转过身,叫过身边的部下。

“你们看。”史建瑭指着那些火堆,语气轻松而不屑:“李茂勋长途来援,全军屯于城北高坡之上,看似气势汹汹,其实在我看来击败此等对手,易如反掌。李茂勋既然来此,可见兴元已在王建之手,但王建只是新取兴元,局势必然不能稳定,你们可通知三帅,率军连夜奔袭兴元,趁王建立足不稳,必获全胜。”

说完这些,史建瑭转身负手,扬长而去,战局已尽在掌中。

在李茂贞、李茂勋这样的对手面前,得到李曜面授机宜的史建瑭,其掌控战局和指挥作战的能力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尤其是事到如今,谈笑之间便足以让对手灰飞烟灭。

信隼飞出之时,一支数量多达两万余蒲军精锐也出动了,他们置之城中凤翔军于不顾,如一道闪电,直取城北援军。

此时的羽林军在史建瑭的调教之下已经成为一支战术素养和战斗纪律极高的军队,而河中军的素质一直比较稳定,其战斗力如何是李茂勋的残兵败将可比?

蒲军一边围困凤翔,一边调集精锐欲意剿灭自己?转瞬之间,还在凤翔城外烧篝火的李茂勋已无路可退。

消息传来,李茂勋惊得魂飞魄散,他深知蒲军之能,更是从心底里看见“陇西郡王李”的李曜大纛就心头发寒,根本不敢交锋,立即率军逃走。走到半路,无家可归的李茂勋终于开了窍,派人向“奉右相之命领兵前来追击”的右羽林大将军史建瑭投降。为了表示跟李茂贞撇清关系,还专门申明,从此改名李周彝。

史建瑭则继续不愠不火地围困凤翔。此时已到入冬季节,天降大雪。凤翔城内存粮已尽,全城军民陷入到饥寒交迫的悲惨境地。

城内的大街小巷,随地可见饿死和冻死的尸体。饥饿让人们丧失了理智,变成了魔鬼。许多暴民冲入民宅,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看到床上躺着的频死的人,他们就像饿狼一样疯狂地扑上去,用刀把那人身上的肉剐下吞食。凤翔街上,悄悄出现了贩卖人肉的黑市,价钱叫到每斤一百钱。至于狗肉,则价格更高,被炒到了每斤五百钱。

这座被围困的城市,在光天化日之下变成了人吃人的地狱。

面对即将活活饿死的绝望处境,很多人都想到了逃跑。不断有人趁着黑夜偷偷翻出城外,投奔蒲军。史建瑭得意之极,干脆让投降过来的朝廷官员穿着朝服到城下喊话:“要活命,投官军!吃饱饭,来城外!”

没有几个人能抵抗这种**裸的诱惑。渐渐地,单独和秘密的投降行为变成了大规模的叛逃。每天都有上百人潜出城去,投奔蒲军大营。李茂贞的一个义子李彦询也饿得实在受不了,索性率领自己一支上千人的军队全数投奔蒲军。

李茂贞绝望地看着这一切。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凤翔城陷入末日般的疯狂,看着自己的势力土崩瓦解。

史建瑭决定继续打击李茂贞的斗志。从投降过来的凤翔官吏口中得知李茂贞的困苦生活后,史建瑭下令每日派人进城,给李茂贞送食物。美其名曰李茂贞当年多少是于国有功,饿死总归不好,就算有罪,也得皇帝陛下才能处置,因此送的都是那些维持生存的必需品:食物、衣服、灯油等,而且分量极少,基本只够李茂贞自己一个人用。

当然这些东西也只能给李茂贞一个人,李茂贞手底下的人只有看看的份。

饥饿和寒冷成了最锐利的武器,蒲军没有发动一次进攻,但凤翔实际上已经解除了武装。只要史建瑭动一动手指头,这座城市就会轰然倒塌。

李茂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发现,自己和史建瑭——不,应该说是李曜——的差距是全方位的。那个人有强大的实力,坚强的意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无法比拟的统帅能力和军事才能,自己这一世永远都不可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把皇帝控制在手里,这个天下就将任自己摆布,巨大的利益将滚滚而来。但实际上,从得罪河东的那一天起,无尽的梦魇就缠住了他。数年时间过去了,他的地盘丧失殆尽,秦岭以南的州县全都被浑水摸鱼的王建抢走,而岐山以西的地盘则统统落入李曜之手。他的军队,除了困在凤翔城中那奄奄一息的几万人,其他的都已作鸟兽散。他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被疯狂的**驱使,去抢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只会毁掉自己拥有的一切。

既然如此,就都交出去吧。

李茂贞望了望佛堂方向,心中一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佛家不也是这般说的吗?

卷二开山军使第213章王业之基(二十一)

却说青州方向,又是另一番情形。王师范自诩忠臣,此时豪言壮语早已喊出去了,但在具体行动上他还是很慎重。王师范知道,跟实力强大的朱温正面抗衡他必败无疑,这就需要一个非常规的计划,用非常规的手段来取胜。这个曾经的少年天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和胆识,以刘鄩献计的思路为基础,经过整整一个通宵的筹划,策划出了一个足以让后人惊叹的作战方案。

王师范的惊人计划是:趁朱温率领的梁军主力还滞留在潼关、蒲州之际,挑选心腹将领,各带上一支别动队,伪装成小贩、商人或者使节,再把武器藏到小车上,分别前往汴、徐、兖、郓、齐、沂、孟、滑、陕、虢、华、河南、河中等十三个州府潜伏,然后约定时间,同一天发动暴动,一举颠覆朱温在中原的统治。

如果能有人把王师范计划发动暴动的这些州府标记在地图上,会发现这一宏伟的暴动计划从山东到陕东,沿着黄河蜿蜒而上,几乎涵盖了黄河两岸的所有重要州府。

假如这一宏大而复杂的计划能够成功,朱温在中原的统治将瞬间崩盘,而王师范也将成为古代战争史上最为不可思议,最让人叹为观止的突袭战的导演。

可惜,在没有现代通讯、交通工具和伪装技术的情况下实施如此大面积、大规模的潜伏,还要在同一时间发动暴动,攻占对方重兵把守的军事要地,这实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李曜有着当世最快的传讯手段,麾下各部有着最严格的执行手段,也不觉得自己能做成此事,何况王师范?

朱温虽然已经率大军西去,但他对统治区的控制却依然严密。强烈的占有欲和对战争的深刻理解让朱温比其他任何藩镇统帅都更重视对占领区的控制。他控制的每个州府实行的都是战时的军事管制。各条交通要道上,梁军都设置了哨卡,对来往行人严密盘查。在城内,更是暗探密布,一旦发现异动,便会有大批士兵蜂拥而至。在这样的控制之下,要想把如此多的将士和武器偷运进城,无疑于天方夜谭。

王师范派出的别动队一进入各州地界,便立即引起了梁军士兵的注意。那些藏在小车中的武器很快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没用多长时间,各支潜伏小组便纷纷落网,很多人甚至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在邻近州县遭到抓捕。

而最致命的打击来自朱温的大本营汴州。为了协调各支别动小组的行动,王师范自作聪明,派出使者出使汴州,实际上是掩护这个潜伏行动的总协调人进入梁军的心脏。没想到留守汴州的裴迪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听说青州使者到来,裴迪隐隐觉得异样,立即将其召来细细盘问。

王师范的总协调人显然没有经过专业的谍战训练,被裴迪一阵盘问便立马乱了方寸,竟然将青州的惊天阴谋和盘托出。

裴迪当即被惊得目瞪口呆。如果这个人供称属实,意味着要不了多久,从兖州直到河中,沿着黄河两岸,延绵上千里的梁军腹地将一夜之间遍燃烽火!

这还得了!

事态紧急,朱温现在还远在长安,等待他的指示显然已经来不及了。裴迪立即一路狂奔,找到留在汴州主事的步骑都指挥使朱友宁,报告这一惊人的情报。

朱友宁也被青州的这一计划吓得脸色煞白。他立即禀报敬翔,差人连夜赶往长安急报朱温。同时通知各州守军加强戒备,自己则亲率精兵万人,连夜出发,一路向东巡查。

得到消息的朱温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即令正驻守河北,一边围攻蒲州、东升二城且负责监视李克用动向的葛从周率军南下,准备攻击青州。同时调遣自己身边的一部分军队先行东归,支援朱友宁。

虽然局势看起来异常严重,但朱温并没有乱了方寸。他不能像个逃亡者一样匆匆忙忙离开长安。在这里,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相信,年轻有为的朱友宁足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王师范精心策划的中原大暴动实际上已经失败。他的计划不仅已全盘暴露,而且各支前往潜伏的人马几乎全都遭到抓捕。

但比这个不可思议的暴动计划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一片失败之中,竟然有一个人取得了局部的成功。

刘鄩,这个庞大计划的献策者,时任王师范的行军司马。当年正是他,斩杀了带头反叛的卢宏,为王师范重夺平卢大权立下大功。

按照计划,刘鄩的任务是带领别动队夺取兖州,而他的对手是大名鼎鼎的“山东一条葛”葛从周。但幸运的是,负责防守兖州的葛从周不久前正好接到命令,带兵北上驻防邢州,监视蠢蠢欲动的李克用。兖州城内的兵力其实非常空虚。

刘鄩带领的“别动队”共有五百人。但他清楚,这么多陌生人同时出现在兖州城外肯定会引起守军的注意。于是他先派出两个人,假扮成油贩,进城侦察守军布防情况。这两个侦察兵经过一番苦苦探查,终于为别动队找到了一条可靠的攻击路线:从城外的排水沟潜入内城。

这天深夜,刘鄩带领五百死士从排水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兖州城。兖州城头的守军很快就被干掉,接着刘鄩又轻而易举地攻占了州府和军衙。黑夜之中,梁军士兵根本不知道到底攻进来多少敌军,惊慌之下纷纷投降。

到第二天天亮,刘鄩已经控制了整个兖州城。那些早起的居民们还浑然不知,一夜之间,兖州城已换了主人。

刘鄩的胆大心细,再加上一点点好运气,竟然让他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消息传来,正率军匆匆赶回兖州的葛从周急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的老母亲、妻子儿女都住在兖州城中,现在全成了青州人的俘虏。

朱温闻讯,知道再也不能耽搁,准备立即起兵东返。但在返回之前,他还要完成几件大事,为自己在长安布下后手。

历史上,他首先借皇帝之手下诏,任命自己的儿子朱友裕为镇**节度使,驻守华州(今陕西华县),这样就看住了长安的西大门,扼住了关中咽喉。

接着,他又奏报皇帝,要求留下步骑一万人,进驻原左右神策军营房,拱卫皇宫,由自己侄儿朱友伦指挥。同时推荐自己的部将张廷范为宫苑使,管理御花园;王殷为皇城使,管理皇城;蒋玄晖为充街使,管理长安街道。这样一来,皇宫内外,长安城中,各个要点,全都被朱温的手下把持。

但眼下的情况与历史上原有的情况,却是大不相同!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一)

甲午年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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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情况和历史上原有的情况,的确是大不相同。

在原先的历史上,长安被朱温占领,大唐天子李晔本人也因李茂贞无力抵抗而陷入朱温之手。那时的李晔明明知道朱温的用意,但自己已经是人家手中的傀儡,再怎么洞悉朱温的伎俩也是白搭。因此李晔只能装傻,笑呵呵地将朱温的一切要求一一应允。不仅如此,李晔还在迎喜楼大摆筵席,为朱温饯行。

而把留在长安的棋子都布好之后,朱温终于气定神闲地起兵东返。他很有自信,将用汴军这只铁拳把那个胆大包天的王师范砸个稀巴烂。

那个时空中,此时的朱温应该率军走在返回汴州的官道上。单调密集的马蹄声让人昏昏欲睡,他却一直沉浸在难以抑制的兴奋中。

临行时的那一幕不停地浮现在眼前。皇帝先在寿春殿为他设下盛大的酒宴饯行,临走时,又在迎喜楼再次设宴相送。当他登马率军而出之时,皇帝登上高台,挥泪送别,文武百官在京城东郊的长乐驿列队恭送,全城百姓拥挤在街道两侧,用崇拜的目光注视这位传奇人物缓缓出城。这一切,都让他无比陶醉。

自从救出皇帝,成功接管长安之后,他的威望和名声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从未奢望过的高峰。不管是曾经的死对头李克用,还是让他吃过大亏的杨行密,都远远无法与他相比。

荡平诸藩,解救皇帝,杀尽宦官,重组朝堂,纵观唐王朝建立三百年来,朝中诸臣,无一人有他今日成就。

他洋洋自得地抬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长安郊外的空气。春意弥漫的气息中有一丝甜甜的味道。他当然很清楚,那些隆重的仪式,泪水与恭敬,都是半真半假的游戏。在那片融洽平和中其实暗潮涌动,杀机四伏。不过那不要紧,总有一天,所有的都会得到清算。那时候,天下将彻底臣服在我朱温膝下。

他这样想着,那双冰冷的眼里杀意正浓。

而在这个时空,此时的朱温虽然同样在眼中集聚了无穷杀意,但这杀意却有十之七八是对背后函谷关方向而生。

他恨的是函谷关方向的那个人,那个年仅二十多岁便已经得封郡王,更全面掌握朝政的右相李存曜!这个被当今士林誉为“一代儒宗”,却又被天下诸侯、名将畏如蛇蝎的“国朝军神”,已经取代其假父李克用,成了自己的头号劲敌!

在悄然领兵星夜撤离函谷关下之后,朱温仰望星空,慨然长叹:“唐祚将尽,为何却生此子续之?”

他自然不知,在那个时空里,没有李曜存在,唐祚的确将尽,而此时此刻,却还难说!

李振远远看见朱温勒马独立道旁,状似仰天一叹的模样,也轻叹一声,轻勒马腹,上前劝道:“大王,数年前李鸦儿横扫天下,也未能将大王您如何,如今您已雄霸中原,还怕不能击败李存曜小儿吗?天子虽好,却是烫手山芋,一个不好,就引天下敌意,若无定鼎天下之力,岂能轻取?如今李存曜与李克用之间已有子强父弱之相,只须稍事策略,便可能使其兵戎相对,届时大王再取长安,奉天子以令诸侯,岂非更显天命所归?……如今还是先安内、再攘外,方为上策,请大王三思。”

朱温就是朱温,当断则断,听得李振一席话,眼中厉色一闪,猛然转头,再不看函谷关一眼,决然道:“兴绪所言极是,孤王雄踞中原,根基深厚,岂是李存曜可比?至于李克用,已是苍鹰断翅,再难复起,孤王何惧之有!今日回师,戡乱青州,来日万事俱备,再战关中河东,又有何难!走,咱们这便去瞧瞧,王师范小儿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来捋孤王的虎须!……驾!”

李振松了口气,露出微笑,策马跟上。

同一时刻,函谷关中李曜扶剑立起,扬眉问面前的斥候:“朱温大军拔营东归之事,可曾查探清楚,确定不是诱敌之计吗?”

那斥候面对李曜无意识之间爆发的威压,竟然还能镇定,抱拳道:“大王,汴军前军为锥形阵,后军外置玄襄阵、内布圆阵,且全军走得匆忙,前、后、中军距离拉得太大,中军原本布置数千阵,后来竟走成了一字长蛇阵……按照军事学院所授《侦察兵要义》之课的说法,纵然朱温本有诱敌深入之想,可此时我军若然以精锐骑兵奔袭,截其中军,他也只能白白葬送中军、后军足足七八万人,故我等斥候营将校皆以为朱温今夜是临时决定撤军东归,而非诱敌出击,请大王明断。”

李曜不意这斥候竟分析得如此清楚,也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却见此人年方二十余许,约莫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长相虽无什么特点(其实这也是斥候兵本身就需要的),不过目含坚毅,想来对自己的判断颇有把握。

李曜目光柔和下来,点点头,问:“好,你说得很好,你是在哪一军的斥候营轮值,现居何职,叫什么名字?”他此时才看清,这人看穿戴,倒也并非草头小兵,竟已是旅帅。按照斥候营规划,正是这支斥候营的“一把手”。

那斥候旅帅不卑不亢,抱拳道:“末将折嗣冲,现为靖远左军扬武都、甲团丙旅旅帅。”

“折嗣冲?”李曜诧异起来,问:“府谷折嗣伦折大郎与我有旧,你二人名字相近,不知可有亲缘?”

折嗣冲露出笑容,答道:“承蒙大王挂念,折大郎正是末将族兄。”

李曜恍然大悟,笑着嘉奖道:“原来是折家族人,难怪有此见识……”

谁料折嗣冲却摇头道:“大王此言,末将实不敢当,实则此番分析,若在一年之前,末将定难做出,这些分析之法,非我折家所授,却是在军事学院学来的。实不相瞒,原先得知要去军事学院,末将还不服气,如今才知大王高瞻远瞩,实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仰望。”

李曜笑道:“你今日探得如此重要情报,此战一毕,少不得超迁几转……不过孤王治军之严,你等俱知,你虽是孤王旧友族弟,孤王也不会刻意提拔,但是孤王希望在一两年之内,你便能入我军帐议事。”

折嗣冲热血上涌,猛一抱拳:“末将必不使大王失望!”然后下意识问道:“那眼下我军可要追击截杀汴军?”

李曜哈哈一笑,看了旁边的张训一眼,轻轻摇头:“不,不追朱温,放他去收拾王师范。”

折嗣冲愕然道:“为何?现在截杀朱温,正是好时机。”

“军事是为政治服务的。”李曜说了这么一句折嗣冲不能理解的话,然后悠悠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出兵假意追杀一番,一直杀到陕州城下,然后转水路过黄河,堵死那些围困河中的汴军。”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二)

当朱温的大军缓缓东返之时,朱友宁已经与青州兵展开了激战。

得知兖州得手,王师范立即引军大举围攻齐州(治今山东济南),企图扩大战果。率军一路东巡的朱友宁立即挥师援救,猛攻围城的青州兵。青州军的背后突然遭到袭击,顿时乱作一团。朱友宁亲率骑兵冲杀,大破敌军,斩首数千级。王师范狼狈逃回青州,他的攻势才刚刚开始,就遭到了当头一棒。

而侥幸偷袭兖州成功的刘鄩则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梁军的重重包围。兖州城外,到处都是愤怒的梁军士兵。葛从周几乎是一路狂奔从河北到达兖州城下,把这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葛从周从河北走得太快导致了留在后面的汴军撤军不及被李曜跨河堵截,最终全军覆没,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王师范精心策划的中原大暴动在朱温的高压之下消弭于无形,只剩下兖州一座孤城,孤悬在梁军的汪洋大海中。

虽然事已至此,王师范还是不想放弃兖州这座已经到手的城市。为了帮助刘鄩尽可能坚守下去,他又派出自己的弟弟王师鲁,率部进行支援。

王师鲁带着几千人急急忙忙赶往兖州,这支可怜的援军在半路与朱友宁的大军猝然相遇。在梁军猛烈而有效地进攻下,青州兵死伤殆尽,援救兖州顿成泡影。

朱友宁得手之后,乘势进军,直捣王师范的老巢青州。

现在王师范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了。葛从周、朱友宁,再加上正在半路的朱温,正向他蜂拥而来的梁军不下二十万。

惊慌失措的王师范急忙派人赶往淮南,向杨行密求救。

对于对抗朱温,杨行密还是颇为积极的,他当即派出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王茂章率步骑兵七千人赶往青州,同时派兵进攻宿州(今安徽宿县),企图牵制梁军向东部的调动。

然而对于淮南,朱温却是早有警惕,得知杨行密攻击宿州,他立即命大将康怀英领兵救援。自己则继续在汴州一带聚集兵马,缓缓向东推进。

身经百战的朱温,面对再复杂的局面,他觉得现在都有足够的自信可以从容应对——除了牢牢控制长安的那个年轻人还让他有些难以托底之外。

此时,集结在他周围的已有宣武(治今河南开封)、宣义(治今河南滑县)、天平(治今山东东平西北)、护国(治今山西永济)四镇及魏博军,去掉西征损失,总数仍不下十二万人之多。

看起来,王师范已经在劫难逃。

朱友宁开始围攻青州的外围据点博昌(今山东博兴),攻占了这里,他就可以一马平川,毫无阻碍扫荡王师范的大本营青州、淄州。野心勃勃的朱友宁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在朱温亲自到来之前攻陷青州,荡平敌军,为自己光彩夺目的军事生涯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气急败坏的王师范派出监军前往博昌,下令死守。守城军士凡有逃回者,一律格杀勿论。

年轻气盛的主帅和背水一战的对手,这将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朱温和他那支越来越庞大的军队仍然不紧不慢地走在中原腹地,以异乎寻常的超然姿态一路向东。这是他饮恨函谷关下之后难得的炫耀武力的机会,也是巡查自己地盘的机会。这么多年了,他靠一场又一场的血战夺来的土地,却一直没有时间能够好好地看看。

他满怀感慨地走过一座座村镇,一片片田野,跨过一条条溪水和河流。邻近的老百姓纷纷放下手中的锄镐,跑到官道旁兴高采烈地围观十数万大军过境的盛况。

行军变成了盛装游行,朱温和他的军队陷入到潮水般的欢呼和围观中。

怪不得当年秦始皇要五次巡视天下,就算死也要死在巡游的路上。此时此刻的朱温在心中暗暗想道。

一步步踏过被自己征服的土地,确实是一种巨大的满足。

前方卷起一股尘土,数匹快马疾驰而来。来者见到朱温帅旗,翻身下马,几步抢到朱温马前跪下,呈上一封密信。

这是朱友宁从前方发回的战报。

朱温满面含笑地展开来信。之前他已经得知朱友宁在齐州、兖州连败青州军,这会是好侄儿送来的第三份捷报么?

读着来信,朱温的笑容凝固了。显然,朱友宁在博昌遇到了麻烦。博昌之战已经进行了一月有余,梁军却未能再进半步。

“刘捍何在?”朱温猛然大喝道。

他身后一员将领颤抖了一下,急忙催马上前,听候军令。

“你即刻赶往博昌,替我监军!告诉朱友宁,我到之时若还不能攻下博昌,我有他好看!”

“是!”刘捍大声应道。随后再不敢耽误,挥鞭策马,疾驰而去。

刘捍此人思维敏捷,又长得仪表堂堂。当年梁兵围攻定州,刘捍以一骑入慰城中,招降守将王处直。此人定力够强,思维够快,正当大用,朱温自然要着力培养,不然军中将领青黄不接的话,可也是个大患。

让他去前线督战,可谓正当其用。

素以威严著称的刘捍带着朱温的狠话来到朱友宁面前,确实把这位年轻的将军吓得不轻。

朱温的军令如山,这是人人都知晓的。如果真的攻不下博昌,到时候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朱友宁急了,他决定拿出狠招来。

兖州、郓州一带的老百姓都被迅速发动起来。十余万壮丁在各地官吏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阵前。

这些可怜的老百姓们很快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们牵着牛驴,背着箩筐,在士兵们的呵斥和恐吓中向城南涌去。

按照朱友宁的命令,他们要在城南用土石修筑起一座高山,那样,梁军的攻城火力将毫无阻拦地对着守军倾泻。

守城士兵很快注意到了这群向城南涌来的人潮。猛烈的射击开始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在箭雨中哀号着,扭曲着,抽搐着。但更多的人踏着尸体涌了上来。他们别无选择,要么冲破箭雨,卸下身上的土石,要么被监工的军士毫不留情地杀死。

这场攻城战变成了十万老百姓与守军的悲壮对决。鲜血染红了苍茫的大地,生命在此时变成了上天给人们开的黑色玩笑。这些人的生命不是用来享受这个世界,他们成了军阀们互相厮杀的工具。

这座用鲜血和**搭成的土山终于完工了。这座黑压压的高山就像一只吸尽了人血的恶魔,居高临下地恶狠狠俯瞰着那座小小的城池。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三)

在朱友宁的严令之下,这座用鲜血和**搭成的土山终于完工了。这座黑压压的高山就像一只吸饱了人血的恶魔,居高临下,狰狞着俯瞰那座小小的城池。

守城的士兵们几乎同时意识到,这座城是肯定守不住了。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军队,而是一群没有规则、没有人性的疯子。

但这场恐怖的活剧在此时才刚刚达到高-潮。随着汴军中一声令下,所有守城士兵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些刚刚用生命完成了攻城土山的老百姓们竟然被驱赶着,向博昌城涌了过来。士兵们惊呆了,面对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黑压压的人潮,他们甚至忘记了射击,许多士兵拿着弓箭怔怔发愣,不知所措。

近十万无辜百姓,就这样在守军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赶进了博昌城下的壕沟,然后被全部活埋。那条巨大的壕沟转瞬之间被十万血肉之躯填平了。

在这些悲惨的百姓,在其生命的最后一刻,肯定感受到了人世间最深的邪恶。或许,离开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当朱温马踏中原,享受着他的子民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的时候,那些激动的百姓们肯定不会想到,就在数百里外的那座不知名的城市,这个统治者的军队正在制造着这样一出惨绝人寰的悲剧。

而博昌城下,就在守军们震惊得几乎窒息的时候,惊天动地的战鼓响起,从土山上射来无数的利箭,砸来无数的巨石。

汴军的总攻,终于发动了。

如狼似虎的汴军士兵睁着血红的眼睛,举着雪亮的战刀,像疯子一样踏过尸体填平的壕沟,扑向了这座小城。

博昌守军的意志,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朱友宁终于进入了这座抵抗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小城。他决定向青州人展示他的铁血手腕,彻底摧毁抵抗者们的意志。

他下令屠城,将这座城里所有的军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屠杀!

鲜血浸透了整个博昌城,被杀者的尸体被抛进了城外的小河,江水为之变色,清河为之不流。

两百多年前,著名诗人骆宾王曾经为他深深眷念的博昌父老写下了文采飞扬,情深切切的《与博昌父老书》:“风月虚心,形留神往;山川在目,室迩人遐。”

如果他的在天之灵目睹这场人间惨剧,不知道这位视博昌为第二故乡的多愁善感的诗人九泉之下会作何感想。

朱友宁的暴行震惊了整个青州。青州军民无不人心惶惶,如末日来临。

凶悍的汴军乘势攻下淄州,大军进抵青州城下。

连战连捷的朱友宁如今信心爆棚,他判断青州军已成瓮中之鳖。于是索性分兵三路,一路围攻青州,一路进攻莱州(今山东掖县),而自己则亲率一支兵马直扑登州(治今山东蓬莱)。

但让朱友宁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认为王师范已濒临崩溃的时候,淮南军竟然赶到了登州战场。领军的将领正是淮南大将王茂章。

当然,对朱友宁这头初生牛犊来说,王茂章这个名字跟其他被击败的青州将领并没有什么不同。朱友宁没有丝毫犹豫,继续领兵向登州发动攻击。

但对王师范来说,淮南军的及时赶到就像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特别是听说带兵的将领是王茂章,更让他分外欣喜。王师范早就听说过此人的名头,王茂章早已以勇武多智闻名于淮南,深得杨行密器重。既是此人带兵来援,对付一个朱友宁想来不在话下。

一度绝望的王师范又点燃了与汴军一决雌雄的信心。

王师范亲率登、莱二州军队与王茂章部会师,随即在登州外围的石楼布防,分别以登州军、莱州军布下两道防线,淮南部队则作为奇兵,潜伏于山后。

夜幕降临,汴军的进攻开始了。心高气傲的朱友宁根本没把敌军的防线放在眼里,一马当先,亲自领兵攻击。

汴军大胜而来,加之主将亲自上阵,士气极为高昂,转眼间,登州军的防线已摇摇欲坠。

王师范脸色煞白,他策马狂奔到王茂章处,疾道:“王将军,形势危急,为何还不出兵?”

王茂章瞟了他一眼,只专注地看着前方战事,一言不发。

王师范大急,只好又奔往第二道防线查看动静。人还没到,只听见一阵大哗,前方的败军潮水一般涌了过来。登州军防线已然溃败。

退无可退的王师范一咬牙,拔刀上前,厉声喝道:“再有败退者,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话音未落,汴军已蜂拥而至。

王师范领着莱州军与汴军陷入了血战。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双方仍在激战,自知无路可逃的莱州士兵在王师范带领下拼死不退。

山后忽然鼓角齐鸣,一员大将威风凛凛,挺枪而出,他的身后是不计其数挥舞着战刀的骑兵。王茂章终于在最后一刻发动了反攻!

血战了一夜的汴军士兵即使是铁打的汉子,此时已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淮南军大队骑兵卷地而来,汴军顿时大乱。

“谁敢如此嚣张,与我纳命来!”一声厉喝冲破了战鼓的轰鸣和密集的马蹄,如同一匹饿狼在苍茫原野间孤独地嚎叫。

所有人都惊呆了,能有这样的声势,不是朱友宁是谁?

还没等双方士兵回过神来,一员铁甲长刀的大将已冲上土山,卷着凌厉的杀气,从天地间呼啸而来。

那人,那马,那柄长刀,杀气腾腾,从高岗上呼啸而来。

就在此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那匹疾奔的战马突然一声悲鸣,前蹄跪地,翻倒在地。那员大将猝不及防,从马上腾空而起,扑倒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所措。

一个叫张土枭的青州将领首先回过神来,跃马而上,手起刀落,一股血雾喷出,那员大将人头落地。张土枭举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立刻变得欣喜若狂,厉声高喝道:“朱友宁已被某阵斩!朱友宁被某阵斩!”

主将被杀的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彻底轰垮了汴军。汴军士兵如潮水一般溃败下来。王茂章、王师范合兵一处,拼命追杀。从登州到米河(今山东益都东),数十里的路上,到处都是滚滚人流和刀光剑影。

这一战,朱友宁带领的汴军被俘斩以万计,其中从河北赶来助拳的魏博军最为悲惨,这支以战力强悍著称的军队在进攻时被推到了最前面,溃败时落到最后,被追上来的青州军包了饺子,遭到全歼。

一匹快马从登州郊外向西疾驰而去。朱友宁战死,汴军在登州城下大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中原。

那支正在中原腹地缓缓前行的铁甲洪流就像打了一针强心剂,突然加快了速度,迅速向东而去。

而此时,还有无数支军队正飞快地向这股巨大的洪流汇集而来。朱温正在集结自六路围攻河东以来规模最大的军队。

等朱温到达徐州,身边已经聚集了整整二十万大军。这足以让每一个割据势力都胆战心惊。要知道,此番朱温欲入关中,叩关函谷之时,当面之军也不过十万,纵然加上北线进攻河中二城的汴军,也不过十五六万之数。

根基之地,不容有失;后院之火,不得不扑!

枪阵如林,战旗蔽日,强大的军队逼视天地。但此时朱温的心里却像浇下了一盆滚烫的开水,难以平静。

朱友宁是二哥朱存的长子,对他,朱温一直视同亲生儿子,想不到如今却在风华正茂之时命丧登州。当年在广州城下,自己在大雨中抱着二哥尸体痛哭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他心底。现在,这块旧伤疤又被人生生揭开,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敬翔之前曾多次提醒过他,注意青州的王师范。但他相信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王师范不敢主动跟他叫板。没想到,这个一向看似低调老实的青州人竟然趁他西征之际,在背后策划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偷袭计划。兖州被夺,连爱侄朱友宁也惨遭横死。王师范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要用让王师范想也不敢想的强大力量把他撕个粉碎!必须如此!

二十万汴军在朱温的率领下,日夜兼程,一路向东。连原本担心被李曜乘虚直入洛阳、汴州一线的心思,也被怒火烧光,再也顾不得了!

青州一带顿时乌云压顶,杀意盈天!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四)

青州一带,在朱温大军挟怒逼近之下,早已是乌云压顶,杀意盈天。而此时,兖州城下,他麾下的头号大将葛从周,却正被稳坐城头的刘鄩气得急火攻心。

一想到自己全家老小都落在刘鄩手里生死未卜,葛从周就急得眼睛发红。他从军这么多年,杀敌斩将无数,鲜有败绩,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连家底都被人一锅端了。

急于夺回兖州的葛从周指挥全军猛攻城池。刘鄩夺城时只有五百人,但他入城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很快就消除了他们的戒备心理。随后,他很快就把城中的老百姓武装起来,一起守城。

兖州一向是军事重镇,城防坚固,再加上刘鄩指挥得法,任凭汴军如何进攻,一时间竟是岿然不动!

葛从周钢牙咬断,可面对这般对手却也无法可想,只好命令邻近州县,把各种重型攻城武器运抵兖州城下,准备强攻。

看着不断抵达城下的攻城器械,刘鄩心里也终于打起鼓来。葛从周救家人心切,肯定会不惜代价地强攻,这样下去,兖州堪忧。

刘鄩出身名门,父亲刘融做过朝廷的工部尚书。他从小就得到了良好的教育,年少立志,酷爱读书,这让他有一种那个时代罕见的儒将风骨。

智取兖州之后,刘鄩得知汴军名将葛从周的家小就在城中,立即下令军士不得进入葛府。随即自己亲自登门,拜见葛从周的老母亲。刘鄩的气质和风度很快就让葛从周的母亲感到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武夫,对他刮目相看。

更难得的是,刘鄩不管有多忙,都坚持每天早上到葛府向老人问安,派人照顾起居,待之如亲生母亲,对葛从周的妻子儿女也是优待有加。葛从周的亲属有不少都在兖州任职,对这些人刘鄩也一律保持原职,待遇不变。

虽然夺取兖州的手段有点不正大光明,但刘鄩很快就以他的个人魅力征服了葛从周的家人和全城军民。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乱世,刘鄩的仁义宽厚就像一颗稀有的宝石,在暗夜里熠熠发光,又如一涓清泉,流进人心。

现在,刘鄩决定稳住葛从周的心。

在刘鄩的请求下,葛从周的母亲乘着小轿,登上了城楼。望着城下正面红耳赤大声指挥士兵攻城的儿子,老人沉声喊道:“我儿听好!刘将军待我,不下于你。全家老小都托刘将军厚待,衣食无忧。你与刘将军刀兵相见是因为各为其主,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葛从周愕然转头,目瞪口呆。他匹马奔到城下,仰头望着自己的母亲,看了好久好久。确定母亲没有受到胁迫之后,葛从周翻身下马,对着自己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等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被刘鄩的情感攻势击中泪点的葛从周顿时变了个人。汴军再也不强攻城池,而是转为围城。

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台阶下,等待青州战局的明朗。

朱温的二十万大军经徐州、沂州,于是年七月进抵临朐,随即命大将杨师厚率精兵为前部奔袭青州。

杨师厚号称刀箭双绝,乃是罕见的勇将。年轻时曾在时任东南面副招讨使李罕之手下从军。李罕之这个人自负残暴,却不识人,杨师厚很憋闷地当了好多年小兵始终不得升迁。有一次李克用向李罕之要兵,李罕之随意挑选了一百多个士兵送过去充数,却不想这里面竟然就有杨师厚。

李罕之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些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小兵里面,这个叫杨师厚的人将成为威震天下的名将。

不久,杨师厚转投朱温。在识人用人方面颇有独到之处的朱温一眼就看中了他,很快对他委以重任,升他为曹州刺史。

此时,在惊慌失措的青州军面前,杨师厚淋漓尽致地展示了他的军事才能。从临朐到青州城外,王师范的部队一路溃败,毫无抵挡之力。

青州城外,他遇到了那个叫王茂章的淮南将领。

听说王茂章领兵迎击,朱温急忙带着亲兵卫队疾奔而来。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击败了朱友宁的淮南名将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朱温带着卫队冲上了青州城外的高坡,在那里,巨大的战场一览无余。

他抬眼望去,看到了自己的军队。战旗猎猎,刀枪如云,他们正缓缓向前,以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向对手逼近。

在这样强大的铁流面前,任何对手都不会有生存的希望。

朱温露出了得意的笑。他偏过头,用很同情的目光看着杨师厚的对手。此时他似乎想到,在将来若有一日,以这样的军势军威与那真正的长安之主李存曜对阵时,那传说中的一步三计却要从何生出!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毫无意义!朱温猛一握拳,暗下决心:既然斗智我不如你,那我就斗力,终有一日,我将以堂堂正正的巨大实力把你击败,把你摧毁!

那支军队数量明显少了很多,在强大的汴军面前显得寒酸而渺小。一个人身披铁甲,手提长槊,孤独地立在阵前。

那一定就是王茂章。

朱温冷冷一笑。他倒要看看,这个号称淮南名将的人怎么应付兵力在他数倍以上的杨师厚。

战鼓擂响,汴军以宽大的方阵滚滚向前,巨大的气势似乎瞬间就可以将敌军吞没。

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淮南名将竟然在此时掉转了马头,带着自己的士兵狼狈而逃,一溜烟儿躲进了营垒之中。

“哈哈哈!此人也不过如此!”朱温哈哈大笑,可嘴角边露出的,却是说不出的冷厉和狰狞。在他看来,或许要不了多久,杨师厚就会踏平敌军营垒,给淮南人好好地上一课。

汴军很快聚集到敌军营前。杨师厚并不急于强攻,他让大军保持战斗队形围住敌营,随后派人骂阵。

朱温微微点了点头。杨师厚并未轻敌,相反还很聪明,这是逼敌出战,欲以优势兵力围而歼之,这显然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面对汴军的挑衅和谩骂,淮南军营中没有半点动静。朱温也等得有些焦躁,索性下马,坐在岗上,呆呆地看着敌军营寨。

汴军士兵们显然都有些疲惫了,很多人坐到了地上,更多人在交头接耳,闲聊起来。不知不觉中,汴军阵型已渐渐松散。

朱温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发现敌军营中出现了异动,许多士兵正在跑动,显然王茂章正在调动兵力。

“不好!”朱温脱口而出。他站得高看得远,已然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此时汴军阵型松动,士兵松懈,敌军一旦发动突袭,必吃大亏。

但他已经来不及派人提醒杨师厚了。王茂章和他的军队已经涌出了军营,如同天边突然出现的乌云一般,瞬间布满了整个原野。

猝不及防的汴军大乱。在淮南人的猛攻之下,最前面的汴军方阵迅速崩溃瓦解。

朱温死死地盯着王茂章。这个人此刻正手舞长槊,直入阵中,纵横驰骋,丝毫不把数万汴军放在眼里。

又一个方阵被王茂章击溃。狼狈而逃的败军越来越多。杨师厚毕竟也是打硬战的高手,短暂的惊慌之后,他立即重整军势,利用兵力优势,开始发动反击。

战局稍变,王茂章已然察觉,立即率军急退,在杨师厚的反攻中全身而退。

“猛如虎,狡如狐!”朱温恨恨地骂道。但骂归骂,心里却不由对那个人产生了一丝敬佩。进则疾如风雨,守则不动如山,审时度势,能攻能退,确实是大将之才啊。

朱温骑上马,好奇地向淮南营中望去,他很想知道王茂章接下来又会上演哪一出。

“哈哈!这个贼将!”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王茂章竟然正与众将席地而坐,在营门之内举杯畅饮!仿佛门外那数万汴军就是他的桌上菜肴,等待他随时猎取。

过了不久,一股铁流又突然从营门后涌出,疾风暴雨般对着汴军士兵大砍大杀。尽兴之后,王茂章和他的敢死队们又像上一次一样,迅速全身而退。汴军无计可施。

接下来,这一幕不断地重演。从清晨直到黄昏,杨师厚和他的士兵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天色渐暗,损失惨重的汴军只好心有不甘地撤军回营。

旁观了一天好戏的朱温驱马而回,他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军队受尽摧残而愤怒沮丧,他的内心反而充满了狂喜。

“若能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朱温在心中激动地叫喊着。

是夜,杨师厚紧急召见众将开会,讨论明日当如何应战。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在朱温面前表现的机会,可不愿意让王茂章搅局,毁了自己的前程。

汴军将领们激烈争论,一夜未眠。当天色渐明时,侦察兵冲了进来,向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将们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一夜之间,王茂章和他的淮南军已撤得一干二净!

杨师厚楞了老半晌,然后他终于明白了王茂章的算盘:随着汴军后续部队的抵达,兵微将寡的王茂章自知无法取胜,于是主动撤退。他们显然不会傻乎乎地硬抗下去,为死路一条的王师范陪葬。

杨师厚欲哭无泪,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场对战,他完败于王茂章。

青州战役中,被戏耍的不只是杨师厚。在兖州,葛从周也被刘鄩摆了一道。

随着持续的围城,兖州逐渐陷入外无援兵,内缺粮草的困境。城内守军开始三三两两出逃。到后来,副将王彦温公然带领一批士卒打开城门叛逃,更多的士兵乘机一哄而出。眼看兖州守军的士气就要彻底崩溃。

得知消息,刘鄩眼珠一转,即命一贴身亲随拿着令旗,骑上快马,追上王彦温不停大叫道:“请王副将少带些人出城!不是刘将军原先指定的人就不要带去了!”这一叫,连前来迎接的汴军士兵也听了个真切。

这边刘鄩又派人巡城宣称:“凡是原先刘将军选定的,可以跟着副将出城。哪个敢擅自出城的,格杀勿论!”众人一听哗然,心道:原来王彦温带人叛逃是依了刘鄩命令出去当细作的?

葛从周此时也是有些心浮气躁,听了这一出之后,居然也没多想,马上命令军士把王彦温一干人绑了,送到兖州城下处斩。

刘鄩略施妙计,便稳住了城内军心。

刘鄩与王茂章,在这场王牌与王牌的对决中完胜葛从周、杨师厚。

不过,连刘鄩自己也清楚,这些局部的小胜都无法阻止强大的朱温把青州彻底碾碎。

该来的,总归会来。

随着汴军主力的陆续抵达,青州军被分割到兖州、莱州、青州等几个分散的据点,已成坐以待毙之势。

朱温完成了自己的战役部署,放心地回汴州去了。在青州,他留下了杨师厚。兖州,自有葛从周。这两员大将足以独当一面。而汴州方面,他必须回去防备他现在的第一大敌:李存曜!

在他看来,现在淮南军已知难而退,王师范的束手就擒就只是时间问题。而此前收到消息,李存曜已经领兵渡河北上救援河中,河中那几万兵马,失了南线大军掩护,又失了葛从周后军支援,面对李存曜这新晋的“军神”,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朱温虽然心疼,却不得不防备李存曜歼灭河中汴军之后的动向。

李存曜用兵一贯虚实难料,如今连他到底领兵几何,汴军中都还争论不休,朱温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李存曜主力不在凤翔,而在函谷、河中两处之一,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带去为河中解围的这支人马!

如果真是如此……以李存曜用兵之天马行空,谁敢保证他不会趁汴军东征青州之时,忽然来个黑虎掏心,直入汴州,端了自己的老窝?朱温自己,绝不敢对此有丝毫掉以轻心。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点是:他对李曜,已经生起了一种恐惧之心。

朱温往汴州赶回之时,杨师厚正坐镇临朐,指挥大军猛攻青州。没有了王茂章的干扰,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战局。

王师范决定鱼死网破。他命弟弟王师克领兵万余人,突出青州城,直扑汴军的指挥中枢临朐,准备来一个黑虎掏心,直接端掉汴军大本营。

杨师厚早有防范,在途中以重兵伏击。青州军刚一进入临朐就陷入了汴军的十面埋伏。一万多青州军全部被歼,主将王师克也被抓住砍了脑袋。

王师范只好又命邻近的莱州救援。五千莱州兵刚刚进入青州地界就再次遭到杨师厚的伏击,全军覆没。

而在兖州城中,局势则更加艰难。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葛从周气定神闲地围住城池,坐等刘鄩投降。

刘鄩心里很清楚,外援已绝,这座孤城迟早是守不住的。现在他考虑的只是如何以一个合理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毫无希望的战斗。

面对葛从周派来劝降的使者,刘鄩很坦率地说:“回去告诉葛将军,他的家眷无忧。至于某处,却无投降之意。除非……什么时候某家主公降了,我也就自然向葛将军献城。”

知道了刘鄩的底牌,葛从周心里有了谱。他开始享受兖州城下的悠闲时光。

而刘鄩的那位主公王师范,此时已陷入绝望。

同一时刻,一支没有旗帜的水军,从黄河顺流直下……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五)

这一日,是朱温赶回汴州的第三天,他刚刚下令从汴州、滑州和曹州三地招募八千新兵,忽见敬翔歪带官帽匆匆赶来,心中陡然一惊。

敬翔素以文臣智囊自诩,对衣冠仪表看得颇重,什么事让他急成这样?难不成……李存曜真的杀将过来了?

不等敬翔站定,朱温已经霍然起身,半开玩笑半紧张地问道:“子振这般匆忙,莫非是李正阳来也?”

不意敬翔果然点头,用力喘息一下,答道:“大王,李存曜领水军顺大河而下,沿河探马回报,约有大船百余,小船近千……”

水军!

朱温大吃一惊,若是李曜走陆路来,他在最有可能的几条道上均有防备,李曜再怎么兵贵神速,他也来得及死守汴州、洛阳等雄城,可是水路……他却当真忘了这茬!

大船百余,小船近千!这不得载兵十万?

朱温惊得跳脚:“李存曜疯了!孤料他的家当,顶破天十五万兵马,此番竟带十万大军来与我为战,凤翔不要了?长安不要了?整个关中都不要了?”

敬翔迟疑了一下,苦笑道:“这位李令公用兵,自来虚虚实实,难以逆料,此番以水军而来,实出常理之外……仆以为,也未必就有十万足数。”

朱温镇定了一下,转转眼睛,点头称是:“唔,也是这个道理……不过,眼下孤大军已去了淄青,他这一来,对汴州城防而言,仍是巨大的威胁,看来得让通美那边加快速度,尽早碾平王师范了。”

敬翔却立刻摆手,道:“大王,眼下汴州恐怕不是李正阳的目标。”

朱温一怔:“嗯?子振这是何意?”

“大王可知这消息是何处探马传来?”

朱温摇头:“不知。”

敬翔叹道:“是濮州。”

朱温大吃一惊:“濮州?李存曜这是要去救王师范?!”忽然又觉得不对,怒道:“那为何在濮州才被发现?滑州的兵马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在唐时黄河主河道,滑州和濮州是朱温辖区里紧邻黄河的两座大城,其中滑州处在濮州上游,因此才有朱温这一怒。

敬翔苦笑道:“滑州……大王,滑州只有千余人马了。”

朱温这才想起来,为了展示军威,别说中原诸城兵马几乎被自己抽调一空,就连魏博等镇都在自己的严令之下派来援军。这滑州也不算小城,剩下的区区千余人马估计还都是老弱病残,陆上要道都不见得照看得全,哪里还能想到去监视水面?自己这一怒,倒是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干咳一声,问:“濮州守军发现了河中水军,难道李存曜现在正攻濮州?”

敬翔摇头:“未曾进攻濮州,河中水军仍然顺流而下。濮州方面在派人飞报汴州之时,也同时派出信使通知下游郓州等地守军去了,希望能赶在李存曜之前让下游各地有个防备。”

朱温这才转怒为喜:“好,这还差不多……濮州现在是谁在主持军务?是王彦章吗?”

敬翔点头:“大王记得分毫不差,濮州守将正是王子明(子明,王彦章字)。”

朱温颌首,思索片刻道:“子振,你若是李存曜,你会选择在何处登陆?”

敬翔苦笑道:“不瞒大王,若仆为李正阳,根本不会选择水路而来,尤其是不会选择顺流直下而去淄青。”

朱温深皱眉头:“孤王也觉得李存曜这步棋走得太险。如此自水路而来,顺流而下,虽然快捷,但他要想回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难道他还打算拿这至多十万兵马,就将孤王彻底击败不成?若是不能击败孤王大军,这中原腹心之地皆是孤王多年耕耘得来,根基之牢,岂是他能轻易撼动!前次他数千骑兵,的确搅扰得孤王腹心不宁,可那也不过是仗着行军迅速罢了,此番既然是大军前来,孤王若要围剿,他除非有本事让这十万大军全部长出翅膀来飞走,否则总免不了要被孤王包围、歼灭……问题是,以他李存曜之能,岂能连这点常识也不知晓?子振你说,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么圈套?”

敬翔心中叫苦,要说天下间有谁用兵是他全然无从捉摸,甚至于提到其名字都让他觉得有些畏惧的,也就只有这李正阳一人了,偏偏此人现在还取代了其假父李克用,成为大王的最大对手……

这话当然不能说,大王的问题,当然必须回答。敬翔嘴角微微抽了抽,涩声道:“仆以为,有三种可能。”

朱温眼前一亮:“你说!”

敬翔清了清嗓子,道:“第一种可能,水军大队只是疑兵之计,其中真正的水军可能是足员满额的,但马、步军或许并没有多少兵马。这支兵马东来的目标,可能……可能是为了救王师范去长安,并未打算跟大王正面交锋。”

朱温愕然,迟疑道:“这……该不会吧,王师范偌大基业,他能舍得放弃,一文不值地去长安?再说他偌大家族,怕也很难短时间内举族随船而走吧?”

敬翔道:“仆也只是猜测而已,李存曜之心,谁敢料定?”

朱温轻叹一声,点点头不说话,只是摆手示意敬翔继续说下去。

敬翔于是道:“第二种可能,李正阳的确是大军东来。”

朱温立刻坐直身子,盯着敬翔,显然十分关注。

敬翔道:“他的打算,可能是以淄青五城为寄托,由他河中军充当机动兵力和主力作战兵力与大王的平叛大军决战,至于粮草、辎重,自然全由王师范负责。想来李正阳以朝廷右相身份亲自来援,救王师范于危难之中、覆顶之际,这般大恩大德,王师范还能不清仓以谢?”

朱温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发白,喃喃道:“青州之战若是多了李存曜的十万大军,这胜负……可就,可就难说得很了。”

谁知敬翔今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阴恻恻地道:“还有更坏的一种可能。”

朱温一颗心都悬了起来:“还有更坏的?”

敬翔沉沉点头:“杨行密的淮南军来得虽然不多,但他与李存曜早有交情,如今李存曜崛起关中,若是其与杨行密勾结,王师范死守淄青,李存曜纵兵肆掠,杨行密大军北伐……大王,这中原,可就……难了。”

陡然之间,朱温脸色一片煞白。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六)

“我料朱温必然只能料到这三种可能,并且最担心的,就是这第三种。”李曜站在巨舰甲板之上,朝身边的几员战将摇摇头,哂然一笑,淡淡地道:“可是他却不知道,我虽与吴王交好,却并不希望吴王的势力扩张到中原。我是国朝宗室,更是朝廷宰执,我所欲者,不过中兴大唐而已,吴王势力若然更甚,谁能保证,就不会是第二个朱温?”

“那右相此来……?”开山右军副都指挥使白奉进下意识问道。

李曜微微一笑,淡然道:“我此来有三件事要办:一是力保王师范淄青旧地不失;二是使朱温根基之地陷入动荡;三是……为了得到一个人。”

白奉进奇道:“力保王师范旧地不失,乃是朝廷所当为,右相身为政事堂首相,有此目的并不为奇;朱温在右相手上吃亏不少,却总能很快恢复力量,无非是仗着中原根基,因此右相要搅得中原不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不知右相对何人这般看重,竟将得到此人列为三大要务之一?”

李曜哈哈笑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兖州城中的刘鄩。”

刘鄩是安丘人,在原先的历史上就是后梁时期的名将,后梁“后朱温时代”抵抗李存勖的主要人物就是他。有些史书把他的名字写为刘掞或者刘彟等,但他的墓碑至今还在,名字就是“刘鄩”。

按照后世的说法,刘鄩是一位正经的官僚子弟,其父亲刘融做过大唐朝廷的工部尚书。刘鄩本人年轻的时候就有大志,爱读兵书和历史,智谋过人。最初在青州节度使王敬武部下做小校,王敬武死后,他又扶保王敬武的儿子王师范。当时朝廷本不承认王师范的地位,派崔安潜来接任,于是双方发生战争。王师范部下的马步军都指挥使卢宏也投靠了对方,准备秘密反击。时为小校的刘鄩在这时候受到王师范的重用,于是他设下酒宴,在宴席上杀了卢宏一伙人,又率军进攻棣州,擒杀了刺史张蟾,从此稳固了王师范的节度使地位,刘鄩自己也一战成名,做了登州刺史和行军司马。(直到这里,历史和本书中是一致的。)

而历史上朱温率大军围攻凤翔李茂贞的时候也正是这个世界里朱温兵逼潼关之时,王师范为了“救驾”,就派兵进攻朱温的后方。他的各路人马纷纷失败,只有刘鄩成功地占领了兖州。同样的,兖州节度使是名将葛从周,他领大兵随朱温出征,但兖州的防守还是比较严密的。刘鄩派人化妆成卖油的商贩,混入兖州,侦察地形,最后发现兖州外城的下水道是个秘密通道,无人防守,他就派五百精兵从下水道进城,袭取了兖州。

按照李曜的估计,刘鄩肯定是个脑筋清楚的人,他或许早就知道王师范根本不是朱温的对手,所以才特意留了一点后路。特别是进城后,他妥善保护葛从周的家属,还拜见了葛从周的老母,做得礼貌周全这件事。所以才出现朱温大军回师后,葛从周率军包围了兖州城,刘鄩让人用轿子把葛母抬上城墙,让葛母和儿子对话之事。当时葛母说:“刘将军对我非常好,和你没有什么不同。大家是各为其主而已,你好好考虑一下。”葛从周在马上大哭了一场,下令缓攻。

接下来,刘鄩把兖州的老弱妇女全都打发出城,只留下年轻力壮的人守城。他和士兵同甘共苦,积极地组织防御。坚守了一阵子,王师范自顾不暇,不能派援兵过来,城里的人心就散了。副使王彦温率先出城投降,士兵们纷纷跟随。刘鄩在危急之中,还忘不了用计,他在城墙上对王彦温说:“你不要带太多人走,不是我事先安排好的,就不要带。”又对城里的士兵说:“我派给副使的人,可以跟着出去。我没有派的人,谁敢离开就灭族。”这么一说,大家都以为王彦温是奉命诈降,不敢跟着出去了。葛从周也听到了这个信息,就把王彦温拉到城下斩首。

葛从周劝刘鄩投降,刘鄩说:“如果我的主公投降了,那我就投降。”

在历史上,没过多久,王师范便兵败降梁,写信给刘鄩后,刘鄩大哭一场,举城投降葛从周。葛从周也很够义气,准备了丰厚的行装,送刘鄩去开封。刘鄩说:“我兵败投降,你们不杀我就是大恩,哪能够穿着皮袍骑着大马去开封呢?”就穿了一身素服,骑了一头小毛驴,赶到了开封。

结果朱温非常器重刘鄩,赏给他冠带,还拿酒给他喝。刘鄩推辞道:“我酒量小,喝不了这么多。”朱温大笑道:“你夺取兖州时,量倒是挺大的。”于是封刘鄩为“元从都押衙”,地位在诸大将之上。后梁诸将拜见刘鄩时,都用军礼,刘鄩坦然应对,不卑不亢,这也让朱温非常赞赏。后来,朱温派刘鄩夺取长安,任永平军节度使,把西方的防守重任,委托给了刘鄩。朱友贞做皇帝后,任命刘鄩为镇南军节度使、开封尹,管理京城的军政大事。

李存勖进入魏州后,后梁方面的防守大任,就交在刘鄩手上,他屯兵于魏县,与李存勖对峙。刘鄩认为李存勖大军在河北,太原一定空虚,就设了一计,用驴驮草人,手持旗帜,在城上为疑兵,自己则率大军直奔太原。李存勖果然上当,并没有派兵追赶。但刘鄩这次运气不佳,遇上了大雨,进军困难,只好返回来夺取晋军储粮的临清城,却又被周德威抢了先。

刘鄩又屯兵于莘县,严密防守,等待着战机。谁料在汴梁为帝的朱友贞不懂军事,身边又包围着一批小人,他成天催促刘鄩进兵,双方发生许多争吵。刘鄩前有强敌,后有昏君,境况十分艰苦。相反,李存勖很清楚刘鄩的用兵之策,他是故意示弱,等待晋军出现破绽后才坐发起总攻。李存勖就将计就计,假意率兵回太原,把主力隐藏到贝州,魏州方面只留符存审防守。刘鄩果然中了计,向朱友贞请示出兵,结果李存勖的主力突然出现,梁军大败。

刘鄩这人,说来也真是生不逢时,后来竟被朱友贞猜疑,说他和叛乱的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有密约,以毒酒赐死,这倒为李存勖扫清了前进的障碍。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刘鄩显然没有达到人生的巅峰,李曜可能知道他的本事,别人就未必了。至少在河中诸将眼中,此人表现出来的能耐,未必比他们强,至于战功,恐怕反而差这自己一截,如今右相这般重视这个区区淄青马步军副都指,他们岂能心服?

于是众将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不服之色,但李曜却偏不解释,反倒下起军令来。他并未加重语气,仍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字:“令。”

诸将下意识抬头挺胸,屏息站直——这是军事学院新教的规矩。

李曜这才道:“郭崇韬、朱八戒,你二人领本相牙军即刻下船登陆,直奔……而去,到达之后,务必……”

“张光远、陆遥,你二人各领本部,联兵一处,奇袭……”

“刘彦琮、史俨,你二人各领本部,联兵一处,往……而去,作势欲攻。”

“李承嗣、克失毕,你二人为本相坐镇中军,悬本相帅旗,往……而去,作势欲攻。”

“其余将校各领本部随本相行动,各路兵马之间的行军速度以及协调调度,由临时参谋部负责,各军斥候探马由临时参谋部全权处置分配任务,不得有误!”

诸将早已习惯李曜的威严,虽然对于“临时参谋部”是否能有此前解围河中之后右相向他们解释的那般能耐,还是有所怀疑,但在遵命行事之上,却是不敢稍打折扣,纷纷领命。

各自领命之后,憨娃儿才有些不放心地道:“右相,俺这次不在你身边,你可千万别亲自上阵,咄尔、白奉进他们,打仗虽然不算很差,却不如俺护卫得严实……”

白奉进脾气略好,也还罢了,咄尔却是大不服气,嚷道:“你这呆愣憨儿,论单挑,俺咄尔的确自承不如,但论护卫严密,俺却未必输了你去!你只管听右相吩咐领兵出征,右相这里,就算黑朱三亲自引大军杀来,俺也保得了右相不失一根汗毛!”

若在平时,憨娃儿肯定要嚷着跟他较量较量,但这次他竟然乖乖地没反驳,只是瞪了咄尔一眼,道:“少了一根汗毛,俺回来为你是问!”

他之所以这么听话,其实说穿了一文不值,李曜之前已经告诉过他这次的任务安排,甚至因为担心他脑子有些迟钝,还特意点明了用意:培养他单独领兵的能力以及功勋。

憨娃儿虽然憨痴一些,如今却不像早几年那么万事不懂,也知道自家郎君这是为他好,他这人口拙,心中感激,也就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接受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七)

东平王府之中,朱温犹如困兽一般来回旋走,他双目赤红,鼻孔中吭哧着火一般的怒气。侍女下人们早已被喝骂得兢兢战战,偏生又没得到“滚”的赦令,一个个仿佛筛糠一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怕下一刻就被暴怒的大王下令杖毙。

一个温柔但略显中气不足的女声传来:“你们都先下去吧。”

所有侍女下人如闻圣音妙乐,朝正从内室走出的东平王妃投去感激的目光,忙不迭躬身行礼,告退而去。

张惠面色有些发白,但脸上却挂着关切和温柔。朱温转头见是她来,怒气强隐,走过去握住她的双手,道:“娘子怎么来了,你病体未愈,须得好好安养休憩……”忽然微微蹙眉:“是不是有下人对你说了什么?哼,这些贼厮鸟的下贱坯子,待某一发打杀个干净,换些晓事的再来伺候你!”

张惠反手抓住朱温的双手,道:“将军关爱,贱妾心中甚感,只是你我夫妻数十载,你若有烦心之事,本就该说与我知晓不是?下人们也是怕将军急怒伤身,才教贱妾知晓近来些许军事……听说右相领兵顺大河而下去了淄青一带?”

朱温哼了一声:“什么右相,竖子小儿!”

张惠正色道:“他朝廷中书令,由陛下谕旨拜相,今为天下宰执,何以不是右相?将军这东平王也是朝廷所封,何以对朝廷谕旨不服?”

说来也怪,这话要是换个人对朱温说,只怕早惹他暴跳如雷了,但从张惠口中说出,朱温却仿佛哑口无言,只悻悻道:“某非是对朝廷谕旨不服,只是此子……罢了罢了,右相就右相吧,他如今掌控长安,挟天子在手,要什么官儿没有?”

“这才是了。”张惠露出笑容,轻抚朱温的粗糙大手:“朝廷终究是朝廷,右相自然是右相,国家法度,岂能漠视?”

朱温轻哼一声,嘴上不说,心中闪过一丝不屑,暗道:“国家法度?李存曜连贡举制度都敢变动,连儒家精义都敢篡改,他心中便有国家法度了?”他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忍不住冷笑:“若是我掌控长安和天子,我连这天下都敢让它改姓!”

张惠见他不说话,微微一笑,问:“右相用兵自来神妙,想来将军正是为此烦心?不如说来,贱妾虽然见识浅薄,愿为将军分忧一二。”

朱温脸色沉下去不少,但不是生张惠的气,而是心中郁郁,他咬牙道:“李存曜用兵之能,某也不必多说什么,但他此番最叫某不能忍受的,却不是朝克一城,暮陷一地,却是……嘿,却正是夫人说的国家法度!”

张惠奇道:“将军这话却是奇了,国家法度怎么了?”

朱温面露狰狞,杀气难掩:“他麾下分兵数道,趁某后方空虚,连克数城,没克一城,却不多待,多则五日,少则三日,必然引兵而走。但他的河中军入城之后便即发出布告,说朝廷已经下令罢苛税、轻徭役,公布了一些什么朝廷新法,搞得兖郓一带人心动荡,即便大军随后立刻收复,也难平民意!这贼厮鸟……”

张惠面色一紧,大异平时。朱温见有异状,不禁问:“怎么了夫人,有何不妥?”

这聪慧的东平王妃叹道:“好一手釜底抽薪,将军,他宣布降低了多少税赋徭役?”

朱温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怕不是砍了七八成,要照他定额度征税,过不得三年,某这个坐拥中原富庶之地的东平王就要饿死在王府里头了!”

张惠却不知为何,执意要知道确切数字,朱温却之不得,只好命人将李曜发文的告示找来给她看。张惠看后,眉头深皱,沉吟道:“右相在文中说,朝廷在关中、河中等地便是按此征税,民意欢腾,今日‘光复’本地,遍传福音,今后也按此额征收……将军,此乃生死大患,如今淄青已不足伐也,却须速速赶走李正阳!迟则悔之晚矣!”

朱温脸色大变,他知道自己夫人的能耐,这可不是只有小智慧的女人,她对他的事业有过多大的帮助,只有他自己清楚。对她,朱温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

“来人,速招敬翔、李振来王府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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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真神计也,如此一来,中原即便不战,亦当乱也!”时当酷暑,李巨川摇着羽扇,一脸惬意地朝李曜贺喜道。

李曜微微一笑,并不多言。他心中并非没有得意,只是他知道,自己只是站在历史的高度,从后世学者的分析中找出克制朱温的法子而已。

太远不说,就从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十九日说起。这一日,在位十四年的唐懿宗李漼病逝,终年四十一岁。在宦官的扶持下,年仅十四岁的普王李儇“被皇帝”了,是为唐僖宗。

李漼当年做皇帝的时候,还没熬到改元,浙东的私盐贩子就开始舞枪弄棒搞“武装大游行”。这会儿换成李儇,私盐贩子似乎多少给了点面子,改元之后才想起闹事。

乾符元年(874年)十二月,私盐贩子王仙芝与尚让、尚君长率三千人在河南长垣揭竿而起。短短半年时间,起义军横扫曹州、濮州地区,发展到数千人。

首先有必要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说反就反?

关于这场大暴动的起因,廷臣和史官给出的说法是关东(指崤山以东的中原地区)连年水旱。

在李曜这个后人看来,历史有一个很扯淡的规律,只要提到“饿殍遍野”、“人相食”,官方的统一口径都是灾荒,水灾、旱灾、蝗灾,连续几年反复折腾、一直不消停的那种,正所谓“七分天灾,三分**”。

其实他知道,这全是屁话,至少对唐朝而言,百分百的胡扯!

裘甫、王仙芝,他们是什么人?私盐贩子。

私盐贩子的理念是什么?心忧盐贱盼天灾。——有灾,就有大钱可赚啊!

对于官方的论调,私盐贩子肯定不认同:那些认为天灾导致我们有钱不赚、带头造反的官老爷们,请不要以你们的智商来侮辱我们的智商!

有一种悲观主义认为,历史是胜利者写成的,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是充斥着歪曲、捏造与隐瞒的谎言。因此,研究历史就等于研究谎言,得到的结果依然是谎言,毫无意义。

李曜谈不上乐观,更不敢妄称专业,但他觉得,谎言产生的动机与过程,也是一种历史!谎言的背后,就是真相!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乐趣所在。

裘甫起义时,私盐贩子造反的根源是官府对他们“定点清除”。打击非法,本身无可厚非,官方为什么要隐瞒这一事实,将黑锅扣到老天爷头上呢?因为“定点清除”无法构成起义的充分条件。——除了领头的几个人以外,起义军绝大部分是农民。

官老爷们需要讲清楚的问题是:怎么会有这么多农民跟着造反?

原因就是没饭吃,但老百姓为什么会没饭吃?

百姓没饭吃,官方的说法是关东地区连年水旱,这一解释有效地解决了武装暴动的区域问题(有暴民之地必有灾)和规模问题(有灾之地皆绝收)。有灾没灾,只有老天爷知道,但他开不了口、喊不了冤,最终的结论是——天意!国运如此!

多么完美的逻辑!

逻辑很完美,但起义军不认这个账!王仙芝等人的说法是“吏贪沓,赋重,赏罚不平”,李曜高中在课堂上就偷看了几遍的《资治通鉴》更一语道破天机:“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

老百姓饿肚子以至造反,根源就在于——税赋太重!

晚唐的税赋有两个特点:税种多、折价低。

“税种多”容易理解,乱七八糟都是税。

比如说国税方面,唐德宗时期曾经进行过改革,将诸多税种合并,推行“两税制”,即一年只按规定标准征收两次,减轻百姓负担(无风注:本书前文曾论及,此处不再详述)。想法很好,但朝廷不能喝西北风,实际执行下去之后,变成了在原税种基础上新增两次计税,“减法”成了“加法”。

地税方面就更离谱了。从唐宪宗时期开始,地方官员的“进献”成了中央财政的重要组成部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进献”当然得由百姓承担,而且地方官员攀比成风,地方税赋逐年增加。(无风注:此事本书前文也曾论及,此处亦不再详述。)

即便如此,朝廷的钱还是不够花。唐宣宗时期,每年的中央财政收入是922万缗左右,在没有大规模战事的情况下,实际支出是1200多万缗,赤字达300多万缗。

税种已经多得很离谱了,但钱还是不够用,怎么办?朝廷又想到一个办法:征“未来税”。——今年征税,连后面几年的一起征。当然,这并不是说未来几年就不用再征税了,而是照此类推,往后面的年份征收。——就算收到千年之后也不打紧,反正先收了再说。

除了挖空心思的加税,官府还在“折价”方面竭尽全力地收刮百姓。

官方赋税是以货币计算的,但往往要求农民直接上缴粮食,这中间就存在一个“折价”的问题。

粮食的折价会比市场价低得多。假设粮食的市场比价是1:3,而赋税比价是1:2。那么,以现代货币单位衡量的话:农民的一千斤粮食,卖到市场上值3000元,交税就只值2000元,1000元的差价就成了无形中的“附加税”。

如果发生通货膨胀,又是什么情况呢?假设每户农民应征税赋是6000元,正常折价为3000斤粮食,在通货膨胀的情况下,6000元可能折价为2000斤粮食。土地的产出不会因通货膨胀而降低,农民实际上多留下了1000斤粮食。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条件下,农民显然是获利的。

但在通货紧缩的情况下,农民就惨了。6000元的税赋可能折价为5000斤粮食,土地产出也不会因为通货紧缩而增加,农民要比平常年份少吃2000斤粮食。

天地之间有杆秤,那挨秤砣的是老百姓!

由于当权者常年穷奢极欲、**透顶、频繁用兵,又加上天灾助阵,唐懿宗时期通货紧缩极其严重,农民的负担日益加剧,根本就活不下去。

在“多税种”、“低折价”的双重压榨下,农民辛辛苦苦忙活一年,不但口粮无法保证,还欠下官府一屁股的债。

官府不顾百姓的死活,百姓便自谋出路。当然,第一选择还不是风险极高的造反运动,而是钻征税制度的空子。

晚唐的征税制度如此丧心病狂,还有什么空子可钻呢?这个还真有!

按官府规定,税赋只针对土地所有者征收,而且地主的税赋远远低于农民的税赋。

当税赋已经超出土地产出的承受能力时,农民便会自动放弃土地,改为向地主租种土地,成为佃户。由于地主承担的税赋极低,因此租金远低于原先的税赋,农民乐此不疲。

很多农民成了佃户,税收少了一大截,朝廷亏空加剧,又开始琢磨“新政策”。

为了保持税赋稳定,打击“佃户浪潮”,朝廷打出了一套“组合拳”。首先,增加地主的赋税比例,实际上提高了佃户租金。其次,实行最无耻的“摊派”政策。

所谓“摊派”,一般以村为单位。还是按现代货币单位来解释:比如某个村子有100户人家,往年正常税赋是60万元,由于今年有50户成了佃户,实际能征收的税额只有30万元。朝廷当然不能吃亏,便将减少的30万摊派到剩余的50户。具体怎么分,官府不管,整个村子交齐60万为止!

官府推行“新政策”,佃户的生活每况愈下、食不果腹,农户更是惨得一塌糊涂。于是乎,农民只剩下一条路:聚啸山林,以抢劫为生。

所谓官逼民反,便是如此!

而如今,朱温多年征战,就算内政方面在此时的大唐已经算得上治理有方了,但农民的负担依旧极重。

但是今天,李曜忽然出手掀开了压在农民头上的漆黑云幕,给他们看见澄清的天空,看见希望。朱温虽然立刻收复失地,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生根发芽却是在所难免。

李曜知道,朱温几乎不可能完美解决这个难题,除非他对工商业的了解能达到自己的层次——这有可能吗?

他看看天上的晚霞,轻轻挥手:“走,今夜,我们去兖州……葛从周,好久不见。”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八)

夜袭兖州,其实是李曜早已谋划妥当的事,他为的不是兖州城,只是城中那位据说一步一计的刘鄩而已。虽然“一步一计”比他李右相“一步三计”的美誉还差着不少,但要是能放进武将主要靠武力著称的“河东、河中军事集团”来看的话,刘鄩这种智将还是很有发挥的机会的。

葛从周手头兵力有限,而且这一战李曜埋过后手,顺利达成基本目标应该问题不大,但他现在仍皱着眉头:问题出在杨行密那边。

既然是杨行密的麻烦,十有**少不了钱鏐的名字出现,这件事也要从上次钱鏐与杨行密结亲之后说起。

当时钱鏐挥泪送别钱传瓘出城,而得到了钱传瓘之后的田頵也兑现了他的承诺,很快率领徐绾、许再思两位同伙撤军返回了宣州。

虽然似乎牺牲了一个英勇的儿子,但钱镠终于化解了杭州城的一场生死劫难。

而随后浙东地区局势的再度恶化,则进一步证明了钱传瓘的这次自我牺牲的价值有多么的巨大。因为,杭州城的危机刚刚宣告结束,浙东的温州、睦州又开始出事了!

温州一向是朱褒的地盘,朱褒虽说一向野心勃勃,还曾当过刘汉宏的帮凶,但自从刘汉宏被钱镠消灭后,确实老实了很多,一方面极力攀附中原地区的头号强藩朱温,另一方面和钱镠之间也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一时间似乎相安无事。

不料去年朱褒病逝,由其兄长朱敖代理刺史一职,而朱敖显然没有能力掌控乱世之局面,所以温州的内乱终于开始了。

不久之后,温州裨将丁章驱逐朱敖,自领温州刺史,开始割据温州自立。

又过不久,有一位名叫李彦的木工不知为何原因,居然行刺并杀死了丁章,而另一位裨将张惠则混水摸鱼,夺取了温州的控制权。

温州的动荡还没结束,睦州也出事了!

睦州刺史陈晟原本是杭州八都余杭县的都将,曾是钱镠的老部下之一,一向对钱镠忠心耿耿,所以睦州城曾被钱镠视为完全可控的势力范围。

但陈晟病逝后,情况则发生了剧变,原本睦州刺史由陈晟的儿子陈绍权继任,但陈晟的弟弟陈询是个不肯安分守己的野心家,在驱逐了侄子陈绍权后,陈询自立为睦州刺史。

但陈询的这次夺权并没得到上级领导钱镠的认可,所以陈询开始颇不自安,甚至在徐绾、许再思发生叛乱之际,暗中沟通田頵,准备寻找新的靠山。

但田頵撤军杭州后,陈询感觉失去了底气,又怕钱镠兴师问罪,干脆先下手为强,直接发动叛乱,发兵攻打兰溪。

浙东的几个火药桶在平息了两年,再度爆发,而且爆发的烈性程度超越前次。

联想到不久之前钱镠被徐绾、许再思、田頵等人苦苦围困杭州城的窘迫困境,李曜可以深深的体会到钱传瓘的自我牺牲做人质是多么的重要和关键!

面对危机的再次出现,钱镠显得十分的淡定和镇静,刚刚化解了一次祸起内乱的叛乱,而且又和劲敌杨行密联姻结盟成功,对付诸如张惠、陈询之类的三流角色,钱镠自然信心十足。

不过,还没等钱镠开始向陈询、张惠下狠手,淮南方面却发生了重大变故。

变故十分惊人:杨行密手下的两位重量级将领田頵和安仁义突然宣布背叛杨行密,自立门户!

田頵原本就是野心之徒,因为杭州之战寸土未得,对杨行密和钱镠的联姻结盟十分不满,外加徐绾和许再思两位叛乱专家的反复怂恿和挑拨,终于决定脱产单干,自主创业,而做为田頵的黄金搭档,安仁义也经不起各种的诱惑,联合田頵走向了单飞的道路。

杨行密瞬间丢失了宣、润两州,而且又面临着田頵、安仁义的从腹背的军事攻击,因此决定向亲家钱镠求援,希望钱镠能够再度伸出援助之手,共同对付田頵、安仁义。

钱镠刚刚得到了杨行密滴水的帮助,自然要涌泉相报,于是命令指挥使方永珍屯兵润州、堂弟钱镒屯兵宣州,从两个方向策应杨行密对田頵、安仁义的军事进攻。

田頵的叛变对于钱镠来说,似乎并不能算是特别恶坏的坏消息,但对于身在田頵军中做人质的钱传瓘来说,无异是个惊天噩耗,只要田頵心情不爽,随时都可以取走钱传瓘的小命。

而事实上,田頵一直打算这样做,在面临杨行密和钱镠的双面夹击下,田頵在战场上屡屡受挫,而每次战败,田頵都迁怒于钱传瓘,动辄威胁要杀死钱传瓘。

要说钱传瓘的运气也实在不错,在做人质期间,他居然博得了田頵母亲和田頵妻舅郭从师的好感,也许两人从钱传瓘身上发现了潜在的巨大潜能量,每次田頵对钱传瓘发出死亡威胁,两人都会极力劝阻田頵,从而保护钱传瓘。

但光靠这种保护似乎并不能完全保障钱传瓘的人生安全,因为疯狂之下的田頵可以做出任何疯狂之事,某天,田頵在出征前夕,对随从诸将们发出毒誓:“今日不胜,必斩钱郎!”

田頵已经对钱镠恨之入骨,这种仇恨自然会转移到人质钱传瓘身上,无论田母和妻舅郭从师如何保护,只要田頵铁了心想杀钱传瓘,那是谁也阻挡不了的!

所以钱传瓘、田頵母、郭师从等人只能寄希望于田頵能够在战场上小胜一把,把愤怒的怨气发散掉,从而能够保住性命,否则钱传瓘只能走向为国捐躯、牺牲的道路。

不过,大家的希望还是落空了,田頵一如既往地打败仗,只不过,田頵的这次失败来得更加干脆和彻底,直接在战场上被杨行密的另一台猛将台濛摘取了脑袋,结束了他短短三个多月的造反生涯,而同党安仁义在润州无援,没多久也城破身死。

由于田頵的突然战死沙场,钱传瓘终于奇迹般地获得了生还的机会,在田頵母、郭师从的护送下,历经坎坷、命运多难的钱传瓘终于回到了杭州城,和家人团聚。

大难不死的钱传瓘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走向了一条前途平坦的大道!

田頵的兵败身死,至少使淮南、两浙一带又少了一位抢蛋糕、争地盘的哥们,但在如今这样的乱世之中,像田郡这样的前赴后继者实在是数不胜数。

对于近来北方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作为远在两浙的钱镠自然是很有所耳闻,但钱镠对此的态度是积极旁观、灵活处理,朱温、李克用、李存曜等凶狠强悍的藩镇大爷,他钱镠一个也惹不起,大唐朝廷虽然已经衰落,但只要名义上没有死亡,表面上还得装得恭恭敬敬,钱镠的指导思想还是老一套,紧紧看好自己两浙一带的几亩三分地!

但钱镠也没有完全漠视朝廷的存在,比如说,此前李曜来拉拢他,给其封王,他就只是假意谦逊几句便即笑纳。钱镠认为自己的封王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十几年来一直忠心耿耿、恭敬有加地向政府纳税进贡,还帮助政府消灭了董昌等叛乱分子,劳苦功高,自然应该在爵位头衔上有所变化。

封了王,又和劲敌杨行密结成了儿女亲家,两浙一带的地盘看上去又十分稳固,钱镠的美好幸福生活似乎就要来的开始了,但老天似乎是要反复考验钱镠的军事能力,因为浙东南边的那几个火药桶好象又开始爆发了。

睦州刺史陈询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三流角色,当钱镠开始关注睦州时,陈询便开始惶恐而不自安,被迫向淮南杨行密求援。

衢州在陈岌投降后,一度由顾全武担任刺史之职,但顾全武毕竟是一方统帅,窝在小小的衢州完全不能发挥他的重要作用,于是钱镠又任命孙儒的另一员降将陈璋为衢州制置使。

陈璋虽然曾经是孙儒的部属,但自从投降钱镠后,一直表现十分良好,在征讨董昌的战争中立有战功,在田頵进攻衢州时,坚决抵抗,很得钱镠的赏识。

但孙儒手下的那帮蔡州军团将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孙儒手下混饭吃,很容易近墨者黑,但在钱镠这儿干活,却仍然近朱者黑。

从王壇、徐绾再到许再思,个个都让钱镠失望至极,而陈璋最终也走上了前面三位的老路。

当徐绾、许再思率领武勇都发动叛乱时,陈璋那颗已经平息许久的野心开始再度躁动喷发。于是当徐绾的同党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率部逃离越州,投奔陈璋时,陈璋的选择是收留包庇。

当田頵派遣使者准备招降温州的丁章时,陈璋的做法是大开方便之道,让田頵的使者轻松通过衢州。

对于陈璋的这些反常举动,钱镠自然都看在眼中,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绝对不儒的孙儒将军带出的那帮蔡州军团将领本性难改,不可能和自己一条心走到底,早晚都是巨大的隐患。

既然已经查出隐患,那就必须尽快排除,以免造成损失,在解决了徐绾、许再思的叛乱后,钱镠迅速派出衢州罗城指挥使叶让入驻衢州,并伺机除掉陈璋。

陈璋好歹是在孙儒军中混过饭吃的,论搞军事斗争还是有相当丰富经验的,在查觉到了叶让的意图后,陈璋先下手将叶让杀死,然后宣布脱离钱镠,自封衢、婺两州刺史,进攻东阳、暨阳等地,当然为了确保活命,陈璋同样选择了投靠淮南杨行密。

睦州的陈询问题还没解决,衢州的陈璋问题又开始爆发了,钱镠似乎颇有些头痛。

按照正常思维考虑,钱镠似乎也用不着多头痛,既然最强大的邻居杨行密已经是儿女亲家了,那么自然不会再去理睬陈询、陈璋之类的跳梁小丑,以钱镠的军力,对付没有后援支持的陈询和陈璋应该是绰绰有余吧!

但问题是杨行密本人会按照钱镠所希望的正常思维进行思考吗?

在如今这个混沌乱世之中,所谓的盟友关系一向非常脆弱,即使亲生父子之间也经常自相残杀,李克用那般重要李存曜,如今李存曜身居首相之高位,前不久却也不曾提兵去救援岌岌可危的太原岂不就是明证?更不用提如履薄冰的儿女亲家关系了。

面对陈询和陈璋的示好依附,杨行密同样进行了深度思考。

如果按照常规的思维进行考虑,作为钱镠的儿女亲家,杨行密自然应该对陈询、陈璋的依附完全不予理睬,甚至应该帮助钱镠解决二陈的叛乱问题。

一年前的徐绾、许再思叛乱,钱镠和杭州城的命运岌岌可危,杨行密关健时刻选择了帮助钱镠,帮助钱镠渡过了人生的一大坎坷,而如今钱镠遇到了人生的一小坎坷,即使对钱镠不予帮助,估计钱镠也能顺利渡过难关,那么就隔岸观火吧,省得浪费人力、物力了。

这也许应该是杨行密的最佳选择,但杨行密却做出了另一个比较令人琢磨不透的选择,接受了陈询、陈璋的依附请求,并暗中派兵策应二陈。

不过反过来想,也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一年前的杭州城下,叛乱主角是田頵等狠角色,即使落井下石干掉钱镠,估计杨行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但目前的形势已大为不同,陈询、陈璋显然是难成大事的哥们,如果这个时间赞助二陈,睦、衢两州唾手可得!

杨行密的手下还是有不少出谋画策之人,相关利益得害关系的分析还是比较清楚的。

比如说提醒下杨行密同志,您的女儿已经嫁给了钱传璙,已经跟随钱传璙回到了杭州城,这样操作不是会牺牲女儿吗?

这个没有任何问题,在杨行密的心中,除了嫡长女杨潞地位特殊之外,其他女人包括女儿的地位都是比较低下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男人们斗争博弈的牺牲品,为了开创霸业,牺牲个把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杨行密派遣西南招讨使陶雅出兵解救被两浙军围困的睦州陈询。

陶雅也是杨行密手下能征善战的一员名将,似乎杨行密手下的那帮将领,随便拉一位出来都能独挡一面,这种得天独厚的人力资源曾经让钱镠羡慕不已。

陶雅奉杨行密之令,出兵新安,救援睦州陈询,但却碰到了出师不利的难题。

某个夜晚,军营中突发变乱,很多士兵梦中受到惊吓,开始惶恐而逃窜,裨将韩球吓得措手无策,慌忙向陶雅禀告。陶雅却镇定自若,毫不紧张,命令全军停止惊慌、骚乱,不多时,全军立刻恢复正常,而那些逃亡的士兵也悉数归队。

当然,钱镠也获知了陶雅出兵睦州的消息,再去发表强烈谴责之类的外交辞令已经毫无作用,甚至于就算是把杨行密的女儿杀死掉也无济于事,钱镠唯有见招出招。

王牌战将顾全武、钱镠堂弟钱镒、偏将王球负责出兵对抗陶雅,但被陶雅击退,钱镒和王球被俘。

这么一来,初战告捷的陶雅士气大振,迅速联合睦州陈询、衢州陈璋三方共同出兵,攻打东阳。

面对咄咄逼人的淮南军,钱镠没有任何办法,唯的殊死抵抗,再次任命弟弟钱镖、指挥使方永珍出兵东阳,对抗陶雅、二陈的三方联军。

处州刺史卢约也非常喜欢趁火打劫、伤口撒盐,浙东地区的最后一个火药桶处州也顺势爆发了,野心勃勃的卢约乘钱镠和淮南军激战之际,乘势扩张地盘,派遣其弟卢佶攻打温州,驱逐张惠,成功地占据温州。

钱镠一瞬间有些焦头烂额、顾此失彼,睦、衢、婺、处、温五州全部笼罩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之中,稍有不甚便会全盘丢失。

但战场上的坏消息还在继续困扰钱镠,先是陶雅和陈询、陈璋的联军攻克东阳城,并擒获婺州刺史沈夏。

形势对淮南军一片大好,杨行密决定重拳出击,彻底占据整个浙东,任命陶雅为江南都招讨使、歙婺衢睦观察使,陈璋为歙婺衢睦观察副使,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把钱镠的势力驱逐出浙东地区。

得到了歙婺衢睦四州观察副使的职务,陈璋很兴奋,很冲动,迫不及待的准备立功表现,所以立即率兵会同淮南将许野鹤气势汹汹地向越州暨阳进军。

但有时候,兴奋过头了是会坏事的。

在暨阳,陈璋遇到了钱镠部将杨习的抵抗,杨习只不过是钱镠手下的一员不知名的小将领,其知名度根本不能和五虎将之类相提并论,连顾全武、钱镒之类的狠角色都不是淮南军的对手,小小的杨习面对强大的淮南军必然是望风而逃。

但历史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历史的不可预见性和戏剧性,不知名人物往往会有知名的表现,杨习居然在暨阳大败陈璋和许野鹤的淮南联军,当然陈璋老兄的这场失利带来的严重后果是,杨习乘胜追击,顺带又收复了东阳。

形势瞬间逆转,钱镠依靠不知名将领杨习的超常发挥——此人仿佛后世论坛谈论三国时期孙策的某篇著名帖子里提到的“曲阿小将”一般——重新占据了浙东战场的主动权,接下来该是看看陶雅、陈询、陈璋等人如何应对这种复杂的局面了。

陈询同志一向比较胆小怕事,虽说曾经赶走了侄子,强硬了一把,但本质上毕竟是类似纸老虎之类的人物,在陶雅、陈璋出兵浙东四处攻掠时,他的主要任是躲在睦州城中摇旗呐喊、加油助威,几乎没有给到陶雅、陈璋有力的援助,一看形势似乎钱镠又占据绝对优势了,吓得干脆弃城而逃,直接逃往了淮南杨行密的地盘。

陈询逃走了,睦州不能群龙无首,陶雅被迫进入睦州城,当起了临时的代理睦州刺史。

可以预见,杨行密和钱鏐这次交锋绝不是短期内可以结束的,而李曜预计在淄青或者干脆说后世山东地区的逗留时间肯定不能太长,那么将杨行密全面拖下水一起对付朱温,给朱温造成最大程度的战争创伤也就指望不上了。

他现在仍然不能理解的是:杨行密一贯不是吃相太难看的人,这次怎么着急成这样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九)

对于杨行密为何忽然一改常态变得吃相难看的问题,纵使李曜此时出兵在外,仍不能不仔细思量。他最令对手生畏之处就是永远能提前判断对手行止,而这个“杀手锏”绝非提前知道历史大势就够的,在很多具体的事情上,更需要足够的情报以及情报分析整理能力。

李曜此番一计搅动天下,杨行密的淮南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如果这一节出了问题,十分精彩至少要去掉三分,这是李曜这种理想主义者、完美主义者所难以接受的。但他手中的两大军械监(无风注:实际上河东军械监已经快成空壳,主要力量已经集中在河中军械监。)对情报的投入虽然巨大,发挥的效用也日渐增强,但毕竟此时出兵在外,而且仍是使用了他所擅长的机动战,对于情报系统的指挥多少有些不便,因此他只能一边在连夜赶往兖州的同时,一边下令情报部门以最快的速度查明杨行密近况。

他本以为杨行密的近况调查多少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样子,谁知道“汴州局”居然当夜发出信隼答复,这封答复送到李曜军中之时,他刚刚接近兖州,正在准备奇袭。“汴州局”的答复很是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内乱不止,外争难平,杨王急病,忧其继者。仆等已派员至兖州详陈杨王近况。

李曜看到前面十六个字之后,其实已经恍然大悟,甚至无需等汴州局派人来详细解说杨行密的近况了。

蝴蝶效应,果然存在。李曜心中想到:杨行密此时就病了,看来因为我的出现,唐末很多事情都开始提前了……不知道杨行密会不会比原先那个历史上死得更早?要是他真死得太早,会不会坏了我的布局?

想起数年前在扬州时与自己打交道的杨行密,李曜也不禁叹了口气,杨行密若是真要死了,此时的杨渥比历史上还小,更加少不更事,淮南……危矣。也不知那赌气出来的杨潞知道乃父近况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心中竟然隐隐有些不忍。

至于杨行密那边的情况,李曜却不再惊讶,其中原委他已经猜到。当初田頵造反之前其实就知道杨行密不好对付,派密使赴润州(今江苏镇江),联系同样不老实的安仁义,大意是:“咱们兄弟联手,掀掉姓杨的,中分淮南,不比跟人屁股后面当哈巴狗儿强?”安仁义早就有这个意思,正是臭味相投便称知己,二人当下一拍即合。

而镇守寿州(今安徽寿县)的杨行密妻弟朱延寿早就和田頵勾搭上了,朱延寿曾密告田頵:“大哥真欲做大事,知会弟一声,刀山上得,火海下得。”田頵大喜,等一切准备的差不多时,田頵派两个心腹人化装成做买卖的,北去寿州联络朱延寿,共同起事。可惜这二位爷一看就不象是做买卖的,在半路被淮南牙将尚公乃拿了,搜出密信,速与杨行密处置。

杨行密早就知道这几个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是“反状未露”,没有把柄,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到了动手的时候。杨行密令正在围攻鄂州(今湖北武汉)杜洪的李神福,速转向宣州剿灭田頵,李神福于是起舟师扬帆东下。

在谋乱的三人中,田頵立功最著,朱延遇关系最近,但率先打响头炮的却是润州的安仁义。安仁义首先南袭常州,常州刺史李遇在城外埋伏好人马,然后在阵上大骂安仁义:“尔受君恩,食君禄,不思报,反欲噬人主,真是犬彘不若!”安仁义久经战阵,度测李遇必然有备,忙撤军北归。果然常州伏兵见伏击不成,杀出来去追安仁义。

安仁义被追了一阵,既想甩掉李遇,又不想刀兵相见,自损实力,命润州军解甲坐于地上,大吃大喝起来。李遇不敢大意,生怕安仁义有伏笔,回常州自守。安仁义忙了一圈,一个子儿也没弄到,只好回到润州再做打算。淮南军王茂章、李德诚、米志诚部奉杨行密令,进围润州。这也就是李曜之所以忽然关心起淮南的主要原因:王茂章突然被调回淮南,青州大战少了个重要势力参与,不符合李曜此前的规划以及对下一阶段中原地区的规划——也就是杨行密与王师范联手给朱温添乱,让他没法安心休整、将养实力。

虽然李遇事前防备,袭常州不克,但安仁义既然扯旗造了反,绝了自己后路,就必须攻城掠地,扩大地盘。偷袭常州没得手,难道偷袭别的地方就一定得手?想靠偷袭赢得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为安仁义计,应该强攻常州,然后据润常自守,南通吴越,西连田頵。万一事不成,还可以逃奔钱鏐,这样还能活下一条命。润州在杨行密和李遇之间,进退无路,只能坐在等死。

安仁义听说米志诚来了,气又上来了,原因很搞笑:米志诚的箭术公认是淮南军中第一号,安仁义也自诩神箭,向来不服米志诚。安仁义在城上一通乱射,加上安仁义平时待将士们不薄,也多愿为安仁义死命守城,王茂章没攻下来。

三路反贼,杨行密得一个一个收拾,下一个倒霉的是朱延遇。杨行密到底是一世枭雄,奸滑的很,不想和朱延寿力战,如果朱延寿吃打不过,投降朱温,寿州要是落在朱三手里,麻烦可就大了。于是杨行密想条好计策,在朱延寿来使面前装瞎:“贼厮鸟,现在太阳怎么成方的了!这死狗,怎么长了五条腿?”然后,“咚”的一声有意撞上柱子上,仰天便倒,一副眼冒金光的模样。

接着杨行密将装蒜进行到底,又骗自己正妻朱夫人:“我眼睛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看来我得归隐江湖了。淮南大政,非常人可主之,儿子们都太小,不如把老三(朱延寿)叫过来主政吧。”朱夫人和府中众人都被杨行密给骗住了,朱夫人信以为真,连忙密报朱延寿,在她看来这毕竟是自己的兄弟,信得过。杨行密见戏演的差不多了,派人去寿州请朱延寿来扬州主持军政。

朱延寿闻报大喜,也不多想,速至扬州准备“接班”。杨行密在府中接见朱延寿。这一次杨行密在袖中藏了一个铁槌,装着眼神不好的样子,慢慢摸索着靠近朱延寿,朱延寿不知有诈,觉得自己既然是来即位的,样子得做好看点,大礼向杨行密下拜。杨行密见机会来了,抄出铁槌,朝朱延寿头上砸去。朱延寿惨叫一声,倒地挣扎,哀号痛呼,不过杨行密的确是老了,这一下砸下去,朱延寿居然半天才咽气。

得手之后,杨行密召集府中文武,以槌指延寿尸,继续蒙人:“孤王眼睛前不久是瞎了,但这是朱延寿给逼瞎的,现在朱三死了,孤王这双眼睛却又好了,实乃天赐!”众人大惊:杨行密太能耍了,这等心计,谁还敢和他作对?纷纷跪拜。

安仁义被困在润州,朱延寿给砸死了,接下来杨行密就要对付最难缠的田頵了。田頵主动发兵北上,攻下升州(今江苏南京),生俘李神福家小。此时李神福已经顺江东进,田頵派人告诉李神福,意思也很简单直接:“兄弟如何不晓事?跟杨行密你能发多大财?不如跟我混,等灭了广陵,江东分一半给你,如果不识好歹,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李神福大怒:“杨王手创江东基业,神福委身于王,自当效死以全臣节,纵九族夷灭,不敢有违!今日唯有一死,以报杨王厚恩。”遂斩杀来使,大举直进。田頵见李神福如此不识抬举,自然愤怒,派部将王檀、汪建督水师在吉阳矶(今安徽安庆长江南岸)横江阻拦李神福。汪建心狠手辣,把李神福之子李承鼎绑在舰前,吓唬李神福。要说这李神福对杨行密那真是忠义无二,直接下令让人朝敌舰上猛射:“绝不敢以亲子而误王事!”

李神福设计诈败,逆江而上,王檀等人没大脑,真以为李神福被吓着了,率舰来攻。李神福此招譬如开弓,弓弦拉的越满,箭射的越远。见几个傻子快到近前了,下令顺江猛攻,并纵火箭以及仿制河中军械监的火油罐射向敌舰。宣州水师大败,溺死烧死无数,李神福乘势大攻,全歼宣州军,汪建等仓皇窜去。

田頵闻败,自起大军,沿江逆流而上,来会会李神福。李神福和田頵都是杨行密手下一等一的大将,知根知底,没敢小瞧田頵。遣使求救杨行密,杨行密调台濛发步兵援应李神福,并让围攻润州的王茂章同去,毕竟田頵的威胁要远大于安仁义。

田頵腹背受敌,只好留郭行頵、王檀、汪建水步军驻守芜湖,防备李神福,自将大军来会台濛。不多久,两军战于广德(今安徽广德),台濛趁田頵立军未稳,纵兵前战,大胜一场。然后两军复战于黄池(今安徽马鞍山附近),台濛知道田頵求胜心切,先伏下兵马,然后在阵前佯败而走。田頵不管不顾,纵马直追,结果被台濛吃了个饱,丢掉死伤弟兄,奔回宣州死守,台濛紧追着包围了宣州。

经过几场大败,田頵在军中的威望丧失贻尽,田頵还想把王檀等人召回宣州,再作死战。芜湖兵马虽然南下,但因淮南军防备森严,过不了,王檀等人一合计:“田頵快要倒了架子,还是识点好歹吧。于是解甲投降台濛,江南岸一带尽皆为台濛光复。

这时候的田頵犹欲作困兽之斗,于是尽出精锐数百人,和台濛决战。台濛知道这是田頵死前的最后挣扎,退兵数百步,待田頵军准备过濠沟之际,大呼将士杀贼,淮南军大进,宣州军那点人不够台濛塞牙缝的,几被全歼。田頵抱着最后一丝生机,想逃奔朱温,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混个大镇节度是没问题。

可惜宣州距淮南边界数百里,上哪跑?直接被淮南军追上,乱刀砍死,割下人头,送给杨行密,台濛随后就守在宣州,做观察使。田頵这路一灭,李神福也不停留,直接又赶往鄂州再去找杜洪交流用兵心得。而杨行密收到田頵的人头,感叹良多:“吾与君共起于江淮,数十年来,亲若兄弟,奈何有今日之事?”说到动情处,泪下数行。他经常说“罪不及妻儿”才是明主所为,于是赦免了田頵老娘殷夫人——其实田頵既死,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作为?不如养起来,还能捞个“仁义”的美名。

说到“仁义”,杨行密自然想到还被困在润州的安仁义,这厮吃打不吃围,王茂章在台濛进围宣州后再回到润州城下,屡攻不下城。而此时奉命取鄂州的李神福得了场大病,只好回到扬州,也不知道是不是劳累过度,又有下令朝亲儿射箭之时,居然没多久便即病死,杨行密这次真是着实痛哭了一大场,而后改派舒州团练使刘存去鄂州主持军务。

李神福是淮南名将,智勇忠义,是杨行密的绝对亲信,当然有时贪了点,拿过钱鏐的钱,但此人对杨行密本人的忠心那是毫无疑问的。更糟糕的是,杨行密刚哭完李神福,又不得不再哭台濛,台濛也莫名其妙的死了!他这一死,宣州无人,杨行密选来选去,觉得老将调令,正是青黄不接之迹,必须锻炼后进了,只好派长子杨渥去接替台濛。

现在杨行密一心打润州,可安仁义出兵虽然没讨到好处,守卫润州却是固若金汤,纹丝不动。杨行密渐渐失去了耐心,派人进城劝安仁义:“虽然你背叛了我,但我能得淮南而称王,你是出了大力的,我心中有数。只要你开城出降,我保证,绝不杀你,还让你当大官。当然喽,兵权是不能给你的,做个富家翁吧。”安仁义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但又想这样下去,难免一死,到底是要兵权还是要命,一时没个主意。

其实杨行密何必这么老实,先把安仁义弄出来再说,就许他掌兵权又如何?只要安仁义落在自己手里,想怎么着都行,杨行密这事,或许是有些欠周虑,或许是自己真没打算说假话骗自己的旧将。但是不管怎么说,事情没办下来,这次轮到王茂章急了。

王茂章也是名将之姿,此次屡攻不克,担心杨行密怪罪,只好来招狠的,挖地道入城,做了回“地老鼠”,破城而入,活捉了安仁义。王茂章押送安仁义去见杨行密,是杀是留,由主公裁断。杨行密长叹数声,挥袖令出,斩于扬州市。一场大乱,终被扑灭。

而杜荀鹤来到汴梁之后,把田頵的意思告诉了朱温,朱温大喜,他早就瞧不上杨行密:“上次不就拿了你一点茶吗?也值得生气?小气鬼不足成大事。”朱温正跟李曜开战,手头兵力有限,但仍是派了三千多人去宿州(今安徽宿县),准备接应田頵。可惜宣州太远,没够上,朱延寿这个朱三也被杨行密给骗过去砸死了,半点好处没捞到,朱温本就被李曜的机动战打得窝火,但这小子太能溜达,任他汴军怎么强大,总是够不着,只好把火撒在杨行密身上。

因为朱温和杨行密现在不光是旧敌,而且新添了杀侄之仇。就在前段时间,朱温大举进攻青州的王师范,王师范向杨行密求救。杨行密派王茂章北上青州援救王师范。王茂章和青州军联合在登州(今山东蓬莱)大败汴军,朱温的侄子、建武军节度使朱友宁在阵中被杀。

另外一线,是当初那会儿杨行密让刘存攻鄂州,杜洪曾经向朱温求过救,但前来救援的荆南节度使成汭被李神福杀败,掉到水里见屈原去了。朱温那次亲征淮南,带着五万大军在淮河一带公费旅游,被杨行密给请回去了。刘存急攻鄂州,杜洪实在挺不下去了,本来还指望着朱温呢,朱温一退,杜洪根本招架不住刘存的攻击,结果刘存攻下鄂州,活捉杜洪,朱温派守鄂州的一千多名汴州军也被押到扬州。

杨行密平生最恨朱温,见杜洪三番两次拍朱温马屁,大骂:“朱温兵逼潼关,欺君犯上,人神共愤,你甘做朱家走狗,久为天下人所痛恨,今日如此,尚有何言?”杜洪自知必死,干脆抗言:“此生只服朱公,朱公待我有恩,不敢相负!”杨行密大怒,送给杜洪及家眷一碗刀头面,被俘的汴州军全都被斩。鄂州是长江中游的战略重镇,杨行密得到鄂州后,拥有了淮河和长河两条战略防线,战略形势大大改观。

但糟糕的是,由于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杨行密积劳成疾,当下就病了,而且病来如山倒,几乎下不得床了。杨行密这才开始考虑继承人的问题。杨行密一共四个儿子:杨渥、杨隆演、杨濛、杨溥,这四位小少爷都不是乱世中能干大事的人,尤其是长子杨渥,为人浮燥,杨行密知道按规则,杨渥长子当立,可杨渥最不让杨行密放心。

除非有个人能管住杨渥,而且……最好是自家人!

杨行密忽然想到前不久被自己气走的长女杨潞来。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

杨行密病中下令急召杨潞回扬州之事暂且不表,且说李曜收到“汴州局”回报之时已经赶到兖州城外二十里处,正安排军务,麾下来报,说朱将军已经准备妥当,问何时动手。

李曜看看沙漏,吩咐道:“快马回报于他,就说寅时三刻对葛从周大营发动突然袭击,本相会在葛从周撤兵之路堵截,要他务必一战凿穿并彻底击溃葛从周大营,但是切记不可追杀太过,以免汴军四散溃逃,反坏本相大事。”

也不知从何时起,李曜最常用的自称变成了“本相”,这可能是因为称“孤”有和李克用争锋之疑,称“我”在唐朝又有些不礼貌,而最常见的自称“某”,李曜却始终有些觉得不顺口,于是在他出任中书令之后,逐渐便开始喜欢自称“本相”了。这一点,其麾下诸将幕僚乃至与他打过交道的朝廷官员都已习惯。

那斥候领命而去,麾下诸将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此番右相不先去救援王师范本人,却反而来战葛从周,这虽然稍稍出乎他们预料之外,可话说回来,右相领兵历来喜欢出人意料,这早已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大伙儿都已习以为常。而今次之战,右相显然是要将首功送给了朱八戒,大家伙都是明白人,对此自然能够领悟和理解,但剩下的汤汤水水,他们还是要努力吃进肚子里的。

眼下埋伏已经下好,就看朱将军那边的破营够不够精彩了。

李曜在军中以严格著称,这与其假父李克用全然不同。在李曜军中,置酒高会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而且此番出征,乃是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一次“无后勤大军作战”,打破了他自己前一次三千骑兵无后勤作战的记录,因此军中物资本就紧张,就连将领们,每天也只有二两肉干的配额算得上是荤腥,其余食物均与士兵并无二致。李曜本人更是坚定的以身作则典范,连肉干都不领,导致很多将校不好意思拿肉干食用,最后还是李曜得知之后劝说,才让他们收下,理由是“军中物资匮乏,而本相无须手刃敌军,与你等有别,因此才不食肉,你等须得上阵杀敌,岂能少了肉食?”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是李曜在治军超乎寻常严格之下,却始终能够服众的一个重要原因,尤其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

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右相何等尊贵的身份,他都跟自己吃一样的食物,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简直恨不得掏心掏肺以报。对于将校而言,右相这般身份,都要节省肉食,可他却坚持让我等食肉,天幸有如此统帅,我等战时若有丝毫怯弱,那还算是人么?

大军设伏不比小部队设伏,对于地形的要求非常之高,绝非后世某些电视电影中那么儿戏,莫名其妙从旁边小树林里就能杀出几万大军。

李曜设伏之处,自然是在兖州附近。

“兖州”一词的出现始于春秋以后。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著书立说,把禹时的九州冠以称谓,兖州即其一。“兖”古作“沇”,《史记·夏本纪》中,“兖州”作“沇州”。

沇水原出后世河南济源县西王屋山,东流入海。沇水的河段称谓与流域记载不一,《尚书·禹贡》:“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伪孔传》载:“泉源为沇,流去为济。”《水经注·济水》:“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东至温县西北为济水。”按这些记载来说,沇水在黄河北岸济水的发源处,《禹贡》载兖州得名于沇水,其州境在黄河以南济水中、下游。《汉书·地理志》叙沇水自发源入海,未提发源以后或下游称济水,则沇实指济水全流。而后世黄河北岸的济水有时亦称沇水。

也就是说,沇水和济水实为一条河流,上游称沇水,下游称济水,有时全流亦称沇水或济水,只是由于各个时期的称谓不同而已。

李曜的大军,就是依靠沇水而埋伏下的。兖州地处鲁西南平原,东仰“三孔”,北瞻泰山,南望微山湖,西望大野泽(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水泊梁山),素有“东文、西武、北岱、南湖”之称。而李曜的设伏之地,则是从兖州往淄青方向而去的一处山谷。

按照李曜的判断,葛从周应该无法预计自己会在攻克郓州之后忽然南下攻击他。其理由有战略和战术两个方面。

首先,从战略上来看,自己此番出兵在汴军方面看来,第一要务必然是救援王师范,南下攻击兖州对大局并无帮助,就算击败兖州城外的葛从周大军,王师范的青州也仍然处在杨师厚大军的包围之中,一旦得知河中军并未及时来源,在王茂章已经南下撤回淮南之际,有可能顶不住压力直接投降。

其次,从战术上来看,河中军此番乃是无后勤远征,必然应该尽量避免陷入朱温辖区深处,以免得不到补充而被包围歼灭。兖州身处郓州之南颇远,远离河中军水军能够掩护并提供补给的范围,危险系数相当高,在汴军将领看来,进攻兖州城下的葛从周大军有百害而无一利,李曜这种用兵如神之人岂会做这种事?

再者,葛从周大军足有六万余人,与河中军作战,进攻或许不足,防守却称有余,一旦河中军攻势不顺,其西面的朱温可以从汴州老巢直接走水路经五丈河顺流而下到大野泽来援,全程陆路不过一两日便可赶到,李曜如果来此,很有可能陷入反包围。

但是葛从周也好,朱温也罢,他们都万万想不到的是,李曜偏偏就来了!

实际上,李曜历来最擅长的,便是利用敌方的思路来设计或者将计就计,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过如此而已。

至于李曜的设伏地点为何是在淄青方向而非西面汴州方向,却是从葛从周的性格来做出的判断。

若是寻常将领,在兖州吃一败仗,而且被打得较惨的话,十有**是要往汴州老巢逃窜,以期河中军担心在汴州附近被围而有所顾忌,因而不敢猛追,甚至掉头引兵而走,避免汴军主力来围。

但葛从周却不是寻常将领,他是如今汴军中最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无论资历、经验、能力、战绩乃至威望,都是汴军武将中的第一人。以他之能,若在兖州失利,必然会考虑下一步李曜的动向。那么如果他引兵西逃,李曜在汴州和淄青之间便再无敌手,换句话说:围困青州城的杨师厚反而成了孤军!一旦李曜引兵往东北救援王师范,与青州军来个里外夹击,杨师厚兵力士气均不占优,哪有半点获胜的希望?难道他带兵的本事能比如今被誉为当世军神的李正阳李右相还强?葛从周自己都不敢作此念想!

因此,在那时的战略态势之下,葛从周必然全力收拢败兵往临淄或者青州方向退却(无风注:其实都在东北方向,前期路线一致。)。而这,就是李曜设伏兖州东北的用意所在。

万事俱备,只欠憨娃儿那里的东风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一)

李曜设伏所在的山谷并不甚大,也不甚高,但却恰好处在沇水河边,偏近葛从周在西南方扎营的一侧。此谷是葛从周败后往东北逃窜的必经之地,树木茂密,足以掩护步兵。至于骑兵,李曜将轻骑分为两部巡游待用,另有一支建成之后尚未使用过的重甲骑兵别有他用,这支重骑兵虽然人数上只有一千余骑,而且重骑兵本身不是李曜发展的重点,但这支“特种兵”用得好了,也能发挥巨大的威力。李曜这次精心设伏,未尝不是要让这支骑兵一战成名,对其他势力起到某种程度的威慑。

站在山谷中某一天然凸出的巨石上,李曜远望西南,默然半晌,忽然微微偏过头,对身边的李巨川道:“下己,前次本相招诸将议事,言及出兵齐鲁,除了憨娃儿之外,便只有你一人赞同,本相此番决议出兵,你也不辞劳苦,一路跟随……此前本相一直未曾问你何以赞同此策,今日却想问问。”

李巨川虽是书生,此时却也一袭软甲,内衬武弁服在身,倒也有几分英姿。如今时维八月,暑气未过,他手上甚至还持着一柄折扇。

听得李曜之言,李巨川啪地一下打开折扇,笑道:“明公以为,齐鲁之地,山川河流之形势如何?”

李曜微微挑眉,平静作答道:“若说大势,根据军械监测绘,自太行山、伏牛山、大别山以东,幽燕以南,江淮以北,为一望无际之大平原,本相以为可称之为华北平原和黄淮平原。在这片大平原的东部,分布着一片低山丘陵地带,是为鲁中南低山丘陵。这片低山丘陵的北、西、南三面都是平原,东面是半岛,为渤海和黄海所环抱。鲁中南低山丘陵由泰山、鲁山、沂山、蒙山组成,构成齐鲁地形之主体。大河(黄河)从这片低山丘陵的北侧东流入海(黄河改道时则从其南侧东流入海),泗水则从这片低山丘陵的西侧南流入淮。”

李巨川欣然点头,侃侃而谈:“军械监将齐鲁一代称之为山东,乃是说泰山以东,此说虽不尽准确,姑且称之。这山东的一些战略要点,大多位于明公所说的这片低山丘陵的四侧,依山临水,其形成即以这种山河形势为基础。”

李曜静静地听着,此时问道:“那便如何?”

李巨川正色道:“在这片低山丘陵的西北侧有齐州(无风注:齐州,今济南。)。齐州南依泰山,北阻黄河。这齐州可是要地,当四达之冲。南不得齐州,则无以问河济;北不得齐州,则不敢窥淮泗;西不得齐州,则无从得志于临淄;东不得齐州,则无争衡于阿鄄。是故山东有难,齐州常为战守之冲。古之‘历下城’即在齐州城西。某闻战国时,诸侯攻齐,每每战于历下。秦灭魏之后,挥师东进,屯兵历下,兵压齐境,齐王不战而降。楚汉战争时,辩士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附汉,使齐罢历下之戍,韩信遂得以透入齐境,略定三齐。南朝刘宋孝建年间,刘宋将青、冀二州州治移镇历城,垣护之为此解释说:‘每来寇掠,必由历城。二州并镇,此经远之略也。(历城)北又近河,归顺者易。近息民患,远申主威。安边上计也。’刘宋泰始年间,宋室内乱,北魏乘机南下攻宋,大将慕容白……咳!”

李曜正听得仔细,见他忽然轻咳自断其言,不禁奇道:“怎么了?”

李巨川略微尴尬:“此人之名,及于明公尊讳,某险些失言。”

李曜“哦”了一声,这才明白,原来是那北魏大将名叫“慕容白曜”,冲了他的名讳,不禁笑着摆手:“不妨事,本相这里,不兴这个,你只管说便是。”

李巨川拱手称谢,但嘴上还是避了讳,继续道:“这位慕容将军率军攻山东,刘宋青州刺史沈文秀以东阳诈降。魏军司马郦范说:‘东阳未可轻也,不若先取历城,克般阳,下梁邹、平乐陵。然后按兵徐进,不患其不服也。’慕容……将军从其汁,渐次攻破历城、东阳——即我朝之青州,略取刘宋山东青、冀二州。”

李曜笑了笑,点头道:“你是说,齐州十分重要,务必掌控于我手,或者至少不能为朱温所夺。”

李巨川点点头,又道:“不仅如此,在这片低山丘陵的西南侧有兖州、济宁,依山临河,控守一方。济宁城南即古之所谓亢父之险,苏秦曾称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无风注:出自《史记》卷六十九苏秦列传,我朝南北水运交通枢纽大运河即处在其监控之下。自此外出四略,地势便利。‘七国之乱’时,周亚夫便屯军昌邑,遣轻骑扰略,绝叛军淮泗水道。”

李曜心道:“何止如此,明初时节,此地更为紧要。当初徐达统军北伐元朝,攻略山东,先以偏师攻下济宁,切断元军自河南方向入援之路。靖难之役时,南北军在山东形成对峙,朱棣也曾一度派奇兵袭破济宁,切断屯驻德州的南军运河饷道。只是这些你不知道罢了。”

李巨川见李曜不答,以为默认,便继续道:“在这片低山丘陵的东南侧是沂河和沭河二水冲积而成的河谷低地,夹在沂山、蒙山与琅琊山、五莲山之间。这片河谷低地为山东腹地与江淮之间往来通道。春秋时,吴曾由此以侵齐、伐鲁。越灭吴之后,称雄中原,也曾由此出琅邪以觊觎山东。刘裕北伐,便由此路入攻山东。沂州位于这片河谷低地的南部,南连淮泗,北接三齐,为山东南面门户。南北相争,沂州为必争之地。穆陵关在临朐县东南百里的沂山主岭上,山势高峻,路径险恶,为齐南天险。穆陵关立关极早,管仲伐楚时即有‘赐我先君履,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无风注:出自《史记》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之语。刘裕伐南燕,南燕公孙五楼建议燕主慕容超:‘宜据大岘,使不得入。’南燕太尉幕容镇也言‘不宜纵敌入岘,自弃险固也。’慕容超都不听。大岘关隘即穆陵关。刘裕军过大岘,见燕兵不出,大喜道:‘虏已入吾掌中矣。’刘宋初,北魏大将叔孙建攻刘宋青州刺史竺夔于东阳,部下刁雍知刘宋檀道济自彭城驰援东阳,建议叔孙建扼守穆陵关,阻檀道济入援之路:‘大岘以南,处处狭隘,车不得方轨,请据险邀之,破之必矣。’叔孙建不听;檀道济越险进至临朐,叔孙建烧营而遁。我朝此前有李道古以淄、青拒命,也屡屡引兵出穆陵关扰掠淮北。”

李曜一听他话锋不对,摆手道:“淮南之事先不提。”

李巨川笑了笑,颌首转过话头:“是,不提淮南。那么,在这片低山丘陵的东北侧有青州,附近即是临淄,古齐之国都。在山东诸要地中,论防护之固,无如临淄。顾祖禹曾称:‘自太公建国以来,齐往往称雄于天下,历汉及晋,未始不以临淄为三齐根本。’临淄东北对海,西北阻河,背靠山地,濒临淄水,有山川之险,有鱼盐之利。苏秦组织合纵时,在临淄对齐宣王说:‘齐,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漳水),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无风注:出自《史记》卷六十九苏秦列传司马迁也称‘临淄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无风注:出自《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十六国后期,北魏灭后燕,后燕慕容德率残军一部南走,谋取一地以为根本,尚书潘聪建议:‘青州沃野二千里,精兵十余万,左有负海之饶,右有山河之固。广固城曹嶷所筑,地形阻峻,足为帝王之都。既得其地,然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乃陛下之关中、河内也。’慕容德采其策,遂据有山东,建立南燕。”

李曜见他说得甚细,似有所图,干脆道:“下己看来早有所图,不如将胸中块垒一一道来,为本相谋划参详。”

李巨川心中一热,拱手一礼:“敢不尽心竭力!”于是整了整衣冠,更加正色道:“山东低山丘陵以泰山为最高,其下有泰安。若一言蔽之,则山东形胜,莫若泰山;泰山形胜,萃于泰安。泰安北阻泰山,南临汶水,介齐鲁之间,为中枢之地,由此纵横四出,扫定三齐,均成高屋建瓴之势。

以山东为交点,有两条河道,分别呈东西和南北向流过。此二者分别是东西部之间和南北方之间的交通大动脉,也是山东地位得以形成的重要因素。

渭河自陇山下流,流经关中,汇入黄河;黄河向东,穿越河南,经山东低山丘陵的边缘东流入海。渭河-黄河自古起着沟通东西之作用。转输关中的漕运必须凭借这条线路,为东西部之间的一条大动脉。山东和关中分处这条大动脉的东西两端。关中山川环抱,诚为形胜之地;自关中东出,历崤函、嵩山之险,便可下临东部平原地带,无关山之阻;若再往东,便是山东低山丘陵,这是东部平原地带少有的可以凭恃的地利。古称关中为‘百二之地’,山东为‘十二之地’,当有原因。

大运河在国朝东部的大平原上南北纵贯,连接浙江(无风注:就是后来的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水,为南北交通第一枢纽。在运河开凿以前,淮河支流泗水本来就发挥着沟通南北的作用。泗水在黄河改道以前自山东南流,汇入淮河,稍加开凿,便能起到沟通南北的作用。西晋时,杜预曾鼓励王濬直捣建康,一举灭吴,然后率大军‘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溯河而上,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可知汴、泗二水藉淮河而连通黄河、长江两大水系应该是较早之事。桓温、刘裕北伐,都曾开通泗水水道。山东所处的位置,正好监控南北水运交通的大动脉。

另外,胶东半岛为海上运输的一大中转地。三国时,孙吴联络辽东的公孙渊,便经由此地。刘宋时,被北魏俘虏的朱修之取道辽东,泛海经东莱而逃回扛南。隋及我朝伐高丽,从海路发起的进攻都是以此处为前进基地。因此仆以为:山东以自守则易弱以亡,以攻人则足以自强而集事。”

李曜心道:“海路问题你看得还太浅,除了进攻高丽、连接辽东之外,元代经营海运,转输东南财赋供给京师,这里又是其一大中转地。就算连接辽东,也不是只走走使者就算输,到了明代,统制东北的辽东都指挥使司隶属于山东布政司,海路就是其往来的重要通道。”

但总的来说,李巨川的总结,在这个时代已经极其难得,李曜点头赞道:“诚如下己所言,山东地形的封闭性不如其它边角之地,三面均可能受敌,不易固守;且山东低山丘陵方圆不过几百里,缺乏纵深,几处险要一被突破,全境即可能被击穿。”

他微微挺胸,傲然道:“天下纷乱之际,山东易成割据之地。如秦末的田儋、楚汉之际的田荣、田横、王莽以后的张步、董宪、东汉末的刘岱、西晋末的曹嶷、段龛、十六国时期的幕容德、我朝的李道古等,均曾割据山东。但上述诸人割据山东,都未能有所作为。一旦山东周围局势底定,这些割据势力很快便灰飞烟灭。”

李巨川闻言,拍手赞道:“明公慧眼,此言极是!想那战国时,乐毅率五国联军攻齐之战最能道出山东地形之弱点。周赧王三十一年(公元前284年),乐毅率燕、秦、魏、韩、赵五国之师以伐齐。齐悉发国中之众以拒之,与联军战于济西。齐师大败。是后,乐毅分遣魏国之师南略宋地,遣赵国之师北收河间,自率燕军深入山东腹地,齐人大乱。燕军乘胜长驱,齐城皆望风奔溃。乐毅攻克齐都临淄。占领临淄之后,乐毅分兵五路,攻取全齐:遣左军渡胶水攻略胶东、东莱;前军循泰山以东至海,略取琅邪;右军循黄河、济水,进屯阿、鄄与魏军配合作战;后军沿北海攻取千乘;中军镇守齐都临淄。这种部署可谓切中山东地形之要点。于是燕军势如破竹,六月之间,连下齐城七十余座,皆置为郡县。齐仅剩即墨、莒城,危在旦夕!”

他言罢叹息道:“因此山东之地位,只能放在国朝整个东部大平原上才能体现出来。山东低山丘陵的四周都是平原,不利于守,却利于四出以攻人。以此为根据地,纵横四出,足以有所作为。东汉末年,曹操便是以充州为根据地,崛起于群雄之中,最终扫平群雄,统一北方。

而山东既然处在监控南北之间的水路运输线上,其地形地势在东部大平原上又足以作为凭恃,因而在南北之间具有枢纽性地位。河北南面门户须依托山东,东南淮泗上游也须藉山东为屏蔽。南北对峙之际,山东便常是争夺的焦点。明公若得山东,河北、淮南皆畏,不得不仰明公鼻息,而朱温失却山东,如同后院失火,更有四面被围之征兆,亡之不远矣!”

这一番话说来,李曜对李巨川的战略眼光又高看了一筹。他说的这种形势在魏晋南北朝时的确比较典型。譬如东晋末,刘裕灭南燕,收复山东,既屏护了南方江淮防御体系,又保障了由江入淮、由淮入泗、由泗入河这样一条连通南北的运输线路的畅通,为他以后经略中原、北伐后秦打下基础。刘宋与北魏对峙,刘宋置四镇以守黄河,其中山东境内有碻磝(今荏平)。南北交兵,必在四镇展开激烈的争夺。山东若为北方所据,则南方江淮防线将承受很大压力。南燕据山东时,便经常扰掠东晋淮北诸州。刘宋泰始年间,北魏趁刘宋内乱,攻取山东,后更进逼淮泗,南方形势遂渐趋不利。

而后来,中国政治重心东移后,南北关系变得更加重要。政治、军事重心在北方,而经济重心在南方。山东处在监控连通政治重心与经济重心的动脉大运河的位置上,所以地位更是举足轻重。

比如明初朱元璋从金陵北伐攻大都,山东为大都的南面屏障;“靖难之役”中,朱棣从北平南下攻金陵,山东为金陵的北面屏障。朱元璋以攻占山东打开大都门户;朱棣则以越过山东而直趋金陵。这两次战争,一次以南图北,一次以北图南,山东都是其关键之地,最能显现中国政治重心东移之后,山东在南北争衡中的地位。

如今长安已历几次战乱,长安城虽在自己手上开始修葺并重新规划,但经济中心的转移不是李曜随手就能颠覆或者说挽回的,从总体上来说,长安的衰落不过是迟早的是,东部经济强大之后,国都多半也要向东转移,则那时山东的重要性就更加突出。

好在这事暂且不急,但李巨川说的得山东一地便可令河北、淮南畏惧,令朱温首尾不能相顾,这一条却是恰好与他自己想到了一处!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二)

兖州城头,一个身形孤独地站立着,黯淡的月光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起来,夏夜的热风吹过,仿佛能将那影子吹散。此人正是兖州一时之主,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麾下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刘鄩。

“大人久立不语,可是在思索破敌良策?”在刘鄩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一名十**岁的青年悄声问道。他既称刘鄩为“大人”,自然是刘鄩之子。

“破敌良策?呵,此番若能破敌,却是无须为父有何良策。”刘鄩淡淡地说道,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幽远,似乎盯着某处漆黑的夜幕,仿佛要从夜幕中发现些什么。

“孩儿愚钝,请大人指点。”那青年面露疑惑。

“今早,城中有人暗中送信于我,遂凝,你可知道这信是何人所写,所写何事?”

刘遂凝摇摇头:“孩儿不知。”

“信上落款是……李正阳。”刘鄩看着目瞪口呆地儿子,一字一顿地道:“他说,破葛便在今夜。”

刘遂凝又惊又喜:“右相真个来了?好极,妙极!”他用力猛一击掌,欢喜道:“传闻右相神算,天下无双,他老人家既然来了,葛从周败绩难逃!大人,这消息果然是好!”

刘鄩却面色平静,淡淡地道:“你说的右相‘他老人家’,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刘遂凝顿时一滞,尴尬道:“孩儿愚钝不堪,教大人失望了。”

知子莫若父,刘鄩自然清楚自己这名长子能力其实并不算差,只是却如何能跟那位在区区数年间,从一商贾庶子平步青云而坐拥关中河中、叱咤天下的右相比拟?莫说是刘遂凝,就算他自己,也无此资格,这句话不过是父亲对儿子的习惯性敲打罢了。

刘遂凝见父亲没有继续怪罪之意,便试探着问:“大人是要看右相如何破敌么?”

“原是如此。”刘鄩忽然一叹:“如今却失了兴趣。”

刘遂凝不知父亲之意,只能顺着话头问:“今夜城外,料来必有一场大战,大人眉间郁结,却说意不在此,却不知是为何发愁?”

刘鄩抬头看了看浩瀚夜空,幽幽道:“为父在想春秋战国时,齐国的霸业。”

战国秦汉时期,东西关系问题比较突出。自战国中期始,秦的东进成为东方诸侯所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从那时起,历秦的兼并战争、诸侯反秦战争、楚汉战争及汉初中央政权处理与东方诸侯王国的关系,数百年间,东西关系问题一直是当时政治舞台上显著的一幕。在东西关系中,山东地位举足轻重。

“齐国的霸业?”刘遂凝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春秋战国之时,整个天下都在经历着深刻的变革。那些能顺应历史的潮流,变法自强的诸侯国常能称霸诸侯。”刘鄩说着,看了刘遂凝一眼,续道:“那些能从诸侯之中脱颖而出的强国,除政治上变法自强外,还须有地理上条件。‘春秋五霸’中,齐据山东,晋据山西,秦据关中,楚据江汉,都有地利上的凭恃。‘战国七雄’中,东齐西秦,南楚北燕,分立四方。山东之地,有低山丘陵,有东部平原,足以作为凭恃,所以,历春秋、战国之世,齐一直是东方强国。”

刘遂凝一时不知父亲这话意有何指,只能点头听训。

刘鄩的确有指点儿子的意思,细细分析道:“山东在春秋时为齐、鲁之地。大抵泰山、沂山以北属齐,西南属鲁。召陵之盟上,管仲对楚使说:‘赐我先君履,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这便指出了齐国四境,也暗示出了齐国的地利。齐桓公时,周室衰微,诸侯兼并,戎夷蛮狄侵入中原。齐桓公任用管仲实行改革。齐国兵强卒练,国威大振。齐桓公遂以实力为后盾,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多次会盟诸侯,北服戎狄,南威荆楚,尊奉周室,称霸渚侯。齐桓公的霸业开‘春秋五霸’之先,也奠定了齐国作为一个大国的基础。

到了战国时期,诸侯之间的战争更趋激烈。田氏篡齐后,也积极谋求向外发展。周显王十二年,齐威王以邹忌为相,改革政治,加强武备,齐渐成东方强国。差不多与此同时,西方的秦国在商鞅的主持下进行深刻的变革,渐成西方强国。

战国初年,魏为中原霸主。齐秦两强崛起,对魏国的霸业构成挑战。齐国迫使原来向魏国朝贡的泗上小诸侯向齐朝贡;秦则争魏河西之地。魏国在齐秦两强东西夹击的不利形势下,自安邑迁都大梁,将目光转向东方,又与齐发生矛盾。魏因攻赵、攻韩而两度与齐发生战争。齐军在田忌、孙膑率领之下,先后于周显王十五年的桂陵之战和周显王二十七年的马陵之战中大败魏军。西方的秦国也连年对魏展开进攻,魏军连连败绩。魏之霸业从此衰落。

魏国衰落后,齐、秦两强东西对峙。齐国滨诲,有鱼盐之利,故其经济实力雄厚;其山川形势足可为其军事上的凭恃。苏秦策划合纵时对齐王说:‘齐,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漳水),北有渤海,所谓四塞之国也。’道出了齐作为一个强国的地利之基。

这时期,中原局势更加复杂,各国之间展开了合纵连横的斗争。地处中原的韩、赵、魏夹在齐、秦两强之间,有地缘上的弱点,只好采取合纵的策略,北连燕、南联楚,而后,或东联齐而西抗秦,或西联秦而东抗齐。

秦在兼并义渠、巴蜀之后,东进意图已非常明显。但齐的地利和实力却使秦的东进不能不有所顾忌。秦先是为攻楚而设法拆散齐、楚联盟;又为攻韩、魏而拆散齐与韩、魏的合纵;后又为图赵而试图加强齐的联盟,派人赴齐尊立齐湣王为东帝,自立为西帝,显示出对齐国实力的顾忌。

但是,当齐因灭宋而成为众矢之的时,秦又根据形势的变化,出面组织合纵以攻齐。周赧王三十一年,乐毅率燕、赵、秦、韩、魏五国之师攻齐,半年之内,下齐七十余城。齐国只剩即墨和莒两地。后虽有田单破燕复国,齐国却从此元气大伤,在战国末年仅能靠恭谨奉秦以图幸存。

齐的衰落使秦兼并六园的进程为之加快。当齐、秦两强东西对峙的时代,六国合纵抗秦,强大的齐国实为其他五国坚强的后盾,所以秦攻楚、攻韩魏、攻赵时,每次都以拆散齐与这些国家的联盟关系来创造条件。但齐在它强大的时候,缺乏明确、长远的战略目标,且齐不与秦接壤,对秦的威胁缺乏深刻的认识,所以齐在复杂的外交斗争中一再让秦国得逞。前人在总结这段历史时,曾有评价:‘韩、魏、楚、赵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专心一志以逆秦,三国与秦壤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而患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秦得齐,则权重于中国;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楚、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齐有此势,不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之者过也’。”

刘遂凝大惑不解,迟疑道:“今日之‘强秦’,怕还不是关中,而是汴梁吧?大人这番春秋战国之论,难道是说我平卢镇该为中原后院,为对抗关中而甘做牛马?请恕儿不敢苟同。”

刘鄩嘴角悄然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语气却破清冷,问道:“那你又是作何感想?”

刘遂凝道:“即便从大人方才那番话说起,换个角度来看却是何意呢?山东的地理形势虽然提供了齐作为一个大国的基础,但反过来也构成了齐发展的限度。作为当时的东、西两强,秦据关中四塞之地,能进能退,可攻可守,每一次军事胜利之后,都能夺地或威胁诸侯割地,故能愈胜愈强;齐却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山东地形的主体是鲁中南低山丘陵,周围都是平原,缺乏天然的屏障来巩固其略地,自身也缺乏纵深,几处险要一被突破,全境即可能被击穿;而且齐地近中原,与其他诸侯国的利害关系过于胶着,任何鲸吞蚕食的意图都容易遭到其他诸侯国的反对,故齐强盛之时,虽有战胜之名,却未能略地拓境,后来灭一宋国,还遭到诸侯联军的围攻,差点亡国。”

刘鄩淡淡地问:“那你以为,我等今日之平卢镇,与何时相似?”

刘遂凝目光一亮,毅然道:“却是楚汉战争时期的齐地。”

刘鄩眯起双眼:“何以见得?”

“儿试为大人论之!”刘遂凝稍微顿了顿,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道:“秦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却以统治暴虐而很快败亡。项羽以西楚霸王的名义主持分封。他将战国时的齐和秦这东、西两强都予以分割,分齐地为三齐: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田都为齐王,都临淄;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分关中为三秦,封给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徙刘邦为汉王,王汉中;项羽自都彭城。众所周知,此番项羽分封堵侯,留下了许多矛盾。于是分封刚定,齐地即首先发难。”

他面上少了之前在父亲面前下意识地恭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飞扬:“最先在山东起兵反秦的齐王田儋之弟田荣,因未得封地,起兵反楚。汉高帝元年五月,田荣发兵击走齐王田都,又追杀胶东王田市于即墨,自立为齐王,占有三齐之地;他还指使彭越袭扰楚地,帮助陈馀逼走常山王张耳。

田荣在齐地反楚,打破了项羽的分封秩序,且齐地邻近楚都彭城,对项羽的统治构成很大威胁。项羽遂率军北击田荣。项羽北征齐地,给了刘邦以东出的机会。这年八月,刘邦出陈仓,还定三秦。次年春,项羽在阳城大破齐军,田荣败死。但楚军烧杀掳掠,引起齐民群起反抗。田荣之弟田横乘机收集散兵数万人,立田荣之子田广为王,占据城阳一带,继续与楚军相抗。

项羽陷入齐人长期抗战不能自拔之际,刘邦又乘机自关中杀出,扩张势力。这年四月,刘邦率诸侯联军五十六万袭据彭城。项羽获悉彭城失陷,亲率三万精锐骑兵疾驰南下。联军措不及防,大败。但此时项羽主力尚被牵制在齐地,未能将这次胜利扩大。刘邦突出重围后,沿途收集散卒。双方战事转入相持阶段,两军在荥阳、成皋一带对峙。经彭城一战,项羽亦谋自齐地脱身。田横进攻项羽所立齐王田假,田假败而走楚。项羽杀田假而与田横达成停战。

彭城之战后,彭越退兵河上,活动于定陶、阳城一带为游兵,袭扰楚军后方,截楚军辎重。彭越的游击使项羽面临两线作战,来回奔走,减轻了汉军在荥阳、成皋一带的压力,使相持之局得以维持,亦使汉军得以腾出手来,谋求从南北两面形成对项羽的战略包围。汉王刘邦二年五月,韩信率军北上,灭魏、平代、破赵、降燕;南方的九江王英布则在随何的劝诱下,背楚归汉。

这时,谋士郦食其对刘邦说:‘方今燕、赵已定,惟齐未下。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于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刘邦遂遣郦食其往齐地游说。齐王田广听信郦食其之言,遣使与汉连和,放松守备。韩信本已兵临齐境,闻郦食其已说齐归汉,打算停止进兵。辩士蒯彻对韩信说,将军身经百战才下赵地五十城,郦食其只是摇摇舌头便下齐七十余城,为将数年,功劳不及一儒生。韩信遂引兵渡河,袭破齐历下之军,进至临淄;齐向楚求援,项羽派龙且率军援齐。韩信在潍水击破齐楚联军,乘胜追击残敌,虏齐王田广,尽定齐地。

韩信定齐后,派人对刘邦说:‘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请为假王以镇之。’在张良、陈平的建议下,刘邦遂立韩信为齐王。

此时的韩信已居举足轻重的地位。当时形势,东有齐,西有汉,楚居中间,三方大致势均力敌,所以韩信的去就完全可以左右天下局势。项羽派人游说韩信与楚连和,三分天下,韩信以刘邦对自己信重而婉辞之;辩士蒯彻也对韩信说:‘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为楚则楚胜。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赵、燕,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四向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愿足下熟虑之。’这一次,韩信不能说没有一点动心,但终以刘邦对自己的信重和‘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而拒绝接受蒯彻之计……”

刘鄩听到此处,打断道:“你这是将右相当作汉高祖,将朱温当作楚霸王,而将我主王郎当作韩信?或许眼下局势可以作此假设,但你想过没有,韩信后来是死于谁手!”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历史上楚汉相约以鸿沟为界后,项羽引兵东归,刘邦则从张良、陈平之计,引兵东击楚。韩信、彭越等都引军合击项羽,围项羽于垓下。项羽兵败自杀。但在天下一统之后,韩信成了刘邦的眼中刺肉中钉,最后被吕雉设计所杀,下场不可谓不惨。

回头看看,楚汉相争之际,山东的局势汉楚汉战争的进程和结局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由于山东靠近楚都城彭城,那里的任何变故都可能影响西楚,所以项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对山东用兵,而这为刘邦还定三秦、出关东向以争天下创造了机会。项羽击田荣,刘邦乘机还定三秦;项羽击田横,刘邦得以出关中袭彭城;楚汉相持阶段,彭越背靠山东,袭扰楚军后方;决战前夕,韩信定齐地,从北翼完成对项羽战略包围。项羽面对关中和齐地,一直处于两线作战,来回奔走,渐至困弱,终至灭亡。韩信底定三齐,而且没有与刘邦争夺天下的野心,最终却反而因为如此大功、如此大势而遭刘邦忌讳,终于丢掉性命,何其不值?

但刘遂凝却摇头道:“以上作比,只是以实力而言,若论人品修养,右相名满天下、一代儒宗,岂是汉高祖那等浪荡儿出身之辈可比?反是朱温,倒与之相似。假使天下终归一统,右相和朱温之间,儿料还是右相会宅心仁厚一些。于此事上,代州百姓对右相早有赞誉,他在代州时的遭遇和处置之道,天下士林皆无不晓,哪个不赞一声右相君子如风?儿便是这点浅见,望大人三思。”

刘鄩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忽然展颜一笑:“好,今日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确实是长大了,为父心中甚慰,他日觅得良机,也该让你见见世面,好生锻炼打磨一番了。”

刘遂凝大喜谢过,忽然见城下葛从周大营不远处传来马蹄之声,微微一愣,忽而大喜:“大人,蒲军动手了!”

刘鄩目中精光一闪,看了一眼城外,沉声下令:“传我号令,击鼓聚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三)

静树参差疑待晓,鸡虫恍惚欲传秋。

兖州城东门泗河左近,正是葛从周大军的中军扎营之处。

葛从周历来不闻政事,唯勤军务,即便屯驻大军围攻只有三千守军的兖州,仍是颇为谨慎,在其军营南北西三面,都派有三道游骑巡哨,唯独东面乃是泗河,不必设防。

按葛从周的思虑,王师范被困青州,自顾尚且不暇,岂有余力来管刘鄩生死?况且,就算他还有援军可以来救兖州,却也没有内河水军,是以东面泗河乃是天然屏障,虽然兵家兵不主张在河边扎营,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此时临河而设营,却是可行。

至于李曜是非会前来兖州,这个顾虑只是在葛从周脑子里一闪,便即被其否决。理由着实简单:李曜此来是为救王师范而来,目的是让王师范继续杵在大王后院,使大王“家宅不宁”,顺带也让天下诸侯看看,朝廷对于忠臣还是非常重视,并且也能够对忠臣们提供保护。再加上李曜乃是从水路而来,虽然仗着水军优势,能够由水路提供一定的粮草补给,但必然不能离黄河太远,否则便有断粮及被围之虞。

有这两条在先,葛从周认为李曜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直捣汴州,以围魏救赵之策逼前线杨师厚甚至自己这一路撤围回救汴州;一是直插青州,将杨师厚击败,并帮青州军稳定防线,成为大王的在背芒刺。

既然认为李曜不会南来,葛从周自然也就只将注意力放在兖州,如今他兵力超过刘鄩十倍有余,虽然刘鄩善守,又仗着兖州城池坚固,他一时难以攻入,但死死围住,等杨师厚攻破青州之后刘鄩投降,这还是全无压力的。兼之刘鄩此人颇为聪明,不曾对自己家眷有任何侵犯,甚至颇为优待,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就不曾强攻猛打,只是一味围困,战局平淡,人都有些懒散了。

葛从周自律颇严,觉得这般下去也是虚度光阴,便在营中安心读起书来,每夜春秋、左传乃至史记,竟然颇有心得。这夜读书至三更天才安寝,五更天时正睡得沉重,忽有汴州来报,葛从周带着满身倦意起身,问其何事。那信使答道:“大王得知消息,蒲军未曾往东,恐向兖州而来,请司空小心防备。”

葛从周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摇头道:“纵观右相用兵,虚虚实实,难以逆料,他既然掩藏行迹,便正是要我等心中不安,由乱生错,他再雷霆一击,其势成也。某观右相此来淄青,所为不过救青乱汴而已,来兖州无益。”

话是这般说,但葛从周毕竟谨慎,当下仍吩咐牙兵传其号令道:“帅令:即刻在大营南北西三面再各自加派一路巡哨。明日一早起,军中加固鹿柴,增设绊马索、铁蒺藜等物,以防蒲军骑兵突袭。”

那牙兵刚刚抱拳领命,营外忽然响起低沉地“得得”之声,帅帐中地上的横案微微颤动,军用插地烛台也稳不住其上的火光,猛然摇晃起来。

牙兵与信使尚在惊愕,葛从周已然睡意全无,霍然立起:“这是大队骑兵!淄青绝无这般大队精骑,大王所料不差,真是李河中来也!”

他二话不说,一边自己猛地取过甲胄兵器披挂在身,一边喝道:“传令诸军,无须惊慌,结圆阵以待!边寨各营原地防守,主将不得擅退,违令者斩!中军诸营即刻集结,主将来我帅帐领命!”

葛从周所命,不可谓不及时,但憨娃儿随李曜多年,静如磐石、动如雷霆早已学得十足,既然已经发动,其势焉有可挡?

“掷弹骑!”马上的憨娃儿一马当先之势不减,口中大喊一声,从马背上摸下人头大小的一颗黑陶罐,猛然朝汴军营中扔去。他身后的三百余骑也纷纷效仿,每人扔出两个陶罐,然后迅速分成两拨,左右回转,朝后退去。

唯独憨娃儿立于阵前不动,摸出一支大头箭,冷冷地道:“火来!”

后方跟上的牙兵一甩火折子,“嗤”地一下将那火箭点燃。

憨娃儿熊腰微弯曲,凝神搭箭,弓开满月,忽然吐气开声:“咄!”

那火箭上也不知点燃的是何等燃料,如此疾射竟能不熄,只见一道火光划破黎明前的夜空,点燃之前投掷在汴军营中、流得满地都是的火油,“轰”地一下,南营瞬间火起。

憨娃儿眼中无喜无怒,只是喃喃道:“要凿穿中军,南营必得全破才行……”忽然一勒马缰,振臂高呼:“直娘贼!俺们河中‘火龙骑’训练许久,生生要闷出鸟来!今天总算是到了扬威天下的时候了!儿郎们,让这些入娘的草包杂碎,在俺们的铁蹄下颤抖求饶吧!——火龙骑!随我……穿火破阵!”

也不管身后猛然爆发起如山的欢呼或是怒吼,憨娃儿再次一马当先,纵马越过烧得坍塌的汴军鹿柴,将两名赶来欲要救火的汴军士兵一棍横扫进火海之中。他身后的“火龙骑”受主将鼓舞,更是悍不畏死,纷纷跃马而入,疯狂屠杀敢于抵抗的汴军。

憨娃儿却深知李曜“凿穿”战术的精髓,当下喝道:“俺们不与南营这些杂碎纠缠,直接去提了葛从周的脑袋来送给右相下酒!”

“提了葛从周的脑袋!”

“送给右相下酒!”

蒲军放声大笑,张狂高呼,这些如狼似虎的骑兵精锐,为了练就这套偷袭敌营的办法,可真是憋得太久了。若非此番李曜欲让憨娃儿建一大功,只怕他们仍捞不到出战的机会,如今岂能不拼死效力,以证明自己已经无需再那般苦熬,已经到了杀敌立功的时刻了?

“好男儿建功立业,就在今朝!火龙骑,随我破他中军!”憨娃儿猛然冲出,直接杀入葛从周中军,无人是其阵前一合之将!他甚至还有余力偶尔朝中军某些大帐仍出火油罐。

葛从周万料不到来袭之军强横至斯,直到憨娃儿怒喝之声传来,他身边诸将有不少面色顿时惨白,纷纷失声惊惶道:“擎天一柱朱八戒!他……他可是李正阳牙兵主将,李……右相到了!”

“右相亲临……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竟有人忍不住喃喃念出声来。

众人心头都是一紧,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件事:李右相兵锋之向,至今尚无一人能挡!

那岂不是说,今夜自己这一百多斤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最大的失败,是失去战斗的勇气。而如今的汴军,只是一听憨娃儿的声音,想到李正阳的名字,就再也生不起抵抗的勇气。

汴军此败,已难幸免。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四)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葛从周却毫无庆幸之意,此番他手头本有五万余大军,被蒲军悍将朱八戒一场奇袭,冲杀得七零八落。兖州城中的刘鄩也不甘寂寞,竟然领着两千兵马出城跟着蒲军扫荡,很是抓获了不少汴军将士为战俘。自己纵然在逃离之时尽力收拢,此时也只将将四万兵马,而且被那不要命的战场疯子接连追杀数次,全军早已人心惶惶。

看见朱八戒这次真的是掉头回了兖州,葛从周却也与麾下诸将大相径庭,不仅毫无喜色,面上反而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时任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刘知俊正被调拨在葛从周麾下效力,见此情形,忍不住问道:“司空受蒲军悍将朱八戒强军突袭,虽经小挫,败而不乱,仍收得四万兵马,如今只需如司空所言赶到青州会合杨师厚将军,仍得十七八万大军,足可保淄青大局不失掌控。届时,大王再出兵汴州,沿河包剿,纵然强如李正阳者,只怕也是插翅难飞。眼下,兖州之失纵然可惜,但回头想想,却也使我汴军兵力更加集中,难被李正阳所趁,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司空又何必如此郁郁难解?”

葛从周默默摇头,眉头深皱,答道:“你未曾与李正阳直接交手,不知此人厉害之处,有这等想法,也是意料之中。”他见刘知俊有些不以为然,忍不住叹道:“李正阳用兵,有两点最厉害之处,你可知是什么?”

刘知俊道:“人言李正阳神算无双,最厉害之处,大概便是料敌机先了。”

葛从周微微点头:“此为其一,尚有其二。”

刘知俊想了想,摇头道:“倒要请教司空。”

葛从周道:“其二便是,李正阳设计,历来环环相扣。你若破得其中一环,必然引动其他。就好比徒手捉蛇,抓头则有利齿蛇毒,抓尾则有反转锁困,抓身则二者皆可至矣。”

刘知俊微微皱眉,他本也是多智多谋之辈,闻言迟疑道:“司空的意思是,朱八戒这一击,只是开局,还有更毒辣的诡计在等着我等?”

葛从周沉沉点头:“有计是绝对的,只是问题在于,他这后续之计,究竟设在何处、何时。方才我军遭遇突袭,某曾细细查看,朱八戒麾下兵马虽然精锐,至多七八千之众,加上刘鄩从城中带出的人马,也决计未曾超过一万。若是李正阳大军在此,他只须来个十面埋伏,你我如今哪里还能在此安然交谈?”

刘知俊闻言也是一阵后怕,只感觉背后生凉,但言语中仍是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来将我等围剿?须知司空这一军足有六万,且多为精锐,若被他围剿至此,则汴州与青州之间便是一片坦途,任他纵横了。这淄青之战的大局,也就被他一手翻转过来,杨师厚将军麾下兵马虽然不少,但却如何顶得住李正阳与王师范两军夹击?而一旦杨师厚将军也遭败绩,这损失……只怕大王也受不住啊。这般一来,天下谁还敢轻视朝廷?”

葛从周眉头深皱:“这也正是某如今想不通的地方……”他忽然想到朱八戒偷袭之前接到的汴梁示警,眼前一亮,道:“时间!没错,必然是时间!”

刘知俊被他这一说提醒,也明白过来,恍然大悟:“是了,司空所言极是,正是时间!方才司空已经接到汴州示警,可见汴州方面已经察知李正阳大军不在郓州,却也未去淄、青,那么只能是来兖州。从时间上计算,李正阳大军纵然再如何行进如飞,却也不可能全军杀至兖州城下,因此只能以朱八戒麾下精锐骑兵为先导,来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葛从周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不错,这便是李正阳大军未到兖州城下的最关键原因,而且除此之外,他大军若莱,掩藏行迹便难了许多,某虽然未曾料及他会南下兖州,但巡哨探马总不至于连数万大军也侦查不到。此人用计一贯思虑周详,这一节岂能失算?眼下的问题是,他会不会料到某不回汴州,而去淄青!”

刘知俊听得此言,也迟疑起来:“这……还真不好说。”他虽然一贯自负,但经刚才这一分析,现在对李曜的“神算”也有了些许畏惧,不敢轻言断定了。

葛从周任马由缰,边走边想,沉吟道:“山东不比别处,某此去淄青,可沿河而下,一路皆是坦途,李正阳若要设伏,未必有这般地形……”他说到此处,忽然见刘知俊的脸色瞬间铁青,不禁奇道:“希贤似有异议?”希贤,是刘知俊的字。

刘知俊一指周围:“司空且看,我等随时沿河而来,可此处却是一处峡谷。”

葛从周吃了一惊,仰头观望,果然进了一处峡谷,周围树木森然,大热天里,谷中却毫无鸟鸣兽吼之声。他连忙大声问道:“前军如何引路!怎来了这等忌讳之地!此处究竟是何处所,谁人知晓?”

一名当地出身的小校连忙跑来答话,道:“回禀司空,此处名曰‘焚藤峡’,此谷虽险,却并不甚长,我军只消小半个时辰便可全军通过。”

“焚藤峡……”葛从周面色一变,骇然失色:“某家姓葛,怎的此处偏偏便叫焚藤峡?”

话未落音,峡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葛司空别来无恙,本相在此等候多时了。”

“葛司空……”

“等候多时了……”

这声音毫无疑问是李曜的声音,只是葛从周想不明白他的声音怎会大得如此惊人,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峡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这声音仿佛还有种魔力,竟能始终在人耳边萦绕徘徊,使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其实李曜不过临时命人砍了几棵大树,用木板制成了一个简易但却足够大型的“喇叭”,然后选择一处风口,顺风喊出这句话罢了。

古人毕竟迷信,而且“工科”学问大多糟糕,对于这种超自然现象,在弄不明白的情况下就只能归结到神鬼之道上去,即便如葛从周这般名师大将也不例外。

他原本就畏惧李曜的神算,方才又被那“焚藤峡”三字所忧,此时再被这巨大的“雷音”所惊,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回荡:“李正阳定有妖法,竟已算准了我的死期!”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五)

朱温的脸色黑得仿佛抹过一层锅底灰,整个节帅王府白虎节堂中寂静一片、落针可闻,两大幕僚与汴军诸将一时均不敢开口说话。

检校司空、兖州节度使葛从周兖州大败的消息传来汴州已经数个时辰,朱温从暴怒转为阴沉,其间居然未曾对此战做出一字评价,也未向自来最为倚重的敬翔、李振二人发出一句询问,这等异状,可谓前所未有。相应的,在敬翔、李振以及汴军诸将的心中,压力也就越大。谁也不知道在这种阴森的沉默之后,他们将迎来朱温怎样的怒火。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敬翔身上聚集——此时唯有他,或许能让大王平息一下怒气。

敬翔自知作为首席幕僚所身负的责任,虽然心中极是不愿,此时也终于承受不住,只能试探着开口:“大王,事已至此,只能沉着应对,切忌不能自乱阵脚。”

朱温冷冷地扫了一眼过来,却未置一言之评。

敬翔壮着胆子,涩声道:“葛司空此战虽败,至少未曾殁于敌手,尚领得八千残兵逃回郓州……”

“够了!”朱温的火气终于再次爆发出来:“我不是不知道李存曜有多难对付,他葛通美打个败仗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就算收拢残兵逃走,也得挑个地方!他去郓州有个屁用!他在兖州一败,整个淄青就只有杨师厚十二万兵——现在估摸还损失了一些,能有十万、十一万就了不得了!这时他若逃去淄青,多少还能给杨师厚添点力气,去郓州有什么用?郓州是李存曜自个儿放弃的,显然是对他再无用处之地!他这是被李存曜打怕了啊,又怕逃回汴州被我怪罪!哼,在郓州我就处置不得了?我要杀他不过一道王命罢了!”

朱温如此火大,敬翔听完,心头反而安定下来,大王既然这般说了,显然是并无要杀葛通美之意。

敬翔其实深知葛从周之能,按照李曜现在的势头来看,葛从周的确也对付不了他,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李存曜是一道世界级的难题,那么眼下汴军内部,还真就只有葛从周是解这道题解得最好的一个了。

想想看,除了葛从周,还有谁敢说在被李存曜千方百计设伏之后,仍能逃出生天,甚至带走数千近万残兵的?至于他去郓州……

敬翔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便笺,对朱温正色道:“大王息怒,葛司空前往郓州,并非被李正阳吓破了胆子,而是意有所指。”

朱温微微意外,怒色仍不稍敛,寒声问:“哦,他还意有所指了?”

“正是!”敬翔难得地有做谏臣的模样,肃然道:“葛司空料定今次败绩必引大王震怒,他虽死不足惜,却怕误了大王大事,因知仆素来谨慎,故旁书便笺一纸,简述引军前往郓州用意。”

敬翔这般直言,显然是为了显示自己并非和葛从周有什么私下联系,对于朱温这种心性多疑之人,直接说出来反而好使。

果然朱温并不在意,只是轻哼一声,问:“他怎么说?”

敬翔道:“葛司空以为,因此一败,汴州与淄青之间出现兵力空隙已经在所难免,但根据李存曜此来之本意,他并不会在兖郓二州之地逗留多久,势必要去破杨师厚大军以救王师范。葛司空估计……呃……”

“说!”朱温见他吞吞吐吐,支吾不语,不禁又有些生气。

“是!”敬翔故意装作惶恐模样,躬身道:“葛司空预计,杨师厚将军怕也不是李存曜对手……”

“哼!”朱温怒哼一声,却未曾反驳。很显然,他也完全不看好杨师厚能在李曜手头讨得什么好去。但他终究有些不甘,声势浩大的一场灭王之战,就要这么被李存曜破坏了么?当下恨恨问:“那便如何?”

敬翔道:“葛司空以为,杨师厚将军方面,若继续围困青州,则一方面容易被赶到的李存曜大军联合城中王师范青州军夹击,一方面还要面临断粮之虞,为今之计,最好暂时放弃青州围城之战,迅速撤往淄州坚守。”

朱温烦躁地站起来,困兽一般游走了片刻,问:“然后呢?死守淄州就能怎样?他若是这么做,李存曜等于不费一兵一卒就解了青州之围,然后他甚至可能连同王师范合兵一道反而包围淄州!要知道,李存曜攻城的本事,可一点不比野战来得弱了。万一淄州再是不保,孤王这十余万大军可就白白牺牲掉了!子振啊子振,孤王在河东损失了两万,在潼关损失了近三万,李存曜回军河中,孤王又损失了三万,他在出兵兖州,孤王更是损失了五万!……孤王在这短短半年多时间里已经损失了十三万大军!这可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要是杨师厚再把这十余万大军丢在淄州,孤王还如何稳坐这中原霸主!你可知道,刘仁恭那边已经频繁调动兵力,明显是蠢蠢欲动了,一旦他动了起来,孤王这里又迭遭大败,只怕王处直、王镕等辈也老实不了,甚至连魏博罗绍威也可能出现摇摆……”

他长叹一声:“风雨欲来风满楼,这一仗,可再也败不起了啊!子振你想想,若是杨师厚这十万大军再丢,孤王还能有多少兵力可用?十万有吗?我看最多十五万。李存曜是右相,可以打着朝廷的旗号行事,万一他要墨敕封官,将孤王这数镇地盘分封给各路诸侯,引他们随他一道来剿杀孤王,届时孤王可还能有回天之力?”

他这近乎服软的话一出口,麾下文武都有些大惊失色,虽然大家都知道情况有些不妙,却也不知道竟然糟糕到了这般地步,说起来简直是生死一线了!

敬翔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只见他沉肃整冠,拱手一礼道:“正是因为如此,葛司空才前往郓州,并献上一策,化解此番大难。”只这一句,就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朱温虽极意外,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希望,问道:“快快道来!”

敬翔道:“葛司空言,李存曜此来淄青乃走水路,看似天马行空、极其高妙,其实也有几处隐患,原先我等只是想到将其大军逼进内陆,使其无法近水,从而得不到补充,其实这思路未免太窄。李存曜此来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就是……来得容易,未必去得也容易!”

朱温大为失望,皱眉道:“此事孤王并非未曾想到过,奈何我汴州身处北方,水军虽有,却不比蒲军强大,要想击败蒲军水军,使其无法接转李存曜大军西归关中,那是不可能的了。”他说到此处,忽然心中一惊,一个十分令他震惊的想法浮现出来:“难道几年前李曜就料到了今次之战,因此不惜重金,在北地打造了这么一支平时作用极小的水军?”他倒抽一口凉气,竟然心底发寒——要真是如此,李曜这只怕已经不是“神算”,简直就是妖法了。

但敬翔的回答却更出乎朱温意料之外:“若论双方水军,我汴州水军眼下的确无法与河中水军相抗衡,然则我等为何要与河中水军水战呢?”

“嗯?”朱温刚才有些走神,这会儿一下没反应过来。

敬翔轻轻扬了扬手中的便笺,道:“葛司空虽败不乱,临时想到一处关键:我水军虽然不及河中,但黄河两岸均在我军掌控之中,何不挑一处河面最紧窄之地,由南北两面同时施工,横铁索、沉铁栅,堵塞河道,使其不能通行大船巨舰。如此一来,河中军水军大船均不得过,只有小船可以南下……可李存曜如果敢坐小船西归,我汴军水军却难道还打不过这些小船么?届时,任他如何一步三计,也只有下河底喂王八的份!”

朱温果然动容,诸将也都眼前一亮。

稳居二号幕僚地位的李振刚才一直没机会表现,此时更不迟疑,立刻出声分析着道:“大王,李存曜军中情报似乎极准,我军若是铁索沉江,他必然知晓,想让他喂鱼怕是难了点。不过,这封锁水路的做法却是可行,只要水路不通,李存曜想要轻易离开,可就难了。而且这铁索沉江之后,河中水军大船无法东下护航,则其粮船也在我汴州水军威胁之下,届时李存曜大军粮草便只能依靠王师范支持。可王师范本就养军十余万众,每年又须向长安、汴州各自上贡,料他余粮也不会太足……更何况李存曜身为朝廷右相,只要他还想掌控关中,又怎能长期滞留淄青不走?如此这般,李存曜久居淄青是全无可能之事,一旦让他知道今后无法要走便走,只怕他就不得不改变计划,甚至……提前走了。”

他这番话,实际上点出了敬翔未曾说出的一种可能,朱温被他一提醒,也明白过来,恍然道:“就是说,我军只要在郓州或者更上游封锁河面,李存曜得知消息,就不得不将回军关中的时间提前。换句话说,他提前走,则孤王可避免更近一步的损失;他不提前走,便有可能反而陷入困境,被孤王翻盘。”

“正是!”敬翔、李振异口同声。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六)

八月十五夜,中秋月圆。

在这个颇有意义的传统节日,李曜所率领的河中军代淄青节度使收复重镇淄州,而正在其东面不远处围攻青州的汴军杨师厚所部奉命撤围,往北迂回,预备折返西归,青州之围遂解。

王师范一面派人传讯淄州报喜道谢,一面表示已经送来大批军粮、布帛劳军,还单独为李曜个人赠送一批珠宝玉器作为私人酬谢,不过却被李曜婉拒返回,称自己所来非为私交,而是奉命救援朝廷忠臣,不敢无功受禄。王师范诧异之余,对李曜颇生好感,思来想去,终于亲自领兵赶往淄州面谢。

这日,二人正商议如何围堵杨师厚部,忽有传令兵匆匆而来,交给李曜一封加急信件。王师范本欲回避,李曜却摆手示意不必。然后当场拆开阅读,面上毫不遮掩地露出沉吟之色。

王师范见他深深皱眉,心中不禁忐忑,偏又不好开口询问,正觉左右为难,谁知李曜却轻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说话间看着王师范苦笑道:“长安这名字,总是这般名不副实。这不,朱温刚刚在濮州和郓州之间的黄河两岸对拉铁索,用以阻拦本相返回关中,长安就有些人忍不住蹦跶出来,要破坏现如今这大好局面来了。”

王师范忙问何事,李曜也不隐瞒,告诉他道:“某在兖州击败葛从周之事估计还未能传到长安,但不知为何,朱温在黄河上铁索横江阻拦河中水军接应我大军西归关中之事却被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以为本相便要困死淄青,再也回不去了,于是纵横捭阖,很是赚了些好处……本相与王郎一见如故,此事也不瞒你,正是神策军在其中上蹿下跳。神策军原本是天子亲军,不知怎的被崔胤收买,又再次倒向朱温,趁本相不在,实际控制了长安。陛下本眷念神策,总是念及神策百年忠义,前次便不肯重罚,谁知这次神策偏又和崔胤搅和在一块儿,先逼陛下使崔胤复相,又宣布扩军……崔胤却是与虎谋皮,本以为能趁机为南衙重立左右威卫及左右金吾卫约三万人,以成权势,谁料神策军也不是好相与的,争锋相对地招募了近两万新兵……崔胤不甘示弱,不知怎的就联络上了左羽林大将军李筠,请他从凤翔前线率军东归长安,控制长安局面……这位李筠大将军却也是个厉害人物,回到长安之后,竟然顺势将左右威卫和左右金吾卫掌控在手,并且立刻对神策军主事的韩全诲等人下手,眼下长安又乱做一团了。”

王师范闻言又惊又急,可他对长安的情况原本就知之不详,闻言也只能顿足叹息,心说长安乱成这样,右相必然要走,可右相要是走了,淄青怎么办?

当下王师范将担忧说出,李曜居然思虑得十分周全,告诉他道:“长安之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并非无可挽回,只要本相平安返回关中,大事定矣。只是淄青之事,乃是关乎朝廷颜面之大事,该有的程序,仍是要有。至于淄青安全,本相可留麾下靖远左右二军与你。此二军都指挥使魏逊、陆遥,皆乃本相麾下大将,所领部众,也称精锐,有他二人相助,你可安守本镇,朱温遭潼关、河中、兖州三击,元气大伤,两年内当无力威胁于你。今后本相与王郎东西而盟,守望相助,岂容朱温猖獗?”

王师范微微有些担心李曜趁机夺权,但转念一想自己麾下仍有十万大军,靖远二军只有一万四千战兵,纵然精锐,夺权却无可能。再说自己将他们放在淄州而非青州,他们便只能顶在朱温刀锋之下,如何能威胁自家统治?当下放心下来,感激万分的应了。

李曜却又道:“不过此番淄青有此一胜,朝廷不能不赏,王郎事务繁忙,约莫去不得长安面圣亲临赏赐,但少不得派个有些头脸的人物走上一遭……本相以为,刘鄩将军身为淄青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在兖州之战中表现出众,身份也是足够,代王郎面圣领赏,最是合适不过,不如便让他代王郎去一趟长安,不知王郎意下如何?”李曜虽然年轻,但比少年接位的王师范好歹略大几岁,又刻意与王师范拉近关系,因此一直亲热地称其为王郎。

王师范虽然也算倚重刘鄩,但也没当太大个事,特别是在有了靖远二军之后,更觉得刘鄩一人无关紧要,去就去了,总比自己走一遭强。更何况他总觉得李曜这话似乎有些别的意思,还以为李曜需要一个人质,才放心将靖远二军留在淄青,因此只是略一思索,便即答应下来。

刘鄩的下半生,就此被其主公王师范转交给了李右相。

因为“长安变乱”之故,李曜亲领大军配合王师范军围剿杨师厚部的计划胎死腹中,次日一早便将淄州治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王师范,除留下靖远左右二军之外,领着大军匆匆往西北方向折返。

王师范此番能收复全部故土,全靠李曜相助,且李曜除了带走刘鄩一人之外,竟未开口向他索要任何钱物,更令王师范心生敬意,亲自出城十里相送,居然还真个洒泪相别,倒让李曜也有些感慨。

他发现王师范的确年纪还小,而且略有些迂腐,并不太适合作为一镇节度,不过此时由这样一个讲君子风、养浩然气的年轻人坐镇淄青,倒是一件非常划算且非常令人放心的事。

而此时的长安,情况又有新的变化。

这日一早,崔胤与李筠这一文一武两位大臣进宫见驾,李晔在便殿设绣墩,命二人就座,由口齿流利的崔胤主讲,其大意是:祖宗开国以来,宦官不典兵,不干预政事,只负责宫内厮役,服务禁中。天宝之乱,宦官李辅国协助肃宗指挥部队,宦官权力开始扩大,至德宗贞元未年,分羽林军为左右神策军,专命宦官直接指挥,形成制度。神策军也因此而成为京师各部队中的唯一强者,宦官首领也就成为左右朝政的权贵。四贵参掌机密,权浸百司,上下勾结,共为不法,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大则构扇藩镇,倾危国家。甚至毒杀旧君,拥立新主,使我大唐江山日见衰乱,几近其亡。不清除祸源,不得根治。

崔胤激昂陈词,历数敬宗,武宗等皇帝遭受宦官毒杀的传言,李晔只听得心惊胆颤,然后,拿出早已拟好的诏书,要李晔画敕。诏书宣布取消宫廷名目众多的使司,罢免一切宦官的职务,其宫内事务由嫔妃女官管理,散布在京外的宫、观宦者及各镇监军也一律召回。

这是一项大得不可思议的决定,但实际上崔胤之前已经要求过一次。崔胤在以前与李晔密谋翦除宦官时,也有此设想,只是由于一些问题而未尝实现,如今徒然决定将这一揽子决定付诸实践,马上就要实施,李晔不禁有些惶然,感觉到一股阴风向自己袭来。他转望李筠,似乎想从这位当初的忠臣良将处得到某种救助或者保证,可惜,他得到的只是一付冰冷的面孔。那如霜雪的眼神使他脑子一片空白,李晔颤抖着在诏书上画敕用玺,他不知道这诏书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他。他只是觉得,李曜在京之时自己希望他离开,可这次他真的离开了,自己却恨不得他立刻飞回长安,飞回他身边,继续主持政务。

李筠拿着诏书,出动由一名名叫元行钦的将领指挥的新御林军——左右威卫和左右金吾卫,将神策军新上任不久的观军容使第五可范以下五百余名带有职掌的宦官集中到内侍省。这内侍省设在宫城深处永安宫旁,是宦官的最高管理机构,也是宦官们进行秘密活动的俱乐部、司令部。平日是没有士人入内的,更没有南衙官员能在内发号令。

现在方园数十平方公里内的几百名身任高职的宦官被通知到内侍省集中,其中虽有忐忑不安者,但绝大多数并未意识到等待他们的是死亡,因为在前次废君叛乱中他们的上司已经死了七十余名,而剩下的皆是名望不显的新进,有甚过恶!他们进得院来,未见到他们的首长,只见新的禁军首领元行钦在内。宦官们颤粟了。

没有宣布罪状,因为罪状是带个案性质的,也没有宣读敕文,因为诏书是给活着的人看的,而且敕文也没有明确指明他们必须死。也无须验明正身,因为不需要记录在案,进来的宦官都被杀死,尸体堆集如山,用大车运出宫城,运了数十车。

第五可范在接替韩全诲任宦官首领时,曾跪在李晔脚下,哭泣道:“奴婢自幼服侍陛下,一直充什役之职,从不曾与南衙官员打交道,也从来不议论政事。陛下若可怜奴婢,请放奴婢一条命,不要任命奴婢为首领。”

李晔道:“除了你,谁是朕的贴心人?你与韩全诲不同,你放心,朕保你无忧。”及至李筠拿到敕命,先当场抓弟五可范。

李晔忙说:“可范无罪,可特免之。”

李筠道:“刘季述,韩全诲初时皆无罪,若待其有罪,事情就难收拾了!”

李晔语塞,眼睁睁地看着弟五可范哭号着,挣扎着被拖下殿。当晚,许多平日灯火辉煌的地方都灯灭火熄,整座宫城显得特别幽暗,李晔一夜无眠,操笔为弟五可范写下一篇数百言的《诔》,写毕,又对烛颂念,其虔诚之态,极象一位给亡友做法事的道士。至天明,将诔文在烛上烧掉,擦着眼,使人招来崔胤,商议如何以宫女顶替黄门传达内外。

历史上司马温公编纂史书,特为这种事情写下一千五百余字的长评,检讨诛杀宦官的缘由与得失,指出宦官擅权固然为害惨烈,但深究原因,还是因为朝廷控驭失当。不应不分善恶地象割韮菜一般一刀切。并得出袁绍大杀宦官而董卓弱汉,崔胤大杀宦官而朱温篡唐的结论。这个结论揭示出了宦官与皇权并存的客观现象,但司马公不可能指出宦官之祸的根源就是皇权本身,皇权的**才会导致宦官势力的澎涨,两者相互作用。

原先历史上的事情虽与今日有些差别,但也有相同之处,随着宦官势力彻底的消除,禁军系统也完全破坏,崔胤梦寐以求的掌握军权的希望还是未能实现,京师的武装牢牢控制在朱温手中,崔胤正如一只捕食的螳螂,一时还感觉不到大难临头,正踌躇满志地组织自己的班底,肆意打击政敌。在杀了宦官之后,一连数天,崔胤对朝臣提出一系列弹劾案。历史上的实际掌权者朱温对被弹劾者并不熟悉,有的甚至还不认识,但他却无条件地对弹劾表示支持。共有三十余名大臣遭到诛杀或者贬遂。

“忠贞不二”一词,近代民间大多用在妇女身上,作为褒词。其实此词原是政治术语,专对士人而言。赵宋以前,对女人也并不要求从一而终,卓文君再嫁司马相如,传为美谈,此即其证。大唐太平公主再嫁,照样光辉,在朝中颐指气使,毫无羞涩。倒是对士人一生仕两个朝代表示轻篾,讥为“贰臣”。一般士子都害怕碰上亡国之君,一旦不能为国死节,则死后入“贰臣传”,故而通常都会本能地希望本朝得以延续。

基于这种心理,历史上昭宗朝廷的大臣们虽然对昭宗本人不尽满意,但在国家极其虚弱的情况下,还是心向朝廷的。正因于此,对朝臣的诛杀,于新政权的建立是有利的。

昭宗一直将韩偓当作心腹看待,韩偓也尽心尽力,为昭宗排忧解难,虽然往往无补于事,也可使昭宗心理得到某种宽慰。韩偓作为翰林学士承旨,负责起草诏令,很容易进出宫门。有时无事,就与皇上讨论一些史实或古往今来的杂闻,昭宗也是熟悉文史的,君臣容洽。

当时的情况是苏俭被杀,王溥等被贬,四名宰相缺了两名,昭宗便再一次欲用韩偓为相,韩偓还是不同意,认为当上宰相,必与崔胤发生直接冲突。不如利用现有的职务之便,能经常在皇帝身傍,作些小的补益。韩偓向昭宗推荐赵崇和王赞二人为相。

崔胤不愿恢复四名宰相的旧规。向朱温报告韩偓与人结盟,欲控制朝政。朱温立即进宫,正逢韩偓也在帝傍,朱温顿时指着韩偓鼻子大声斥责,昭宗急忙大声将韩偓叱出,以平息朱温之怒。第二天,即下诏贬韩偓为濮州司马。昭宗暗召韩偓进宫,与之相别,又流下泪来说:“朕身边再也没有可说话的人了。”

韩偓道:“陛下保重,汴人已经不是凤翔城下的那个人了。我得以被贬出京,乃是幸事,不忍亲眼见到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这濮州正是朱温辖下地盘。朱温知韩偓才气,欲韩偓屈服而用之,故没有当时杀他,反而又讽喻朝廷起用韩偓。韩偓怎肯在朱温手中取富贵,便在赴任途中躲过官驿,经襄荆到了湘中,一路盘桓回到闽南,被王审知接到福州,做了一名幕府上客,今后我们还会碰上他。

昭宗思念韩偓,想到临别警戒之语,对朱温感到害怕,又想起韩偓所讲代宗对待郭子仪故事,欲拢络朱温以求安,遂将崔胤召来,商议道:“东平王功高德望,朕欲按郭子仪官位予之,任为天下兵马付元帅,卿可先征求其意。”崔曰:“陛下既有此念,便当速决,何必如俚语所说问客杀鸡!”昭宗日:“如此,卿便拟旨。”

第二日,中书上章,乃是以辉王作为天下兵马元帅。任朱全忠为副元帅。昭宗道:“辉王冲动,不若濮王聪惠年长!”崔胤日:“陛下莫拘泥,当年代宗江山如磐石,因以太子为元帅,借郭子仪三朝元老身份以烘托太子,如今形势,圣上真以为亲王能任事吗!”

昭宗闷了半响,方道:“若东平王迟疑,可取消此议。”崔胤日:“东平王已闻知矣!臣还有一说,当年郭子仪以尚书令晋爵汾阳王,为朝臣中最高爵位。东平王如今大功,可晋爵梁王,再锡以副元帅,方可震摄天下诸侯。保朝廷平安!”昭宗暗自后悔不迭,只得外表高兴,照此下旨,并特开御宴庆祝朱全忠荣任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不久,又接到中书省奏章,因辉王尚未出阁,朱全忠以副元帅判元帅府事,辉王连进元帅府的仪式也免了,大元帅府成了朱温专设衙门。

朱温上表谢恩,昭宗在内殿召见,心想既然决计笼络,不如搞点感情投资,便从容谈起后宫琐事,提及何皇后因思念女儿,茶饭渐减。朱温道:“这有何难,我明日去信一封,顿教茂贞将平原公主送回长安。”朱温说到做到,派汴府专使至岐王府,坐等公主回京。李茂贞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这金枝玉叶的儿媳妇坐进骄车。不禁暗中咬牙咒骂瘟猪。

当时平原公主是哭哭啼啼进岐王府,现在出岐王府该是喜笑颜开了?但内眷们看到平原公主又是泪眼婆娑,原来平原公主已经习惯了婚后生活,小两口日渐亲密,现在要与夫君突然分手,不免依依难舍,且又听说是由汴军前来护行,感觉到又是一种被强迫,但又不能表白自己不愿回长安,只得含悲上轿,心怨无能的父皇,如何连儿女也不能保护!平原公主当年还只十五岁,按当时习俗,再嫁是平常之事,但平原公主却一直不嫁。几年后唐祚终绝,平原公主受尽磨难,二十年后竟与李继俨破镜重圆,此是他话,在现在这个世界怕是不会再现,也不必多言。

此时的情况则是崔胤与神策勾结,南衙新编了四军近三万人马,神策也扩军两万。不料神策与崔胤并非一条心,很快便相争起来,最后突然杀出个原左羽林大将军李筠,从前线带兵返回长安,不仅神奇的控制了南衙新军,还一举镇压了蠢蠢欲动的神策,借着崔胤的名头,将宦官势力从神策军中彻底清除。

如果事情果然如此,则这位李筠大将军,真乃是天生枭雄。

为何这般说?如今右相李曜远征在外,据长安的消息说,他很有可能被困在山东回不来了,而他的河中军另一部分大军则出征在凤翔、兴元一线,虽然如今战事占优,凤翔随时可能出降,但兴元尚未平靖,这支大军仍然无法抽身返回长安。至于李嗣昭等三镇,也同样被牵扯进这场关中西南地区的大战当中,谁也无法立刻脱身去夺回京师长安。更何况长安的全部兵力,似乎已经全部被李筠大将军整合:以左羽林军为核心,南衙四军为羽翼,以及最近得到扩充的神策军为爪牙。控制在李筠之手的大军,已经足有八万人。

长安,似已易主。

这日,大唐天子李晔正在借酒浇愁,韩偓前来面圣,见皇帝满面颓色,心中叹息,仍上前劝道:“陛下何必如此自苦?李筠乃是当日石门扈从首功之臣,如今虽握大权,却也未必不能争取……他如今手头虽有八万兵马,可所谓右相无法返回关中之说只怕未必当真,凤翔兴元之战也渐至尾声,一旦河中兵马抽身得空,他便要面对生死存亡之战。若他不能得陛下谅解,此战败率十有**,若能得陛下照拂,则可得大义之名,号召天下诸侯勤王靖难,胜负便在五五之数。李筠非是愚笨之辈,否则为何近来新掌大权,却连续两次婉拒陛下拜相之敕?”

李晔闻言,仰头长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欢喜,只有落寞和悲凉,最后长叹一声:“韩卿啊韩卿,朕知你忠心,但此事你却是想错了,大错特错!”

韩偓不解,问是何故。李晔道:“你以为李筠不肯接受拜相封侯之赏,是因为危机就在眼前,因此无心领受?哈,岂是如此!韩卿啊,朕现在算是想明白了这其中道理!”

韩偓皱眉道:“微臣愚钝,还请官家示下。”

李晔叹道:“朕可料定,李筠早已投靠右相,此番之事,全是右相示意他这般处置。”

韩偓面色大变,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李晔见了,语气越发悲凉,苦笑道:“韩卿还不相信?那你且想想,他原本只是左羽林大将军,正在前线作战,而且并非主将,若无史建瑭示意,如何忽然便能提兵返回长安?你总不会说这史国宝也背叛了右相吧?那么此事只能是右相授意而为。”

“再者,他这左羽林大将军纵然麾下之军精锐,可为何能一仗不打就让南衙四军乖乖听命?”

韩偓对此也一直没想通,闻言只能支吾,无法作答。

李晔也不怪罪,只是解释道:“无他,因为崔胤这厮虽权欲极重,可毕竟只是文人书生,未曾带兵练兵,半点经验、防备也无。他所征募而来的那些南衙新军,其中佼佼者全是河中军中挑选出来,刻意混入的。这些人训练有素、历经战阵,皆是军中精锐,一入南衙四军,很快便掌握实权。因此李筠领兵一到,这些人立刻倒戈拥护……崔胤这次是辛辛苦苦白忙乎,全为他人做嫁衣,费尽心力却竟然只是为右相新编了四军之众!”

韩偓大吃一惊,愕然道:“右相若是连这都能料到,微臣自是无话可说。可若真是如此,右相为何会被困山东?”

李晔冷笑道:“李正阳被困山东之事,原本就只是传言,甚至多半是崔胤欲要复起,随便编织而来。偌,韩卿且看这个。”说着递出一份奏文。

韩偓一看,竟是李曜兖州大胜的奏报,当时心中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不减,问道:“兖州之战,右相竟获如此大胜,真是令人始料未及。然则却并不能说明他就能够平安归来,毕竟朱温已在黄河上铁索沉江,就算此前损失了部分兵力,却也未必不能死守此处。一旦时间拖了下去,右相粮草不济,什么事就都有可能发生。”

他微微一顿,又想到一个道理,接着道:“就算李筠曾经投靠了右相,但如果右相不能按时返回,只怕他便会心生自立之心,此事拖的时间越久,可能性就越大,陛下,陛下!”

李晔却似乎真的失去了信心,也有可能有些喝醉了,摇起头、大着舌头道:“没,没用了,右相既然连崔胤也设计进去,并且以他为刀,顺带还将整个神策军一网打尽,可见其……其用心多深!李筠,不过是右相手中的一把刀,以右相之算计,焉能没有对这把刀的控制之法?韩……卿,你且细想,李筠之所以能掌握南衙四军,是因为什么?因为四军中的骨干全是河中将校!你再想想,那个如今统领这南衙四军、名叫元行钦的年轻将领是谁?哈哈,朕已经查清楚了,此子正是右相弟子冯道的发小、右相亲信悍将朱八戒的徒弟……小名叫做阿蛮!……如此,韩卿还以为争取到李筠,朕便有回天之力么?”

韩偓听得这番话,心中顿时一片冰凉。种种怪异,顿时全部变得合情合理起来:譬如王抟在朝中任凭崔胤、神策等人翻云覆雨而不作一字之评;譬如长安变乱之后,李曜明明是在兖州大胜却没有一道奏章上表……等等这一切,原来都不过是早有预谋!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七)

扬州,吴王府。

一身素衣白裳的杨潞喂父亲喝下她亲自煎熬的汤药,将药罐递给侍女后,又细心地为杨行密拭了拭嘴。她从长安快马兼程赶回扬州之后,每一日都是这般亲奉汤药。

杨行密见她额角见汗,心疼道:“潞儿,这些事你又何须亲自动手,下人们大可以做得。”

“下人们哪里做得仔细?”杨潞露出笑容,劝慰道:“耶耶只消安心将养,女儿又不是没吃过苦的,哪里有那般娇贵?”

杨行密听了,叹道:“你那几个弟弟,若有一人如你这般,为父又何必万里迢迢将你招回来托付后事……”

“耶耶!”杨潞打断道:“耶耶在奴心中是大英雄,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杨行密哈哈一笑,道:“好,好,那耶耶便不说。”他拍拍身旁的位置,道:“你来坐好,耶耶有话和你说。”

杨潞这才开心,在他身边坐好,等他问话。

杨行密笑着问:“你说耶耶在你心里是大英雄,那你倒是说说,这当今天下,还有谁算得大英雄呐?”

杨潞心中闪过一个俊雅的身影,嘴上去不好第一个说他,只好道:“其他大英雄嘛,还有晋王,另外……陇西王也算得上一个吧。”

杨行密点头道:“定庞勋、剪黄巢、存易定、靖关中,晋王自然是当世英雄,至于陇西王嘛……”看那意思,似乎并不十分赞同。

杨潞立刻沉不住气,问道:“陇西王幼年便有君子仁厚之名,才具人品为晋王所爱,因而收为养子,而后他破张濬、退拓跋、平云中、使淮扬、战关陇、镇河中、卫圣驾……直至今日雄踞关中,称贤拜相,难道还当不得英雄二字?”

杨行密哈哈大笑,食指虚点她一下,打趣道:“你将他说得这般厉害,可是将你耶耶也给比下去啦!人说女大不中留,古人诚不欺我……”

杨潞一时口快,心所思之,即言而出,此时被父亲取笑,闹了个大红脸。可她毕竟不是寻常深居闺阁的小女子,虽是脸红,却仍道:“耶耶可别又说什么女大不中留,前次和越王联姻那事,奴家可是就说了,奴家宁可老死闺阁,永远陪在耶耶身边。”

杨行密正色下来,道:“你不说我还忘了,此事颇为要紧……你不愿嫁过钱家,可是因为李正阳?”

杨潞偏过头去,稍微有点答非所问:“女儿与他相识久了,等闲男子实难入得我眼,此事耶耶想来心中也自明白。”

杨行密见她这般坦然承认,心中更是肯定了此前的判断,轻叹一声:“如许年纪,便有这般大作为,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举国敬之,你如此青眼于他,也不奇怪。只是潞儿,我与他如今名是同殿为臣,实则皆是一方诸侯,他甚至还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态,你想嫁与他去,彼时我淮南与他便永远只能是盟友,万一要是成了仇敌,你夹在其中,日子可就难过了。”

杨潞颇有信心道:“有朱温在,河中与淮南永远成不了仇敌。”

杨行密面色平静,淡淡地问:“那若是朱温不在了呢?”

杨潞脸色微变,沉吟道:“尚有河北、蜀中乃至荆湘诸镇在,也不至于两相反目。”

杨行密轻轻摇头,道:“河北蜀中暂不说他,且说荆湘。我淮南依江立国,上游乃是系我安危之处,必争之地,正可趁朱温有事于青州,拓我西疆!你尚未归来之时,耶耶便已经调集精锐,以李神福为主将,水陆并进,夺取鄂州去了。”当下便把近来李神福在荆襄一带的战事详详细细说与杨潞知晓。

这鄂州(无风注:即今武汉市武昌区)地控长江中游,水陆交会之所。此时的节度使杜洪,本是当地一名军官,趁乱夺了刺史之权,投靠朱温。朱温推荐其任职刺史,后来又将鄂州提升为节度使衔,杜洪便成了鄂州节度使,更是附庸于汴。但汴方势力暂时还未过大别山,鄂州实际处于游离状态。杨行密若想建立独立政权,鄂州就是非得不可的地方。

当日李神福以水军驻汉阳,自领步骑屯狮子山,征夫掘壕,作围城之计。

一日,与监军尹晖等登寺塔观阵,但见武昌城依蛇山而建,十分险固。对岸却是一派汪洋,只有大别山(即龟山)显眼,汉阳孤城依山而立,汉水围汉阳城两旁散漫展开,主流在城南入江,造成一些沙州。

尹晖一指前方:“杜洪在岸边堆了无数荻苇,是欲烧我水兵吗?”

李神福摇头道:“彼自有妙用,不过我可令其自燃之。”

尹晖问:“公欲派人潜入城中?”

李神福哈哈笑道:“用鸡鸣狗盗之徒,何见功力!”

当晚,李神福令人乘轻舟至滠口,登高树举起火把,城中荻堆果然也燃烧起来。原来杜洪已经四处派出人员求救,此芦荻乃为联络之用。

李神福得计,又暗派水军从上游而下,城内开水门出迎,才知救兵是假,却被劫杀殆尽,杜洪见之,赶紧闭城。

几天后,汴将韩勍果然率兵屯在滠口,因为那时汉口还是一片水泽,韩勍之兵尽是步骑,只有选择滠口为屯兵之地,与鄂州城隔江,遥遥相望。杜洪怕再受劫,不敢出迎。

李神福说:“韩勍乃是北人,且兵少,不足为患,诸将且注视上游,防成汭水军要紧,若打败成汭,杜洪便当不战而降了。”遂令水师分成数股,自大军山,小军山直至沌口,沿线设伏以待。

一时间,渔翁歇网,江火全暗;商贾避港,惟见浪涛。

雨前风静,正是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那时候朱温正调集兵马欲攻青州,自然无法全力救助杜洪,只得传檄令荆南成汭、武陵(常德)雷彦若、长沙马殷三道援鄂,诸军俱听韩节度,会战江夏。

马殷虽曾向朱温表示服从,但内心并未将朱温当作宗主,接到檄文,召部下商议。高郁道:“朱温平定河北不远,新近又大败晋王,虽未破得潼关,却也是因为王师范在背后生事闹的,非战之罪也。如今他有使者前来,我不可不应。宜以桂林战事未解为由,祗遣偏师随后而进,相机处置。有利则进,无利则退,无大害也。”遂议定以许德勋率水师三千顺湘江入洞庭,嘱其务必滞后,不可先出荆江口。

且说荆南节度使成汭,自据江陵以来,勤于为政,劝课农桑,部内风调雨顺,又无战事,成为富甲一方的强镇,其名声与张当日洛阳的全义相仿。他因地处滨江,部内河流湖泊纵横,欲以水军强国,遂大造战船。旗舰名曰“和州载”,意思是如果成汭在舰上,此舰就是州衙。舰上设厅堂馆舍,极其壮丽,建造三年才完工。其次有“齐山”、“载海”、“辟浪”等主力大舰,卫护前后。其余各类战船快艇,无不齐全。他接到朱温军令,正欲展示军威,当下发兵,号称十万,大小船只蔽江而下,蔚然壮观。

其掌书记李珽,乃中原士人,避乱至江陵,为成汭僻举。他深感此行不妥,谏道:“我之主力舰船载甲士千余人,军械粮秣又超过人重,旗舰更是巨大。若是在本港截流杀贼,诚为无敌。如今顺流而下,千里赴敌,外埠水情难明,船笨行动不便,若吴人藏舟于叉港,突然攻击,我大船何以自卫?此一不可也。武陵、长沙皆吾劲敌,久欲窥隙,现虽应允出师,至今尚未出湖,我大军若先过城陵矶,彼等邀我后方,诚可惧也,此二不可也。吴、汴两强相争,鄂州势不能独立,我举国赴援一方,不留余地,若有差池,名利俱失,此不可者三也。主公不若坐镇江陵,以偏师出屯巴陵。游兵巡弋上下,扰而不战。不出两月,吴人必食尽军退,主公坐得援助之名,不亦两全?”

成汭笑道:“书生讲的怕不有理,但我厉兵秣马十余年,正为今日,朱公虽以韩勍领兵,其厚望在我也,败了吴人,才见此战之真味!”遂下令船队各因航速,全力以进,中途不得擅自停留。时值农历四月将尽,夏汛初起,荆江横流,一望无际,船队并帆而进,畅行无阻。十万大军,其声势犹胜当年曹孟德。成汭观其雄壮,不禁捻髯而笑。不知不觉间,已过了荆江口,全不见武陵、长沙之兵,成汭更是不甚在意,令后队转谍二镇之兵,摧其速速跟来。

许德勋此时刚入青草湖,便见雷彦威信使来请,言雷将军在此恭候多日,请到水寨有机事相商。这雷苗子秉承其父雷满豪气,又正当青壮,居常毫不拘礼,此刻正赤着上身,露出满身青龙纹刺,见许将军到来,穿了单衣抱拳行礼,道:“许都头,幸会。”

许德勋讷闷,心说我乃堂堂大将,身份与你这郡守相仿,何得轻我!只听雷苗子又说出一番话来:“适才笑言也,将军虽身为湘中主将,独领雄师,但若一入大江,尾从荆师,不是隶属成汭,职如都头了吗?虽沫血苦战,何显功劳!”

许德勋知其必有下文,佯问道:“诚如所言,如之奈何?”

雷彦威正经地道:“不若你我联兵,到江陵耍一趟,掳他一掳,岂不快活?”

许德勋摇头道:“朱温处如何交待!”

雷彦威大笑:“朱三向来惟强是忌,惟弱是欺。荆州、鄂州早晚在其计算中,我等替朱公帮点小忙,他不公开赏我也得暗中谢我!”

许德勋正怨成汭不待楚师而独进,又记着张佶嘱其随机应变之语,料来也无大碍,遂一面派轻舟回长沙秉报,一面与雷彦威合兵,斜穿洞庭湖,自石首经公安,直插江陵。

这江陵城自黄巢破其罗城始,至此尚未修复。但城外又已是商贾辐凑,十分繁荣了,雷、许兵到,城中留守只是关闭城门,不敢出战。雷、许放胆大掠一阵,财宝子女,满载而归。

成汭舟师进了大江水道,水流更急,不日到了黄盖湖,有到过此处之人为他指示赤壁。成汭谓左右言:“当年曹孟德千里追袭刘备,连得襄、荆、以疲劳之师,借刘琮水军威风,欲与孙权决胜。末曾交兵,已显颓势,乃横槊赋诗,咏‘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果然大败而逃。更可叹刘表以皇裔之贵,荆襄之富,水师之强,张允之能,而不趁时作为,留下犬子,为人附庸,真为荆楚蒙羞矣!”

李珽在旁,见其随口藏否人物,欲引其说吉利话,便道:“吴中周瑜,该称英雄了吧!”成汭向来佩服周瑜,果然兴致又起,说道:“周瑜出身名门,格调高雅,又心气和平,善待战士。以三万之师,破曹操十万之众,诚为吴中第一人也。惜其英年早逝,病死于征川途中,此天欲成三分之势也。不然,川中何容刘备插足。”言下叹息不己。无风注:此处描述周瑜之事乃是史实,《三国演义》中周瑜气量狭小、嫉贤妒能的形象并非史实。

李珽只将眼睛看着他,成汭又道:“杜子美有诗咏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沾巾’。此诗咏周郎倒是贴切,诸葛亮屡战不利,屯兵五丈原,欲为持久之计,此乃空耗国力耳,使诸葛亮多活十年,也难得捷!”

李珽实在听不下去,道:“杜工部所作,人称史诗,难道见解有误!”

成汭笑道:“非也,杜甫不过是见景生情,以讽当时奸相误国,君不君,臣不臣耳!”

左右附合一笑,便见一快艇从后追来,传达荆州被劫消息。将士耽心家人财产,皆欲回军。成汭传命道:“譬如贼人已获物而遁,追之何益!前面就是武昌,临阵而返,谈何容易,此行直捣贼营,大得军资犒赏,足以补所失,诸军克力向前,敢言退者斩。”

此时前队已到金口,杜洪已派了将领在此迎候,被请到旗舰,言道此处离吴营只有半日行程,是否将方队变成战斗队形,大小配合停泊,以便随时战斗。成汭不听,令各队原序不变,全速前进,直驶樊口,至梁子湖编队扎营。又有鄂将提醒道:“梁子湖尚在武昌下游百余里,不若且在上游宿营,也好顺流而下直破吴人。若至下游,明日又逆流而进,岂不徒费功力。”

成汭自矜道:“本帅治水军多年,岂不知舟行利弊,港埠优劣!这樊口是昔年孙权水军大寨之地,梁子湖水深口阔,足以吞吐。吾之巨舰非逆水不能停泊,来日吾舰逆流而进,横立江心,断吴人归路,足以乱其军心,然后发战艇击其汉阳水寨,败之必矣!”鄂将只道他果然精研水战,当下拜伏。

此时已是中午,阳光灼人。武昌城头之上,杜洪军士都在观看,荆州船队一排排经过。前面是小艇,过去好久,方见战舰驰来,约数十百艘,每艘数十人不等,是主要战船。之后是辎重船,辎重船将过完,遥见后面数艘大舰,象一座座山样浮来,正是成汭旗舰“和州载”与几只护卫舰。远远望去,大舰从沌口转湾处向鹦鹉州缓缓而进,在黄鹤矾上的鄂州军士不禁吆喝呼好。

突然,转湾处黑烟大起。原来李神福埋伏在军山的水兵从港叉冲出,放出无数火船,“和州载”和周围几艘大船都受到攻击,互不相顾。而战船在之前已过去好久,如何调得回来!前面江段正是汉水入江处,汉水口形成大片沙滩,此即是有名的鹦鹉州。

唐时汉水入江的口子,不在后世的龟山北坡,而是漫流穿过梅子山、凤凰山,在鹦鹉州头形成扇形口岸。

慌乱中有齐山,截海两船栽进沙州,不得动弹。成汭一边指挥各船靠右岸而逃,企图闯过火阵,向滠口汴军靠近。一边命士兵在船尾放箭。无奈小船风助火威,火增风势,将和州载烧着,摇橹之人都来甲板救火。只见着火船已进入激流水道,无法向滠口靠拢,直到阳逻,遇上回流,才冲向左岸,已是一团火海,船上之人争先恐后往水里跳。

李珽拉着成汭欲上小艇,成汭叹道:“想不到我数年心血,毁於一旦,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一头栽进江中。不过后来吴人及杜洪均未发现成汭尸体。李珽坐小艇获救,被汴人带回。主力战船知后面主舰失利,未等到樊口,大多投降吴军。李神福得到完好战船两百余只,其余破损者俱沉入江底,又得降兵万余名。

李神福得此利好,又乘胜向滠口大寨进攻,韩勍见大势已去,北撤黄陂,绕道麻城而退。李神福移军江南,准备对武昌发起总功,却接到杨行密羽书,令其即刻撤军。

这事前文有述,乃是宣州田頵见升州空虚,与安仁义合谋,一举袭下升州,将李神福家小押往宣州。李神福回师驻营九江,配合杨行密对田頵发起戡乱之战。这一年,从荆州至京口,数千里江面上血肉横飞,江中大鱼出奇的多,白鳍豚,杨子鳄到处可见,随处都有猪龙婆拱船吃人的传言。

再说许德勋与雷彦威作别,载着战利品进了洞庭,尚未进湘江水道,已得知成汭败讯,大喜,即下令调转船头,直驶巴陵。岳州刺史邓进忠知其来者不善,闭城不见。许德勋遣使进城说道:“成汭舟师丧尽,杜洪自身难保,何能救属郡,岳阳孤悬湖表,何方是依?马大帅宽仁爱士,邓使君有意与吾共事之乎!”这邓季忠虽手持朝廷官告,也知朝廷无法保障他,需找个宗主。眼见杜洪势危,不如乘早归了马殷,届时有条退路,遂具牛酒犒赏许军,愿意归诚。许德勋保证他仍任岳州刺吏。报到长沙,不料马殷来令,调邓进忠移职衡州刺史,以许德勋为岳州刺史,专治水师。自此之后,岳州便由隶属于武昌而改为隶属长沙,成为现今湖南省的一部分。许德勋倒也成为当时镇守岳阳的一时名将。

雷彦威则见荆州无主,很容易地派兵占领了荆州,武陵原本隶属于荆南节度使辖区,雷彦威有条件以属郡长官代理荆南军府事务。但他本人却习惯于武陵那种粗悍的风俗,并未打算将首府设在江陵。远在襄阳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探知江陵无有重兵,城内政治混乱,遂令其弟匡明率军长途奔袭,常德军很快便溃逃,赵匡明占据江陵,开始着手治理。雷彦威吃此一堑,便与荆州断了往来,安排守境自卫,有意向西偏山区扩展,渐渐使武陵成为独立于荆南的一个区域中心。九州之一的荆州,地位渐渐降低。

朱温得知知成汭已死之后,倒也叹息了一番,名义上还是上表请朝廷追封不提。朱温此时的注意力,正放在青州——那时候正是李曜回军河中,又从河中以水师载人东下之时。

杨潞听了这番话,虽然面色微微变了变,却马上道:“若是如此,也未尝不是好事。”

杨行密早知她会这般回答,只能叹息道:“还有一事,为你障碍。你手握盈香妙坊,应当知道长安情形,王相公之侄女王笉与李正阳颇有纠葛,私交公谊,不在你下。耶耶知你心中所想,也曾派人打听,似乎王相公也早有与李正阳联姻之意,只是一时未曾找到好的时机,这才耽误了下来……若果然如此,你二人岂非变成了二女争夫?”

杨潞听到此处,也不禁有些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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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这场恶战,影响到关中局势。崔胤见李筠连官职加封都不敢领受,只当他自己都没有信心成事,不禁暗中高兴。遂在李晔面前频繁进策,搞出许多动作来,京师传言:崔缁郎在与李筠争势呢!

崔胤周岁时,抓周,小手独取金印不放,家人皆笑。为其测命,先生言:其命带血煞,虽极富贵,恐堕家声!若遁空门,可得功果,兼旺家族。

时其父崔慎由身任清职,入相在望,道:“吾清河崔氏数百年望族,历代家教谨严,出了多少朝廷大员,难道会败在这小子手中?”自是不相信。其祖母作主,将银钱送到佛寺,买下一个戒谍,将其名寄在寺院内,取了个小名叫缁郎。缁郎也随族中儿童一块念书,未见其异常处,倒是那对小黑眼珠如漆一般,一闪闪发着精光,与人不同。

崔慎由以太子太保高位退仕后,崔胤继其家声,在朝中顺利升迁,又得到族兄崔昭纬提携,竟至相位。朝廷政治已乱,也不是谁能治得的,崔胤受崔昭纬牵连,一上台名声就不好,不免几度起迭,既想在朝中立足,就只得依靠外援,做出些尴尬事来。其叔父崔安潜是立有功勋的退职将相,知崔胤行不由径,叹道:“看来缁郎真要使我家族罹难了!”就声明与崔胤不相往来。崔胤正在兴头上,如何肯中流勇退,便周旋于皇帝、朱温与李茂贞三者之间。策划李晔复位、朱温入关及诛灭宦官这三件惊天大事变中,崔胤都是主角,虽然其中朱温入关未能成事,但仍在几起几落之后成为当朝宰相。

他见前任宰相皆无实权,把原因归结于宦官掌权。现在借李筠之力尽诛宦官,才发现朝廷大权在不知不觉中移到李筠手中,皇上和宰相比之前更无权了。崔胤自思,李筠能在身无要职的前提下稳稳控制朝廷,无非是他掌握着宿卫兵权。崔胤简单的将朝廷大权和禁军兵权连在一起,想到田令孜与杨复恭以阉人掌禁军,尚能控制朝廷,我若以世家身份,保驾功臣和当朝宰相资格控制禁军,难道还不能稳执政柄么。于是,一个重建京师禁军的计划就此再度提出。

也正巧,凤翔方面战事眼看着似乎就要结束,东面李曜兖州大胜的消息又传回了京师,李筠四面皆敌,面临兵员紧张之困,崔胤征得李晔口头同意,宴请李筠,酒席时与李筠说了一番话,要旨是:“四下不平,长安不可不为守御之备。而关东未宁,淮南仍嚣,大帅不能全力保卫京师。京师除贵部元行钦所领之外,旧六军十二卫尚有八卫皆名额空存,编制实无。朝议拟召募壮士,恢复旧额,使东讨无西顾之忧,国家有根本之固。”

为表示不存蒂芥,又特地说到李筠祖上也是累世名臣,两家俱为唐室砥柱,当共奖王室之类的酸话,李筠敷衍一番之后告退而去。

李筠听了这话,似乎全然不知崔胤用心,反而赞扬崔胤为国尽心,考虑周全。崔胤大喜,正式与李晔计议此事。李晔此前被神策军摆了一道,心中本是愤恨,此时更加一门心思想掌握兵权,崔胤虽是为南衙求权,但南衙之军毕竟是朝廷之军,他正求之不得,立即下勅书,在京师及三辅到处张贴露布,悬格招募。这是李晔朝第四次召募禁军,虽然傍观者皆知朝廷比以前更衰弱,但新一批青年还是争相报名,去吃这份由国库支出的丰厚薪金——要知道自李曜入关中之后,国库渐丰,如今却是又养得起兵了的。

李晔与崔胤商议之后,为慎重其事,特请出前朝老将军郑元规为六军十二卫副使,具体负责召募和组训,崔胤则被明旨兼“判六军诸卫事”,开创了唐王朝由首相兼职禁军统帅的先例,圆了崔胤的美梦。

李筠虽未接受朝廷封赏,元行钦却领了“宿卫军都指挥使”的职务,然而此番却不参与新禁军的任何事务,其属下的近三万名“宿卫军”明明是十二卫序列,偏偏又未纳入这次的六军十二卫序列,另外却仍在原先禁军营房(宫城北面玄武门内两侧)驻扎。新兵则暂时在城南地面操训。两方商洽营地换防,但元行钦态度骄慢,并未打算退出宫城,崔胤顾忌到新兵刚刚招募,战力肯定不及,先暂时忍下了这口气。

李筠则在等待崔胤的下步举动,暂且不露声色。但一桩消息传来之后,风向立刻变了。

尚未回到长安的中书令、陇西郡王李曜上书朝廷,称自己在兖州大胜之后,杨师厚自知攻取青州难成,已然撤兵绕回汴州,青州大战已毕。鉴于青州大战已经由朝廷与王师范一方的胜利宣告结束,他遂领兵返回长安。

虽然朱温为阻拦他西归关中而在濮州与郓州之间铁索横江,但他仍是游刃有余地在这片地界声东击西两场,顺利突破濮州防线,从濮州以西登船,现在正在返回长安的航道之上。

李曜归来的消息传来,长安顿时紧张起来,但风暴的中心往往平静,居然没有人将消息告诉李晔和崔胤。新一年元宵刚过,百司开印,崔胤见新军建制粗备,心中高兴,进宫与李晔一边吃酒,一边纵谈国事,倘佯着未来美景,直至起更时分,崔胤方才告退。李晔正要进寝宫,小宫女逞上一份函封严密的密奏,李晔打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原来密奏是李筠弹劾崔胤。这无疑是一声政治惊雷!只见奏章写道:

“司徒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身兼剧职,专权乱国,离间君臣……”一大堆官衔与八个字的罪由连在一起,便有一种震撼人的感觉,下面列了一些事实,接着直接提出处理要求:“请陛下立即诛之,兼其党与,布告天下。”随后附列了包括郑元规在内的一串名单。这哪里是奏章,简直是命令。

李晔只觉得眼发金花,天旋地转,颓然歪倒在榻上。内人忙扶入寝宫,惊动了皇后,宫中一夜灯火通明。第二天早来,李晔已经清醒,但只是紧闭双眼,不愿睁开,好象只要他保持沉默,一切事情就会中止,消之于无形。他明白只要同意处置了崔胤,自己将落到比在华州城中更糟的地步。他下决心以死相拼,不按李筠之意下达诏书,看李筠下步如何行动。

皇帝并不知道李筠的奏章是在李曜给李筠的密令到达长安之后立刻写就的。此刻李筠已经集中了兵力,随时准备进入皇城。官员们已经没有人敢到朝堂,只有元行钦在宫门等待皇帝的批敕。只到下午还不见宫中动静,元行钦便直接派兵围了崔胤和郑元规等人的住宅。

事情已经到了摊牌的地步!

李晔一度产生的无论如何也不动摇的决心很快动摇了。皇帝想,羽林军和宿卫军既然已经事先控制了崔胤住宅,那么杀害崔胤的责任就不在我了,朕是被人强迫的啊!若是坚持下去,说不定对社稷更不利呢!再说,崔胤行为的动机朕也实在难得把握啊!没准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呢?

李晔长吁一口气,终于在李筠准备好的敕书上画下朱批并用宝。

崔胤见相府中的卫士突然多了起来,而且之前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突然凶狠起来,严守门庭,禁止人员出入,就知道事情来了,但他不知错在何处。因为虽然骨子里是对抗李筠的,但远没有到公开的程度,甚至也没有这方面的谋划和行动,谈不上有谁泄密。自己只是出于惧怕成为贰臣的耽忧,作一点维系朝廷继续存在下去的事而已,而且并不打算去触动李筠的利益。自己对李筠的态度也是恭敬有加,有何破绽?难道是李筠能规测到我心灵深处的东西,抑或是李筠自要入朝执政,可他亲口说过他只是单纯的武人,不会当也当不了曹操的呀!

崔胤无法知道外面情形,还在希望是出于某种误会,但宿卫军已经成队进入相府,内中包括一些充作新兵的卧底,他立刻明白自己早就输了,今天是死期到了,他突然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笑了又号淘大哭,不断打着自己的耳光,骂道:“卖国贼崔胤,引狼入室,卖国贼崔胤,罪该万死,卖国贼崔胤,罪难再恕!”

自六朝以来传衍不息的清河崔氏,这一次一门数百人同时被杀,破黄巢的功臣,八十岁的老将郑元规也因退而不休,欲以朽骨报国恩,也同时被杀。他的家族也成了殉葬者。

崔胤既死,人们普遍预料李筠将留在长安执政,与正要归来的右相打一场国姓之战。但这局面并未出现,李筠下令任何兵马不得擅动,而且其本人也不过问其它政事,留下的两个宰相名额的空缺也由李晔自行定夺,甚至崔胤的判六军职务也任由现职宰相崔远和裴枢分任,这真使李晔大感意外,懵懵懂懂的皇帝以手加额:天佑朕躬,又过了一关。

崔胤之死,当时有各种说法,一般认为他权欲太重,罪有应得,大概是无法驳得的,人们又议论李筠如何就不入朝辅政呢?有人说,李筠自知文不足以定国,打算向右相投诚。也有人说李筠只是看不惯崔胤,而罪状崔胤的诏书写得好,李筠感到满意,因此点到为止,不再侵扰朝廷威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不过后一种传闻,使得诏书的起草者,新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左拾遣柳璨因此而名声大燥。

事实上,现实中的皇帝李晔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喜好书法,更爱好的文章。前宰相李溪就因为文章漂亮而深受李晔宠遇。李溪冤死后,李晔一直想再物色一位文章高手,有人推荐柳璨。

这柳璨出身河东柳氏家族,祖父辈公倬、公权、公器俱是名流巨绅。说起名相柳公倬,现代人知道的恐怕不多,但只要喜好中国书法艺术的,就没有人不知道柳公权了。柳体书法的唐末传人就是柳璨,这是得到历代书法界默认的,但由于柳璨的名声不佳,故后代推崇他的人就极少了。柳璨的书法在柳体的健俏中含有一种飘逸之美,其在世时,他的书法地位是长安城公认的,甚至不在“一代儒宗”的李右相“王右军遗风”之下。

但柳璨超出乃祖辈的地方更在于他的学问。

柳璨父亲早死,在这个庞大家族中成为寒门,受到望门的冷遇,于是立志为学,搬到祖上遗弃的别墅刻苦攻读。无钱买烛,燃松枝以继昼,终于有成,在年轻时写出学术专著《柳氏释史》,挑战史学名家刘知几的《史通》,受到当时学者的重视。又因文笔优美,常受人委托,代为撰拟一些实用文章。他妙笔生花,时事典故,信子拈来,被当时上流社会称之为“柳箧子”,中进士,历清职。李晔闻名召见,亲自考以诗文书判,样样精熟,大喜,当即以右拾遗的官阶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一步成为宫廷红人。

宣布崔胤罪状的那道圣旨,就是由柳璨拟文并缮写的,李晔因心情极度不好,根本未阅读,事后方重新拿出宣底认真一看,才真的佩服文章绝妙,竟把皇帝与崔胤的关系推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崔胤的罪恶也仅限于利用职权贪赃枉法,并不显露出与任何势力集团有利害冲突。似乎也正因此,李筠才放了一手,推言武臣不干涉命相大事,要李晔自主任命新相。

李晔心想大概李筠不会反对柳璨为相,就问翰林承旨张文尉:“朕欲用柳璨为相,该用何官阶。”

唐时宰相级别从四品至一品都有,相差很大,但拾遗官阶高的也不能超过正七品,连绯色服饰都不够格使用,怎能作相公?

张文尉婉转奏道:“陛下拔用贤能,当然可以不拘资级,但按‘循资格’,拾遗提两级也只能是起居郎,官阶还是太低!”

李晔皱了皱眉,很快直接决断道:“那就以谏议大夫的资级充任平章事吧!”张文尉连忙称好。于是柳璨就被连升数级,当上了宰相,离他考中进士,取得作官资格仅仅四年。与他同年登第者,即便通过了各种“面试”,多数还在县级官位上熬资历呢。

不过由于超常提拔,柳璨与他的同僚们间便产生了很大矛盾。当时另外几名宰相,要么是凭着资历和兢兢业业挣得的声望才得此高位,要么就是如中书令李曜,以大名声、大实力坐稳此位。譬如王抟、崔远,柳璨早期也得到他们的褒扬才得以传名。如今既然成为同列,若柳璨仍以晚辈的态度自处,则大家共事也未尝不可,但柳璨生就了争锋心气,不甘居后。虽然分工时柳璨的责任最轻,但他处处以当红新贵的姿态出现,遇事抢先表态,议政谔谔争强。但此阶段朝中也无甚大事需要大臣们展现才干,柳璨也就难以一显身手。

柳璨心中郁郁,知道李筠眼下是明显不会与右相作对的了,今后这长安,还是由右相当家,既然如此,王抟与右相关系特殊,自己是比不得了,但崔远……难道便不能一争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八)

吴王府中的父女谈心仍在继续,杨行密见女儿默不作答,知道这话其实说到了她心坎上,于是再加一把火:“此事还牵连到另一个问题,不得不说……无论是你,还是王笉,你们一旦嫁给李正阳,不管你们私底下与他关系如何,终不免要被打上政治联姻的烙印,这一点想来你也清楚。那么对这件事,李正阳当世人杰,势必也要有所权衡。”

他看着杨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潞儿,你觉得是我淮南对他更重要,还是太原王氏对他更重要?”

杨潞面色终于微微变了变。

杨行密叹道:“非是耶耶妄自菲薄,若论军事,我淮南雄踞一方,带甲二十万,自非太原王氏可比。然则这些优势对于李正阳而言,非但谈不上多少助力,反而有可能是其威胁。反之,太原王氏则不然。太原王氏可谓千年名门,门第高贵自不待言,就算只说我朝,出后出相也不知凡几,朝廷上下,无论中枢或是地方,王氏门生故吏之多,如过江之鲫……李正阳如今身居右相高位,颇有振兴国朝之意,若有太原王氏相助,大政细则之推行,势必更畅。而太原王氏乃是文臣世家,李正阳近之则兴,远之则衰,不虞有尾大不掉之患。另外,太原王氏在河东根基极深,李正阳若想在晋王百年之后接手河东,太原王氏的态度也同样重要。”

杨潞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极坚决地道:“耶耶何以尽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杨行密摇头道:“耶耶只是就事论事。”

杨潞却不同意,说道:“若论施政,我淮南杨氏对他的作用确实不如太原王氏,然则在其他方面,淮南之益处,却不输任何一家。”

杨行密嘴角微微上翘:“哦,此说倒是新颖,你且道来,看有几分道理。”

“好!”杨潞竟不羞涩造作,正色道:“其一,藩镇影响。我淮南带甲二十万,乃天下有数雄藩,若淮南与他联姻,两家诚心联手,可谓兵雄天下!于他而言,有我淮南时刻威胁朱温腹地,无论一统关中,还是北定河北,抑或南征巴蜀,成功机会都大了许多。少了朱温钳制,他大可以远交近攻,稳步扩大势力。这般作用,岂是太原王氏可以比拟?他原本便长于内政,少了太原王氏,也未必就成不了事,关中四姓如裴家等,如今不也投入他河中麾下了么?可若少了我淮南,他却去哪里再找这样一位盟友?”

杨行密笑了笑:“算是一条吧。”

“其二。”杨潞于是又道:“施政影响。”

杨行密微微蹙眉:“施政有何影响?”

杨潞微微露出笑容,道:“自然有影响,耶耶你想,他是朝廷右相,时有大政施行,若每次大政颁布,只有河中河东治下之地施行,莫说效用,便是面子上也难看得紧。可若是多了我淮南也照准执行,这中枢权威岂不就慢慢树立起来了?何况,我们两家一旦施行,其余诸侯迫于压力,恐怕多半也会遵照执行,这其中的影响,又岂是泛泛而已?所以即便在行政上,我淮南也照样帮得上大忙。不怕他不心动。”

杨行密沉默片刻,点头道:“好吧,这条也勉强算了。”他这话说得有些勉强,是因为心里还是不大服气,为何偏是我来听你的?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李曜行大政,怎么说也是挂的皇帝的招牌,怪只怪自己这地盘太偏,没机会像他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说奉天子以讨不臣吧。

杨潞看出他的心事,道:“还有一条,不说也罢。不过耶耶,我们杨家若与他联姻,奴家以为他反而会更上心一些。”

杨行密也不问她不说的那条究竟是什么,反而笑道:“你莫非与他有过什么约定?”若非他历来宠溺这长女,这话说来都显得有些为老不尊了。

“哪有!”杨潞这次终于忍不住有些脸红,不依道:“女儿的意思是,我淮南与他联姻,更像合作,双方大致对等,而太原王氏无论名头多大、门第多高,终究如今是在他麾下,为他行事奔走,这其间总会有所差别。”

杨行密不置可否,却渐渐收敛笑容,沉吟片刻,道:“你说了许久,只说他得到的好处,可就像他此前出使淮南时经常说的那样,既是合作,总要双方均有好处可得,才称得上什么‘双赢’。我淮南与他联姻,除了分担朱温的威胁之外,还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杨潞说道:“譬如说:借势。”

“哦?怎么个借势法?”杨行密眉头轻轻一挑。

“其一,借天子大义;其二,皆沙陀军威。”杨潞敛容道:“若两家联姻,他自然可以远交近攻,我淮南也未必不可。他远交近攻可以固关中、平河北、定蜀中,再立朝廷威严,而我淮南远交近攻,也同样可以自成南朝国中之国!”

杨行密霍然动容!

推翻李唐,杨行密的确未曾这般狂妄的想过,但成就“南朝国中之国”,却真真就是他如今最大的理想!杨潞此言,一语中的!

若真能打造一个南朝国中之国,即便将来中原有了新的霸主,自家儿孙有长江天险在手,纵然不能北上争雄,倚险固守、南北对峙却并非笑谈。

南北对峙之际,南方政治重心必集于东南,而东南正是淮南集团的老家。虽然历史上的南北对峙多为北方少数民族政权与南方汉人政权之间的对峙,但也不乏例外。如孙吴与曹魏(西晋)之间的对峙就是其一。

当然,杨行密毕竟是唐朝人,不知道中国历史上出现过的其它南北对峙如东晋南朝与十六国北朝、南宋与金、南宋与蒙古对峙时,北方政权都是少数民族所建。政治军事上的对峙是以各自所处的地理环境和生产、生活方式为基础的。

实际上这是因为中国的疆域南北跨度很大,南北方气候、环境及人的习性差异较大,遂使南北双方军事特长上也有很大差异。

北方少数民族以游牧、射猎为业,男子皆精于骑射,平时游牧、驰猎,战时出征,可谓兵民合一;在战略战术上,以远程奔袭、骑兵野战见长;注重发挥个人的积极性,人自为战;生长北方,性习温凉,不耐暑热,故其对南方的作战主要是在秋冬时节。秋冬时节,秋高马肥,大地坚净,利于骑兵驱驰。

南方汉人以农耕为业,其社会文明程度较高,社会的高度组织化、对水利的利用是其社会的主要特点。其治军、用兵亦与其环境和生产、生活方式上的特点相适应。治军以组织、秩序和纪律见长。历史上的南方比较著名的军队如北府兵、岳家军、戚家军、湘军都是以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见长。在战略战术上,注重谋略,讲究部伍阵法,善于利用城市作为据点防守,利用平原地区的江河水道来进行运输、建立水师。南方对北方的主动用兵主要是在春夏时节。春夏时节,正值中国东部季风区的雨季,江河水涨,便于利用江河水道进行人力物力的运输、投送。

南北双方可谓各有所长,各有千秋。鉴于中原地区的气候和地形上的特点,南北双方在天时和地利上都可谓利弊半参。利于南方者不利于北方,利于北方者不利于南方。双方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利用对方的短处。

在南北对抗比较稳定的时期,双方往往达成一种均势。双方之间的对抗在长江和黄河之间的某条中间线上稳定下来。任何一方只要越过这条中间线便会面临大的困难,也会遭遇大的抵抗。这条中间线,在东部地区通常是淮河——尽管南方势力偶尔能远达黄河,北方势力有时也能饮马长江,但双方大致在淮河一线稳定下来;在西部地区,则通常是以秦岭为界。

黄淮平原是南北交兵的主战场。这一带季节变化比较明显,既有旷阔的原野,又有纵横的江河水道。秋冬时节,大地坚净,旷阔的原野宜于北方铁骑驱驰,利于北方发挥其骑兵野战的特长;春夏时节,江河水涨,利于南方发挥其水战和守城战的特长。因此,无论从时机还是从地利上,双方都是利弊半参,因而易于陷入一种拉锯式的角逐之中。

正如杨行密心中所想,集南方之所长者无如东南。东南地处亚热带,雨水较多,河道纵横。长江、淮河呈东西向流过,横亘在南北之间,再加上它们的支流,遂形成一个密集的江河水网,足以缓冲北方铁骑的冲击力。从阻挡北方铁骑的冲力上来说,长江确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南方可以利用这些江河水道,构筑军事据点,扼守一些主要的通道,发挥自己水战和守城战的特长。在整个南方地区,没有哪个地区能象东南这样有这么多的江河水道可以利用。另外,南方雨季湿热,北方人、畜皆不适应。这样,北方势力若越过淮河继续向南深入,便会面临气候和环境上的巨大困难,而发现自己陷入了弃其所长、就其所短的不利境地。

再有就是,东南地区的经济条件也比较好。长江下游太湖地区就是一个富裕的经济区,人烟稠密。西汉时,吴王刘濞便以“铸山煮海,国用富饶”,凭雄厚的经济实力招致天下亡命之徒;司马迁描述当时经济形势,称“吴,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江南的开发本来相对晚于北方,但北方的历次动荡都会导致大量的流民南迁,流民将先进的生产技术带往南方,促进了江南的开发和江南经济的发展。这一条,包括此前黄巢之乱,虽然它是流动作战,但最终也有同样的影响。

东汉后期的动荡造成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流民南迁高峰,“永嘉之乱”后,中原大族和百姓再次大量南迁。北方流民陆续南迁,促进了东南地区经济的发展。到南朝刘宋时,在《禹贡》中被称为“厥田下下”的扬州已呈现出相当繁华的景象。南朝沈约曾叙述江南地区经济的繁荣,感叹:“江南之为国盛矣!”他称赞会稽一带“带海傍湖,良畴亦数十万顷,膏腴土地,亩值一金,(关中的)雩、杜之间,不能比也。”称赞扬州“有全吴之沃,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

刘宋大明年间,扬州人口密度是其它大州的数倍,仅会稽一郡的人口即能与当时的荆、江等大州相埒。隋唐时期,东南财赋为关中所倚重,扬州之富庶,常甲天下,当时号为“扬一益二”。隋开大运河、唐治漕运,都有转输东南财赋以供给关中的意图。其后元、明、清三代建都北京,经济上亦仰仗东南,重新开凿的大运河,转输东南财赋以供给京师。东南江河水道众多,交通运输方便,匮乏之物,也易于得到补充,再加上海运,其交通贸易的范围就更广泛了。这些条件为东南的政治、军事地位提供了经济基础。

另外与现代通常意义上的“江南文弱”不同的是,古代东南地区民风劲勇好武,这也是立足东南的政权可以凭恃的条件。《汉书》地理志载东南风俗云“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春秋时的吴越能与齐晋等中原大国争霸、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而令秦人丧胆,都得益于东南地区劲勇好武的民风。《隋书》地理志述东南民风,谓淮南一带“人性并躁劲,风气果决,包藏祸害,视死如归,战而贵诈,此则其旧风也。自平陈之后,其俗颇变,尚淳质,好俭约,丧纪婚姻,率渐于礼。”京口一带“其人本并习战,号为天下精兵。俗以五月五日为斗力之戏,各料强弱相敌,事类讲武。”浙东及江西一带亦颇与之同。其中又特别是淮南一带,为历代流民流徙往来之地,流民多结族而行,习于战乱,颠沛流离中,组成武装以自保,这是一支可以利用的潜在的武装力量。东晋时谢玄、刘裕曾率以屡破北方强敌的北府兵即是这种力量的显示,杨行密麾下兵力不如朱温,却照样能征惯战,也未尝没有这一原因在内。

杨行密之所以心底里有“南朝国中之国”的构想,其实也是这些年渐渐读史之后产生的心思。他发现建立于东南的政权,大多能统一江南半壁江山,而与北方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当然他读史不深,不知道这跟东南政权的社会基础也有很大关系。

东南政权多为乔迁政权,是中国传统政治中的正朔所在和中原先进文化的保全者。中原政权乔迁东南之后,中原先进的社会政治文化遂构成其统治的重要基础。在北方少数民族占领北方地区之后,东南政权大多能整合南方社会,统一江南半壁江山,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不过,这里面还存在一个乔迁势力与当地势力结合的问题。孙吴立国江东,乃是淮泗集团与江东大族合流的产物;晋室南迁,也是中原王、谢、庾、桓等大族与当地顾、贺等望族相结合,才在江东立稳足跟。

自晋室南迁,中原士族和百姓纷纷避难江东,将中原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技术带入江东,东晋南朝保据江南,抗衡北方数百年,乔迁士族是一个重要的稳定性因素。随着女真和蒙古先后入主中原,赵宋王朝再度南迁,东南再次成为中原社会政治文化的荟萃之地。流风所披,影响深远。明清及近代,东南人物之盛,令人瞩目。

乔迁政权带有这些优势,但乔迁政权本身又是为强敌所逼、被迫迁徙的产物,故不免有偏安和不思进取的特性。历史上,立足东南的政权多以北伐、收复中原为口号,但真正北伐成功的却极少。立足东南的政权大多能统一江南半壁江山,与北方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而很少能统一天下,仅明朝朱元璋为一例外,这便是跟乔迁政权的这种特性有关。

但杨行密的淮南集团实际上并不是乔迁政权,少了一些优势,好在也同时少了某些劣势,勉强算是优劣参半吧。不过他的淮南集团在地理防御上,优势却比较大,这源于他并非从长江以南起家,而是直接在江北起家,直到现在,其势力已经包括整条淮河,若能再往北推进,便囊括了徐蚌地区。

为何说这是一个优势?因为整个东南的防御格局,是一个以长江和淮河为依托的多层次的防御体系。

建立于东南的政权多以建康——即后世南京为政治重心。建康作为江南都会实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其据险临江,交通便利,西通巴蜀、荆襄,东接三吴,北面两淮。巴蜀、荆襄足以屏护上游;三吴富裕,足以提供人力、物力支持;两淮地区为攻守进退之所,以攻以守,皆当以建康为根本。

建康本身“前据大江,南临重岭,凭高据深,形势独胜。”古代南京城周围山丘很多,如钟山、覆舟山、幕府山。孙吴最初建都于此,诸葛亮称“金陵,钟山龙蟠,石头虎踞,帝王之宅也。”晋室南迁,亦建都于此,其后,宋、齐、梁、陈频繁嬗代,但都不改旧辙;梁代经历“侯景之乱”后,改都江陵,但很快亡于西魏。五代十国中的南唐也建都于此;明统一全国后,也定都于此,后虽迁都北京,但金陵一直是作为陪都。在近代,南京还作过太平天国和中华民国的都城。

南方赖以对抗北方,主要是依托长江和淮河。南方一些军事重镇的形成,都是以此为基础的。

长江纵贯东西,延绵数千里,再加上其支流,将一片辽阔的地域联系起来。长江上通巴蜀、中经荆襄、东连吴越,上下游之间相互呼应,使整个南方地区的形势得以完整。另外,长江本身即发挥着阻挡北方铁骑冲击的天堑作用。魏文帝曹丕南征孙吴,兵至广陵,面对长江,不得不感叹:“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次年,魏主再次大举伐吴,见江水波涛汹涌,又感叹道:“嗟呼!固天所以限南北也。”两次亲征,都只得引兵退还。苻坚伐晋,以为自己拥兵百万,“投鞭于江,足以断流”,但终不能越长江而灭晋。

而淮河则与长江相表里,发挥着双重的屏障作用。顾祖禹总结道:“自南北分疆,往往以长淮为大江之蔽。”又曰:“江南以江淮为险,而守江者莫如守淮。南得淮则足以拒北,北得淮则南不可复保矣。”如果说长江的防御是纯被动的,那么,淮河则兼有防守和主动进攻两层意义。南方对抗北方,以守而言,则守淮河可藉淮南的广大地区作为纵深;以攻而言,则出淮北可以进取中原。淮河支流多源于淮北,特别是泗水,稍经开凿,即能连通黄河,从而使南方的力量能远投到黄河流域;而单守长江,则一处被突破,便已入其心腹。历代保据江南者,对于淮河与长江的这种唇齿关系多有论及,守江必先守淮的议论亦随处可见。如南宋吕祉言“江淮之险,天地所以限南北也。自昔立国于南,则守江以为家户,备淮以为藩篱。”

若以一句话道明两则关键,则长江之守重在上下相维,淮河之守重在内外呼应。

杨行密虽然未曾具体总结出这两句话,但他实际上是有这方面认识的,这也正是其西征荆襄的根源所在。

南宋吕祉给宋廷上《东南防守利便》,特著“建康根本论”、“江流上下论”、“江淮表里论”三论,建议:立都建康以为兴王之基;屯兵江陵、襄阳、武昌、九江以固上下游之势;守江以治内,备淮以治外,表淮而里江,如此则中原可复。

山东和荆襄犹如东南的两翼,屏护着整个江淮防御体系。山东足以屏护淮泗上游,荆襄足以屏护江汉上游。曾有人言“欲固东南者,必争江汉;欲窥中原者,必得淮泗。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北据山东以固淮泗上游,西保荆襄以固长江上游,是为保据东南者的最好态势。

眼下杨行密并未得到山东,但其势力覆盖了整个淮泗,若与李曜联姻之后,再通过一些手段得到山东,南朝国中之国又岂止是幻想?

杨潞窥见父亲面色,就知道自己这一说挠到了他的痒处,当下趁热打铁,继续道:“若要成就这南朝国中之国大业,尚缺四条关键,其中一条,耶耶一声令下便能成事,那边是迁治所于金陵府,如此则可凭长江天险与北方强邻相持。”

杨行密皱眉道:“治所若迁往金陵,越王势必集兵北线以防备于我,如此我亦须备大军于南线以防备于他,如此还谈何防备北方强邻?”

杨潞道:“这便是尚缺的三条关键之一了。”

杨行密心中若有所思,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但仍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杨潞便道:“我淮南,北有朱温,南有钱鏐、钟传,再远还有闽地以及岭南,若将西线也算在其内,则还临近赵匡凝、马殷。除开朱温不算,论威胁,莫过于钱鏐,且钱鏐在这些藩镇中实力最强,最难对付,淮南欲成大事,上策便是先平钱鏐。”

杨行密知她尚未说完,也不打岔,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同。杨潞便继续道:“可钱鏐历来滑头,一边对朝廷方面上贡示忠,一边也绝不得罪朱温,是个风吹两面倒的骑墙派。一旦我们要对付他,朱温势必出面干涉,如此我淮南腹背受敌,乃是兵家大忌。要想集中兵力对付钱鏐,唯有使朱温无法对我淮南进行干涉……如今晋王跌遭打击,怕是没有这等余力了,天下虽大,能指望在此一事上帮得了我们的,就只有李正阳一人。”

杨行密对此完全没有异议,点头表示认可。

杨潞便又道:“第二个关键,便是彭城、邳州一线,必须得为淮南掌握。”

这三地目前都在朱温手中,杨行密思索着问:“为何偏是这一线?”

杨潞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上等黄麻纸,在杨行密面前摊开,道:“这副地图乃是河中军械监测绘司所绘,十分精准,耶耶请看。”

杨行密俯身去看,才一瞬间,便一脸震惊:“这是……李正阳竟有这等详略地图?”

杨潞叹道:“这副地图只是‘淮泗地形图’,类似的地图似乎是一整套,据悉足有近百张,不过听说尚未全部完成……窥一斑而见全豹,河中的实力,从这区区一张地图便能看出许多,这也是女儿一直坚持认为不该与河中敌对,而要与其尽量友善乃至同盟的原因之一。”

杨行密深吸一口气:“这图你从何而来,其余图纸,还能拿到么?”

杨潞道:“这幅图是李正阳给的,全套有近百张却是从别处探听所知,要拿到其它地方的图纸,怕是不甚容易。”

杨行密看着地图,微微有些失望,也只能接受这一现实,道:“罢了,那你便说说为何定要这两地吧。”

杨潞点了点头,道:“以淮河为防线,则有一些重镇要地,扼淮河支流与淮河的交汇口。在淮西,主要是寿春和钟离,在淮东,主要是山阳和盱眙。淮河上游支流主要有颖河和涡河。颖河与淮河的交汇口曰颖口,涡河与淮河的交汇口曰涡口。寿春正对颖口,挡颖河、淮河方向的来敌;钟离正对涡口,挡涡河之冲。一旦南北对峙,钟离与寿春俱为淮西重镇。淮河下游主要支流有泗水,亦曰清河。泗水自山东南流,在山阳附近汇入淮河,入淮曰泗。淮、泗水路自古为南北交通要道,山阳和盱眙即在其附近,控制着泗水方向的来路。但这都是有益于固守,若在这一方向取更积极的态势,便须经营彭城以图北方。”

她指着地图所绘彭城和邳州的位置,仔细将自己结合多方情报后心中所想告知乃父。

依照杨潞的意思,彭城为淮北根本。彭城附近众水汇集,泗水从彭城附近流过。泗水向西北上溯,开巨野泽可入黄河,南流途中又汇纳汴水、雎水等河流。隋以前,汴水在彭城附近汇入泗水。历史上,刘裕灭后秦之后南归,舟师自渭入河,又开汴渠,自河入汴,遂归彭城。雎水则在邳州附近汇入泗水,雎水入泗水之口曰雎清口。沈攸之攻彭城不利,即败于雎清口。

事实上彭城可说是四战之地,为历代兵家所必争。彭城在楚汉之际曾为西楚霸王项羽之都。东汉末年军阀混战之际,徐州乃纷争之地,陶谦、刘备、吕布、曹操都曾力争徐州。孙权一度也想攻取徐州,但吕蒙以徐州“地势陆通,骁骑所骋”,且地近许洛,虽攻取之,日后曹操也必全力来争,不如袭取荆州,全据长江。

但若按照杨潞为杨行密所谋划的南北对峙来看,这种形势下彭城的地位更加重要。在江淮防线的几个层次中,长江翼蔽江南,淮南翼蔽长江,淮北翼蔽淮南。而在淮北地区,实以彭城为其根本。彭城地近中原,又介南北之间,水陆交通便利,可为战守之资。唐后大文豪苏轼论彭城地位时说:“徐州为南北襟要,京东诸郡邑安危所寄也。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延敌,真若从屋上建瓴水也。”

杨潞自然无法引用苏轼这个“后人”的名言,她只能给杨行密举唐以前的成例:

东晋隆安三年,北魏灭后燕,后燕慕容德率余部南走,谋先据一方,作为根据地,部下张华建议攻取彭城,尚书潘聪则力陈彭城乃晋之重镇,争之不易,他说:“彭城土广人稀,平夷无险,且晋之旧镇,未易可取,又密迩江淮,夏秋多水,乘舟而战者,吴人之所长,我之所短也。不如取广固而据之。”潘聪是看到了彭城对于东晋的意义,才得出“未易可取”的结论。

刘裕和刘义隆都曾以彭城作为北伐的基地。刘裕北伐后秦,即以彭城为其前进基地;刘裕以北伐之功先后进爵宋公、宋王,彭城是其封地的都城。刘宋元嘉北伐,彭城也是作为北伐的前进基地。元嘉七年北伐时,长沙王刘义欣出镇彭城,为众军声援;元嘉二十七年北伐前夕,王玄谟为彭城太守,进策经略中原,上表曰:“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刘义隆遂以第三子刘骏为徐州刺史,镇彭城,为北伐作准备。在这次北伐失败后,刘骏与江夏王刘义恭坚守彭城,北魏南下,未敢轻攻彭城。

刘宋泰始年间的内乱中,宋明帝缮后不当,致使徐州刺史薛安都以彭城降北魏。刘宋试图夺回彭城而未遂。此后,北魏积极经营彭城,作为南逼江淮的一个基地。北魏初据彭城,主将尉元上表请经营彭城:“彭城贼之要蕃,不有积粟强守,不可以固,若储粮广戍,虽刘彧师徒悉动,不敢窥觎淮北之地,此自然之势也。”北魏太和四年,北魏徐州刺史薛虎子上表:“国家欲取江东,先须积谷彭城。切惟在镇之兵,不减数万,资粮之绢,人十二匹,用度无准,未及代下,不免饥寒,公私损费。今徐州良田十万余顷,水陆肥沃,清、汴通流,足以灌溉,若以兵绢市牛,可得万头,兴置屯田,一岁之中,且给官食。半兵芸殖,余兵屯戍,且耕且守,不妨捍边。一年之收,过于十倍之绢,暂时之耕,足充数载之食,于后兵资皆贮公库,五稔之后,谷帛俱溢,非止戍卒丰饱,亦有吞敌之势。”到陈代时,吴明彻趁北周与北齐相争之机北伐,收复淮南,并试图进争淮北,收复彭城,但他在围攻彭城时,兵败被擒。南朝经略淮北的最后一次机会也失去了。

听杨潞这么一说,杨行密用兵多年,哪里还不明白?点头道:“以此为例,我朝亦有,前淄青节度使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桥、涡口,一时南北漕运之路断绝,江淮进奉船千余艘泊涡口不敢进。李泌建议德宗皇帝说:‘江淮漕运,以甬桥为咽喉,若失徐州,是失江淮也。国用何从而至!宜急建重镇于徐州,使运路常通,则江淮安也’,也是一例。”

“正是如此。”杨潞欣然道:“彭城固然重要,但若只是孤城,却也独木难支,而邳州则正可谓对彭城的一种补充。邳州也在淮泗水运线上,北近齐鲁,南蔽江淮,为南北水陆交通的一大要冲。从淮安自泗口入泗水,逆泗水而上,至邳州,自邳州向西北沿泗水上行可至彭城而趋中原;自邳州向东北,正对沂水河谷,可趋山东。邳州与山阳俱为淮北与淮南之要地。南方争淮北、北方争淮南,都必争邳州。”

她说着又举刘裕北伐南燕之例,说其舟师自淮入泗,至下邳后,留船舰步行而进;灭南燕后,又欲“留镇下邳,经营司、雍”;卢循东下建康,刘裕还师,兵至下邳,以船载辎重,自率精锐步骑归建康。刘宋泰始年间,徐州刺史薛安都以彭城降北魏。北魏尉元经营彭城,曾上表请经略下邳、淮阳等地以挫宋军:“若宋人向彭城,必由清泗过宿预,历下邳;趋青州,路亦由下邳入沂水,经东安,此数者皆宋人用师之要,今若先定下邳、平宿预、镇淮阳、戍东安,则青、冀诸镇可不攻自克。”沈攸之沿泗水北进,试图收复彭城,在下邳附近的清雎被北魏击败,淮北诸州遂不可复问。陈趁北方内乱遣吴明彻北伐,下邳一带又成为争夺的要点。

时至今日,邳州、彭城一带仍控淮泗之路,为南北争夺的要点,朱温就曾以争邳、徐而阻杨行密,这一点杨潞只一稍提,杨行密便即明白。

“耶耶,这便是女儿心中江淮守备的大致情况。大体说来,可以分为几个层次:长江一线可作为一个层次,在这一线上有京口、广陵、姑孰、历阳等重镇,守护江南;长江至淮河之间可作为一个层次,在这一区域内有寿阳、钟离、山阳、盱眙等重镇,守护淮南;淮河至黄河之间又可作为一个层次,在这一区域内有彭城、邳州等军事重镇,守护淮北。这几个层次,其实也就南北双方随着势力消长而表现出的攻守形势。南方强盛时,可以前出淮河以北,进取中原;南方衰弱时,则往往退守长江,消极防守;南北双方势均力敌时,则往往以淮河一线为对抗的前沿。如今耶耶欲要为后人立万世基业,自然要从彭城、邳州开始算起。”

杨行密苦恼道:“此等要地,朱温自然也极其重视,欲意取之,何其艰难!”

杨潞露出笑容,仿佛小狐狸一般:“李正阳欲远交近攻,需要我淮南配合,我淮南远交近攻,又何尝不需要李正阳来配合?双方时不时对换一下,岂不就是双赢?”

杨行密哈哈一笑:“这自然是双赢……”他看着自家这长女,忽然长叹一声:“潞儿啊,可惜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儿,我又何愁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弟将来会不会难保为父辛苦打拼几十年攒下的这份家业!”

他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才道:“与李正阳联姻之事,为父会派人与他商议。不过若是事情成了,你虽要嫁去夫家,按理该为夫家打算,但若渥儿有葬送为父心血基业之兆,还需你多想想办法。”

杨潞心中大喜,立刻应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十九)

事实上,杨行密如今才五十来岁,对于一个创业之君而言,应该算是“正当年”,但多年的征战和劳心劳力让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近来的数次叛乱事件,更使他在心痛之下越发憔悴,选定继承人之事变得日益紧急起来。

历史上,杨行密的英年早逝,是杨吴政权的一场地震,而杨渥以初字之龄即位,更加剧了那次危机。事实证明杨渥不是一个好“领导”,这一点杨行密未必不清楚,但留给他的选择毕竟太少,主少国疑,杨渥已然是他当时最年长的儿子了。有时候杨行密经常在想,如果潞儿是男儿,该有多好?以她的智慧和手腕,继承自己一手开创的基业,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杨行密担心继承人问题的同时,李曜正在从水路返回长安的途中。朱温虽然听从葛从周的建议迅速在郓州西面铁索拦江试图截断李曜的归路,但他毕竟小看了李曜指挥运动战的能力。在得到王师范全力供应后勤的帮助下,李曜再次上演了一出类似四渡赤水的好戏,轻松绕过从汴州开来拦截蒲军的汴军围堵,转到濮州附近登船,微笑挥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东平王,胜利回师。

虽说这次“神兵天降”的计划,基本目标算是达成,但其中瑕疵也着实不少,按照李曜自己的标准来看,此次行动也许只能打六十分。未曾帮王师范击败杨师厚,尽量打击朱温的有生力量是一方面,没有夺下郓州交给王师范以平衡他和朱温的力量是其二,而未曾将杨行密深深拖进对朱温的拉锯战中,则是更大的失误。

如果说前两个目标未曾达成,有着不小的运气因素,也许怪不得他失算的话,这第三个失误的引起,却免不了有算计未曾到位的原因了——他光记得杨行密死于公元905年左右,却忘了杨行密毕竟不是突然暴毙,而是病死。这说明杨行密在死前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但正是这一点忽略,使得这次出兵出现一个大的漏洞,让整个拖疲朱温的计划黯然失色了许多。

按照李曜原先的计划,在这次出兵之后要形成什么样的局面呢?

首先,要让王师范控制淄青及兖郓,实力不降反增,成为朱温背后的一把尖刀,让朱温既无法将其吃下,又无法对外用兵。

其次,使杨行密出兵彭城并与朱温在这彭城一线形成拉锯战,双方均在此消耗实力,却谁也奈何不得谁。

最后,在朱温力量削弱且无力对外举兵之时,策动刘仁恭反叛,南下对付王镕,于是河中或者河东方面则出兵收复泽潞、邢洺,乃至更进一步直接连魏博也端掉,彻底断了朱温再次北上的桥头堡,从而对朱温三面包夹,死死将他钳制在中原腹心这一亩三分地里。

虽说即便达成这一目标之后,维持这种局面也需要十分高明的手段,但那总比连目标都无法达成要好。而眼下,由于葛从周的铁索拦江之计,李曜不得不提前返回,结果导致多米诺骨牌效应,后续布局几乎全部未曾完成。这就让李曜不得不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尽量往此前的目标上推进。

王师范那边,可以从其他方面加强他的实力,包括经济和军事两方面的输血也在所不惜,在这一点上,压力不算太大。

刘仁恭那边也不是问题,只要朱温被钳制住,说动他出兵攻打王处直或者王镕,那都不是事,此人狼子野心,又一贯自大、贪婪,一旦没有朱温这个威胁,甚至不用策动,他自己也会去。

那么难点还是在于钳制朱温——王师范如今实力有限,就算给他输血,他也不足以单独抗衡朱温,而李曜很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办,此时绝不会兵出潼关来跟朱温在中原死磕。此次“神兵天降”,蒲军号称十万,实际上也只有半数罢了,这也是为何李曜先打葛从周,再去找杨师厚的原因之一。葛从周兵力比杨师厚少,先打弱敌这种战术原则李曜岂能弄错?而打完葛从周之后再去找杨师厚,王师范就能配合作战,这时又是一次以多打少,正符合后世毛太祖“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思想。

既然如此,则让杨行密出兵争夺彭城仍然是必须做到的,关键是怎么做。

眼下的局面是杨行密已然卧病,而杨渥年幼,在淮南集团内威望和人脉都十分欠缺。要在这种情况下说动杨行密,似乎很难……

不过,李曜毕竟是李曜,难,不代表没有办法。想办法有一个原则或者说先决条件:弄清目标的真实情况。

他首先回忆了一下原先的历史。历史上,随著藩镇割据在全国范围内的蔓延,各地豪强和藩镇流亡军人纷纷攫取地方权力。在南方,也形成了十数个以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为权力继承模式的政权。身为庐州豪强的杨行密,在取得了淮南节度使的职位后,对于继承人的选择,也以自己的子嗣为首先考虑物件。然而,当杨行密于天佑二年去世时,年仅54岁(虚岁,下同),尚未步入老年阶段;其长子杨渥却只有20岁。以20岁未经战阵之青年识见,继承54岁饱经烽火洗礼之盛年的遗产,杨渥所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所幸,杨行密已经从两方面来考虑这个问题:一是对在能力上尚未成熟的长子进行培养;二是对藩镇内部僚属的人心进行笼络。就第一点来说,杨行密对杨渥的培养,从让他独当一面开始。天佑元年八月,“宣州观察使台蒙卒,杨行密以其子牙内诸军使渥为宣州观察使”。此年杨渥19岁,杨行密不派遣其他得力的将领,却让自己长子继任宣州观察使,无疑想对其进行培养。宣州是唐朝宣歙道观察使的治所,当年杨行密便是在这里积蓄力量一举消灭孙儒势力,从而乘胜进入扬州。如此看来,杨行密的预期目的很明显。第二点体现在杨行密去世前对继承人的安排问题正式提上了议程,并询问亲近人员对择嗣问题的看法:

杨行密长子宣州观察使渥,素无令誉,军府轻之。行密寝疾,命节度判官周隐召渥。隐性憃直,对曰:“宣州司徒轻易信谗,喜击球饮酒,非保家之主;余子皆幼,未能驾驭诸将。庐州刺史刘威,从王起细微,必不负王,不若使之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行密不应。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言于行密曰:“王平生出万死,冒矢石,为子孙立基业,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曰:“吾死瞑目矣。”隐,舒州人也。他日,将佐问疾,行密目留幕僚严可求;众出,可求曰:“王若不讳,如军府何?”行密曰:“吾命周隐召渥,今忍死待之。”可求与徐温诣隐,隐未出见,牒犹在案上,可求即与温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性格憃直的节度判官周隐,对于品行不端的杨渥能否胜任节度使的位置是怀疑的,因此他推荐宿将刘威。但作为左、右牙指挥使的张颢、徐温,由于控制了当时各个藩镇中通常是处于左右权力地位的牙军力量,且迎合了杨行密希望立长子的意愿,最终使得杨渥能够顺利继承权位。于是,天佑二年十月十六日,杨渥自宣州抵达扬州,“(杨)行密承制授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淮南节度留后”。杨行密死后,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宣谕使李俨的主持下,“承制授(杨)渥兼侍中、淮南节度副大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封弘农郡王”。

杨渥看似顺利地继承了其父亲的权力,但张颢、徐温以其所拥有的牙军掌握了废置的权力。故杨渥不得不需要依靠自身的力量,特别是原来在宣州的势力,以巩固地位。史载:(杨)渥之入也,多辇宣州库物以归广陵,(王)茂章惜而不与,渥怒,命李简以兵五千围之,茂章奔于钱塘。

在李曜看来,这一事件中包含了两件事:一是杨渥向继掌宣州的王茂章求取旧物,并在王茂章的拒绝后,发兵攻之;二是在李简前往宣州之后,王茂章乾脆逃奔钱塘,去投靠当时的吴越王钱鏐。如此,杨渥从一上任就让吴人失望了。此事的结果,重要的并非杨渥最终是否拿回了原来的旧物,而是他失去了一员甚至为北方的朱温所赞许的大将。另外,在与吴越国中段边疆问题上的较量之失利,也事关国运。杨渥巩固权力的第二步是主动开疆拓土,以显示自己的武功不比其父亲差。而江西观察使钟传的死,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在继承权问题上的争执,恰好给了杨渥一个机会。史载:天佑三年四月,江西钟传卒,其子匡时代立,传养子延规怨不得立,以兵攻匡时。渥遣秦裴率兵攻之。

秦裴是杨行密时期的宿将,虽曾在光化元年与吴越国的交手中有上佳表现,但从未作为统帅独当一面。为了增加秦裴的实力,杨渥以原来在宣州时的心腹作为辅助。当然,最终洪州的攻克跟秦裴本身的智勇也是分不开的。李曜还注意到,在诸多叙述秦裴攻克江西洪州的史料中,并未直接提及杨渥的心腹。当杨渥被张颢、徐温排挤之时,才因为其心腹在秦裴帐下被张、徐的使者给杀害而提及。

李曜隐约记得《资治通鉴》里有过一条记载:渥之镇宣州也,命指挥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将亲兵三千;及嗣位,召归广陵。颢、温使三将从秦裴击江西,因戍洪州,诬以谋叛,命别将陈佑往诛之。

此处据司马光的看法,似乎是张颢、徐温为了除去杨渥的心腹而让三将随秦裴进攻江西。不过李曜觉得,与其说张、徐排挤三将,倒不如说杨渥主动让三将跟随秦裴出征,这样既可以腹心的身份增强君威,又可与前线随时保持联系。最重要的是,让原本一直待在宣州没有实战经历的三将磨练一下,为以后增强自身政治势力做准备。当然,三将最终被杀的命运,并非杨渥所能预见。对于杨渥能够顺利除去王茂章,并促使秦裴与三将合作最终攻下洪州的能力,似乎还可以从一些事实中得到答案。

首先是对当初在杨行密面前贬低自己举荐他人的判官周隐的报复。《新唐书》里说:“渥召周隐曰:‘君尝以孤为不可嗣,何也?’隐不对,遂杀之。”如果没有绝对的权力,杨渥即使想随便杀人也是不可能的,何况周隐是杨行密时期的老臣。

其次,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军事力量,《九国志》里说:“渥既嗣位,愤大臣擅权,政非己出,乃置东院马军,置立亲信,以为心腹。”这里的“东院马军”,明显是另一支牙军,以对抗张颢、徐温的左、右牙军。正是在这支牙军的辅助下,杨渥才得以恣其所欲。所谓“景王所为不道,居父丧中,掘地为室,以作音乐。夜然烛击球,烛大者十围,一烛之费数万。或单马出游,从者不知所诣,奔走道路。”

不过杨渥在其任内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攫取权力,不如说是自掘坟墓。对国内宿将的过分打压,不仅造成了一些重要将领的出走邻邦,也加速了反对派势力的增长。对于前者,除了王茂章奔吴越国以外,还有吕师周奔楚国。对于后者,则是张颢、徐温最后的发难。

杨行密时代,由于左、右牙建立不久,其权力也来源于君主,故而不可能对政事进行干涉。比如在杨行密预立杨渥的过程中,张颢和徐温与周隐形成反对意见,支持立杨渥为嗣,只是说明左、右牙对于迎合杨行密意愿的成功,以及坚定了杨行密立杨渥为嗣的信心。而到了杨渥时期,由于杨渥对左、右牙的排挤,甚至建立东院马军以制约之,张颢和徐温出于自身前途的考虑,才开始利用左、右牙进行自保,左、右牙也因此显示出了重要性。

《资治通鉴》里记载: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泣谏,渥怒曰:“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二人惧。渥选壮士,号“东院马军”,广署亲信为将吏;所署者恃势骄横,陵蔑勋旧。颢、温潜谋作乱。这是张、徐二人有谋反之心的开始。但是,身为左、右牙指挥使,若能如意地指挥牙军为己所用,才能显示出权力的好处。杨渥在扩大自身权力过程中的一个错误决定,恰好给张颢、徐温提供了一个机会:渥父行密之世,有亲军数千营于牙城之内,渥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颢、温由是无所惮。这个举动无疑是给张颢、徐温以方便,胡三省注曰“史言杨渥自去其爪牙”,便是指此。

在张、徐二人泣谏的过程中,杨渥说“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这句话一方面是杨渥对自身能力的自信,因为已经用诸多扩张自身权力的事实证明了他可以有所为;另一方面,也揭露了张颢、徐温真实动机。如此,不仅在指挥牙军时方便许多,由于没有了心理障碍,张颢、徐温更是要加紧行动。张、徐二人想要弑君,是需要正当理由的,而杨渥本人行为不端,正好给以口实。这不仅是绝好的机会,也让他们放心后世史家不会因此而污蔑他们,反而认为是清君侧。于是,天佑四年正月,二人从诛杀杨渥亲信、心腹开始:秦裴下豫章,时宋思勍、范师从、陈鐇以兵戍之。鐇等皆渥之腹心也,张颢忌焉,令佑以渥命往诛之。……三校入见佑,皆色变。俄而酒三行,佑数其罪,悉叱而斩之以归。

当初出于培养目的被派往江西跟随秦裴出征的三将,最终成为了张颢、徐温的刀下鬼。而杨渥身边的亲信日子也不好过:景王(杨渥)晨兴视事,(张)颢拥百余人,持长刀直进。景王惊曰:“尔等果杀我耶?”颢曰:“非敢杀王,杀王之左右不忠良者。”杀数十人而止。诸将非其党者,相次被诛。

另外,此年六月,由于吴**队在浏阳口败于楚国,不仅丧失了两位优秀的将领,更让张颢、徐温抓住藉口,诛杀了杨渥的另一亲信许玄膺。至此,杨渥的主要亲信已经基本被诛杀完毕,那么离杨渥自己的大限之期也就不远了。天佑五年五月“戊寅,颢遣其党纪详等弑王于寝室,诈云暴薨”。从最初的出镇宣州,到储位不稳,然后顺利继任,在极力巩固自身权力的同时,却最终命丧黄泉。杨渥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成熟,更因此而过早地失去了性命。杨渥所面对的,是两位比他年长一辈的宿将,对此“历史”的分析,让李曜忽然想起个问题来:不知道“历史”里究竟有没有杨潞存在,如果有,以她的智慧能力,为何没有在如此大事中给予其弟弟杨渥足够的帮助?

当然,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对于目前的李曜而言,关键问题不在于杨吴政权会不会换主人——这事轮不到他担心——而是如何把淮南拖下水,让淮南来和朱温纠缠。

这必然是很困难的,因为淮南与王师范不同。王师范的地盘除了靠海的部分之外,全部与朱温辖区相邻——换句话说就是被朱温包围着。因此王师范与朱温一旦交恶,那就是要么战争要么投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杨行密的淮南则大不相同。首先,淮南的实力比淄青要强,朱温对淮南不是没有野心,但清口一战,朱温损兵折将,试探着伸出的魔爪被一刀剁掉,着实让他心疼了很久。此后虽然也有几次小动作,其实本质上是以攻代守;其次,杨行密的地理环境决定他不一定非要与朱温争个你死我活,他完全可以先向西、南发展,待到实力壮大时机成熟,在北上争霸不迟。

随着楼船坐舰轻微的起伏,李曜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

李巨川跟随李曜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凭借与李袭吉完全不同的风格和其更加狠辣的风格,如今也已经成为李曜的亲信谋士,此次出征也正是他这一类谋士发挥的良机,因此陪在李曜身边的时间比李袭吉还多,此刻也正在李曜的“旗舰指挥室”内。

他见李曜陷入思考,心中也暗自揣摩——待会儿右相定然有话问我,会问什么?我该如何作答?

果然,没过多久,李曜忽然问道:“下己,你说……本相若封杨渥为武宁节度使,领徐、泗、濠、宿四州十六县,吴王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为此发兵北上,不拿下徐泗,誓不罢休?”

李巨川微微有些意外,下意识道:“武宁节度使?感化军如今在朱温手中……嗯?”他说到此处,忽然醒悟过来:“右相是要行二虎竞食之策,以徐泗一镇,引杨行密与朱温争斗不休?”

李曜微微点头。

李巨川略微沉吟,道:“当初曹操也曾用此计因吕布、刘备相争……”忽然闭嘴,暗道:“糟糕,我怎的如此大意,拿曹操去比右相!”要知道,在此时的主流观念中,曹操可是权臣甚至篡臣,名声大大的不妙,所以经常有人一骂欲意篡位的臣子就说“操莽之辈”,由此可见一斑。

谁知李曜对这一比如毫不计较,反倒笑了笑:“曹孟德这一计成了,本相这一计可未必能成。而且最难确定的是,万一吴王与王师范联手之后真将朱温击败,然后占了徐泗要地,会不会野心遂起,进而攻略中原,反成大害?”

李巨川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右相有此担心并不奇怪,但仆以为,自东南发起的北伐,自古成功者极少,听闻吴王如今已然卧病,他麾下大将也逐渐凋零,北伐中原怕是难度不小,胜率不高。再者,以东南而北伐中原,进取北方,南北地势是其制定北伐方略的基本前提……”

李曜倒是配合得很,问道:“什么前提?”

李巨川道:“东南立国,主要是依托长江和淮河,其攻守、进退都是以此二者为基础。此乃江淮防御之正面。但无论以进以退,还须经营好东南之两翼。山东和荆襄是为东南之两翼,经营好此二地,进可以经略中原,退可以保障江淮防御之稳固。山东可以屏护淮泗上游,荆襄可以屏护长江上游。北伐作为一种进取之态势,尤须经营好两翼。其原因是出淮河正面太远,其攻守往往失去依托,而山东、荆襄二地之山河形势则足以作为屏障,也足以作为进取的依托。”

他见李曜静静听着,不插一言,心中也未曾放松,因为他已经知道李曜的习惯是:定计之前广听建议,一旦定计,再无更改。于是又道:“南方北伐成功者少,除了受到内部政治因素的牵制外,北伐方略不当或许也是其北伐无成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是真正的文人士大夫,读史比李曜仔细许多,一举例就是滔滔不绝:“如祖逖北伐时,争于中原,而中原当时正是混乱和动荡的交汇之地。褚裒北伐,师出泗口而趋彭城,结果大败于代陂。殷浩北伐,意在北出许、洛,但先是有张遇据许昌之叛,以致自寿春出兵的计划受挫,后来移兵泗口、下邳方向,又有姚襄反目相攻。谢万北伐,由涡水、颖水北趋洛阳,却以燕兵势盛而仓皇退兵,招致士众惊溃,许昌、颖川、谯、沛诸城相次陷没。谢玄北伐,由下邳进据彭城,遣军渡河守黎阳,又遣刘牢之援邺城,他上疏请求自屯彭城以便‘北固河上,西援洛阳,内藩朝廷’之建议亦为朝议所不允。刘宋元嘉北伐,目标也只在收复河南,结果每次都是旋得旋失。梁代萧衍北伐,战于淮南,与其说是进取,不如说是自保。陈代吴明彻北伐,是趁北方内乱,乘时进取,但也止于淮河南北。”

“你是说,由南伐北,险于中原则必败?”李曜反问了一句。他对刚才李巨川所举例子都不太熟,但他倒是记得南宋时的北伐。当时张浚北伐,意在屏护临安,其布势重在淮河正面,而在两翼担任主攻的岳飞、韩世忠二将则势单力薄。端平北伐,短时间收复二京,也只是重复了刘宋收复河南四镇的覆辙。这么看起来,主力陷于河南,似乎真的很难取胜?

李巨川并未直接回答这一问,只道:“方才所言这些北伐方略上的不当,除了诸如临战指挥之类的失误外,对于东南所面临的地势缺乏整体经营,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正如右相所说,这些北伐基本上都是出淮河正面,争于中原四战之地,攻守形势缺乏依托。这其中又以刘宋元嘉北伐收复河南之战最为典型。这次北伐最能反映出东南政权北伐中原时地势上的弱点及其经营上的不当。”

李曜对刘宋时期的历史知之甚少,他倒是觉得南宋的北伐非常典型,不过作为历史爱好者,李巨川这种级别的智囊做大局分析,他倒也是挺愿意听一听的,当下示意李巨川详细道来。

李巨川微微躬身领命,道:“宋文帝刘义隆为收复河南,先后于元嘉七年和元嘉二十七年两度大举北伐。每次北伐都是宋军趁春夏雨季北进,并迅速打到黄河一线,然后沿千里黄河列戍置守,元嘉七年占领河南后还设立了河南四镇:洛阳、虎牢、滑台、碻磝,意在凭河而守。但是很可惜,等到秋高马肥的时节,北魏铁骑南下,刘家在河南的防守便很快崩溃,所以两次北伐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虽然北伐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刘义隆指挥有误。不过右相是兵法大家,仆岂敢班门弄斧?仆只是以为,刘义隆北伐目标的选择颇有问题。”

李曜心道:“这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连刘义隆这个名字也只是‘似有耳闻’,至于他是怎么‘指挥有误’的,那可是当真不知道。”不过这话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没必要犯傻说出来,再说……说出来只怕李巨川也未必相信。

李巨川见李曜没有表示,还以为他正听得认真,当下不敢大意,仔细为李曜分析道:“右相,刘义隆北伐,其志只在收复河南,但河南乃是中原四战之地,即令能攻之,未必能守之。宋军攻占河南后,沿千里黄河列戍置守,兵力薄弱;黄河虽险,却并非不可渡涉,尤其是寒冬,河冰坚合,可以无船而渡,若是如右相今次这般,有着强大水军,那更是千里黄河处处可渡了!而且,早在元嘉七年,北魏就已将赫连夏逐出关中,这样一来,北魏以河东为根本,左拥河北,右据关中,虎视中原……”

李曜听到此处忽然心中一动,暗道:“若是晋王不在,而我能想办法继承河东,再想办法得到河北,可也就跟北魏当年的形势差不多了。”

李巨川不知道李曜走神,仍在分析道:“那年,到彦之进兵之时,北魏正谋伐柔然,群臣们顾虑刘宋,崔浩断言:‘设使国家与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所恃者乃在北魏对中原所拥有的地理上的优势。刘义隆所面临的问题实际上应该是如何遏止北魏咄咄逼人的南进势头,而不是河南的攻守。所以刘义隆北伐,每次都只图河南,实非长远之计。倒是刘宋青州刺史刘兴祖上表所言进兵之策比较可取。”

“元嘉二十九年,刘义隆趁北魏太武帝之死再谋北伐,刘兴祖上表言:‘愚谓宜长驱中山(定州),据其关要。冀州以北,民入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向赴。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臣请发青冀七千兵,遣将领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驱克胜,张永及河南众军宜一时渡河,使声实兼举,并建司牧,抚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军都(居庸关),因事指挥,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其怀。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可见刘兴祖吸取了前两次争中原而无功的教训,建议自山东进兵河北,堵塞太行山诸隘口,将北魏遏制在河东以内。若河北底定,则河南自然落入宋军之手。仆以为,这恐怕才是北魏为之担忧的一种前景。元嘉七年北伐时,北魏崔浩曾对太武帝分析说:‘臣始谓义隆军来,当屯止河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如此则陛下当自讨之,不得徐行;今则不然,(宋军)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不过欲固河自守,无北渡意也。’在崔浩看来,宋军若在抵达黄河之后,进攻河北,北魏形势就很危险,太武帝须亲自率军抗击,刻不容缓。由此可见刘兴祖所言进兵之策可谓极富胆略,且洞悉宋魏对峙的战略形势。不过,此策非雄才大略之主不能行之,刘义隆志望、见识均不及此,故未采纳。”

李巨川说到此处微微一叹,才继续道:“刘家之北伐均以失败告终,还招致北魏的大举反击,尤其是元嘉二十七年的那次北伐,北魏反攻河南之后,大举南进,兵临瓜步,饮马长江,刘宋遂国力大损。”

他这么一说,李曜便有些惊讶,暗道:“如此说来,南宋端平北伐收复三京之战几乎是重演了一次刘宋元嘉北伐收复河南之战了。”

当时蒙古为灭金,遣使联宋攻金。宋、蒙联军于端平元年正月灭掉金国。根据协议,河南陈、蔡东南之地属南宋,陈、蔡西北之地属蒙古。开始南来对于这次联蒙攻金还比较慎重,灭金之后,宋军即马上撤还,增戍江汉地区,以防蒙古南侵。但此后形势的变化改变了南宋君臣的初衷。蒙古灭金之后,置一汉人为河南道总管,统领河南,蒙古大军则于当年盛夏到来之前空河南而去,往北方温凉之地避暑,辽阔的中原几成军事真空。这一局面使得南宋君臣顿起侥幸之心。淮东安抚使赵范等人建议“乘时抚定中原,守河据关,收复三京(开封、洛阳、商邱)”宋理宗和右承相兼枢密使郑清之都力赞此议。宋军遂在战争准备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于端平元年六月进兵河南,占领汴京和洛阳。蒙古窝阔台汗闻讯,即命大将塔思率军南下。蒙古铁骑南下,宋军一触即溃,根本无法固守河南,迅速败退而归。和元嘉北伐一样糟糕的是,南宋的军事行动引发了蒙古军的大规模南侵。次年六月,蒙古军兵分三路大举南进。南宋两川、江淮及荆襄均被残破。幸赖孟珙、余玠等名将苦心经营,南宋才得以在东南继续偏安。

李曜有一个长处,就是比较会总结经验教训,他从李巨川刚才的分析联想到南宋,心中暗道:“看来取得一定影响的北伐,都是从两翼的经营着手。如恒温北伐取得一定影响的都是自荆、襄出兵:桓温先自江陵,经襄阳、入武关,进抵灞上,震动三辅;后又自江陵北进,出伊水,击败姚襄,迫降周成,收复旧都洛阳。岳飞北伐也是自荆襄出兵,当时岳飞自襄阳北进,相继收复颖昌、郑州、洛阳等地,乘胜进至汴京附近的朱仙镇,然后准备渡河收复河北。”

李曜由此对李巨川的军事分析能力又高看了一些,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

李巨川听完笑道:“仆也以为如此。其实依仆愚见,自东南发起之北伐,在布局上最能体现出对东南地势作整体经营的典型战例,乃是刘裕北伐后秦之战。”

李曜想了想,这段历史自己读过,可惜记得不甚清楚了,便问道:“怎么说?”

李巨川见他有兴趣,自然毫不藏私,道:“刘裕在东晋义熙五年北伐南燕,使山东回到东晋版图,确保了淮泗水道的安全;又在义熙八年派朱龄石统兵入蜀,平定焦纵,使四川回到东晋版图,确保了荆襄上游的安全,并将荆襄经营为日后北伐的一处桥头堡。而在国内,他镇压了卢循起义,消火了刘毅、诸葛长民、司马休之等反对势力。东晋政局稳定,事权归一。

义熙十二年八月,刘裕趁后秦国主姚兴死后诸子内讧之有利时机北伐后秦。其进攻部署大致分三个方向:淮河、山东和荆襄。淮河正面,王镇恶、檀道济率步军自寿山向许、洛方向进攻,沈林子、刘遵考率水军溯汴水西进,作为后继;荆襄方面北上之军分为两路:朱超石、胡藩率军从南侧进攻洛阳,沈田子、傅弘之率军一部趋武关,作牵制性作战;山东方面,王仲德督前锋诸军由彭城溯泗水,开巨野泽入黄河;刘裕自统大军待水路开通后,由泗水入黄河,再沿黄河西进。”

李巨川啧啧有声的赞道:“此次作战,布局宏大,几个方向的进攻配合起来,足以撑开全局。自荆襄北上的朱超石、胡藩有力地配合了对洛阳的进攻;沈田子、傅弘之则率先自武关攻入关中,牵制大部秦军,有力地配合了潼关正面的进攻。山东方向,王仲德开巨野泽,打通由泗水入黄河的交通线路,是晋军主力通行之路,也是晋军粮草装备的运输线;另外,刘裕主力入河后,针对北魏在黄河北岸屯兵十万的严峻形势,马上在山东置立北青州,以向弥为北青州刺史,镇守碻磝,掩护由泗入河之路,且监视魏军行动,保证后方的安全。由于处置得当,攻后秦之战遂得以顺利展开。这次北伐,一举收复了关中和黄河以南的偌大地区,可谓成功。”

李巨川这一说,立刻让李曜想起了自东南发起的北伐中惟一彻底、惟一成功的北伐,也开创了以东南为基础统一天下的先例,那就是朱元璋北伐灭元之战。

当时元朝统治暴虐,在元末农民大起义的冲击下早已摇摇欲坠。朱元璋在扫平南方群雄、统一长江中下游地区之后,即举兵北伐元朝。

在商议北伐方略时,将领们多主张直取大都(北京),朱元璋却说:“元建都百年,城守必固。若悬师深入,不能即破,顿于坚城之下,馈饷不继,援兵四集,进不得战,退无所据,非我利也。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枢。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走行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矣。”

朱元璋北伐前,以金陵为基础,西平陈友谅,控制荆襄上游;东灭张士诚,巩固三吴根本。控制荆襄,保障了对长江形势的控制;巩固三吴,保障了大后方的稳固。元朝在经历了刘福通起义的冲击后武备不振,它所倚重的统兵将领如盘据山西的扩廓帖木尔、拥兵关中的李思济、张良弼等却争权夺利,各谋保境割据,相互攻伐,不相统一。这正好给了朱元璋各个击破和直捣大都的机会。

元朝在失去对江淮以南地域的控制之后,正赖河南、山东作为南方藩篱,抵御明军北上。山东是大都的南面屏障,监控着南北水路运输的大动脉,在南北之间居于枢纽性地位,故宜先取之,以“撤其屏蔽”。元朝失山东即已等于门户大开,再无天然屏障以御明军。明军攻占山东后,还可以利用大运河的北段,顺流长驱。取河南则可保护北伐军的侧翼。至于攻取河南之后,止兵潼关而不攻关中,径攻河北而不攻山西,一方面正如朱元璋所分析的:“扩廓帖木尔、李思济、张思道皆百战之余,未肯遽下,急之则并力一隅,猝未易定,故出其不意,反旆而北,燕都既平,然后西征张、李,望绝势穷,可不战而克。”另一方面也有地理大势上的原因。朱元璋北伐的目标在河北,攻关中会有漫长的侧翼暴露。刘裕伐后秦时即冒着后路被北魏切断的危险。明初盘据山西的扩廓帖木尔(即王保保)为元朝最能征惯战之将,所部亦为元军精锐,若攻山西则必旷日持久。北宋先攻山西北汉而后收幽云,结果屡攻北汉耗尽国家精锐,最终无力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地。朱元璋在取河南之后便径攻河北,倒很似刚才李巨川分析的刘宋时刘兴祖所言北伐方略。那么反过来看,朱元璋的北伐构想不仅符合当时的政治形势,也符合南北相争的地理形势。

最后明军北伐的作战经过,基本上是循着朱元璋既定的北伐方略展开。明军首先攻占山东,然后向西旋转,攻取河南,西抵潼关,阻遏关中元军之东出。再然后,进军河北,攻元大都。大都既下,再驱逐山西扩廓帖木尔,进军关陇、巴蜀,统一天下。

这盘大战略一旦分析清楚,李曜心中再无犹豫,朗声一笑:“山东现下,名为王郎之地,实如我盘中之餐;荆襄虽在吴王掌控,其北朱温却非无能之辈,绝非易与;而潼关更是我之门户,千军辟易、万夫莫开!左右两翼他都无法展开,本相纵是将徐泗送与他手,又何惧其北上与我争雄!”

当下吩咐身边的冯道:“可道,且替为师修书一封与王相公,便说……如此这般,立刻去办。”

冯道微微一笑:“老师放心,学生立刻写就。”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二十)

当李曜小别长安数月,再次踏上蒲津渡对岸关中土地的这一刻,他的心情是畅快的。虽然这次舞动天下的大棋在某些细节上未臻完美,但大体目标也还算是都达成了。眼下只要将关中西南方向的凤翔、兴元之战完美收工,天下大势几乎便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如今这副身子还不过二十四五岁,就能做到这一步,还怕将来不能完成自己“不教五代十国乱世出现”的理想吗?

就连微凉的秋风,也似乎少了几分寒冷。

然而从太原方面传来的一封信报,却让李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极少在他面上看见的沉凝之色,让他身边所有人都心中一紧。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忐忑:“莫非晋王……”

其实他们的担心并不相同:既有人担心晋王忽然病危,也有人担心晋王发兵讨伐右相……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然而李曜却缓缓转头,目光向北,也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故意说给他们听地吐出两个字:“……契丹。”

所有人都诧异了,契丹?契丹有什么大不了的,边陲之地的蛮夷小族罢了,竟然值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右相如此肃然沉凝?

也不怪他们这么想,要真说起来,契丹民族出现在华夏历史的文献记载中,一贯是以其它各大部族的附庸出现的。契丹部族为了生存发展,曾先后依附于匈奴、鲜卑、柔然、突厥、高句丽等部,部落之间也是分分合合,维持着这种松散的联盟。之所以如此,也并非足以说明契丹民族是有奶便是娘的种族,只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无奈之举而已。

这是个可怜了很多年的民族……

隋、唐中原王朝的建立及统一,使得这个多灾多难的游牧部落看到了希望,于是转而向强大的中原王朝寻求庇护。‘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并不是只有汉民族才懂的。

隋开皇四年,契丹各部族不约而同的纷纷摆脱高句丽、突厥等政权的统治,投附中原王朝。隋王朝为求羁縻,令他们仍留居故地,契丹各分散的部落又暂时实现了联合。

开皇末年,又有四千余家契丹部民背突厥要求内附。隋朝为了维持与突厥的友好邻邦关系,断然拒绝了这些部民的请求,把他们交由突厥‘抚纳’。隋朝这样做,也不能太过苛责,观史可知,历史上的封建王朝统治者,对边民的政策,多是联合大部族,打击小部族。为求息事宁人,不惜牺牲小部族的利益,隋文帝杨坚这样做也是有他道理的。

可怜这些满怀希望的契丹人民,没有想到自己热脸却贴到了凉屁股上。倔强的契丹人民却不肯去吃回头草,拒绝再次依附突厥。这些契丹部落索性迁徙到了托纥臣水(西拉木伦河支流,即老哈河),散处各地契丹其它部落闻听之后,也纷纷来投附,部落渐众之后,‘其地横贯数百里,分为十部’。这些契丹部民,正是后来建立契丹王朝的主体。

这些契丹人民历尽艰难困苦,一直以来过着‘逐寒暑、随水草蓄牧’的游牧生活。唐武德初年,契丹首领大贺氏,‘有胜兵四万,析八部,臣于突厥以为俟斤’。(无风注:俟斤,契丹语官名。契丹各部联盟大首领称‘可汗’,其他部族酋长则称俟斤。另译为夷离堇。)向突厥称臣后不久,契丹首领大贺氏自立为可汗,各部族头领自动升格为俟斤。

太宗贞观年间,契丹首领大贺摩会再次摆脱突厥的统治,率部降唐。突厥颉利可汗闻听之后,遣使提出:以受他们庇护的梁师都与契丹作为交换。

颉利可汗本以为李唐会同意他的建议,哪知道却被李世民严辞拒绝。一者是李世民乃是一代雄主,二者,突厥雄踞塞北,已经成了大唐的心腹之患。这时候契丹部族来降附中原,正好去其羽翼,为我所用。契丹部族人民,在李世民心中已经视为降附之民,在自己保护下的子民。契丹人民既然自己做出了选择,此时的李唐就当仁不让、完全有义务保护保护治下臣民的利益不受突厥的侵害了。

突厥,古代阿尔泰山一带的游牧民族。阿尔泰山形似‘兜鍪’(古代战盔)。兜鍪,方言称之为‘突厥’,因以名其部落。隋唐时候,占有漠北,东西万里,分为东西两部。双雄不两立,碰到李世民这样敢痛下杀手诛兄的狠角色,颉利可汗也只有徒唤奈何了。强盛一时的大突厥后来果为唐朝所灭。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讨伐高丽,契丹与奚一同出兵相助。李世民回师途经营州,契丹首领窟哥等受到赏赐,被封为左武卫将军。贞观二十二年十一月,契丹首领窟哥举族内属,唐置松漠都督府,以窟哥为都督,封为无极男,赐姓李。并且以契丹余部住地为州,任命各部首领为州刺史。窟哥借助唐廷的册封与支持,实现了对契丹各部的掌控,契丹各部落之间的联盟也因此而获得进一步的巩固。

武则天在位时期,因为民族政策的失误‘契丹饥不加赈给,视酋长如奴仆,故二人怨而反’。这两个造反的正是窟哥的孙子李尽忠与他的妻兄孙万荣。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以孙万荣为先锋,攻城掠地,旬日之间,众至数万。

武则天大怒,派出武三思与武攸宜率军征讨,同时称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说起来,这名字起的让人感觉媚娘有点气急败坏。

武三思带兵……于是这支唐军不是李、孙二人的对手,不得已只好坚壁清野,向南节节败退。最后还是借重突厥的力量才将这次契丹部族的反叛严酷镇压,契丹部族战败之后,无法自立,不得已转而再次降附于突厥。

这次战败之后,大贺氏也失去了在部落联盟中的话语权。重新组成的部落联盟由迭剌部雅里立迪辇里为阻午可汗,改号为遥辇氏。从此,遥辇氏取代了大贺氏、垄断了联盟首领的地位。契丹民族步入了遥辇氏时代,此后一百多年中,在该家族中相继在位计有八位可汗。

出现这种情形绝不可等闲视之,部落松散联盟间的首领本来是每个氏族都有权力出任的,遥辇氏却实现了同一家族对部落首领的长期垄断,事实上实现了汗位的终身制。另外需要提及的是,遥辇氏虽然实现了对汗位的家族垄断性继承,但是却不是‘世袭’,而是游牧民族特有的‘世选’之制。

世选之制是游牧民族各部落中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有权势、地位的部落上层人物对于汗位的继承者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他们不但可以干涉汗位的选举之事,而且新的可汗必须是他们共同认可的,多是这些握有实权的人之间的一种相互取得谅解、各方力量博弈最终得以产生。

这种制度并不是只为契丹民族所独有,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各个民族无不如此。所区别者,只是进化时间的不同,世选制度存在的时间也因此有异而已。如果在这事情上取笑游牧民族的不开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世袭制度是封建社会数千年中盛行的嫡长子继承制。其基本原则为‘立子以贵不以长、立贵以长不以贤’嫡长子才是真正具有继承权者,其他即使是年长,倘若不是正妻所出,对不起,只有旁观的份。想要染指继承权,那便属于觊觎行为。因此失了身家性命也无处诉冤。世袭制度下的继承问题,是皇帝自己的家事,不允许他人介入,有敢于趟这种浑水的,须具备莫大的勇气。因此而为君王所忌,多是咎由自取。

这位立遥辇氏为祖午可汗的雅里,正是日后雄据漠北契丹王室的先祖。当时,因为不是出自名门的原因,没有自立的本钱,不得已退而求其次推出了一个代言者。祖午可汗对于这位拥立者,也‘涌泉相报’。此后雅里所在的迭剌部世代在部落联盟中充任夷离堇一职,统率军马,最有权势。雅里执掌大权后,建立制度、设置官署,契丹势力大振。经过百余年的发展,雅里子孙逐渐成了契丹各部中最显贵的家族。

到了如今这晚唐时代,遥辇氏祖午可汗仍统契丹八部,其名为:旦利皆部、乙室活部、实活部、纳尾部、频没部、内会鸡部、集解部与奚嗢部。

契丹先民与其它民族一样,都实行氏族外婚制。因此,每个氏族都是一个族外婚的血缘集团。中原王朝在与游牧民族的争战中无法占据上风,虽然原因多种,但恐怕与契丹部族‘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应该有很大关系的。虽然这兄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兄弟,父子也不会是真的父子,但是不可否认,这些上战阵共同杀敌的契丹男儿有着血缘关系应为不争之事实。

契丹民族自公元四世纪出现在华夏历史之后,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虽然逐渐发展壮大,但多数时候只能小心翼翼游弋在突厥、回鹘、高句丽与中原王朝之间,做为几个政权的附庸出现。这,也正是李曜身边诸将乃至幕僚都有些瞧不起他们的原因所在。

然而李曜知道,这种朝秦暮楚的辛酸岁月,随着一位契丹民族英雄的出世,将彻底发生改变。

这位不世出的契丹民族英雄,名叫耶律阿保机!

耶律阿保机生于唐咸通十三年,(公元872年),耶律是他的族姓,汉名‘亿’,阿保机是他的契丹名,小名啜里只,属迭剌部霞濑益石烈乡耶律弥里人。非常之人定有非常之事,李曜穿越前读辽史,看到关于阿保机的出生,也与常人迥异——‘初,母梦日堕怀中,有娠。及生,室有神光异香,’当然李曜很清楚,如果把这些文字随便放在历史上的那些帝王传纪中,都完全适用。所谓‘神来之笔’肯定只是个传说而已,否则只能说玉帝一向都比上帝敬业了。

不过接下来的记载就得用现代医学的角度去做解释了,‘体如三岁儿、即能匍匐’。体如三岁儿这种说法略嫌夸张,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性,后世中外媒体对产妇生下个巨型儿的报道还是有的。契丹民族因为与汉农耕民族饮食结构的不同,身体比普通汉人强壮也不能说没有可能。如果阿保机的母亲在孕期内进补太多,就不能排除她生下一个体型异于普通婴儿的可能。但是一出生就可以匍匐的婴儿还真的是匪夷所思了,按照李曜“尊重史载”的心思,也只能认为蹬着腿、伸着双手嚎啕,才勉强可能是真实情况。

继续按照史载,这位英雄母亲在生了阿保机这个巨型婴儿之后,一鼓作气又生了五个孩子,只是再没有了这种异象。做为第一次做母亲的阿保机妈妈,在生出这样一个怪胎之后,应该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了。

阿保机‘三月能行,晬而能言’,三个月大小时候就可以蹒跚学步了,这让一些孩子学走路早而引以为豪的家长看了,一定会感叹‘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了。一岁时候就可以开口说话。还好这批史家多少保留了一点节操,没有写为‘生而能言’,要不然当年的李曜只怕只能把这段记载当仙侠小说看了。而这种一岁的孩子偶尔开口叫个‘妈妈’,说些简单的迭词,应该不是什么希奇事。不过接下来的记载就更有点荒诞、雷人了:“自谓左右若有神人翼卫。虽龆龀,言必及世务”——当别人家的孩子还撒娇、淘气的时候,还是黄口小儿的阿保机居然就已经在关心国际大事了。

如果从血统论的角度来分析,发生这样的概率虽然小,但是也有可能。要知道从阿保机的先祖雅里立遥辇氏为可汗以来,阿保机家族世代都在部落联盟中充任夷离堇一职。契丹各部落中的大小事务、征伐之事,都听决于阿保机家族,他的家族也因此成了部落联盟中最显贵的家族。在阿保机年幼时候,任夷离堇一职的人正是他的叔父,在这种家庭氛围下成长,耳习目染,或者从阿保机的口中偶尔蹦出几个成人化的字眼,史家据此便如获至宝的在史籍中大加褒扬。倘若从主席、总理的孩子口中忽然冒出嫁接之类的话题,那才是咄咄怪事。

阿保机年幼时候的异于常人,按照李曜琢磨,大体应该是实有其事,史料中记载他的叔父经常就一些自感棘手的政事向他请教。他的叔父临终前,召来自己的儿子曷鲁叮嘱他好生追随阿保机,光大契丹民族的希望就寄托在年轻人的身上。

果然成长为青年的阿保机没有令对他寄予厚望的叔父失望,‘既长,身长九尺,丰上锐下,目光射人,开弓三百斤’。这样一位肩宽背阔的极品男子汉,又不像憨娃儿那般憨痴,估计只需目光如电的扫视一眼,那种气场就足以让人心悸了。不得不说,如此英雄气慨的男子,真是天生的一名契丹勇士。

于是,青年阿保机很早就任挞马狘沙里,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无风注:沙里,是契丹人对贵族青年的称呼,意为郎君。挞马,是军队名称,即后来蒙古的探马赤军。)

步入军界的阿保机,很快就崭露头角,迅速成长为契丹部族中尽人皆知的英雄人物。前两年,遥辇氏家庭中痕德堇被众人立为可汗,他任命阿保机为迭剌部的夷离堇,专征讨一事。阿保机不辱使命,连破室韦、于厥及奚帅辖剌哥,俘获无数,被授大迭烈府夷离堇。

这两个夷离堇容易把人绕晕,实际上就是:在痕德堇做可汗之初,阿保机被任命为本部迭剌部的夷离堇。后因战功卓著,升为整个契丹部落联盟的夷离堇,主军政之事。‘大迭烈府夷离堇’应该是整个部落联盟之夷离堇。这也可以视作耶律阿保机取痕德堇而代之,原始积累的过程。无风注:这一说法在史学界似有争议,本书采用此说。

契丹人一面对同样游牧塞北逐水草而居的其他游牧民族大打出手的同时,又将眼光聚焦在了富庶的中原地土。

这也正是李曜刚才接到的消息前半部分:“今秋,契丹大迭烈府夷离堇耶律阿保机率众四十万南侵代北。”

这个消息本身应该无误,不过四十万之数,李曜估计是不足为凭的,大概跟中原王朝出兵之数喜欢“号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要知道贞观年间,契丹八部战士总共才有四万人;武则天在位时候,‘孙万斩’率契丹男儿在东硖石谷一战,虽说大破周兵十七万,但稍后时候,被东突厥在后方偷袭,部众溃散、孙万荣也被手下奴隶所杀。契丹再次沦为突厥与回鹘人的役属,大伤元气的契丹人才经百年的恢复,也不应该有汹涌如潮的四十万的战士。虽然当初李曜读《辽史》,里面记载的数字也是“四十万”,但十有**也是注水,就算真有四十万,那这个数字也应该是把随军征伐的老幼等众一并计算在内了,战兵绝不可能如此之多。

数字虽有注水之嫌,然而,耶律阿保机的这次征伐,应该是睁眼看世界的开始,是改变他人生的一次重要战事。此战,契丹军兵在他的指挥之下,攻入中原地区,迁徙代北人民,建龙化州,籍以在塞外扩充自己的实力与影响。

中原李唐王朝虽然还在,但军阀割据之势已成,北方诸镇各自为政。阿保机此次趁着中原王朝无暇北顾的时候出兵,表示他已经不满足于从鞑靼、奚、室韦这些相邻部族中掠夺生,而是开始逐步入塞俘掠汉族百姓了。

寇掠本是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本性,在他们心中这种行为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随着掳掠汉民,他们的生活、观念也慢慢受到了来自农耕民族的影响,很快发生了重大的转变。首先,就是私有财产的出现。贫富差距的拉大,私有财产的出现,使得契丹这些游牧部落之间的氏族形式显然已经不能再保持与时俱进。所有的巨变让这些质朴的部落民众措手不及,甚至有些变的茫然。

这次阿保机南下的收获不菲,获生口九万五千,驼、马、牛羊不可胜纪。成千上万的汉人背井离乡被迫来到塞北草原,显然不是为了高歌‘我爱你,塞北的雪’。那么如何安置这些人的生产、生活就成了一个不小的难题。这些从事农业、手工业的汉人‘城郭而居’与那些被他们掳掠来的其它游牧民族不同,在短时间内难以融入他们‘车马为家’的游牧生活。契丹人最基本的基层组织就是部落,显然如许多的汉民族是无法接纳他们的,而且在如何解决现实问题面前,游牧民族的传统思维与势力也是极其顽固的。

契丹民族也是个善于动脑筋的优秀民族,阿保机想到了一个安置这些汉民族的办法。为个办法就是在部族组织之外另建新的移民点,这些汉人居民点统称为‘汉城’。这样就可以避免与民族传统发生冲突,在自己的一亩二分自留地中建起私城。这样一来可以积蓄实力,又可以避免矛盾扩大。在自己的分赐地之上设州立县,组建军队、委派官吏,成立了‘头下军州’。

李曜知道,这第一个头下军州不算什么,但今后却会成为一种制度,在无数次的对外战争之中,契丹贵族将俘获掠夺得来的人口安置在后方,建立私城。大的私城设立州县,按时政府规定,亲王、国舅、公主的头下军州可以建筑城郭,其余的头下军州只是一引起寨堡和农庄、牧场。再到后来,头下军州并不完全为契丹贵族所有,一些汉族大臣也可以拥有。头下军州拥有的户口人数不等,最大的头下军州约有一万户,一般规模的头下军州只有一、两千户。头下军州在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都要依附于领主,又隶属于朝廷,接受的是双重剥削。

头下军州的设立对于契丹而言是一种创举,历史上,随着契丹统治区域的不断扩大,为了更好的处理不同民族间的事务,阿保机的继任者辽太宗耶律德光受父亲的启发,进而更制定出了‘因俗而治’的原则,‘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逐步形成了契丹王朝特有的北、南两套完整的官制,即南北面官制。辽宋澶渊之盟前,头下军州较多,其后,由于双方基本上实现了和平共处、友好往来,头下军州失去了新鲜的补充血液,也渐变的逐步减少。到了辽末,州县两级的头下军州已经近乎绝迹,与此相反的是,辽历代皇帝的斡鲁朵的属邑却大增,这也是契丹民族学习赵宋朝廷的‘强干弱枝’政策的表现,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阿保机扫荡代北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决定再发一笔财,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再次率军南下,这次他的目的地是云州。云州乃是晋王李克用的自留地,虽然这次太原保卫战,李克用在朱温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只有僻处一隅以求自保的份,现在身体、兵力也都限制着他的雄心,无力与年富力强的阿保机争雄,但毕竟云州重镇,是李克用不容有失的。

这就成了晋王面临的一大麻烦,好在李曜当初打理军械监时,就有派军械监与漠北各族做生意的习惯,李克用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竟探听到阿保机有意请求大唐朝廷册封。

朝廷册封这种事,按说自然是皇帝决定,但李克用得知这一消息却是大喜过望,朝廷?朝廷不就是自己的义儿李正阳说了算么!

当下,一封信报就从太原飞来,送到了李曜手中。

不过当李曜把事情向诸将与幕僚一说,得到的却是一片嘘声,猛将史俨哼了一声,道:“寇略代北之事在前,来袭云州在后,竟然还想得到朝廷册封?这契丹小儿当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得了!右相,仆以为,晋王只是因为前次与朱温大战之损失尚未补齐,因此不愿立刻与契丹小儿争一时短长。”

咄尔更直接:“直娘贼,契丹是什么玩意儿?右相,俺看这蛮夷小辈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如俺们河中出兵,帮大王教训教训这等狂妄之辈,还有那个什么新建的城,也得抢回来!”

其实按说沙陀自己也是“蛮夷”出身,但架不住沙陀已经举族内附李唐百余年,特别是近些年来被赐国姓之后,更是死心塌地、打心眼里把自己当成正经中原华夏之族了。莫说李克用这族长时刻以大唐宗室自居,从不曾有坏了李唐江山的心思,就连拔塞干咄尔这五院诸部之人,也完全将自己看成纯粹的大唐子民,因此才将契丹鄙视为“蛮夷”——李曜真想学后世自己某位高中同学的语气打趣他是“典型的大汉族主义综合症患者”。

史俨与咄尔的话,显然无法令李曜满意,他沉吟着不说话。

李巨川见了,试探着问:“右相莫非对契丹此事别有高见?”

“代北、云州……”李曜思索着,又似自言自语,又似反问李巨川:“契丹立足之处,明明离卢龙(幽燕)更近,这耶律阿保机既然是其族中不世出之英雄,为何在出兵一事上舍近求远,不劫幽燕,而掠云、代?”

李巨川迟疑道:“右相莫非是怀疑……此事有刘仁恭从中捣鬼?”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李曜反问道。

“有!”李巨川玩阴谋本就是一把好手,对此反应极快:“右相担心得极是,刘仁恭完全有理由从中捣鬼!”

史俨和咄尔面面相窥,咄尔挠头道:“这……怎么又和刘仁恭有关系了?”

李巨川嘿嘿一笑,折扇轻摇,道:“大有关系!此番朱温接连和晋王与右相大战,最开始进攻河东勉强还算顺利,等到蒲州、潼关之战时,便开始缚手缚脚。而从王师范反叛开始,他便在潼关、蒲州连番吃亏,待右相平靖河中,神兵天降于濮州之东,朱温全部兵力几乎都在往兖郓集结……右相早有引刘仁恭反叛朱温之计于暗中施展,刘仁恭得到朱温兵力吃紧的消息后必不能忍,势必想趁机报仇并扩大地盘。然而这其中他还有个担心,就是一旦出兵最近的易定,说不定晋王会发兵与其相争……”

史俨到底比咄尔有文化一点,此时反应了过来:“就是说,刘仁恭很有可能为了牵制晋王,使晋王没有余力出兵阻扰他,故而怂恿耶律阿保机西进掠夺代北、云州?”

李曜沉吟片刻,平静地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李巨川微微皱起眉头,也自沉吟起来,周围的人面面相窥,不知道右相和这位李下己先生的思维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事实上,李曜对自己的怀疑并不肯定。历史上耶律阿保机出兵云州的时间似乎比这个世界稍微要晚一点,当时的李克用已经是年过半百之人、英雄迟暮,不复当年之骁勇,似乎已经无力与年富力强的阿保机争雄。

当然,反过来说,与盛极一时的沙陀人一较长短,阿保机心中也没有必胜把握,万一铩羽而归,势必影响到他在部族中的地位与影响力。这时候李克用似乎有过一次主动求和的动作,阿保机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李克用。结果颇为传奇:双方在云州城东会盟,约为兄弟,结成了战略同盟。在帐中欢饮的同时李克用与阿保机相约:“唐室为贼所篡,吾欲今冬大举,弟可以出精骑二万,同收汴、洛”。阿保机点头允诺。

阿保机与李克用把酒言欢,身后曷鲁侍立。李克用见曷鲁一样是威风凛凛,举手投足间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心中暗暗称异,于是“顾而壮之曰:‘伟男子为谁’?”阿保机如实相告:“吾族曷鲁也。”李克用虽然上了年纪,却独目如炬识的英雄,开口便称其为伟男子。

耶律曷鲁,字控温,与阿保机为同一曾祖的堂房兄弟,性格纯朴敦厚。二人既是兄弟、又是发小,成年以后,再与阿保机互换衣服坐骑结为好友,从此一生追随阿保机左右,成为阿保机的左膀右臂。辽太祖阿保机有二十一位开国佐命功臣,曷鲁是第一位,为契丹的立国建有殊勋。阿保机对每一功臣都有一个形象的比喻,而曷鲁为“心”!

这时候李克用手下有人见阿保机轻车简从便来赴会,知道契丹部族雄起于大漠,他日终成中原大患。于是劝晋王李克用‘因其来,可擒也。’李克用虽然年迈,却并不糊涂。他知道自己眼前真正的大敌乃是迫不及待想要篡唐自立的朱温,只是一个朱温就已经让他疲于应付了。如果听从了手下的提议,无疑是再树强敌。那时候李克用就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于是推辞道:“仇敌未灭而失信于夷狄,自亡之道也。”显然,在他的心中也与方寸咄尔的表现一样,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转而视同样为游牧民族的阿保机为夷狄之人了。

阿保机与李克用既结为兄弟,就不好再公然在云州地方掳掠。逗留旬日就向兄长辞行。临行,李克用赠以金缯数万。阿保机入乡随俗,当然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做为回礼,阿保机为李克用留下三千匹马,杂畜万计酬谢兄长。三千匹马,这份情谊也够份量了!

李曜之所以不能肯定,是因为以上事情在史书中的记载有明显冲突,这对他此时的判断也产生了影响。就说耶律阿保机来攻云州结果李克用求和并且反而与之结盟之事,不但《辽史》的记载与《旧五代史》时间上有异,而且故事也为两个版本。辽史对此事的记载是发生在唐天祐二年冬十月,《旧五代史·唐书·武皇纪》亦作天祐二年,但关于阿保机与李克用结盟之事,有天祐元年说、天祐二年说、天祐三年说、天祐四年说,《资治通鉴》里则取开平元年说,等等。最令李曜烦躁的当属《旧五代史》的记载,薛居正修史前后矛盾,既有天祐二年之说,又在外国列传中记载为天祐四年。如此实在是不应该,至少给后世阅读者带来不便。

李曜此前估计,阿保机与李克用结盟之事,应在天祐二年为是。阿保机之所以南下,不该是主动来攻击云州,而是因为李克用遣使乞盟的原因。史载阿保机率七万大军与李克用会盟于云州,但单只是会盟的话完全没有必要领如此多的军兵赴宴。作客的话,也需考虑到东家能不能尽的起东道主的责任。此次会盟、双方约定“克用借兵以报刘仁恭木瓜涧之役”的仇,并不是如《旧五代史》所说是为了共同进兵讨伐朱温,也几乎不存在有这种可能。但对此事,薛居正等人记在天佑四年。如果认同这个记载,是年四月,朱温代唐自立,史称后梁,可以对得上号。所以会出现李克用所言“唐室为贼所篡,吾欲今冬大举……”的话。

其实当时双方对易袍马、约为兄弟之事并无异议。李曜估计是《旧五代史·外国列传》所载有误。一者,朱温代唐是在四月时候,而且辽史中亦有阿保机遣使送名马、女乐、貂皮等求朱温册封(无风注:当时朱温控制了唐廷。)的记载。游牧民族向来是以得到中原王朝的册封为荣的,不过这种情况在耶律阿保机的继任者耶律德光时候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二者,对于契丹部族的这种举动,做为相邻的河东李克用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么,如果等阿保机向朝廷讨封之后,他再去与契丹人结盟显然是与理有悖的。倒是在得知阿保机有意向唐廷请求册封之后,主动遣使结盟才是应有之义。毕竟此时的朝廷,军国重事尽是以朱温意愿为主,小皇帝不过是个摆设而已。这样做首先不是因为讨伐篡逆不臣之朱温的考虑,而是出于自保的需要。

在《旧五代史》中就有如下记载:“及梁祖建号,阿保机亦遣使送名马,女乐、貂皮等求封册。梁祖与之书曰:‘朕今天下皆平,唯有太原未伏,卿能长驱精甲,径至新庄,为我翦彼寇雦,与尔更行封册’。”显然,对于老对手李克用,朱温也是必欲除之而后快。对于契丹部族的请求册封之事,是要阿保机付出代价的。

此时阿保机所在的契丹部族,已经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倒向朱温与李克用任何一方,中原的政局就会立刻出现震荡。所以,掌握契丹部族大权的阿保机也成了李克用必须极力争取的对象。所以,他才不惜放低身段与比他小了十几岁的阿保机结为兄弟。

而阿保机越过痕德堇直接向中原王朝统治者讨封的行为,在中原文化中也可以视为他僭越的一种,但是在游牧民族中,这只能是谁强势,谁更有话语权罢了。此事,也足以说明在契丹部族中,他已经羽翼丰满,完全可以无视痕德堇可汗的存在。

阿保机可以不把痕德堇可汗放在眼中,而痕德堇可汗却无法忽视阿保机的存在。早在天复三年,阿保机再率人攻掠幽蓟地区,俘获而回之后,痕德堇迫于形势,就拜他为于越,总管汗国中的军国大事。于越是辽官名,始见于遥辇氏末期。班秩在百僚之上,依契丹部族惯例,非有特殊功勋者不得授。于越只是荣誉职务,任于越者大抵另有要职。从阿保机任于越到辽末,于越仅有十余人。后来任于越者,最为人熟知的就是契丹名将耶律休哥。

在阿保机作于越之前,任此职者乃是耶律家族中的耶律释鲁,正是阿保机的伯父。在痕德堇可汗在位之时,释鲁乃是汗国中的第二号人物。在阿保机与曷鲁年幼时候,释鲁就重权在握,执撑了汗国国政。释鲁主政时期,已距阿保机建国的时候很近。史载释鲁曾“北征于厥、室韦、南略易、定、奚、霫,始兴版筑,置城邑,教民种桑麻,习织组,已有广土众民之志。”

阿保机受这位伯父的提携、赏识,影响甚多。他出任于越一职,既是家族对汗国影响力的加强,也是对伯父未竞事业的继承。释鲁曾建祖州越王城,越王城又作于越王城,它是于越释鲁的私城,它的性质正是这次阿保机设置的头下军州一样,释鲁越王城的建立,正是开了辽人头下私城的先河。所以释鲁事实上也是契丹氏族社会逐步向封建化转化的先行者。

回到让李曜迟疑的问题上来:后世史学家通常认为耶律阿保机之所以会爽快的答应了李克用的请求,原因很简单——刘仁恭与契丹部族乃是世仇,契丹族人受尽了刘仁恭的盘剥与压榨,而这时候契丹部族在经过多年的卧薪尝胆之后,早就在想着狠狠报复一下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了。

刘仁恭与契丹关系真的这么差吗?这个问题是回答刚才李巨川疑问的前提,李曜之所以只能回他一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正是因为他自己也还在对此事在心中反复推敲求证。

按说晚唐以来,契丹等游牧部族趁着中原正逢多事之秋,北边无备,不断入塞南下掳掠汉人生口、财产,日子似乎过得不错。尤其是契丹部族在阿保机的率领下,不但从其他游牧民族鞑靼、奚、室韦等地劫夺财物,更时时南下侵夺。这种大规模的掠夺,势必会造成在部族中一部分贵族率先有了奴婢和其它私有财产。

契丹部族私有化的出现,也是有一个漫长过程的。在晚唐五代时期,最早出现在部族中的私有财物仅限于动产。土地虽然在农耕民族的眼中是最宝贵的财富,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最重要资源,而彼时的契丹民族既没有保护私有财产的法律规章制度,而且在心里也并没有意识到土地对于游牧民族的重要性。这与他们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有关,而农耕民族安土重迁的思维形成很早,人们只希望过一种‘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

对于土地和其它自然资源契丹人民并没有所有权意识,对于大自然的恩赐,他们觉得享用就是,并无不是或者出于贪婪的本性。土地与牧场这些东西在他们眼中视为部落共有之物,大家在辽阔草原上共同生活、繁衍后代。

但是这一切从刘仁恭占据了幽州之后,发生了改变。契丹人得为自己的牧场、牧草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拥有使用权。这些从前无偿使用的自然资源,成了刘仁恭的私人财产。李曜记得《新五代史·四夷附录》就曾记载“刘仁恭据有幽州,数出兵搞星岭攻之,每岁秋霜落,则烧其野草,契丹马多饥死,即以良马赂仁恭求市牧地,请听盟约甚谨。”为了达到对游牧部落的统驭,获得更多的战略物资马匹,刘仁恭不惜使出卑劣手段,火烧牧草,破坏契丹人的生产。

刘仁恭占据的卢龙镇,与契丹实控地区相邻。他多次越界发动攻击,迫使契丹民族用自己的马匹去换取对自己拥有的草场的使用权。按照后世史学界的观点,这完全是一种对异民族的压榨与欺侮,这样明火执仗的强盗行径却被人视为英雄壮举,实在是令人齿冷。而事实上,契丹部族对此逆来顺受,因为这是习惯思维使然。他们既在心底认为他们自己的掳掠行为乃是天经地意,对于刘仁恭的依样葫芦也只有默许。无风注:其实刘仁恭能把契丹逼到这样,反过来也证明此时的契丹不可能有四十万大军。毕竟刘仁恭的本事,在与朱温一战中就被看穿了。

李曜估计,刘仁恭对契丹部族的欺压,对于年轻的阿保机大概影响至深。或者正是刘仁恭的暴行,为阿保机埋下了报复的火种。阿保机之所以痛快的答应了李克用的请求,应该与刘仁恭多年来对契丹部族的压迫有关,“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嘛。对待暴力的最好办法无过于以牙还牙。拼命扩张的刘仁恭与正在崛起的契丹民族间的摩擦不可避免,双方的积怨也非一日之事。势力渐强的契丹也经常入塞去骚扰刘仁恭的幽燕各地,刘仁恭不胜其烦,却又无甚妙计可施。只好加倍还以颜色,双方于是你来我往,彼此缠斗不已。

那么,问题就转回来了:这次阿保机领兵朝云州进发,其目的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掳掠么?如果不是,那是为何而来?自己一手控制着的大唐朝廷该做如何反应?今后大唐应该如何对待正迅速崛起的契丹?

“通知‘幽州局’,做好对近期幽州、契丹双方的各项情报准备,本相明日回京,立刻要知道详情,不得有误。”

也不知李曜心中究竟有了什么定论,众人能看见的,只是他眼中闪过一抹冷厉和坚决,随即便下达了这一命令。

众人下意识挺直腰杆——明日回京!

自领兵往潼关算起,大伙儿出征在外其实已过半年,如今终于要凯旋回京了。

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至少,加官晋爵总跑不了有份吧?

想着想着,望向年轻右相的所有目光似乎都变得更加热切起来。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一)

幽州局的情报,也曾汇总上陈蒲州,随着李曜驻留长安,那一大摞情报又转到了长安留存,此时李曜下令要看幽州与契丹的情报,“总局”立刻将情报调出,连夜送往李曜军中——其实李曜只有不到两日路程便将回到长安,按说“总局”无须这么着急,只是河中军早已习惯将李曜的话百分百执行,因而有此一举。

拿到幽州局关于契丹的详细情报之后李曜才知道,自己对契丹的那点“历史”了解,一是不完整,二来似也有不少错误之处,幽州局此次送来的是一份相对简明的契丹历史,却也洋洋万言,看得李曜颇为欣慰——这说明他们这批人真不是白白浪费投资的嘛。无风注:章节后附文讲了下契丹从发源到进入汗国时代的过程,没兴趣的读者看完正文就直接跳过好了。

继续看下去,李曜才发现自己不仅是契丹早期历史了解有误,近期“历史”或者就说近期时政也未曾关注清楚。比如说,刘仁恭虽然看似一直在欺负契丹,但实际上在近几年,契丹也早已经开始主动攻击刘仁恭了,特别是在阿保机主掌军权以后,很是在攻拔了不少个州、县,顺便尽数掳掠生民返回塞北。

又详细看了幽州局的情报,李曜方才知道自己设立幽州局并让他们格外关注契丹是多么的明智:此前他从“历史文献”中看来的东西,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按照幽州局的情报记载,刘仁恭与契丹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刘仁恭自从数年前横挑强梁,被朱温杀的溃不成军以来,可谓‘垂翅不振者累年’。面对那时候时不时打上门来的阿保机,他也只能取守势。好在契丹部族对地土并无要求,仍只是停留在掳掠的层面上,否则刘仁恭所辖地土势必会日渐萎缩。

就在刘仁恭暗呼侥幸的时候,也就是阿保机主动第一次大举进攻刘仁恭的次年,朱温亲自率大军围攻沧州。显然,朱温与阿保机的零敲碎打不同。阿保机只是抢了就闪人,捞实惠就扯乎,尚属于‘小富即安’阶层;朱温所要进行的不只是外科手术打击,而是要让刘仁恭所辖地土人民换个收保护费的新主儿。朱温这样做,无疑是要端刘仁恭的老巢。刘仁恭怎能坐视,只有舍命陪君子,与朱温周旋到底了。

刘仁恭家底不如朱温厚实,周旋到底不是那么容易的。按照幽州局的形容:“仁恭师徒屡丧,乃酷法尽发部内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各自备兵粮以从军,闾里为之一空。”

刘仁恭此举,完全是一种赌徒心理。可叹燕地生民,不但得被驱赶着为他卖命,而且还得自备武器干粮。李曜看到此处忽然想起,刘仁恭如此行径,居然在后世某些人眼中成为民族英雄,他不禁摇头叹息,如此英雄,还是少些为妙!

刘仁恭的抓壮丁行为,引发了地方恐慌。对于强权,从古自今,小民除了逆来顺受之外,多是选择走避,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要知道揭竿而起的情形毕竟是个例。去战场杀敌,用握惯了锄头的手握刀枪去与久经杀场的兵士性命相搏,本来胜出的可能性就不高,而且此行还得自带干粮。幽州地方人民心中岂只是‘郁闷’二字可以形容?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走人,好在幽州地处与契丹部族辽阔的边境之上,只要敢跑路,随便藏身于茫茫大草原,就会有生存的希望。刘仁恭的征兵,把不计其数的燕地汉民驱赶到了塞北,其中大部分人被契丹部族所收容。在契丹人的心中,生口的多寡才是财富的象征。随便划出块草场给这些汉人耕植,既可以让这些人安心在此受他们盘剥,又有助于他们扩张、提高生产。不用去掳掠就有人民来投附,这样的好事,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当时刘仁恭掘地三尺,也只拼凑了二十万新军。不过好歹人数浩大,于是亲率大军前往解沧州之围。

如果把这些新兵尽数用绳子绑了上沙场,估计效果也不会好到哪去。只是听之任之的话,这些新征召的兵们开小差的又太多。等到赶至前线,就会走的一个不剩。刘某人成了光杆刘司令,还拿什么与黑朱三血拼呢?好在刘仁恭此人盗墓贼出身,按照李曜十分欣赏的某著名盗墓小说情节来看,凡是做盗墓这种技术含量高活计的人,多是智计百出之辈。

刘仁恭也“智计百出”,他略一思忖,就想出了一个妙策——部内男子无贵贱,尽黥其面,文曰‘定霸都’,士人黥其臂,文曰‘一心事主’。这样一来治下生民人人脸上刺字,大家都有纹身,全是黑社会,大家彼此彼此,当真是大哥莫笑二哥。刘仁恭给军兵脸上刺字,只是为了防止军兵逃跑。却无意之中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从此给兵士面上刺字,成了众历史风云人物防止士兵跑路的不二法门。

与李唐府兵制不同,有宋一代,实行的是募兵制。尤其是在灾荒的年份,为了防止流离失所的壮年男劳力铤而走险,宋廷更是加大募兵的力度。当兵,在有宋一朝成了一种职业。虽然可以勉强养家糊口,但是当兵却是一份十分低下的职业。其中重要的一个表现就是要在身体上刺字。刺字是宋朝募兵制度的一个重要特点。正因为如此,招募士兵也被称为‘招刺’,有志于行伍之人,政府免费给你做纹身。

毫无疑问,赵宋的招刺制度是继承了唐末、五代的刺字制度。也可以认为是学习了诸如先驱人士刘仁恭、朱温的成功经验。刘某人在历史上得享大名,也全非是浪得虚名。与现代时尚青年的纹身不同,宋士兵的刺字多是在脸上与手背上。刺字的内容也不会因人喜好而异,内容多是部队番号。与士兵享受同等待遇的在宋时,还有罪犯、隶属于官府的工匠、奴婢,所以在名著《水浒传》中就会有骂林冲‘贼配军’的情形。这也是兵士与罪犯地位相仿的明证。

有宋一代,士兵的地位非常低贱。北宋名将狄青虽坐到了枢密使(国防部长)一职的高位,但是脸上仍保留了刺字,以示激励将士杀敌立功。另一位尽人皆知的抗金大英雄岳飞,也是从有刺字的普通士兵做起的。当兵须刺字的制度直至蒙元灭南宋之后才消亡,而刺字由人格侮辱成为一种时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李曜却不清楚。

且说按照幽州局的记载,朱温率领大军深沟高垒围攻沧州城,大河南北的军需粮草,从水陆两路运至军前,堆积如山。数百里长的供给线上,搬运的役夫络绎不绝于途。朱温对沧州城,势在必得。城内刘守文坐守孤城,城外援军受阻,刘仁恭眼见着城就在眼前,却无力寸进。朱温围城数月,城中乏粮,人相食。沧州城内外刘仁恭父子二人一筹莫展,无奈之余,刘仁恭再次向李克用求援。数月时间,遣使百余,使者相望于道。李克用本想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见自己如果再行观望,不出手相助,刘仁恭就会崩盘。这样的结局当然不会有利于已。

李克用派出大将周德威与李嗣昭提兵来援刘仁恭,刘仁恭分精兵三万与李克用晋兵合军一处,兵锋直指潞州。李克用此举在兵法里有个名堂,乃是‘围魏救赵’之计。此时前文有述,李克用攻敌所必救,很快就收奇效。得知潞州城易帜,朱三担心李克用大军会南下太行,直抵黄河北岸,进逼自己的老巢汴州。不得已之下,烧营退师回防。堆积如山的粮草不是被化为青烟,就是被沉入河底。朱温偷鸡不成,反蚀了无数的米。沧州之围得解,刘仁恭父子再次转危为安。

两次的遇难成祥,刘仁恭在暗呼侥幸的同时,居然将其看成一种天意。他觉得自己之所以福星高照,完全是因为上天的眷顾。又不知怎的,他在除了感激上苍之外,又转而对求仙炼丹之事发生了浓厚兴趣。幽州城西有山名为大安山(大概位于北京房山区与门头沟区接壤地带),刘仁恭派人在山上大兴土木、修建楼台殿阁。一面延请四方牛鼻子,一面‘聚室女艳妇’,打算阴阳双修,仙福永享。

盘踞幽州的刘仁恭不但喜欢做化学实验,更是个善于搞小发明的民间科学家。其他藩镇敲骨吸髓的盘剥地方百姓在刘仁恭这厮眼中看来根本不值一哂,因为他是具有跳跃性思维的另类人。

比如说刘仁恭发明了墐泥制钱法,这种铸钱方法简单易行,令所有人叹为观止。应该是这厮结合多年盗墓心得与炼丹经验的综合性发明,创造出的史上最低廉成本铸钱法。

如果据史料记载,就断言刘仁恭用泥作钱的话,也实在是太过草率。无人会相信世间竟然有此咄咄怪事,实际上,刘仁恭这厮所用的泥并不是普通的粘土,而是幽州特产、后世北京石景山地区富含氧化铁的粘土,只需简单的冶炼便可制成铁钱。现在仍可见的有永安一十、永安一百、永安五百、永安一千等钱,铸造工艺粗糙草率,只能强名为‘钱’。

刘仁恭的‘钱’不经意又创下了一个纪录‘史上最绿色、环保铸钱发明奖’。直至今日,除了李曜规划中的纸币外,华夏货币史上无人可出其右。这让历史上那些铸铁钱、铅钱者,或者为铅四铜六还是铜六铅四的比例而苦恼不已的人们只有叹服的份。

铸造出了成本如此低廉的‘泥钱’之后,刘仁恭在治下强制推行使用,把兑换回来的铜钱尽数聚敛在大安山之巅,征发匠人役夫挖掘了一个用于藏钱的山洞,等到竣工之后,把钱全部藏入洞中,然后把所有工匠杀害,让藏钱之地从此成为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如此别具一格的聚敛钱财还不能令他满意,在绞尽脑汁之后,这厮又琢磨出了一个新的生财之道——制假售假!

刘仁恭想出来的生财之道是:把来自南方的茶叶商贩尽数驱逐,自己派人在幽州城附近山间胡乱采点草药、树叶混杂起来,冒充茶叶公开出售。北京城附近山有的是,千余年前更是植被茂盛,为刘仁恭提供了大量的假货来源,只要他寿过彭祖,足够他开发利用数百年的。

刘仁恭的行为让当今社会制假售假的人眼热不已,其他人对于这种事情都是偷偷进行,惟恐别人洞查其中玄机。而刘仁恭却是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根本懒得避讳。在他治下的一亩三分自留地中,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也没有人胆敢因为买到假货而找相关部门投诉。况且此时也没有12315为普通消费者维权的相关机构,即使有,这些人也不会因吃饱了而去寻不自在。

刘仁恭行事肆无忌惮、鲜廉寡耻,别人也奈何不了他分毫。不过富贵怕见花开!世间之事,总是容易乐极生悲,一件意外事情的发生,让他灰头土脸,颜面尽失。“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他的儿子刘守光骨子里继承了他无耻、反复的基因,甚至在狂妄自大方面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刘仁恭妻妾成群,其中有一美妾罗氏,尤其姿色过人,甚得他的宠爱。自从刘仁恭年迈、转而求仙炼丹之后,渐渐疏远了女色,这罗氏长门冷落。刘守光早就垂涏她的美色,这时候见她资源闲置,也不怕什么重复开发,于是挺身而出,主动补缺。这罗氏正是青春年少时候,本就对刘仁恭冷落她独守寒衾不满,这时候见刘守光主动勾引,春心荡漾之下也便半推半就,成就了露水姻缘。

二人郎情妾意、意乱情迷之余,一时间打的火热。不料奸情很快败露,刘仁恭被儿子赐了顶碧油油的帽子戴,自然怒不可遏,将儿子痛扁一通,逐下了大安山。

李曜看到此处,才算搞清了契丹和卢龙眼下的情况,正思索怎样利用眼下的局面获取最大的利益,忽然又有信报传来,他下令呈上,接过信报一看,却是愣了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一边将手中信报递给李巨川及诸将传阅,一边道:“刘守光反了刘仁恭,已然自立为幽州节度,不过他大概自己也觉得名不正言不顺,这不……来讨册封了。”

原来,刘仁恭在大安山求仙问道炼丹,在幽州地方做他的土皇帝本来也没别人什么事。但不知道怎的,就偏偏惹恼了汴军镇守河北的大将李思安。

在河北闲极无聊的李思安侦知刘仁恭父子不和,正躲在大安山炼丹,幽州城则空虚无备的消息之后,突然率军长途奔袭,来夺幽州城。刘守光挨了一顿胖揍之后,被父亲逐下大安山,正在寻思如何卷土重来。忽然听到朱温大军杀到的消息之后,心中暗呼‘天助我也’。立即率领手下疾如星火赶到幽州城,安排防守之事。城中有人主持,从最初的慌乱中平复下来,事情危急,众人齐听刘守光号令。

由于措施得力、防御及时,幽州城得保不失。李思安见偷袭不成,再坚持下去将变成攻坚战,自己远道而来,只利速战速决,见势不妙,只得退师而还。见他来的快、去的也快,刘守光也知‘归师勿遏’的道理,不敢去追杀。李思安的举动,却给刘守光带来了良机。刘守光趁机自封为幽州节度使,未经同意就接掌了权力。在自己任命自己为幽州镇的新主人之后,毕竟担心父亲闻讯打上门来,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来个先发制人:派出手下李小喜率军去攻打大安山。李小喜轻车熟路,此次行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武装占领了大安山。

一山不容二虎,即便此虎与彼虎乃是父子。刘仁恭炼丹事业被迫中止,被押回幽州城,幽闭于密室。估计室内所有可以用来进行挖掘的工具尽数收起,旨在防止刘仁恭重操旧业,万一盗洞打通逃了出去,振臂一呼,刘守光就得束手就擒。

刘守光为了立威,也防止父亲东山再起,对于刘仁恭左右人,只要是曾经得罪过刘守光的,不论贵贱,尽数诛杀。

其实刘氏父子相残、离得最近的藩镇如王处直、王镕乃至罗绍威等人都是乐观其变,无人理会。所谓立威云云,顶多也就能诈唬一下幽州老百姓。

不过这件事,别人可以毫无反应,李曜不能没有反应,或者说:朝廷不能没有反应!

也许……这是个机会。

李巨川看见李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微微露出笑容,悠然道:“右相,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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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契丹起源至进入汗国时代。

契丹是一个饱经苦难的民族,它的最初产生就是由于强邻的打击。那么契丹族怎么产生的呢?

如前文所述,契丹乃是鲜卑宇文别部,这里先交代一下宇文部的来龙去脉。宇文部的统治者并非鲜卑土著,据说其始祖葛乌菟是“炎帝之裔”。(又是炎黄苗裔?给自己找个高贵出身,冒认祖宗这在古代司空见惯,阿斗也有个匈奴孙子刘渊。)他们原居阴山,后为冒顿可汗所败,遂迁至辽西郡塞外,统治了以鲜卑为主的部民。这些部民就是契丹的前身。

东汉末,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盛极一时。可惜他死后,鲜卑联盟就土崩瓦解。此后鲜卑分裂为三大集团,西部是檀石槐后裔步度根集团,据有云中、雁门一带;中部是轲比能集团,分布于代郡、上谷一带;再往东是原来联盟东部大人所能领的各部落,分散在辽西、右北平和渔阳塞外。其中以轲比能部最为强大,轲比能被推为鲜卑首领,控弦十余万骑,屡屡抄略中原。因此与魏国结下了梁子,公元235年,他被魏幽州刺使王雄遣刺客害死,鲜卑再次陷入了分裂混乱局面。按《辽史世表》所称轲比能为契丹先世,依此来看轲比能集团即是后来的宇文部。

到了西晋时,宇文部强大起来,占据辽东广大地区,西邻拓跋,东接慕容部,称雄一方。谁知不久慕容部出了个英雄人物慕容廆。他励精图治,国势日强,屡次击败宇文、段部和高丽。325年慕容大败宇文部,333年,其子慕容皝继位,又灭段部,尽降其众。而此时宇文部却陷入内乱,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首领乞得归自立,因他是“篡窃得国”,引起“群情不附”,使宇文部走上了下坡路。344年,慕容皝率军20万亲征宇文,尽俘其军。宇文部众5000余落被迁至昌黎,余众有的逃入高丽,有的奔匿松漠。

值得一提的是,宇文氏并未因此销声匿迹,他们的后裔在随后的历史上出尽了风头。西魏恭帝三年(公元556年)大将宇文觉灭西魏,建立北周。北周建德六年(公元577年),宇文扈又灭北齐,统一了北方。假使没有杨坚篡位,统一中国的就是宇文氏了。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丞相宇文化及杀死了隋炀帝,又灭亡了一个朝代。他的儿子宇文成都,勇武过人,被演义中评为天下第二好汉。

契丹之名最早出现在公元378年,据《三国史记》记载:“高句丽小兽林王八年,契丹犯高句丽北境。”而此前尚未有史书出现契丹之名。而在此三十四年前,晋建元二年(344年)宇文部为慕容部所败,其首领逸豆归走死漠北。陈述先生认为逸豆即是契丹的音变,归是一个语尾。但在此之前,宇文部还有个与契丹音值更相似的首领,叫做乞得归。325年后赵石勒加乞得归官爵,乞得归奉石勒命出兵攻慕容部,自是宇文部与慕容部结怨。慕容部结拓拔部、段部据战,乞得归据守浇水(今西拉木伦河)慕容部大败乞得归军,乞得归败走,于333年为东部大人逸得归所逐,流亡在外。这些不愿意跟随逸得归也可能去投奔了前首领乞得归。另《周书》记逸豆归为侯豆归,其子宇文陵曾仕燕,宇文泰即为逸豆归五世孙。据此推断,契丹之祖未必就是逸豆归,乞得归更有可能是契丹之祖。

究竟谁才是契丹的创始人,这还很难回答。因为契丹语尚未破解,目前连契丹一词的真正含义都没有定论。按《金史》的说法,契丹一词意为镔铁,因此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词组。近年来内蒙有位民间学者舍丹扎布,用蒙古语解析契丹语。他认为契丹一词就是蒙古语的奚丹或奚丹木,就是用木棍和铁棍猛击动物之意,大略与镔铁之意接近。然而在不少资料中,我们也常常看到以“丹”代指契丹。另外郑德英认为,契丹一词可解为奚东,就发音来看奚、契相似,东在古音中读作丹。

放下这段争执不论,契丹的产生形成应是在宇文部这两次分裂之时无疑,也就是在333年到378年这四十五年间。在此期间有一位首领收拾残部,形成了一个新的集团,这便是契丹与奚的前身。按《魏书》的说法,此间这两个民族还在一起活动,到了登国三年以后才分开。

过了几十年,经过一番休养生息,他们渐渐强大起来。游牧民族嘛,总是四处迁徙的,人口多了,活动的地盘就大了。他们活动到高句丽、北魏的边界地带,与当地人发生了冲突。谁知这样一来竟然惹祸上身,高句丽倒还好对付,可得罪了北魏这位大佬,他们麻烦大了。“小小部落,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北魏太祖拓跋珪龙颜大怒,登国三年(388年)御驾亲征,把他们打得大败。从此契丹和库莫奚分背,各自走上了独立发展的道路。

经过这次打击,契丹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半个世纪后,才重新出现在史书上。太延三年(437年),契丹遣使向北魏朝贡。太平真君年间(440—450年),又向北魏岁贡名马。这次他们是以八个部落分别向北魏进贡的,这八个部落就是前文提到的契丹古八部:悉万丹、何大何、具伏佛郁、羽陵、日连、匹稗、黎和吐六于。也有的学者认为,契丹古八部名称应该是悉万丹、何大何、具伏佛、郁羽陵、日连、匹黎尔、叱六于、羽真侯。这段时间,契丹与北魏朝廷关系相处得比较友好,北魏让他们“得班飨于诸国之末”,允许他们在和龙、密云间互市交易。

当时契丹的周围,强邻四顾,东有高丽,西有柔然。游牧于东西两强间的契丹八部,时常遭到邻国、邻族的侵逼,处境艰难。太和三年(479年),高句丽和柔然想瓜分契丹邻居地豆于的地盘,对契丹也虎视眈眈。唇亡齿寒,契丹人非常害怕。有一个莫弗贺(首领)勿于干脆率领部落内附北魏,北魏将他们安置在白狼水(大凌河)以东。为了抵御强邻侵袭,各部联系日益密切,大约在5世纪中叶,古八部组成了以悉万丹为核心的联盟。

北魏正光元年(520年),柔然汗国发生了一起内讧。可汗丑奴为其母及大臣所杀,其弟阿那环刚继位十来天,就被族兄示发战败,投归北魏。柔然的不幸,却是契丹之幸。契丹乘机向西扩张,抄掠其东方诸部。523年又出兵袭击柔然,杀其首领铁伐,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数年之后,北魏爆发了六镇大起义,阿那环卷土重来,柔然汗国稍稍复兴。不过此时柔然已无复当年风光,契丹得以与其抗衡。可惜好景不长,看到契丹日益强大,北齐十分不爽。天保四年(553年)九月,北齐借口契丹犯塞,率军北讨,司徒潘相乐率精骑五千,自东道趋青山,安德王韩轨帅骑四千东断后路。文宣帝高洋亲率主力出击。契丹大败,男女被掠十余万口,损失惨重。

与此同时,突厥人在西方崛起。在新兴的突厥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柔然汗国屡战屡败,国势江河日下。突厥木杆可汗即位后,最终灭亡柔然,继而又侵袭契丹。契丹刚刚受到重创,无力与之抗衡。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大多数契丹部落归附了突厥。另有万余家避乱东走,寄居高句丽,古八部联盟由此瓦解。

二十多年后,中原又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朝——隋朝。隋朝建立之后,为了抗衡突厥,隋文帝采纳长孙晟的建议,“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对突厥采用分化打击的战备。一面在突厥诸汗间制造不和,一面遣使招谕契丹。这一遭果然奏效,突厥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对契丹的压力大大减轻契丹从而得以休养生息。开皇四年(584年)契丹诸莫贺弗入隋朝贡。在得到隋朝认可后,契丹各部纷纷迁回故地,陷于突厥和寄居高丽的部众相继来归,自是契丹形成了十部。此时的契丹还非常弱小,各部兵多者不过三千,少者才有一千。为了抵御外敌,各部联合起来,“有征伐,则酋帅相与议之,兴兵动众合符契”。

契丹刚刚发展有了一点起色,不料到了大业元年(605年),又经历了一次浩劫。是年,隋朝官员韦云起借口契丹入寇营州,与突厥贵族合谋袭击契丹,俘掠男女四万余人,尽杀男子,然后瓜分了畜产与女子。这起大惨案造成了契丹人口巨大减员,但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分崩离析,不久之后,他们又聚合起来。他们分为八部,分别是达稽部、纥便部、独活部、芬问部、突便部、芮溪部、坠斤部、伏部。饱经颠沛流离之后,他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组建了一个新部落联盟,史称大贺氏联盟。至此,契丹的历史又翻开了新一页。

契丹,这真是一个顽强的民族。他就像一棵再生草,尽管受尽磨难,但风雨过后,却总能涅槃重生,茁壮成长。

大贺联盟组建之时,中原也发生了巨变,骤然之间,盛极一时的隋帝国土崩瓦解,突厥再次欢腾起来,契丹只得臣服突厥卵翼之下。对于突厥这股强大的势力,中原群雄无不拉拢贿赂,希望其为己所用。中原动荡之际,突厥趁火打劫,捞了不少好处。然而随着唐朝统一天下,突厥再也无法保持这种政治上的优势,好处也越来越少。尝惯了甜头的突厥很不甘心,在颉利可汗的率领下,突厥铁骑频频进犯。贞观元年(626年),唐太宗刚刚即位不久,二十万突厥大军直逼长安,京师震动。面对来势汹汹的突厥人,唐太宗暂且忍让,送与大量金帛财物,又与之结盟。颉利得了好处,又见唐朝军容严整,亦不敢贸然攻击,方才引兵退去。

颉利没有想到,他这次麻烦大了,他得罪了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一位英武之主。此事极大地震动了唐朝,唐太宗绝心干掉突厥。同隋朝一样,在打击突厥之前,唐朝也积极地争取契丹,以断其右臂。

在高祖武德年间,契丹已经与唐有几次接触。那时的首领叫咄罗,他可能是大贺氏第一位首领。唐太宗时,契丹首领换成了摩会。在与诸部首领反复探讨之后,权衡再三,摩会终于决定选择新兴的唐朝。贞观二年,摩会第一次入唐朝贡。第二年,摩会再次入朝,唐太宗赐之以旗鼓印信。

契丹归唐,颉利可汗如针芒在背,便提出以梁师都交换契丹部众,被唐太宗断然拒绝。同年十一月,唐太宗命李靖率十余万大军,分道进击突厥。次年李靖出奇制胜,大败突厥。颉利欲逃往吐谷浑,途中被俘。打掉突厥这个boss,唐朝威信大增,边疆部族纷纷归附,契丹更加死心塌地跟随唐朝大哥。在唐灭高句丽的战争中,契丹多次奉诏出兵。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摩会的继任者窟哥“举部内属”。唐朝于契丹地置松漠都督府,以达稽部为峭落州,纥便部弹汗州,独活部为无逢州,芬问部为羽陵州,突便部为日连州,芮溪部为徒河州,坠斤部为万丹州,伏部为匹黎、赤山二州,并玄州为十州。唐任窟哥使持节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封无极县男,并赐国姓李氏。第二年,唐朝又于营州置东夷都护,统辖契丹与奚诸部。

契丹地当要冲,对于唐朝控制突厥与辽东极其重要。唐朝为了更牢固地控制契丹,采用赏赐、和亲等手段加意笼络大贺氏联盟和契丹各部首领。大贺氏首领也需要借助唐朝的支持巩固其地位和权力,维持契丹联盟的稳定和发展,抵御突厥的侵扰。他们不断遣使或亲自入觐、朝贡,按照唐朝的要求派遣质子和率本部军从征。

唐朝虽然有心控制契丹,但实际上并不擅长统治游牧民族。特别是儒家正统思想教育出来的官员,对这方面的工作可以说很小白。在他们心里,仍然还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老一套,而且骨子里对少数民族同志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放在今天来说,在民族地区做工作是需要耐心细致的。唐帝国的官员们可不这么想,他们当官,是来做大爷的。可是这些东西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绳的真理,契丹人不吃这一套,这样不可避免地就要有负君恩了。当然这也怪不得这些官员,因为在帝国的体制中,从来就没有之方面的教程。不懂可以学嘛,可是向蛮夷学习,对于好为人师的帝国官员来说,比抹脖子自尽要难得多了。唐朝方面,却一直没有找到症结所在,一味依靠武力镇压。

窟哥死后,唐朝与契丹的蜜月就结束了。唐显庆五年(660年),阿卜固继任松漠都督。这位新都督阿卜固一上任就改变了摩会以来的亲唐政策,率契丹各部与库莫奚人合兵叛唐。唐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为行军总管,北伐契丹。大在在即,奚人突然倒戈,阿卜固兵败黑山,被薛仁贵擒送洛阳。这起事件没有引起唐朝的足够重视,更没有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对于此事,唐朝亦不予追究。平定叛乱后,唐朝封李窟哥之孙李尽忠为武卫大将军,令其继续执掌松漠都督的旗鼓印信。李尽忠这个名字,颇具讽刺意味,名为尽忠,实则不但不忠,还要兴兵作乱。

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年初,契丹境内发生了严重的饥荒。

当时主管契丹事务的营州都督赵文翙,对于这次灾荒却无动于衷。这位赵都督高高在上,平日里作威作福,对契丹首领极不尊重。李尽忠的岳父来上访,赵不但不给解决问题,竟然还多次出言羞辱。

赵的言行引起了和契丹诸部首领极大的愤慨。“这个狗官,欺人太甚!”“该千刀万剐!”联盟大会上,首领们宣泄对赵文翙的种种不满。“干脆反他娘的!”一个部落首领说道。“可是朝廷兵多将广,此举无益以卵击石。”李尽忠犹豫道。“眼下武氏篡国,人心不服,我等举事,天下李姓宗王势必起兵呼应。”这时李尽忠的大舅哥孙万荣陈说道。“孙将军说得对,武媚娘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此举顺天意,合民心,现在起兵正是时候。”各部首领无不赞同孙万荣的提议。那时大唐,招牌也由李唐换成了武周(为行文方便,以下仍用唐朝)。武则天登基,举国哗然,各地宗王蠢蠢欲动。李尽忠等人认为时机成熟,遂决心反唐。

这年五月,李尽忠自号“无上可汗”,以孙万荣为将。二人率众占据营州,杀赵文翙,起兵反唐。不到一个星期,李尽忠就聚兵数万,进逼檀州。消息传来,武则天本有心招抚,不料李尽忠一点都不买帐,反说道:“何不归我庐陵王?”

“这两个狗贼,气死朕也。李尽忠,尽忠个屁!”武则天暴怒,“传诏下去,李尽忠改为李尽灭,孙万荣改为孙万斩,人人得而诛之。有得其首级者,赏金百两。”接着她诏令左鹰扬威将军曹仁师、右金武威大将军张玄遇等二十八员大将,率二十万大军直取营州,准备一举剿灭李尽忠的叛军。

朝廷重兵进剿,本在李尽忠预料之内,他早已做好了应对之策。敌众我寡,当然不能硬拼,契丹人想出了一条以少胜多的妙计。唐军取营州,黄獐谷是必经之地。此处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尽灭在这里集中兵力,设下口袋阵。如何才能让唐军进入这个圈套呢?契丹人做足了全套的戏。李尽忠先放出消息说要北奔大漠,然后让守卫假装懈怠,故意放跑了几个唐军俘虏。借这些战俘们之口,向唐军统帅曹仁师传递了这个假情报。这还不算,李尽忠又挑选了一些老弱残兵,将干瘦牲畜牵到路边遗弃,制造契丹饥馑民衰,诚意归降的假象。唐军见状,更加确信契丹已毫无斗志,不堪一击,于是曹仁师亲率精骑快马直奔黄獐谷。待唐军进入伏击圈后,契丹人乱箭巨石齐发。唐军猝不及防,登时大乱。契丹联军四面出击,唐军大败,曹仁节、张玄遇被俘。黄獐谷一役,李尽忠大获全胜。之后,李尽忠又制作假军牒,把后续部队骗入谷中,故技重施,全歼唐军。

初战告捷,契丹将士信心倍增,乘机向南发展。然而在平州,李尽忠遭到了武攸宜部的重兵阻击。与此同时,孙万荣夜袭檀州,也被守将张九节率军击退。李尽忠退兵营州,准备伺机再战。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李尽忠却一病不起,与世长辞。对于李尽忠的英年早逝,我不禁要问:苍天啊,为什么总是忌妒人间的英才呢?李尽忠和武攸宜,命运和这两个人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武攸宜资质平平,并不擅于行军打仗,却是一员福将。他本是误打误撞,却成功阻止了契丹南下。

生性要强的武则天不肯善罢干休。神功元年(697年)三月,女皇又遣王孝杰、苏宏晖率兵十七万征讨。在孙万荣的率领下,契丹军利用自己熟悉的地形,巧妙地与之周旋,将唐军引至悬崖,然后回兵猛攻。此役王孝杰战死,苏宏晖逃遁,唐军将士死亡殆尽,万荣乘胜入据幽州。女皇急遣武懿宗、娄师德、沙吒忠义等将,率兵二十万阻击契丹。懿宗军至赵州,不敢进,退至相州。万荣领军鼓行而南,兵势甚锐。

就在孙万荣高歌猛进之时,突厥却伸出了黑手。为了利用突厥打击契丹,武则天给了突厥不少好处。默啜可汗心满意足之后,引兵南下,在契丹人背后捅起了刀子。掳掠契丹牛羊牲畜、男女人口众多,给孙万荣以沉重打击。同时女皇又使出釜底抽薪之术,分化联军阵营。奚人再次表现出墙头草的本性,背离契丹而去。唐军趁势进击,擒契丹将何阿小,降李楷固、骆务整,契丹溃败。万荣率数千骑东撤,至潞水东,被手下侍卫所杀。大贺氏联盟轰轰烈烈的反唐战争宣告结束。战后,契丹又归附了老东家突厥,与唐朝断绝来往十几年。

这次战争,对唐朝与契丹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平心而论,武则天只是一个中主,治理中原基本是延续高宗政策,还算勉强凑合,管理边疆、用兵打仗却明显是她的软肋。她举大唐倾国之力,连年劳民伤财,实在是得不偿失。在她当政期间,边疆部族日渐离心,唐朝逐渐失去了对北疆的控制,突厥再起,靺鞨立国。经过契丹之乱,唐朝再也无法维系对北方各族的有效统治。如果不是唐太宗留下了一个坚实的底子,唐朝恐怕就此就要中衰了。契丹方面虽然教训惨痛,但与强大的唐军交手中,几次占得上锋,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实力,由此树立了建国立政的雄心。同时,此战之后,大贺氏的实力大大削弱,在联盟中的地位开始下降。在战争的压力下,出于生存的需要,军事首长的重要性却越来越强。

在这种情况下,日渐老去的李失活不得不为大贺氏家族的将来考虑,他决定回归认可大贺氏世袭的唐朝。开元二年(714年),李失活遣使入朝,玄宗倍加抚慰。三年复置松漠都督府,以失活为都督。四年,封失活为松漠郡王,行左金吾卫大将军,又于柳城重置营州都督府。为了能够有效控制契丹,唐朝送给李失活一位假公主。当然这公主不是白送的,娶了公主就要留下质子。唐明皇以为这次的工作做的很到位,可以将契丹人牢牢拴住了。

然而唐朝羁縻政策与契丹的族情并不相符。唐朝希望自己钦定的大贺李氏世袭,代理自己在契丹的统治。而契丹内部则仍要经过选举,选出符合自身利益的首领。联盟长之外,大贺联盟另有自己推举的军事首长。大贺联盟后期,军事首长的权威已与联盟长有了分庭抗礼之势。这种变化,唐朝并不知情。

李失活一死,这个问题就暴露出来。失活死后,其兄娑固继任为松漠都督。当时的军事长叫可突于,此人骁勇善战,又深得人心。娑固对他非常忌惮,处心积虑想要削夺其兵权。继任不久,娑固与可突于入唐朝觐。把酒言欢之后,唐朝为四方朝贡使团安排了一场盛大的文艺联欢晚会。只见一位唐朝mm明眸浩齿,媚笑盈盈,秋波流转,广袖轻舒。把个可突于看得鼻血长淌,他本是性情中人,又多喝了几杯,一时按捺不住,跑过去拉住那位mm白嫩的小手,大胆地进行表白:“妹妹跟我回契丹吧,包你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那妹子哪里料到会跑出这么一个孟浪汉子,顿时吓得失声惊叫。可突于酒后失态,惹得哄堂大笑。好好一场晚会被可突于扫了兴,帝国官员不禁勃然大怒,叫来保安将可突于架了出去。

“天子脚下,不是尔等撒野耍泼之处!”“让那位姑娘和俺回契丹吧”“这厮好生无礼,某不降罪于汝,已是法外开恩,没想到你还得寸进尺,万勿再作非分之想!”“可是娑固还能带回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公主。俺好歹也是堂堂大帅,给个面子。”“放肆,娑固乃是朝廷命官,汝区区部落牙官,岂可与之相提并论!某闻汝曹素无义于君长,今归我大唐,当习我大唐礼义。为人臣者,当恪尽忠恕之道,岂可妄生觊觎之心?”“直娘贼……干你祖宗!”

事后,那位长官又劈头盖脸对可突于一顿数落,可突于本想让那首长把美女赏赐给他,没料到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成怒,对这位长官破口大骂。那首长正在那瓜嘈不休,不料可突于如此出言不逊,一时怔住了。“夷狄之人不知礼义,加之今日酒醉失言,万望海涵。”李娑固连忙道歉。“某闻此人素来跋扈,连你也不放在眼里,你这都督是吃干饭的吗?”那长官指示李娑固要对可突于严肃处理。

李娑固窃喜,心想这正是除去可突于的天赐良机,回到自己地盘,便悄悄联络奚族首领李大酺,准备将可突于除之而后快。不料事情泄露,传到可突于耳中。“这条唐狗,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既然他不仁,休怪我无义。”可突于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开元八年十一月,可突于起兵突袭李娑固,娑固兵败,逃至营州。可突于穷追不舍,亲斩李邵固、李大酺,并生擒前来支援的唐将薛泰。营州都督许钦澹退守榆关。不过这次可突于没有走李尽忠的老路,他见好就收,夺取营州之后,他就立李邵固的堂弟李郁干立为松漠都督,又遣使赴唐请罪。对可突于这个烫手的山芋,唐朝也无可奈何,玄宗不想把他再逼成李尽忠,只好从其所愿,承认既成事实。这样,契丹军政大权尽归可突于之手,大贺氏名存实亡。

开元十年,李郁干入朝,唐朝又送给他一位假公主。不到两年,李郁干去世,死因不明。其弟吐干继任为松漠都督,并按照契丹人的习俗,娶了自己的嫂子——那位唐朝假公主为妻。可到了第二年,吐干就在契丹呆不下去了,带着公主老婆逃到了长安。“陛下,打死我也不回去了。”吐干抱住玄宗大腿,死活赖着不走,他不想再步哥哥们的后尘。

可突于也不管他,又立了李尽忠之弟邵固为松漠都督。这年十一月,唐玄宗泰山封禅。松漠都督李邵固奉诏南下,协办这次封禅大典。大典办得很成功,玄宗与邵固也十分投缘。玄宗一高兴,便拜邵固为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经略大使和广化郡王,并将皇家宗室外甥女——东华公主嫁给李邵固为妻。见邵固抱得美人归,可突于心里直痒痒,又想起了那位长袖善舞的唐朝mm。开元十八年(730年),又到了朝贡时候,可突于亲赴长安。

“可否代我向皇上转告,给我也娶一位大唐公主。”朝会完毕,可突干对接待他的中书侍御史李元绂说道。“哎呀我的大帅,您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我大唐只认御赐国姓的大贺李氏。您这要求,我无能无力。”李元绂一口回绝。可突于大帅见唐朝君臣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咽不下这口鸟气,又生了反心。一回松漠,他就把都督李邵固一刀咔嚓。这一回他再没立大贺一系,而是改立了遥辇氏屈列,率部投奔突厥,再也不奉唐朝号令。从此,契丹政权转入了遥辇一系手中。那么唐朝如何处理这次突发事件呢,还会对这位桀骜不驯、屡次反叛的契丹大帅姑息吗?

不出所料,可突于再次反叛,令唐朝震怒。尤为让唐廷不能容忍的是,可突于走时还把奚族部众裹挟大半。成为光杆司令的奚长李鲁苏,带着两位唐朝公主狼狈地逃到长安。

玄宗急诏幽州长史赵含章率部征讨,接着又诏单于大都护忠卫李浚统十八路总管兵大举进剿。开元二十年(732年)三月,唐军前锋赵含章与可突于狭路相逢。可突于见唐军锐气正盛,也不接战,佯装败退。赵含章不知是计,紧追不舍。突然可突于伏兵四起,唐军顿时大乱,眼看败局已定。这时唐将乌承玼半路杀出,方才解得主帅之围。数日之后,唐将李祎率大军赶到,唐军合兵一处,兵势大振,可突于招架不住,向北遁去。

第二年,可突于从突厥借来兵马,卷土重来。三月,可突于与唐军在都山脚下展开厮杀。正当两军难分高下之时,唐军属下四千奚兵却临阵哗变,致使唐军腹背受敌,苦战过后,六千唐军壮烈殉国。玄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把大将张守珪调来对付可突于。张守珪戎马一生,端得是一员良将。他一来,果然不负众望,扭转了战局。可突于与张守珪交手,屡战屡败,家底越拼越少。经过一年持久战,可突于的部队被拖挎了。到了开元二十二年(734年)冬天,可突于人困马乏,有些坚持不住了,便遣使向张守珪请降。

接到降书,张守珪派秘书王悔前去接洽。到了契丹人营地,王悔心中暗乎上当。原来可突于并非真降,只是缓兵之计,意欲拖延时间,之后投奔突厥。好个王悔,真不愧是一位孤胆英雄,在杀机四伏之中,恁是闯出一条生路。他闻听蜀活部首领李过折是大贺后人,与可突于素来不睦。他计上心来,与李过折秘密会晤,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夜里,当可突于还在睡梦之中时,李过折给他来个一锅端。

可突于被搞定后,唐朝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统帅契丹各部。大贺氏复辟,唐朝算是恢复了对契丹的统治。然而李过折资质平平,难当大任,再加上他阴谋杀害可突于,人们对他极不信服。正如耶稣所说:凡动刀剑的,必死于刀剑之下。李过折的都督宝座还没有坐热,可突于的同党耶律涅里就发动兵变,让他的脑袋搬了家,最惨的是被涅里尽屠其家,可怜大贺氏一百多年的基业就这样划上了句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突于和李过折白忙活了一场,到头来却让涅里捡个大便宜。

此时,各部落的酋长们个个拥兵自重,摩拳擦掌。在这种情况下涅里表现的非常明智,他夺权以后,心里很清楚,知道自己难以服众,搞不好还得赔上性命。权衡利弊之下,他“让阻午而不肯自立”,以退为进,把遥辇氏搬出来做可汗。遥辇氏在契丹素有人望,是可突于树立的标杆。遥辇氏的迪辇俎里又是八部统帅,是个实力派人物。推他出来名正言顺,谁也不敢说三道四。而他作为拥戴可汗的大功臣,大权独揽,挟可汗以令酋长。进则可称君王,退亦不失诸侯。这一招非常高明,既掌握了实权,又稳住了镇角,同时堵住了话柄。在权力诱惑下,能如此进退自如,实非一般人物所能为之,想来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说不定他背后那个人正是汉人的落弟秀才。当然这也是形势使然,是诸种力量妥协后的产物。

经过长期的战争,契丹部落离散,人口大减,八部仅存五部。局势稳定下来以后,涅里立即着手整顿和重组部落,新八部为迭剌(旦利皆)、乙室、品(频没)、楮特、乌隗、突吕不、涅剌、突举。通过这次资源分配,涅里将契丹的精兵强将都整合到自己家族统领的迭剌部,从而牢固树立了个人班底。

同时他又划分了贵族世系,父系氏族三耶律分为七,母系氏族二审密分为五。在这次调整中,他将大贺、遥辇析为六,而世里合为一,大贺、遥辇被大大削弱,而世里则一家独大。经过他这一系列改革,世里家族统辖的迭剌部成为八部中最强的一部,权力进一步得到巩固,基本上架空了可汗的权力,成了契丹事实上的统治者。

稳固了地位之后,涅里参照唐与突厥的制度,结合本族的实际情况,“置官属,刻木为契,穴地为牢”(《辽史·营卫志》),建立起的日常组织制度。这样,契丹国家初具规模,契丹历史进入了汗国时代。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二)

长安,东郊。

这一日龙旗招摇,龙幄飞扬,百官肃肃,天子郊迎。

大唐天子李晔冠冕加身,立于道中。此时正掌控长安城的左羽林大将军李筠陪侍其侧,面色端肃,看不出半点异状。

忽的,百官中开始出现些许低语之声,目光齐齐往东望去。却见东面官道之上走出一支大军,旌旗舞动,骏马连绵,顶头有代天征伐的大纛。

紧接着迎面而来的则是“陇西郡王李”、“关中四面行营都统李”、“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护**节度使李”……

随着大军越来越近,文武百官也都紧闭其口,纷纷肃然相对。左羽林大将军李筠忽然摆一摆手,临时充作天子仪仗的左羽林军迅速变阵,让开道路,分立四野。

东来那支大军前军之中,一匹身披玄色马铠的骏马在马上骑士的操控下越众而出,众人得见马上骑士模样,均不禁心头一赞。

只见那骑士身着顶盔贯甲,一身玄黑,腰间挂着一柄朴实无华的冷锻横刀,马上挂着雕弓箭囊。那模样当真是英气勃勃,俊容无双。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左手高持的天子旌节。

众人正心神摇曳之际,那骑士忽然翻身下马。与此同时,他身后又有一骑飞驰而出,马上魁梧的骑士下马更快,百官尚未看清他的动作,这骑士已然跪倒旌节面前,双手向上平托。

持节骑士双手递过旌节,放在魁梧骑士手中,然后取下头上的兜鏊,朝天子李晔走去。众人如何看不清,此人正是大胜归来的朝廷中书令、右相李正阳!

众人正各怀心思地琢磨李曜会如何面对这一幕,却见李曜快步行至天子近前,尚未待挤出一脸笑容的李晔说话,已然俯身下拜,双手高递,呈上一物,口中朗声道:“臣李存曜,奉圣命代天征伐,今赖祖宗庇佑、陛下洪福,文勤武勇,三军用命,得胜归来,特缴兵符,请陛下验明。”

此言一出,莫说李晔,便是文武百官,也齐齐震惊。

李曜竟然玩出了上缴兵符这出戏!

须知大唐开国初年,行军大元帅出征归来,的确是要上缴兵符的。可自从安史之后,中枢渐渐失威,天下节镇日多,父死子继,莫由君意,如今李曜虽是朝廷右相,可他手中的这支大军,却全然都是河中镇兵,何时需要向天子上缴什么兵符了?

既然如此,这缴兵符之举,便只能看做是做个姿态。然而即便只是做个姿态,这姿态也太惊人了一些!倘若李晔此时当真接过这块象征着河中节度使领兵大权的兵符……

李晔果然呆了一呆,虽然眼馋,却哪里敢要?挤出笑容,用发涩的喉咙道:“爱卿奉旨出征,如今凯旋归来,乃是中枢威立、天下振奋之大功臣,况且凤翔战事未毕,这兵符如何能交?朕意,还是由爱卿收着,待日后四海升平,再论此事不迟。”

李曜面色平静,恭敬地道:“既是陛下信任,委臣以讨贼兴复之责,臣身为宗室贵胄,又为朝廷宰执,敢不尽心竭力,已报圣人恩遇?”

李晔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表露半点,亲自上前扶起李曜,还不得不一脸关怀地道:“国朝不宁,天下多事,若非爱卿坐镇中枢,朕心中何言安畅?此番东征西讨,往返奔波,实是辛苦了爱卿,爱卿如今乃我大唐梁柱,千钧重担,俱在卿肩,可不能有半分疏忽啊……来,爱卿,且与朕同车而入!”

李曜连忙辞谢:“圣人云:君君,臣臣。臣下纵有微功,焉能与君王同乘?请陛下登车,臣愿为陛下执缰御之。”

周遭高官又是一惊,却听李晔朗声一笑,执手把臂拉过李曜往天子御驾走去,口中道:“朕既然是君,君之命,臣安当推辞?来,卿与朕同乘,若再推辞,朕可就只能为卿家牵马执缰了。”

李曜左眼微微抽搐,忙道:“臣惶恐……臣……”正说着,却已被拉至御车边。李晔面露笑容,伸手虚引:“爱卿,请。”

李曜轻轻一叹,似是无可奈何之下做最后坚持,微微躬身,语气坚决:“陛下先请。”

“哈哈,好,就依爱卿。”李晔举步登车,朝李曜招了招手。

“请陛下稍候。”李曜却不着急上车,轻轻转过身来。文武百官皆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不言不语地看着左羽林大将军李筠,似乎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情绪,也不知是惶然,还是兴奋。

李筠面无表情,举步朝李曜走来,一步,一步,稳健而沉肃。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感觉到一种箭拔弩张,这莫非就是……一山不容二虎?

“仆等奉右相钧令平乱,幸不辱命!”

万众瞩目之下,原以为是一场势必当庭见血的龙争虎斗,谁料结局竟然是李筠直挺挺地俯身下拜,双手呈上左羽林军鱼符!

李曜似乎根本未曾听见文武百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只是平静地道:“将军辛苦了,凤阁鸾台稍候会为将军叙功,至于左羽林军鱼符……仍由将军领受。”

“谢右相。”李筠没有半句多话,起身收好鱼符,安静地侧立一旁,丝毫也未曾留下任何“长安掌控者”的气势。

一名身量魁梧的年轻将领从一干武官内越众而出,快步上前,与李筠方才一样,朝李曜双手呈上鱼符数枚,同时跪倒在地:“河中火龙骑副兵马使元行钦,奉右相钧令,代掌南衙宿卫各军,今已事毕,特缴鱼符,请右相查验。”

文武众官望向李曜的目光顿时又多了三分敬畏,原来……根本不会有什么猛龙过江,这一切的一切,竟然全是右相早已设计好的!

有李筠为先,众人原以为李曜也会如方才一样,让元行钦“仍由将军领受”鱼符,谁料李曜却一个一个从元行钦手中拿过鱼符查验,然后道:“鱼符无误,元将军入列吧。”

元行钦无视百官诧异的目光,起身回到武将队列当中。李曜则转过身,将鱼符交给为他持节的那魁梧将领,道:“某既为中书令,乃国朝首相,这南衙诸军都头此时又尚未选定,那其鱼符便先由本相保管了罢。朱将军,代本相收好鱼符。”

文武百官此时才知道李曜安排这么复杂的一出戏是为了什么——崔胤做了坏人,劳心劳力拉扯出南衙诸军,到头来却全是为右相做了白工!做白工也还罢了,竟然还搭进去一条小命!

李曜却不管他们怎么想,转身便欲上车,谁料一直在外头稳稳列阵的河中军忽然有些喧哗之声。李曜忍不住皱起眉来,转身望将过去。文武百官却还只道李曜另外安排了什么戏码,打量了河中大军一眼之后,就把目光重新放回了李曜脸上。

李曜放眼去看,却见阵中稍微喧哗一阵,便有几骑奔行过来,领头之人竟然是李巨川。

李曜面无表情,心中其实也有些迟疑,暗道:“李下己不是鲁莽之辈,难道军中还真出了什么意外不成?我他妈为这场戏,在脑子里都预演了几次,就差彩排了,现在大戏正要完美落幕,这个时候,可出不得事啊……”

也不知是不是他祈祷有效,李巨川老远就挥手高喊:“右相,大喜!右相,大喜!”

文武百官一听,心中同时道:“果然右相还有安排!”

李曜自己却是一头雾水,只能装出一副淡定模样,问道:“喜从何来?”

李巨川翻身下马,递上一纸信函,故意大声道:“史国宝凤翔信报:李茂贞势窘请降,朝廷大军已然占据凤翔,史国宝按右相布置,如今正往兴元进发!”

李曜松了口气,笑道:“史国宝这一仗打得不错,不过兴元……怕是就没那么好打了。”

李巨川眉头轻轻一挑:“自古蜀地割据者,难有三代之主,王建根基未固,一代尚难定数,何惧之有?”

李曜心道:“这说法倒和洪迈类似。”他这是想到宋人洪迈所著《容斋随笔》有一条“取蜀将帅不利”,开头写道:“自巴蜀通中国后,凡割据擅命者,不过一传再传。”意思说凡是在四川建立割据政权的,多数是只传两代就被消灭了。

其实这个看似宿命的结论并不难理解,主要是因为历代取蜀多由两条路,一条越秦岭南下,一条由白帝城溯江西上。四川西部是青藏高原,南部是“不毛之地”的南中,两线合击,坐守这里的割据政权无路可逃,只能坐以待毙。

至于例子,那真是举不盛举:蜀汉刘备传给刘禅后被司马昭消灭,东晋成汉虽传五帝,但从辈份上来看还是两代而亡。元末明初的明玉珍也是传于明理后被朱元璋消灭。而如果没有他李曜,则原本唐末五代也有两例,许州舞阳(今河南舞阳)人王建先是在两川建立前蜀,传至王衍为李存勖所灭。随后李存勖的姐夫孟知祥又建立后蜀,传至孟昶后为赵匡胤所灭。

李曜想了想王建的生平,微微沉吟道:“王建……其能胜于李茂贞,未必那么好对付。”无风注:附文王建生平,到本书进度时为止。

李巨川却似乎不甚担心,笑道:“大喜已报,右相还是……”说着用眼神朝李晔御车方向微微示意。

李曜点点头,转身走回御车前,朝李晔笑道:“陛下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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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生于唐宣宗李忱大中元年(公元847年),长相与众不同,为乡里所奇——但凡古代帝王个个都是这样。其实这还算好的,更过分的是一些史家吹牛不上税,说某某生时,红光满室,乡邻以为起大火,提水来救,一看是某某家生个大胖小子。然后就有神神秘秘的算命先生称赞:“此儿贵不可言!”云云。

王建生性无赖,在家乡是个人见人烦的主儿。长大后没有正式工作,为了活口,便干起了杀牛、偷驴或贩私盐的无本买卖,生意还挺兴隆。乡里乡亲的对这个王家无赖极为反感,背后都骂他“贼王八”。此后看管牲口较严,王建的买卖做不下去了,手头很紧。正好邻近的蔡州刺史秦宗权到乡下征兵,王建于是干脆参军去了。

虽然王建人品不怎么样,但有的是力气,在这个靠身体吃饭的年代是很吃香的。不久就当上了军队小头目,手下也有“七八个弟兄、十几条枪”什么的。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僖宗李儇为了不想和黄巢在长安把臂言欢,逃到成都去了。为了对付黄巢,秦宗权拔出八千精锐交给太监、忠武监军杨复光去讨黄巢,王建也在其中。杨复光把八千人分成八都,王建任其中一部都头。

后来其中的鹿晏弘部叛唐,在河南一带做乱,王建和韩建、李师泰等四人不想留在河南,想到外面闯闯世界。早听说四川好地方,眼见亲实,几个兄弟各带本部人马蜂拥来到了成都。在成都游玩的李儇见手下多了五千人马,自然很高兴,重赏王建等人,内外呼为“随驾五都”,由李儇的干爹田令孜统一管理。

王建为人狡滑无赖,正投田令孜的脾胃,深为田老太监所器重,问王建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干儿子。王建估计暗笑:“你这个没了把的也想传香火?不过当他的干儿子就和皇帝是把兄弟了,倒也划算”,所以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当然乐得做了。

光启元年(公元885年),黄巢失败自杀,李儇想回长安老家吃元宵,因长安还比较乱,只好到兴元(今陕西汉中)呆上一段时间。因李儇很喜欢王建,但让王建做贴身侍卫。王建当然知道皇帝的份量,把李儇侍候好了弄个肥差,何乐而不为?兴元山路崎岖,栈道毁坏严重,王建小心翼翼的牵着李儇的马前进。

当夜还没到兴元,便在野外宿营。荒郊野岭的,李儇只好睡在王建的腿上,王建则一夜未眠。醒来后,李儇感动万分:“卿真忠臣也!”

王建傻笑:“这是臣应该做的。”为了奖赏王建,李儇把御衣脱下来穿在王建身上。这样的荣誉一般人上哪弄去?这比赏俩钱打发了的档次不知高了多少倍啊。

而祸害天下的大太监田令孜却不想回到长安,半路折回成都跟他兄弟陈敬瑄发财去了。李儇这时也管不了这个老太监了,改由于另一个太监杨复恭任事。

杨复恭虽然取代了田令孜,但因为王建等人是田令孜的人马,万一田令孜在成都遥控这些人和自己做对,弄不好就会惹出大麻烦,干脆把他们都打发掉,让王建去做利州(今四川广元)的父母官。

象王建这样不安份的人哪里能坐得住?天天让他对着墙壁说话,不闷死他才怪。而且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看王建有点本事,担心日后给自己找麻烦,便三番五次招王建去兴元(今陕西汉中),说是要“教给”王建几招发财的路子。

王建又不傻,知道杨守亮在打什么算盘,明显不敢去。手下幕僚周痒对王建说:“今天下分崩,唐室危殆,痒观两川军镇多无才略,都不是干大事的人。王公善抚士心,兼有勇略,不乘起乱世谋番事业,岂不可惜?”王建问计:“则当如何?”

周痒便道:“阆州有的是钱粮,兼地广人稠,公可先取阆州,然后俟机入成都,成就霸业,就在此时。”王建大喜:“公真某之诸葛也!”

唐光启三年(公元887年)三月,王建挑动当地的溪洞(今侗族前身)中的好动分子,凑集了八千弟兄沿嘉陵江南下阆州去发财。

阆州刺史杨茂实是陈敬瑄的哈巴狗儿,和主子一样德性,暗弱无能。听说王建要找他学习致富经,吓得当夜就逃了,王建入城,自称阆州防御使。于是乎,王建在阆州弄到了不少干货,腰包大鼓,为了扩大队伍,王建招募不少江湖上的亡命徒,这样在阆州胡闹,弄得阆州一地鸡毛。老乡綦毋谏劝王建:“大哥你在这里瞎摆活,终究不是个出路。要做大事,必须军心民心一手抓,然后乘时扩张,据天下之险自守。”王建倒还真有点野心,虽然文化水平有限,听了这话却也觉得有理,于是手脚也放老实了。

两川地界本就不大,王建这一折腾,各地的头头脑脑都对王建刮目相看:“这小子真是个潜力股!”剑南东川节度使顾彦朗和王建曾经在神策军中一起搅过马勺,对这个兄弟比较了解,顾彦朗不想让王建过来,送了一些钱告诉王建:“兄弟,知道你手头不宽松,哥哥我送给点钱粮,好好过日子。不过你最好别来打我的主意,我家刚养了几条大狼狗,那还是很凶的。”王建倒也知道顾彦朗不好惹,愣是没敢动他。

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在长安的马球大赛中夺取桂冠后,得到了西川节度使的肥差使,上任之后,花天酒地。陈敬瑄每天雷打不动的要吃掉一只蒸狗,一壶酒,成天跟一帮闲人胡吃海喝,名声臭遍了大街。

陈敬瑄听说王建和顾彦朗关系挺铁,不知道王建会不会来成都发财,有些担心,向哥哥田令孜讨主意。田令孜摇着狗毛扇笑道:“兄弟别怕,王八是我儿子,天下哪有儿子打老子叔伯主意的?我一句话就把招过来,让他为咱弟俩卖命。”于是写了一封信寄给王建:“儿子,阆州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到成都来,老爹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而且少不了你的零花钱。”

王建也知道窝在阆州总不是个办法,成都是西南大镇,得成都者得西川,先去成都,找机会下手。于是先派人送家小托给顾彦朗,并作书云:“顾兄帮忙照看家小,弟去成都看望一下老爹,过几天就回来。”顾彦朗笑骂:“贼王八认没把的当干爹,都不是什么好鸟。”王建把事情安排妥当,唐光启三年(公元887年)十一月,王建带着几个干儿子和三千精锐来到成都。

陈敬瑄正在盼望着王建早点到来,手下参谋劝陈敬瑄:“王建是出名的刺头,特别难缠,公把王建召来,如何安置他?王建有野心,岂肯屈节做小?”陈敬瑄猛悟:“汝言是!”派人劝王建回去,同时加强成都的防御以备王建前来滋事。

王建正做着成都王的美梦,行到鹿头关(今四川德阳境内),听说陈敬瑄又不让他来了,大怒:“直娘贼!竟敢拿老子开涮,没这便宜事!”下令进击成都,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乱世中拳头就是道理。在汉州(今四川广汉)大败西川军张顼部,前锋进挺成都。

陈敬瑄写信骂王建无耻,王建哪管你这些,招集东川的亡命要取成都。要说这成都毕竟是西南首府,城墙高大,一时没拿下来。王建不傻,决定先去别的地方捞一把。

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王建去攻彭州(今四川彭县),但被陈敬瑄的援军给打退了。王建毕竟是个机灵人:“西川这么大,还愁没爷的活路?”王建大军在四川境内冲州撞府,烧杀抄掠,无恶不做,陈敬瑄发兵来战,也被王建给灭了。

这时,东川的顾彦朗见有利可图,也派兄弟顾彦晖来帮王建,两军合兵一处,狂攻成都,但还是没有得手。王建对成都势在必得,不听手下劝,留在汉州,等待机会。

这次打不下来,还有下次,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在赤壁还被人家刘备、孙权当饺子吃了,这点小挫折算得甚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遇到挫折就心灰意冷,绝难成大事。做大事,一要心狠,二要果断,三要坚持,四要冷静,五要善谋众人之智。

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僖宗李儇驾崩,皇弟李晔继位。李晔和田令孜有仇,当年李晔跟着僖宗西逃,因山路难走,脚上起泡,李晔请田令孜弄匹马骑骑,田令孜大怒:“深山老林,哪来的马!”甚至还污言秽语了一番,李晔怒火中烧,可惜当时没权,只能记下了这笔帐。

即位之后,李晔不希望西川这样的战略后方被陈氏兄弟霸着,要交给心腹人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从来都是这样。正好王建和顾彦朗联名上表,请把陈敬瑄调离西川。李晔自然愿意,六月下诏,以侍中京兆韦昭度为剑南西川节度大使,调陈敬瑄回京。陈敬瑄想:“天下大乱,西川险塞,正足资我王事,哪能凭白送人。”不受代,韦昭度只能在城外呆着。

李晔大怒,于文德元年十二月,拜韦昭度为西川行营招讨使,杨守亮副使,顾彦朗行军司马,王建行营都指挥使。同时为了拉拢王建这个潜力股,在邛州(今四川邛崃)置永平军,王建做节度使,当然暂时还是个虚职。韦昭度等人各怀鬼胎,在前线只守不战。

这帮人有多大能耐,陈敬瑄是知道的,但唯独害怕王建。陈敬瑄见王建在成都附近瞎转悠,不太放心,派眉州刺史山行章率五万大军出屯新繁(今四川新都新繁镇),严防王建。

王建没把山行章当个人物,正好拿他开斋。唐龙纪元年(公元889年)正月,王建端出自己所有家底,率本部军在新繁和山行章大战,西川军溃乱不治,王建在阵中撒欢,弟兄们也都给王建长脸,排阵横杀过去。西川军死伤数万,伏尸望处,不见尽头。

山行章骑马逃去,收集残兵,退屯濛阳(今四川彭州濛阳镇)。陈敬瑄大惧,又调七万人马赴濛阳。山行章得了援军,底气大足,和王建在成都城外相峙不下。这就样一直僵持了近一年,王建等下不去了,是爷们就来个痛快的,做乌龟有什么意思?同年十二月,王建在广都(今成都广都镇),和西川军再战一场,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西川军被杀毙无数,山行章走投无路,只好跪降王建马前。

这两场大战基本把陈敬瑄的老本都赔进去了,陈敬瑄除了会打马球喝花酒,别的任嘛不会,手上明明有十几万精兵,怎么就打不过王建?王建的确是不好对付,但其实陈敬瑄完全可以避实击虚,出奇兵抄袭韦昭度,拿掉韦昭度,王建没有了后援,成都面临的军事压力就小了许多,可惜陈敬瑄的军事能力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怎么看也只会打马球,打仗还是算了吧。

王建得了彩头,复攻邛州,毕竟这里是皇帝许给他的地盘,拿下邛州,可以包围成都。大顺元年(公元890年)春,邛州刺史毛湘屡战不利,陈敬瑄凑齐了三千人,让副将杨儒驰援邛州。哪知杨儒太有才了,进城之后看到王建兵马强盛,仰天大呼:“唐朝没救了!看看王建,治军有力,必能成大事,不如跟他混吧。”居然带着三千弟兄出城投降王建。王建大喜,不知道如何奖赏杨儒,干脆收杨儒做了干儿子,杨儒自然乐从,多了一个爸爸不要紧,重要的是多了一条财路。

邛州一时拿不来,王建决定先敲掉陈敬瑄,回军成都城下,和韦昭度等人会合。陈敬瑄心中发毛,总感觉死亡之神离自己越来越近,对生存的渴望迫使陈敬瑄只能拼死一战。陈敬瑄在周边州县抓壮丁,进城修筑城防工事,成都是他的命根子,绝对不能丢给王建。

王建为了把陈敬瑄围死在成都,还必须敲掉陈敬瑄的左右翼,让成都彻底变成一座死城。王建确实懂得用兵之法,果然在大顺元年(公元890年)六月,茂州(今四川茂汶)刺史李继昌提本部兵来救成都。王建对此早有准备,在成都城外大破茂州军,阵前擒斩李继昌。

于是王建声威震动川中:“贼王八当世名将,孰敢折其兵锋?不如投降吧。”资简诸州应援使谢从本为领头功,杀掉刺史张承简,纳款王建。邛州兵马使任可知斩刺史毛湘,执湘头向王建乞降,蜀州(今四川崇庆)等地也纷纷来降。

成都被围年余,粮食吃尽,百姓更加可怜,饿殍市上,饥儿满市。老百姓饿极了,就翻出城去偷唐军军粮充饥。有手脚不麻利的,被唐军捉到,押到韦昭度面前请处置。韦昭度虽然无用,但心尚向善,叹道:“他们也是被逼无奈,我为宰相,岂能见民饥而不救,都放了吧。”

城中的陈敬瑄知道后,也做了回好人:“战事太急,我也没有多少粮食让百姓充饥,他们只要有本事弄到粮食,我何必做恶人。”不过话说的满动听,随后陈敬瑄下令,把越城出降的官民家属尽数诛杀,备极残忍,人心大愤。王建攻了几次,但还是没有得手。

王建其实有些小看陈敬瑄了,成都不比那些等闲郡县,千年古城,西南大郡,岂是说破就破?王建和韦昭度督军十余万屡攻成都不下,皇帝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不想再打下去了,下诏还军,让王建去守永平军(邛州)。王建接到诏书,很不高兴:“谁说我打不下成都?陈敬瑄困兽坐死,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什么乱?”还是周痒给王建出了个好主意:“韦昭度是个饭桶,留下没用,干脆把他赶走,我们自己攻成都,我们种的树不能让闲人摘果子。如此如此,大事可成。”

王建大笑,于是去找韦昭度谈心:“天下形势韦公是知道的,东边朱温和北边李克用都不是好东西,万一他们调戈西向,长安危矣。公不如还京,辅佐皇帝治国。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办吧。陈敬瑄是个泼皮无赖,没本事的杀才,过几天我就把他拿下。公以为如何?”韦昭度不肯走,暗想:“王八,你也知道成都是好地方?凭什么给你?”

王建见韦昭度不上道,狞笑一声:“今日不由公了!左右,把盗粮的贼押上来!”王建手下早把被捆成粽子的韦昭度亲信骆保推了进来。王建指骆保大骂:“此贼盗我军粮,谋取私利,不杀何以慰将士之心!”左右会王建意,当着韦昭度的面,把骆保活剐了,以刀挑其肉食之。王建看着这人间美景,笑问韦昭度:“公愿尝鲜肉否?”

韦昭度文人世家出身,哪里见过这等场景!当下吓得魂飞天外,忙说:“任王公处事,昭度自归京师。”于是韦昭度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奔还长安。王建这时还在装好人,韦昭度行前,跪地奉酒,洒泪送行。然后王建派兵扼守剑门关,不准放朝廷大军南下。

为了瓦解成都军心,王建派亲信郑渥诈降陈敬瑄,郑渥甜言蜜语骗住了陈敬瑄,谋了个巡城的差使,郑渥白天巡城,观察城中虚实,晚上送书王建,没多久,王建就把成都城中的情况摸了差不多了。

大顺二年(公元891年)八月,王建开始总攻成都,为了让兄弟们死心踏地的为他卖命,骗将士道:“西川号为锦花城,富极西南,克城之后,玉帛子女,凭尔等随取,我与尔等共享富贵。”将士大喜,死命攻城。

陈敬瑄终于撑下不去了,让老哥田令孜去城上劝王建给他们条活路。田令孜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厚起脸皮基本上是和王建称兄道弟了:“王八,陈敬瑄和你素无仇怨,何必把人往死路上逼?看我个薄面,收手吧,给我兄弟留条活路吧。”

你?你田令孜算个屁?没把的太监,逞什么威风?面子是自己挣的,挣不来指望别人给你三分薄面,照照镜子先看看自己的德性。王建回答的堂堂正正:“我与大人有父子之情,本不敢如此。但现在我是奉天下诏命讨不臣,公事公办。不过嘛,只要大人能识时务,我保证给你们兄弟一条活路。不然,大人休怪王建无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田令孜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为了活命,也只能投降王建。田令孜回去劝陈敬瑄识点相吧,不然陈家血脉就要无存,陈敬瑄还有什么办法,只好让田令孜出城投降。

大顺二年(公元891年)八月二十四日夜,田令孜亲奉剑南西川节度大使印绶来到王建军营,交给王建,算是拜倒在王建门下,王建三军高呼万岁。不过王建暂时还用着田令孜,给了点面子,还称义父。

随后,王建把那些经常惹事生非的干儿子叫来,训戒道:“你们都是跟我从白骨堆中爬出来的,我不会有负你等,入城之后,保你们的富贵荣华。但有一点,绝对不许掠劫百姓,敢犯吾令者,斩!”众儿要的就是富贵,大喜:“如父命!”

王建率军进入成都,分兵控制城中,然后居府议政,王建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川王”。陈敬瑄失势若丧家狗,只好伏拜王建脚下,摇尾乞生。王建把陈敬瑄打发到雅州,随其子雅州刺史陈陶过活。

陈敬瑄侥幸保住条小命,想从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可惜王建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陈敬瑄怀着对下半生人生的憧憬上路,走到三江(今成都境内),被王建派出的杀手做掉了。

而王建的“前义父”大太监田令孜低下三四的在王建手下混日子,反正田令孜有奶便是娘,跟谁都一样,就差拜王建为干爹了。但王建早就看田令孜碍眼,数月后,王建给田令孜扣上“私通凤翔李茂贞”的罪名,踹到狱中,扔给田令孜一匹帛布,让他自行了断。

田令孜长叹:“我好歹也呼风唤雨过,今日虽死,犹不能有辱我的身份。”教狱卒勒人之法,狱卒撕开帛布,绕令孜之颈,用力一勒,田令孜气绝身亡。田令孜也算风光半生之辈,没想到居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皇帝李晔拿王建也没办法,只好顺水推舟,成全王建。大顺二年(公元891年)十月,封王建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王建从乡下一个偷驴贼,经过十余年的奋斗,从血海中拼杀出一路通天大道,做了封疆大吏,自中甘苦,外人很难体会。王建要说有什么优点,只怕是手段毒辣,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王建做事不讲道德,但古往今来,真正成大事者,讲道德的又有几人?宋襄公倒讲道德,下场如何?兵以诈立,人以诈生,铁石心肠方才做得大事,菩萨心肠只能坏事,心不狠,做不稳。

后世薛居正评价王建“雄猜多机略、意常难测”。想在乱世中谋生存,就得有点手段,曹操奸雄过人,王建也是如此。主政西川后,王建收起以前的无赖性格,折节下士,对那些敢于直言的读书人大力提拔。唐末大乱,有头有脸的士族们多避难蜀中,听说王建善待读书人,都来找王建要饭吃。王建善待士人是出了名的,多留以重用。

王建虽是文盲,但他就喜欢和这帮读书人在一起聊天喝茶。没多久王建喝了一肚子墨水,成了“文化人”了。以前做土匪时可以花天酒地,现在要做大事,不得不做做节俭的样子给人看看。蜀中百姓得到这样一个主子,自然也深受其便,也没人再在背后骂“贼王八”了。

王建霸占了西川后,嫌地盘太小,容不下他这条大鱼。觉得应该把东川给收过来。这时顾彦朗已经病死,他的兄弟顾彦晖主政东川,不久诏书下来,以顾彦晖为东川节度。但负责传诏的太监宋道弼行到汉中时,被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给扣了下来,杨守亮想的和王建一样,都想在乱世中混水摸鱼。

大顺二年(公元891年)十二月,杨守亮让兄弟杨守厚发山南兵攻东川节度驻地梓州(今四川三台),顾彦晖觉得王建和他大哥有过交情,忙派人来求王建出兵。

王建大喜:“天以东川授我也!”让义子王宗侃、王宗弼、大将李将等人打着救援队的旗号去捞东川,行前王建授以密计:“先打退杨守厚,然后你们设宴招待顾彦晖,座间擒之。”王宗侃领计而去。西川军如饿虎下山,驰入梓州,三拳两脚打跑了杨守厚。

王宗侃果然设宴要请顾彦晖喝酒。只要顾彦晖一来,人头就要落地。可没想到王宗弼起却不想让顾彦晖这么早完蛋,不然他们还有什么用?不就是要靠打仗混日子的么?王宗弼把王建的阴谋捅给了顾彦晖。那谁还敢去受死?顾彦晖托疾不去。

王建正郁闷着,盘踞彭州的威戎军节度使杨晟想给王建添点乱,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二月,杨晟派大将吕尧出兵在汉州一带游行示威,王建不高兴:“妈的,我招你惹你了?”让都指挥使李简去摘吕尧的人头来郁酒。李简有本事,一战斩尧,送头成都。

让顾家小兄弟多活几天吧,彭州距成都太近,肘腋之患,不可不除。王建以王宗侃、华洪为将,出西川兵五万,去取杨晟的人头。杨晟连折数阵,想到了找人帮忙。不过杨晟大脑发育可能有些问题,居然乞求汉中出兵攻东川,这样王建就会派人救东川。

杨守厚当然愿意拿下东川,杨守厚先是策反了梓州将窦行实,让他做内应。然后发杨守忠、杨守厚来攻东川。没想到顾彦晖发现窦行实的破绽,杀掉窦行实,严备以待。几位杨先生见事情泄露,回去又不好交差,只好在两川之间抄掠,寻找机会。

王建发现好几个杨先生在身边乱转,大不高兴,派几员大将出兵分头收拾几个姓杨的。几顿乱揍,把二杨全都给打跑了。边患稍解,王建开始集中全力消灭杨晟。

王建实在不是个东西,在围攻彭州不下后,老百姓为躲避战乱,纷纷逃出城去。王建下令军中,剽劫百姓身上仅有的一点活命钱,谓之“淘虏”。财物大家瓜分,官大的拿大头,小的拿小头。老百姓怨天咒地,王建不以为意。

王宗侃有点见识,劝王建:“成大事者必以民心为根本,主公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得罪天下人之心,不是英雄所为,乞主公禁止剽掠,收复民心,然后再战。”王建反正也捞够了,下令禁止“淘虏”,百姓大悦,纷纷归附王建。

盛世时代的统治者都怕老百姓被逼上绝路造反,但乱世中枭雄却并不是很在意民心。因为乱世讲的是枪杆子,民心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装饰品,有无皆不重要。

但即使王建痛改前非,依然没能攻下彭州。顾彦晖自从和王建翻脸之后,也担心王建要找他的麻烦,派人向已经攻占山南的凤翔军节度使李茂贞求救。景福二年(公元893年)春,李茂贞派侄子李继密带兵赴梓州,协助顾彦晖防备。

王建只好先把彭州放在一边,带兵攻东川,在利州(今四川广元)大破东川、凤翔联军,凤翔兵落败逃去。顾彦晖抗不过王建,只好乞和。王建令顾彦晖和李茂贞一刀两断,顾彦晖不敢不从,王建“其次伐交”的战略已经实现,便收军回去。

随后,王建再赶回彭州城下,督军攻城。彭州被围两年多,弹尽粮绝,王建下令诸军总攻。彭州军都快饿趴下了,没有了力气,西川军狂攻入城,杨晟战死。

杨晟这根刺被拔掉了,但王建还觉得不舒服,因为顾彦晖还在,虽然顾彦晖已经被自己打傻了,但毕竟留着就是个隐患。而且李茂贞早就对东川流口水,王建要先下手为强。

乾宁四年(897年)元月,王建派义子王宗侃、王宗阮去攻离东川的外围以孤立顾彦晖。蜀军很快就攻下泸州(今四川泸州)、渝州(今重庆)。东川地盘急速收缩,王建觉得是时候了,于六月亲率五万大军来攻顾彦晖。

没想到顾彦晖这块骨头不太好啃,王建一直啃到九月,大战小战共打了近百场,王建才攻入梓州。顾彦晖没地方去,只好聚族饮醉自杀,当然也可以做王建的俘虏,只是仍然难逃一死,不如了断,免得受辱。

家天下时代的战争从来都是这样,任何人走上命运的赌桌,他们的筹码都是九族的身家性命,胜者风光荣耀,败者九族夷灭。灭人族者固然可恨,但这却是铁定的游戏法则,如果反过来顾彦晖灭了王建,王建家族同样一个都跑不了。

王建大军入城,招摇一番后,让部将王宗涤留守东川,王建带着奉皇帝之命来劝两川罢兵的判官韦庄(就是写下《秦妇吟》的那位)回成都,拜韦庄为掌书记,倚为腹心。

随后,王建又发兵收取普州(今四川安岳)、昌州(今四川大足)等地,至此,王建并有两川之地。此时中原的两大军阀李克用和朱温正杀得起劲,环顾周边,已经没有什么势力能威胁到王建的地步了。

而曾经和王建亮过招的那位岐王李茂贞见王建吞了两川,还没来得及吐酸水呢,就被李曜“奉圣命”给讨伐了。

李茂贞正慌神呢,王建来信了,大意无非就是愿意出兵帮忙,理由是唇亡齿寒。李茂贞信以为真,一边死守凤翔,一边等着王建来援。

王建说话还真算数,立刻派王宗涤等率五万蜀军北上,不过不是去帮李茂贞的,而是去抢关南重镇兴元(今陕西汉中)的。李茂贞的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发现蜀军行军有点不正常,知道王建手脚不干净,忙屯兵三泉(今陕西宁强西北),阻止蜀军北上。

蜀军此行就是来收拾李继密的,王宗播率军攻三泉,一仗没拿下来,王宗播大愤怒,顾谓将士:“我等行军为图富贵功名,今日不胜,何面目再回锦花城?想玩命的跟我上,宁死千军,不退半步!”蜀军士气高昂,急攻凤翔军。李继密立阵不住,凤翔军大溃乱,连被蜀军破四寨,李继密拍马逃回汉中。

李继密刚进城,蜀军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杀过来了,蜀帅王宗涤身先士卒,披甲执刀,登云梯直上,众军呼啸随后,一战入城。李继密被堵在城中,只好投降。汉中重镇落入王建之手,李茂贞的忙也帮完了,留下王宗涤守汉中,大军自回锦花城。

等史建瑭将凤翔围得水泄不通而王建援军仍然未到之时,李茂贞这才发现自己的山南险障全都被王建给拿了。李茂贞大呼上当,哭骂:“贼王八!王八贼!你他娘的比网吧还不要脸,无耻!下流!气死我也。”

李茂贞的鼻涕还没擦干净呢,守洋州的武定节度使拓跋思敬也投降了王建。拓跋思敬心里琢磨:“李茂贞两面受敌,早晚要完蛋,不如跟王建,好吃好喝的,划算。”

李茂贞大骂王建耍他,但被耍的不仅是李茂贞,王建手下第一功狗王宗涤也被王建耍了。王宗涤懂军事、善揽人心,王建开始怀疑王宗涤。加上王宗佶等人屡在王建面前栽王宗涤,王建决定除掉王宗涤。

王宗涤死前长叹:“兔死狗烹,何代不然?韩信大功于高祖,犹不免横死,蜀中今已尽附节帅囊下,节帅已经用不着我了,能为节帅死,何憾?”王建不想多废话,直接绞死了王宗涤。

据有汉中要地,王建的蜀中就可以固若金汤了。三国时刘备为什么拼了老本也要夺回汉中?汉中是蜀中盆地的天然防御屏障,没有汉中就没有蜀中的安全。刘备知道,王建自然也知道。王建这么玩李茂贞从道德上来说是讲不过去的,君子言当有信。但乱世中千万别讲什么仁义道德,那都是骗人的玩意,在从林世界中,唯一的真理正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实力。换成李茂贞,他一样会这么做的。

要说王建也真是交上了狗屎运,就在不久前,淮南杨行密攻鄂州(今湖北武汉),荆南节度使成汭出水师去救鄂州。结果兵败,成汭投水自尽,荆南乱做一团。王建反正已经不要脸了,此时更不客气,出兵东向,连下地处巴东的忠州(今重庆忠县)、万州(今重庆万县)、施州(今湖北恩施)、夔州(今重庆奉节)。

当然,王建马上就要面临一次真正的考验:史建瑭带着蒲军来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三)

长安,崇德坊,陇西郡王府。李曜面前摊开摆着一道诏书,是刚刚从宫中送来宣谕过的。不出李曜意外,皇帝经过这次无谓地抢权挣扎,结果被无情的事实摆了一道之后总算看清了局势,不仅借此次凯旋之机再次册封李曜为秦王,而且大方地送出“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头衔。

“门下:昭德以爵,前王令范;功懋懋赏,有国遗训。是以华衮龙章,允洽希世之勋;玉戚朱干,实表宗臣之贵。我太尉、中书令、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射、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保、辅国大将军、上柱国、陇西郡王存曜,宇量冲深,风神爽悟。职兼内外,文教聿宣。茂贞盗寇秦陇,全忠扰乱河汾,受朕专征,屡平妖丑。然而汴梁僣擅,伊洛未清;幽州逞凶,燕地犹梗。宜当总戎致讨,则可问罪群小。驭以长算,凶党窘蹙。既而漳滨蚁聚,来渡河津,同恶相求,志图抗拒。三军爰整,一举克复,戎威远畅,九围静谧。鸿勋盛绩,朝野具瞻,申锡宠章,实允佥议。宜崇徽命,位高群品,文物所加,特超恒数。建官命职,因事纪功,肇锡嘉名,用标茂实。宜加褒宠,式兼常秩,总摄戎机,望实惟允。可封秦王,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增邑万户,馀官并如故。加赐金辂一、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鼓吹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一旁的李巨川见李曜一直闭着眼睛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打面前的横案,知道他还在犹豫,不仅笑道:“右相,依仆愚见,这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不妨领了,秦王嘛……反正已经辞了一次,何不再辞一次?”

李曜未曾说话,甚至未曾睁眼,倒是李袭吉若有所思道:“再辞一次……下己这意思,莫非是希望明公三辞秦王而诏不许,以正天下视听?”

李巨川点头笑道:“正是。”

李袭吉沉吟道:“此番若辞秦王,是第二辞,三辞却不知是何时?”

李巨川哈哈一笑:“不远矣,待史将军拿下兴元,还怕不是三辞之日?”

李袭吉也笑了起来:“下己倒是早有计较……”他看了李曜一眼,问道:“明公莫非还有疑虑?”

李曜沉默了一下,轻轻叹道:“此番再辞,自是当为,不过我须得在三辞之时,完全掌握关中四塞,若不然,这秦王叫得可不那么顺耳。”

李袭吉迟疑道:“这却有何不同?不也一样只差兴元了么?”

“倒是不然。”李巨川看了李曜一眼,摇头道:“右相这话,怕是意指金商昭戎军吧?”

李曜睁开眼睛,并不掩饰,直接承认道:“不错,我意在取兴元之前,先拿金商。”

李巨川眉头轻轻一挑,反问道:“不知右相胸中成竹是何模样?”

李曜淡淡一笑,语气却极具霸气:“不如何,修书一封,让冯行袭献土来见罢了。”

李巨川闻言大笑,李袭吉也沉吟着点头,道:“冯行袭占据金商算不得太久,其麾下军兵不过三四万,偏又掌控武关要塞,他自己也该知道长安对他辖区势在必得……如今右相同时打赢东西两场大战,兵威之盛,傲视天下,修书一封与他,只消许他高官厚禄得保,仆料他必然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李曜微微一笑,便不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只道:“这信就由袭吉先生代笔吧,许他一个工部侍郎,告诉他本相手中的工部,比此前可大有不同。”

李袭吉领命,又笑道:“明公手中的工部,怕是有史以来最有实权的工部了,有此工部侍郎一职,料那冯行袭不会负隅顽抗。”

李曜点点头,站起身来,道:“走,去看看本相的总参谋部筹划得如何了,顺道,咱们再讨论一下国宝那边的汉中……嗯,兴元之战怎么个打法。”三人于是前往宫中。

李曜准备成立的总参谋部,预备设立在皇城大明宫少阳院,离龙首池不远处。由于此时禁中宿卫全是李曜这个“左右十二卫大将军”统领,他这一行进宫自然毫无阻碍。说起来,他一边做右相中书令,一边又是太尉兼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当真算是总摄军政了。倘若再加上河中节度使这种外官,那还真应了方才诏书里那句“职兼内外”,该说是职兼内外、总摄军政。

李曜一行穿左金吾仗院过了昭训门,李曜对宫中宿卫微微皱眉,但忍着没说话,等到了总参谋部,召集一批军中仔细遴选出的第一批参谋官们,又将兵部上下要员聚齐,才开声道:“方才过昭训门,见了禁中军兵,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毫无军人气象,一旦关中有警,济得甚事!如今我为左右十二卫大将军,见这禁军宿卫模样,甚是不满。这等精神怠懈,装备杂乱,岂是禁军风范?我意,朝廷当拨足饷,重振十二卫,每卫足额足具,也以七千人为限。如今编制有不符此数者,多则清退分流,少则添入补齐。此事由兵部及总参谋部联合处置,兵部负责招募、安置,总参负责遴选、分配。”

兵部及总参一干人听了,精神振奋,李袭吉、李巨川等人也颇为开心。兵部和总参乐见增兵不奇怪,李袭吉和李巨川其实也好理解。此前李曜一直坚定的执行精兵政策,明明辖地不小,周边威胁也大,却只有十余万兵马,纵然李曜用起兵来似乎也没显得不足,但在他们看来,这兵力实在太少。

要知道,朱温的辖地如果按面积来算,也并不比李曜如今大多少,而经济实力,虽然中原富庶,却毕竟少了李曜那种工农并举的先进制度,恐怕还未必比得上李曜,但他却常备三十万大军!按照二李的心思,明公手中至少也得有个二十余万大军,才真正能够震慑天下群雄。

而这一幕,随着李曜方才的表态,总算是水到渠成了。

至于朝廷有没有这多么钱,这个当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反正朝廷没钱可以找大唐钱庄贷款嘛。

就在此时,忽有一人上前问道:“右相,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右相明示:方才右相说现有宿卫整编之事,是否包括神策军在内?”

众人转头一看,说话的乃是兵部侍郎卢光启。他职责所在,问这个问题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神策军毕竟地位特殊,如今虽然屡遭削弱,也还有四万余人,若按卢光启这话来看,倒似李曜要将神策军全部废除,重新整编进新的十二卫中一般,这多少有些令他们不可置信。

这里事实上出现了和原先历史上不同的一幕:

历史上刘季述兵变,上演了一出废立大戏,结果神策军校孙德昭再次兵变,将原先主政的宦官首脑几乎全部诛杀,接替两军中尉的为枢密使韩全诲和凤翔镇监军张彦弘,韩全诲与张彦弘以凤翔李茂贞为援。昭宗复位后,对宦官欲除之而后快。但由于长安城的禁军还是在宦官手中,故而有些投鼠忌器,所以采用了逐渐削夺的方法,将神策军的酒曲专卖权收回,削弱神策军的财权。同时宰相崔胤联系朱全忠,想借助他的力量诛杀宦官,朱全忠遂领兵向长安进发。

韩全诲等宦官知道朱全忠一到长安,他们性命必然不保。遂索性强迫昭宗前往凤翔。朱全忠到达关中时己来晚一步,昭宗已被强挟至凤翔。但朱全忠并不甘心,他决定与李茂贞一争高下。李茂贞的实力客观上讲是逊于朱全忠的,所以他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提高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朱全忠到达凤翔后,将李茂贞团团围住。凤翔军战而不胜,在围城过程中,李茂贞的外援河东李克用也被朱全忠击败。凤翔城最后弹尽粮绝又无外援,李茂贞被迫议和,朱全忠的条件就是奉还昭宗,诛杀宦官。此时的宦官集团已经完全没有了抵抗能力。

“戊申,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侮、张彦弘、枢密使哀易简、周敬容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侮等,与殊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侮等,斩之。以御食使弟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度朗为下院枢密使。是夕,又斩李继药、李继侮、李彦弼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时凤翔所诛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

昭宗回到长安后,崔胤便与朱全忠提议诛杀宦官,召回诸道监军。

“全忠、崔胤同对。胤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构扇落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肖狱,蠢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剪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内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闭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又诏成德节度使王熔选进五十人充救使,取其土风深厚、人性谨朴也。上愁可范等或无罪,为文祭之。自是宣传诏命,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崔胤兼判六军十二卫事。”

至此,曾经强盛百年的宦官北司系统彻底覆灭,其势力被连根铲除。宦官的权势,从僖宗朝黄巢起义后便不断衰落,至昭宗时朱全忠剿灭全部宦官而彻底覆灭。

换句话说,历史上在崔胤判六军十二卫事之后,神策军便已经不复存在。

但在这个时空却有变化,由于李曜掌握了朝政,朱温被李曜堵在潼关之外未能进入关中,神策也不可能挟持皇帝去凤翔,结果崔胤虽然趁李曜离京之时复起了一段时间,甚至也如历史上一般抓住机会“判六军十二卫事”,但他这个宿卫军是自己征召而来的,而并非直接将神策改编而来——虽然神策首脑实际上也入历史上类似,基本被杀了个干净,但神策军的编制还在,军兵还在,只是“没了娘”。

其实也正因为如此,卢光启才会觉得李曜刚才这话,有直接用六军十二卫收编神策的意思——反正神策已经是没娘的孩子,只要给他们指条明路,究竟是神策军还是十二卫,对他们来说有多大区别?没有。

然而李曜并不打算这么办。

他这一次是真的打算扩军了,如果把神策打散编进十二卫,十二卫是齐了,可这等同于“拆东墙补西墙”,意义不大。但是神策也不能不打散,李曜不能容忍一支兵力如此强大的军队长期直属于任何一名将领,不论这名将领有多么忠诚。这是制度问题,不是忠与不忠的问题,当年玄宗认为安禄山忠心,让他身兼三镇节度使,兵雄天下,结果如何?

于是李曜淡淡地道:“神策暂不参与此次扩编左右十二卫行动。神策军之整编将在左右十二卫整编结束后再进行,本相对此另有安排。”

卢光启拱手行礼,退到一旁。李曜见无人再有他意,便道:“总参谋部筹划多时,不日即将成立,在此之前,有必要检验一下其能力。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为了此事。”他走到殿中,命人将中间那巨大的沙盘覆布掀开,露出整个大唐乃至边境各国各族的山川形势沙盘来,不理会其中某些第一次看见此物之人的惊讶,平静地道:“总参方面今日考题为……汉中。”

河中节度使府行军司马、内定的副总参谋长郭崇韬挺胸站出,肃然道:“诸位,今日右相之检验,主要由某来作战略分析陈述。”

总参内部基本都知道郭崇韬是内定的两位副总参谋长之一,主要负责战略及后勤层面,由他作答显然合适。而另一名内定的副总参谋长史建瑭主要负责战役战术及训练层面,不过他此时正在今日“考题”所在的汉中(兴元)前方作战,显然无法出席。

见上至李曜,下至兵部、总参谋部中级官员和参谋军官均无异议,郭崇韬便拿起一根指挥杆在沙盘上比比划划地开口了:“右相曾对总参谋部有所要求,在军议之时少说废话,因此某今日便不再重复眼下局面,只从战略层面进行分析。”

他开了个头,也就不再矜持或者紧张,直接分析道:“诸位,在南北对峙比较稳定之时,对峙双方往往达成一种均势。双方之间的对抗在长江和黄河之间的某条中间线上稳定下来。从历史上来看,这条中间线,在东部地区通常是淮河;在西部地区,则是汉水上游。通常是,当兴元也就是汉中地区为南方所控制时,双方以秦岭为界;当兴元地区为北方所控制时,南方只能凭大巴山险要以作抵抗。”

郭崇韬用指挥杆指着沙盘所示兴元地区道:“兴元作为南北双方的一个中间地带,它夹在关中与巴蜀之间。关中为北方地区的上游,秦岭为关中的南面屏障;巴蜀为南方地区的上游,大巴山脉为巴蜀的北面屏障。而兴元就夹在秦岭和大巴山之间。如此,处在两个上游地区之间的兴元,所体现着的南北利害关系之胶着程度,远非淮河所能比拟。淮河南北尚有广阔的地域可作回旋,兴元地区则完全没有回旋余地;南北双方在淮河一线一时的得失不足以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但在兴元地区一时之得失,即足以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形成兴元地位的地形主要是秦岭和大巴山脉。两列山脉平行耸立,东西横亘,形成差异明显的南北两部分。秦岭西抵陇山,东连熊耳山、伏牛山;大巴山延绵于蜀中、关中、荆襄边境,与武当山、荆山、巫山等山相连。一般称任河以西为米仓山,以东为大山。秦岭高峻险拔,足以为关中南面屏障;大巴山浑厚绵长,足以为巴蜀北面屏障。几条谷道穿越山岭,成为南北通行的孔道。”

“秦岭东端有武关,西端有散关,另有三条谷道穿越秦岭中部,可为兴元与关中之间的通道。它们是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褒斜道南口曰褒谷,北口曰斜谷,谷道全长四百七十里。战国时,司马错攻蜀,即由此道进兵。东汉建安二十三年,刘备夺占兴元,曹操统兵来争,即由斜谷进临兴元,与刘备相持数月,后以补给困难而退兵。蜀魏在关陇一带对峙,双方都曾由褒斜道进兵。蜀汉建兴六年,诸葛亮出兵陇西,而以赵云率偏师,扬言出斜谷取郿,牵制曹魏关中之军;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统大军出斜谷,屯兵渭南。曹魏太和四年,曹真攻蜀,也曾由斜谷进兵;景元四年,钟会统兵伐蜀,大军由褒斜、傥骆、子午诸道并进。后来,北魏攻南齐、我朝平巴蜀之叛,均曾由斜谷进兵。”

李曜心道:“我以前读史的感觉,似乎是在五代以后,斜谷作为一条军事通道就渐被废弃,南北往来均以散关为要冲。可按郭崇韬这么说来,此前我与幕僚分析关中形势之时,似乎也将斜谷看得轻了一点。看来总参谋部的确有它的优势,至少集思广益这方面优势明显。”毕竟郭崇韬今天这番话可也未必是他一个人的思考,而是总参谋部的“集体智慧”。

郭崇韬见亲自创造了“战略科”的李曜听到此处也面现思索之色,不禁精神大振,继续解说:“褒斜道主要是沿褒水和斜水河谷而行。据测绘司查探,该处河谷深险,悬崖壁立,通行不易。因如是故,历代多治栈道于褒斜道。秦治栈道于褒斜,以通兴元、巴蜀。刘邦就封南郑时曾烧毁;后又予以修复。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失利退兵时,赵云又烧毁一段;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兵出斜谷,又曾修复;诸葛亮死后,又被魏延烧断。此后或修或毁,增损不定。

傥骆道南口曰傥谷,在洋县北三十里,北口曰骆谷,在周至县西南一百二十里,谷道全长四百二十里。其中越秦岭主峰一段,盘山路曲折回旋八十余里,共八十四盘,行军不易,易受阻塞。三国后期,魏蜀双方都曾试图由骆谷道进兵,但均为对方守险所扼止。钟会伐蜀时,骆谷是其进兵路线之一。我朝武德年间,复开傥骆道,以通兴元、巴蜀。至玄宗朝以来,关中变故频仍,帝每幸兴元、巴蜀以避难,骆谷道是其往来通道之一。”

李曜越是诧异,暗道:“这么说来,骆谷也是在五代后逐渐荒废的,为什么呢?”

那边郭崇韬继续解说:“子午道南口曰午谷,在洋县东一百六十里,北口曰子谷,在长安南百里处,谷道全长六百六十里。王莽时修通子午道,东汉时废子午道而通褒斜道。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魏延自请率奇兵五千出子午谷以袭长安,诸葛亮未准。后来钟会攻蜀,子午谷是其进兵路线之一。东晋永和十年,桓温入武关伐前秦,另遣司马勋出子午道袭长安。”

子午道这地方李曜略有了解,譬如宋金对峙时,南宋除了在散关屯戍重兵外,也还在子午谷口置立堡塞,以备金人进袭。

作为副总参谋长,郭崇韬自然不能只说地势,根据地势来做分析才是他的功课,于是此时便道:“三条谷道连通关中与兴元。但以秦岭之高峻,每条谷道都曲折回旋,幽深险峻,不利于人力物力之大规模调动,尤其不利于粮草补给的运输。当年曹操在争兴元而未得后多次感叹‘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因此总参分析认为:利用这些谷道出奇兵可以考虑,但大规模进兵则颇为不利。”

李曜一力坚持要设立总参,此时为了显示总参作用,自然不惜做一次捧哏,此时便恰到好处地问道:“那么,若要出大军,则当如何行军,总参可有考虑?”

“有!”郭崇韬立刻接话:“总参以为,南北交争之际,宜以散关为要冲。”

他见众人随他这一说,都把目光盯到散关附近,心中暗喜,大声解说道:“诸位且看,兴元与巴蜀之间,通道有二:金牛道和米仓道。金牛道北起勉县,南至剑阁之大剑关口,中间越最高峰曰朝天岭,剑阁为其南端咽喉。金牛道最早为秦惠王伐蜀所开,其后,钟会攻蜀汉、尉迟迥取梁益州等,均由此进兵,总参以为,此处为攻蜀首选之道。”

李曜闻言心中暗笑:“历史上你率兵攻前蜀便是由此进兵,看来这还真是你的主意。”不过他也知道,这条道的确可行,不仅是历史上郭崇韬击灭前蜀,还有北宋平后蜀、蒙古攻南宋,都曾由此进兵。

郭崇韬见李曜面露微笑,只道他是对刚才这一说满意,本欲就此打住,想想不对,作为总参而言,各种设想都必须要有,至于决定,那是主帅的事,总参在此应该全面分析,这也是在总参筹备之前右相就特别交代过的。

因此他决定把话说完,继续道:“米仓道以越米仓山而得名。自南郑向南循山岭经喜神坝、渡巴峪关,越山岭之后沿南江河谷至巴中,是为米仓道。由兴元入三巴,此为捷径。建安二十年,曹操讨张鲁,张鲁即由米仓道南逃巴中。曹操击降张鲁后,留夏侯渊督张邰、徐晃等将屯兴元。夏侯渊曾遣张郃率军由米仓道入争巴中,进军至宕渠,被张飞击还。”

李曜其实还知道蒙古蒙哥汗八年时,蒙哥曾亲自率军攻南宋巴蜀上游,主力由金牛道趋剑阁,另遣宗王木哥率偏师由米仓道趋巴中。不过这事郭崇韬他们自然不知,算不得例子,便问道:“对这两条道,总参可有对比?”

“自然是有的。”郭崇韬道:“就兴元与巴蜀的关系而言,因巴蜀的重心在成都,故自金牛道进军要比米仓道捷近;若是南北对峙之际,巴蜀与东南相连,则由米仓道进军,入三巴,趋渝州,可威胁巴蜀与东南之交通线。”

他微微一顿,见李曜未予补充,才继续道:“总参以为,在南北对峙的形势下,兴元对于南方的意义比起对于北方的意义来要重大些。这一方面是由于嘉陵江和汉水的原因,兴元与南方的联系更密切,另一方面是秦岭之险峻比大巴山更甚。自兴元越秦岭北进较难,越大巴山南进却较易。双方以秦岭为界,可共享秦岭之险;若以大巴山为前沿,则地理上的优势在北方。这一点,从蜀汉开国到灭亡一前一后对兴元地区经营的得失及其影响,即可看出兴元在南北之间地位的轻重。”

说到蜀汉,当初穿越前玩了无数代三国游戏的李曜觉得自己颇有发言权,再说三国类的书比较多,他读得也相对透彻一点,便打算也趁机展现一下自己这个总参谋长的实力,于是点头道:“不错,当初刘备初定益州,曹操即率大军入兴元讨张鲁。刘备部属黄权恐曹操趁势侵蜀,对刘备说:‘若失兴元,则三巴不振,此割蜀人股臂也。’曹操击降张鲁,略定兴元。司马懿建议曹操乘势取蜀,曹操未从,留兵屯守兴元,自回北方。蜀汉法正建议刘备攻取兴元时说:‘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兴元,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必可克也;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

李曜说到此处,微微一笑,分析道:“按黄权、法正的看法,取兴元是一举数利之事。若能取得兴元,今后无论是进取天下,还是退保益州,都是一种有利的形势。刘备以为有理,遂引军北争兴元。其间,刘备驰书留守成都的诸葛亮请兵增援。诸葛亮问从事杨洪,杨洪回答说:‘兴元,蜀之咽喉,存亡之机,若无兴元,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建议火速发兵增援。此后刘备击斩夏侯渊,夺占兴元;曹操引军来援,不利而退,刘备遂据有兴元。至此,三国鼎立局面形成。”

他微微一叹,接着道:“蜀汉一直重戍兴元,以保益州。其自丞相、大司马至大将军皆屯兴元。魏将曹真、曹爽等先后引兵来攻,均为蜀汉扼险所拒。诸葛亮矢志北伐,亲自坐镇兴元,把兴元建为北伐的前进之基。

诸葛亮死后,蒋琬主持蜀汉军事。蒋琬屯兴元,一度设想多作舟船,欲乘汉沔东下,袭魏兴、上庸,以规中原。不过蒋琬后来徙屯涪城……其间,曹爽、夏侯玄率军自骆谷入攻兴元。时蜀汉兴元守兵不足三万,诸将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城援兵,赖蜀将王平全力主张,据守兴势城,扼险以拒之。汉主也遣费祎率军驰救,魏军失利而退。是后,费祎复屯兴元。

姜维主持蜀汉军事时,对兴元之防务作了变动。此前,蜀汉对于兴元的防御方略主要是靠置立军事据点,扼守险要,控制秦岭诸谷道,拒其出口,使敌不得出险。姜维改变防御战略,撤去诸围守兵,聚屯汉、乐二城,坚壁清野,试图纵敌入平地,待敌兵疲粮乏之际,再击其惰归。这一变动后来被证明是一种失策。若姜维专守兴元,那么,以姜维的战术才能,此策倒不失为一种积极的防御方案,它实际上是将蜀汉攻关中时‘千里负粮以邀一日之战’的不利形势交给魏军来承受。但姜维对魏用兵的重点却远在陇西,这样一来,其撤掉扼秦岭谷口的诸围守兵便实在是一种失策。后来,姜维避祸,屯田沓中,兴元方面的防御仍未调整过来,这便铸成了致命的错误。”

李曜微微摇头,似是惋惜,似是庆幸,说道:“其后司马昭灭蜀的战略布署便是充分利用了姜维的这些错误。司马昭的伐蜀方略是:‘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兴元。以刘禅之闇,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曹魏伐蜀之战基本上是按这一构想展开的。邓艾、诸葛绪等将在陇西牵制姜维,断其归路;钟会率大军穿越秦岭诸谷道直趋兴元。钟会大军能够顺利穿越秦岭诸谷道,坦行至兴元,便得益于姜维自弃险要。钟会至兴元后,迅速越阳平关而趋剑阁。姜维这时倒是表现出了他颇为不错的战术才能,摆脱牵绊,迅速回军,退守剑阁,以拒钟会大军。钟会大军被拒剑阁险要之外,一时无计可施;只是未曾料到邓艾却出其不意,偷渡阴平道,出姜维军后,直趋成都。姜维回救不及,后主刘禅投降,蜀汉灭亡。”

李曜啧啧两声,道:“从蜀汉开国到灭亡,一前一后对兴元经营的得失,的确可看出兴元地区对于南方的重要程度。兴元对于蜀汉来说可谓存亡攸关。蜀汉立国巴蜀,军事重心却尽在兴元。以守而言,蜀汉自丞相、大司马至大将军皆屯兴元;以攻而言,兴元又是蜀汉北伐的前进基地。若兴元不守,则巴蜀门户洞开,蜀汉几不可以立国。所以黄权把曹操取兴元比作‘割蜀人股臂’、杨洪则强调‘若失兴元,则无蜀矣!’自姜维改变北伐的战略重点,又改变兴元的防御方略,蜀汉之国防遂出现严重缺陷;曹魏灭蜀则及时地利用了这种缺陷。”他微微一顿,接着总结了两句:“姜维在兴元防御的失策还影响到了三国鼎立局面的结束。蜀失兴元开启蜀汉灭亡之机,而蜀的灭亡又开启了王濬在巴蜀经营水师图孙吴上游机会。”

众人显然未曾料到李曜对三国这段历史知道得如此详细——唐朝尚无《三国演义》,众人虽也可能读过“寿志裴注”,但显然很少会有人精研这一时期,毕竟后世人人俱知三国,主要是因为《三国演义》,由因为三国演义而出现了许多游戏作品而来。因此,李曜将这段历史细细一阵分析,便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心中暗道:“难怪右相历来神算,以如此渊博之学识,又自创‘战略科’、‘战术科’等新学,能不神算?”

李曜以插嘴,连李巨川也有了兴趣,笑道:“右相总结得极是,某经这一提示也想起来了,南北朝对峙之结束,似乎差不多是循着同样的顺序。尽管北朝经历了从西魏到北周再到隋的嬗代,但北方进取南方的战略是连贯的。西魏宇文泰乘梁之弊,遣达奚武入南郑,夺南朝兴元之地;后又趁萧纪内乱,遣尉迟迥入川,夺南朝益州之地。这样,在隋灭陈之战中,才有了杨素率益州水师东下图陈上游的局面。”

李曜微微点头,他知道这的确是一条颇为有效的大战略,当初蒙古蒙哥汗时期,蒙古攻宋,也将用兵重点放在上游,试图由兴元入蜀,然后出三峡顺江而下。不过这个战略因为蒙哥的意外死亡而中断了。

郭崇韬颇有争胜之心,李曜插嘴他说不上什么,但李巨川插言一句,甚至得到右相点头认可,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再任风头被旁人压下了,当下抢着道:“兴元的得失对南北分合的影响之所以如此深远,主要还是在于它在南北地理大势中的地位。在南北对峙的形势下,南方真正的上游应该说,便在兴元地区。”

这话果然有用,李曜的目光立刻朝他投来。

郭崇韬找回解说权,自觉又成了主角,振奋精神,道:“史上南北对峙之时,南方政治重心常在东南。巴蜀地区据长江上游,荆襄地区据其次。东南政权常藉巴蜀以屏护上游,但由于巴蜀与东南相距遥远,加上三峡地区地形之险,巴蜀地区常脱离东南,这时荆襄地区的上游之势便显得格外重要。东南无巴蜀犹可立国,无荆襄则断不可立国。巴蜀和荆襄在江南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这一说,李曜能够理解,要不然的话,杨行密拿下鄂州之后,就不该息兵,而应该直接朔江而上,去跟王建死磕了。

郭崇韬不知李曜想法,还在继续解说:“巴蜀和荆襄在江南都居上游之势,而兴元则对巴蜀和荆襄同时拥有上游之势。兴元对巴蜀的上游之势缘于地势,兴元对荆襄的上游之势则缘于汉水。汉水连贯兴元与荆襄,兴元居其上游。苏秦族弟苏代在策划合纵时,曾谈到秦自兴元下汉水击楚郢鄢之地的便利:‘兴元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东南王朝无论是恃巴蜀还是恃荆襄作为上游屏障,都须藉兴元以作进一步的巩固。所以说南方真正的上游是在兴元地区。”

这一说法李曜还真第一次听,他下意识看了其余众人一眼,却见除了总参的一批军官之外,别说兵部诸人,便是李袭吉甚至李巨川都陷入思索当中,他顿时心中欢喜:总参果然是有用的啊……

郭崇韬也见了,下意识面露微笑。

因为郭崇韬老说南北对峙,李曜这时却忽然联想起南宋来。他发现真正在南北对峙的形势下,从全局的角度认识到兴元的地位并加以经营的,当数南宋张浚。南宋初,一个迫切的问题是宋高宗赵构“巡幸”之所的选择。当时,金兵攻势正盛。金兵南下,常起三路:东越山东而趋江淮,西越山西而攻关中,中路越中原而趋荆襄。兴元、陇西尚处二线,巴蜀则是大后方。南宋君臣们所要做的是既能暂避金兵之锋锐,又能保持一种不失时机地进行反攻的态势。大臣们建议巡幸建康、武昌、巴蜀、关中的都有。张浚建议巡幸兴元。他上疏宋高宗说:“兴元形胜之地,前控六路之师(南宋在关中之军),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号令中原,必基于此。谨积粟理财,以待巡幸。”

张浚对兴元的经营规划充分利用了兴元与周围地区的关系。兴元的地理位置,既背靠巴蜀大后方,又能左右伸缩,联络陇西、荆襄,流通战争资源,呼应关中、中原等前线地区的战事。这样,兴元在南方的上游地区实居枢纽性的地位。张浚之议虽未被采纳,不过,由于张浚对兴元的经营,南宋以川陕、荆襄、江淮呼应作战的一字长蛇之势却得以形成。

郭崇韬心中得意,继续道:“兴元地区南北利害关系如此胶着,东西伸展的天地却非常广阔。汉水与长江连通,使得兴元与整个长江流域都联系起来了。立都建康的刘宋能与北魏远争陇西,靠的便是汉水的这种连通作用。西汉水河谷低地则提供了一条由兴元通往陇西的比较平坦的通道。这样,兴元地区东四伸展的限度是东起吴越,西达陇西。

陇西地势较高,渭水、西汉水和白龙江等河流发源于这里。渭水东流,经关中注入黄河;白龙江南流入川,注入长江;西汉水东下经兴元,汇入嘉陵江。它们穿切高原地带而形成的河谷低地提供了自陇西通向关中、巴蜀和兴元的通道。陇西地势明显高于关中、巴蜀二地。自关中、巴蜀仰攻陇西较难,而自陇西下攻关中和巴蜀却较易。自兴元穿越秦岭谷道较艰险,而自兴元溯西汉水河谷低地以趋陇西却相对较为平易。这就给兴元、关陇,一带的角逐者提供了一个布势上的思路:与其在秦岭南北争一日之短长,不如取远势争陇西,取得一种地理上的有利态势。

诸葛亮北伐,多出祁山,正是出于这种思路。他认为魏延出子午谷道的建议太冒险,不如出陇西‘安从坦途,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诸葛亮北伐多出陇西实是一种可进可退的战略。这种做法,从策略上讲,是避难就易,越秦岭谷道较难而趋陇上却较易。出兵攻陇西,顺利的话,可占据陇西,取得陇西的地理优势。陇西对关中的地理优势,可用以进取,为日后进一步北伐创造有利条件;陇西对巴蜀的地理优势,则可用于防守,翼蔽自陇入蜀之道,确保蜀汉国防上的完整稳固。这是诸葛亮北伐多出兵陇西的现实目的,也是自兴元向陇西伸展的一个很自然的结果。”

李曜心中一惊,下意识皱眉道:“那是不是说,王建北上争兴元,乃是有意趁我等与李茂贞鹬蚌相争之际,谋夺凤翔,继而出兵陇西,完成当年诸葛亮之布局?”

“不错,若王建身边有能人,那么此举正有这种可能。”郭崇韬见李曜反应如此之快,越是兴奋,道:“利用兴元与陇西的这种伸展关系以期在川、陕之间取得一种有利的态势,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刘宋和北魏对仇池氐人的争取或者说是争夺。”

李曜对这段历史不大熟悉,但此时不是表示谦虚大度的时候,于是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郭崇韬继续。

郭崇韬便道:“南北朝初期,仇池氐人成为陇西一支举足轻重的势力。南北双方都试图争取这支势力。当时,北魏已灭赫连夏,势力深入关中;刘宋则恃梁——即今日兴元——益二州为上游屏障。仇池就这样夹在南北双方之间。

仇池氐人以自己距双方都很遥远,遂在南北之间两相依违,同时接受双方册封,时机有利就发动侵扰性战争。南北双方也试图利用仇池的这种反复无常,鼓励氐人攻击对方的战略要地,以期打开南北双方在秦岭—带的僵局。

通常,仇池氐人攻刘宋时,往往得到北魏的支持;攻北魏时,往往得到刘宋的支持。仇池攻刘宋,或自阴平袭扰益州,或下兴元以扰梁州;攻北魏则袭上邽(今甘肃大水)。这都涉及到了南北双方利害攸关的地区。刘宋失益州,则失上游之势;北魏失上邽,则关中形势将趋不利。”

郭崇韬说到此处,李曜心中便微微摇头,暗道:“这仇池氐人只怕下场不妙。”

果然郭崇韬接着便道:“仇池的这种反复无常,终于将刘宋和北魏卷入了直接交兵。宋元嘉十九年、北魏太平真君二年,刘宋发荆、雍(侨立于襄阳)二州之兵,会合梁、秦二州之军,山兴元进攻仇池。氐王杨难当不敌,逃奔上邽,宋军占领仇池。

北魏迎杨难当至平城。同年七月,北魏宣称为杨难当报仇,发军会攻仇池。次年二月,宋军被魏军击败,余众退还兴元。北魏占领仇池。此后数年间,刘宋还试图夺回仇池,但都未能成功。北魏据仇池,完整控制陇西,南朝西部形势渐趋不利。”

随着郭崇韬的解说,李曜也盯着沙盘自己开始分析起来:若由兴元地区向东伸展,两侧地形呈现一种惊人的对称。秦岭向东延伸,然后向北包转,与熊耳山、崤山、华山等山相连,形成潼关险要;大巴山及向东延伸,然后向南包转,与武当山、荆山,巫山等山相连,形成三峡险要。这些险要是川、陕二地成为天府之国的地理基础,却也在一定程度上给川、陕势力的东出造成了困难。换句话说,东部势力也可在一定程度上利用这些险要阻击川、陕势力的东出。比如战国初,魏立都安邑,控崤函之险,秦即被遏关中,不得东出。金迁汴京后,扼潼关、守黄河,蒙古亦不得规中原。三峡方面,孙吴和陈都曾扼西陵峡险要以阻击益州之师的东出。

他的目光微微移动一点,则思索着另一个情况:大巴山脉和秦岭分别向南、北包转,形成三峡和崤函险要,而在大巴山和秦岭巴之间,汉水东流,出秦、巴山地之后,到达南阳盆地。这里却是一片可以纵横四出的开阔地:可以北上三川河谷,可以东出中原,可以南下两湖。这样,当东、西方之间在潼关或三峡正面陷入僵持局面时,西部势力可以出兴元从侧翼打开僵局。

不过若说自兴元东出、从侧翼打开潼关正面僵局最典型的战例,他倒是知道——那必须是蒙古灭金之战。

金迁都汴梁后,遣重兵扼潼关,守黄河,企图作最后的顽抗。金人恃险筑边堡城池以御蒙古;蒙古军的优势在其骑兵野战,而视攻城为畏途。成吉思汗此前曾指示伐金方略说:“金精兵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仇,必能许我,则下唐、邓,直捣大梁;金急,必征兵潼关,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人马疲弊,虽至,弗能战,破之必矣。”成吉思汗死后,蒙古灭掉西夏,兵锋直指金国。窝阔台汗三年,蒙古开始筹划灭金。拖雷献计,述成吉思汗遗意:“金主迁汴,二十年矣,所恃者黄河、潼关之险耳!若出宝鸡,道兴元,不一月,可抵唐、邓。余人失险,首尾不相顾,我取之如探囊底物矣。”窝阔台大喜,遂定下假道于宋以袭金侧背之策。

于是这年六月,拖雷率骑兵三万,入大散关,连破凤州、洋州、兴元,然后,浮汉水而下,取金州、房州,将出南阳。果如成吉思汗所料,金主闻蒙古兵自兴元东出,急调潼关守兵步骑十五万南下,屯唐、邓之间。这年十二月底,蒙古军在邓州附近的禹山击败金军。拖雷留军一部牵制退守邓州的金军,自率主力北进,直趋汴京。金军闻拖雷军主力北上,亦悉数往汴京靠拢。潼关一带的金兵南调,蒙古军主力趁机自河中渡过黄河,与拖雷军会合,在禹州西南之三峰山围歼这支金军。次年三月,蒙古军围攻汴京。金被迫迁都蔡州。窝阔台汗六年,蒙宋联军攻克蔡州,金亡。

而南方三峡方面的形势也是一样。自兴元下汉水可以配合自巴蜀东出,打开三峡正面僵局。战国时秦胁楚、攻楚便利用了这一态势。楚立都于郢,西守江关以扼秦军自三峡东出之路。秦已先击灭蜀国,占有巴蜀,又攻取楚兴元六百里地,置为兴元郡。这两个地区遂成了秦胁楚、攻楚的前进基地。苏代策划合纵时,曾向楚王指出过秦由此二地击楚郢鄢重心的便利:“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兴元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这是自兴元下汉水与自巴蜀出长江配合打开三峡正面僵局的—种态势。

李曜本意此次只是考校一下总参谋部筹划至今究竟有多少能耐,却想不到,竟然引出这一番思考。他心中难得地加速跳了几跳:原来拿下兴元,自己对山南东道乃至荆襄的影响力也能大增,一旦情况允许,甚至可以从兴元出兵……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从河北、潼关、兴元三路出兵,再配合山东王师范,岂不是可以给朱温来个四面合围?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四)

凤州,武兴军节度使府中,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三节帅以及右羽林大将军史建瑭刚刚拜领过天子诏书,如今正与充当天使而来的中书舍人冯道商议进军蜀地事宜。

刚刚受封开国县侯、拜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兼关中南面行营都统的史建瑭看着冯道,沉吟道:“可道,如你方才所言,右相的意思大概就是让我等兵分三路,一路取成州、阶州并作出南渡羌水进击文州之势,一路取兴州、过三泉,作出进击利州之势,再一路则直取兴元府,是也不是?”

冯道点头道:“总参之军议,正是如此。”

史建瑭与三帅对视一眼,李嗣昭开口问道:“那正阳……嗯,右相可曾安排这三路兵马如何分配?”

冯道老老实实地道:“老师未曾示下,只说‘国宝既任副总参谋长,具体的作战规划方面,须得有所担当’。”

李嗣昭点点头,看着史建瑭道:“那就是让国宝拿主意了,国宝你说,怎么打。”

李嗣源与李存审也道:“既是朝廷谕旨、右相亲点,国宝,你就下令吧。”

史建瑭略微有些尴尬,他在三帅面前属于小字辈,虽然年龄相差不大,但军中一向都是讲资历的,论资排辈起来,他还真有点不够看。尤其是三帅都是右相的“朋友加兄弟”,他反过来指挥,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按照史建瑭自己的看法,前次凤翔之战好歹名义上是右相亲自挂帅,只是他临走前将指挥权交给自己,自己虽然也实际上指挥了三帅作战,但毕竟是代右相行使军令,与这次全然不同。这一次却是闹大发了,右相竟然直接把“关中南面行营都统”给了自己,让自己去指挥邠宁、保塞、天雄三镇节度使,这未免……

当下郝然道:“某资历浅薄、经验不足……”

谁料李嗣昭直接摆手打断道:“好端端地,你学那些文官作甚!我这么给你说吧:正阳是我兄弟,他做事我放心,他既然看好你,决定让你来指挥,那必然有他的道理。你也不要在乎什么资历、经验,你都能考虑到,还怕正阳考虑不到?你就安心指挥,我要是不从军令,你就直接拿刀把我的脑袋割下来给正阳送去,我李嗣昭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带把的厮杀汉!”

李嗣源听了,也点头道:“正是这般。”他历来沉默寡言,但是有一说一,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真这么觉得。

李存审则沉吟道:“国宝,你方才有此一说,某意,是因为你还未曾理解正阳的用意。”

史建瑭心下微微感动,却被李存审这话弄得不解了,问道:“右相有何用意?”

李存审却转头对冯道说道:“可道,你刚才转述的那句话,且再说一次。”

冯道微微露出笑容,道:“老师示下:‘国宝既任副总参谋长,具体的作战规划方面,须得有所担当’。”

“这就是了。”李存审微微笑道:“正阳这是借此事来为总参谋部树立权威。”

莫说史建瑭,便是李嗣昭和李嗣源也未曾想到这一点上。

李嗣昭心道:“我只道正阳是特意做此事给我三人看,以示权威,因此我才那般回答,表示绝无不服之意,原来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当下也朝李存审望去。

李存审解释道:“国宝的正职是右羽林大将军,乃从三品,我三人为节帅,均为正二品以上,按理说这关中南面行营都统应当在我三人之中选出才是正理。但正阳不仅未曾按此选帅,反而特意让可道转述了这么一句话,其意还不明显么?”

李嗣昭眼珠转了转:“也就是说,这个总参谋部……”

“有作战规划和指挥之责权。”李存审肯定地道,然后问冯道:“可道,右相可还有什么交代的么?”他这次不称正阳,却称右相,说明是正经地公务询问了。

冯道笑着点头,道:“右相说:‘参谋如果不带长,便只有规划、建言之责,并无指挥之权。而一旦成了参谋长,则有负责日常作训及指挥作战之权’。”

李嗣昭立刻发现一个问题,问道:“参谋长配置到哪一级?”

冯道回答道:“目前只配置到军,不过右相说了,今后还要下沉一级。”

李嗣昭心中盘算,按照正阳目前的规划,一军为七千人左右,再下沉一级便是两千人一个参谋长,剩下一千人是牙兵,估计不会设置参谋长,但那还有个问题。于是又问:“还有一事,若参谋长指挥作战,那指挥使的指挥权怎么办?”

冯道平静地道:“每个参谋长,会带三名或以上参谋军官,若对某一战斗指挥的决议,参谋长及参谋军官全部与指挥使意见相左,则以参谋长的意见为最终决定;若指挥使得到任意一名参谋军官支持,则以指挥使的意见为最终决定。”然后他微微一顿,补充道:“但若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军战败或出现明显的指挥失误,则总参谋部会追究失误者之责任,并责成兵部、刑部等从重严惩。”

此言一出,三帅和史建瑭同时色变。

他们并不奇怪总参谋部的设立,只是未曾料到参谋长的权力,竟然如此之大!

其实在中国古代军队中,参谋一职及相应机构早以有之,只是各历史时期称谓各异而已。春秋时代及春秋以前虽战事频繁,但由于当时参战国家的国力基础、军队数量、装备水平、战略战术、冲突规模等综合作战能力与战争烈度,对比后来的战国时代相对较弱,战场上武装对抗持续时间也相对较短,故而春秋时代参战各国中,往往由该国国君或集谋士与将军功能于一身的将领,亲自指挥作战,鸣金击鼓,发号施令。因此,春秋时代算是我国参谋长一职的萌芽孕育期,但当时只是军中将帅行使兼职功能,并未出现专职的参谋机构和相应的参谋长官职务。在这一历史时期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人物,是公元前512年,被吴王任命为将军的著名军事家孙武,这位对兵法深有研究的谋士,是具有“准参谋长”特征的早期雏形代表,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不能被称之为军队专职参谋人员。

而到了战国时代及战国以后,随着当时军事科技的不断进步,军队装备水平获得了大幅提高,参战国综合国力与后勤保障能力也得到长足发展,交战双方不仅有了锋利的铁制兵器,同时,还装备了当时非常先进的弓弩,其箭矢射程超过600步,攻城云梯和舟战钩拒等水陆攻防兵器,开始在军中普及列装。陆上作战时,具有快速反应与远程打击能力的骑兵,于野战中投入使用,实战频率逐步赶超传统步兵,并且在攻城夺塞的包围战中,开使运用地道战法等坑道战术,战争烈度与战役复杂性相对于春秋时代明显加强,有时一次交战的兵力投入,竟高达十万余人,战争相持数月甚至经年。

正因战国时代,国与国之间政治形势与军事战略不断变化,战争规模进一步加剧扩大,使得自春秋以来的旧有指挥作战体系,难以适应新时代的新军事变革要求,故而,专门替国君和主帅运筹帷幄的专职参谋人员,便应运而生。在这一历史时期中,比较早期的古代军队参谋长,是战国中期的齐**师孙膑,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公元前353年,齐威王“……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因此,时任军师的孙膑,可以算是中**事史上,有史可考的最早的专职军队总参谋长。

虽然中国古代军队作战序列中,军队参谋人员和军事参谋机构,在战国时期便以出现并开始发展,但对行使专职参谋职能的军事人员,职务称谓上却并非“参谋”,而是常以“军师”等各种特定称谓来指称该职。

而之所以李曜设立总参谋部,给各军配备“参谋长”并不让三帅、史建瑭等人赶到新奇,是因为在我**事史上,最早出现“参谋”称谓的历史时期,正是唐代。据《旧唐书·职官志》记载:当时各节度使属员有“……行军参谋,关豫军事机密……”,所以说“参谋”之称谓,便是从唐朝肇始。后来我国现代军队职务“总参谋长”中,“参谋”二字的历史来源也正在于此。作为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麾下将领,“参谋”二字对于他们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那“参谋”焉能跟李曜设置的这“参谋长”相提并论?这参谋长的权限简直快要赶上指挥使了!

“不止如此。”冯道似乎有意继续让他们惊讶:“参谋长与参谋军官必须对每一场战斗进行书面总结,并上交总参谋部作战处和战史处,作为分析和研究之用。总参谋部设总参谋长一名、副总参谋长两名、军需总监一名、纪律总监一名,下辖作战处、作训处、测绘处、战备处、机要处、战史处以及综合处。此次老师亲自担任了总参谋长,史将军及郭安时将军担任副总参谋长,张敬询从河中军械监掌监调任总参军需总监,原河中节度使府军议参谋张审任纪律总监。”

李嗣昭喃喃道:“……这么一来,兵部还用来干嘛?”

冯道笑道:“兵部现在有什么用么?今后也无非这么点用了……不过,某听老师曾有意进行一个什么‘军衔’体制,如果成真,怕是要由兵部主持此事。”

三帅愕然,史建瑭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如今算是李曜的嫡系了,一方面知道李曜的各种改制,自己这样的嫡系肯定是能有好处的,另一方面也担心改制带来的问题。如今……只是希望右相仍如以往一般,什么事情都一早就想好了对策吧。

实际上对于总参谋部的构架,李曜的确很是费了些心思。特别是对于刚才那个军事主官与参谋长意见相左之后以谁的意见为准,李曜更是对比后世中国的情况之后才作出决定。

后世中国的总参谋部,作为军队总部机关最重要的一个军事指挥管理部门,在军队指挥架构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加强军队总部机关人员的专业素质化建设,大力推进指挥管理的信息化、网络化,成为李曜穿越前,军队体制改革的重中之重。当时有很多专家表示,在撤消七大军区之后,总部机关的管理负担和指挥负担都将大大增加,所以总参谋部的职能必须大力加强和细分,其运行机制也要作大范围调整。要使其充分发挥出军队大脑和中枢神经的关键作用。作为一个军迷,李曜也是曾经关注过的。

不仅关注,他还有自己的一些看法。作为一个军事上的伪德粉,他一直认为19世纪德国陆军科学高效的总参谋部体制,对于当时历史条件下的中**队同样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这当然不是随口一说,其实早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中**队就已经开始仿效德军的总参谋部体制,建立起了自己的参谋机构。但是由于种种复杂的历史原因,这种行之有效的指挥管理体制,最后却演变成了军队的“秘书处”,“文书处”。为了保证军令政令的统一,为了维护军事首长的绝对权威,参谋部的职能被逐步弱化、边缘化。后来出现的所谓“大司令,小参谋”、“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的比喻,更是充分折射出了参谋在军队中的尴尬地位。那些本该成为军中精英,军中娇子的参谋军官们最后沦落成大司令的复印机、传声筒。参谋军官普遍缺乏独立分析、判断的主观能动性,只参不谋,谋而不断。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制定作战计划,不首先从实战出发,从科学出发,而是一味地去迎合首长的意志,揣摩首长的心思,作业规划严重脱离实际,纸上谈兵。

李曜觉得这种畸形的指挥管理体制所产生的危害,在上个世纪70—80年代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前,反映的还不是很明显。原因主要在于当时军中的中高级指挥员大多经历过国内革命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等无数次战火的考验,拥有非常丰富的作战指挥经验和优秀的军政素质,再加上当时的作战手段单一,军事指挥还没有形成系统化、信息化,对军事指挥员的专业技术要求并不高等因素。所以军队首长能够比较好的进行“铁腕指挥”。参谋部的重要作用并没有得以充分的体现。换句话讲,当时的中**队还不具备“参谋部指挥”的历史条件。

但是到了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情况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那时,中国刚刚经历十年动乱,军队战斗力遭到严重削弱,以毛先生为代表的新中国第一代军事指挥员也大多离开了指挥领导岗位,虽然指挥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首长也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但毕竟几十年久疏战阵,又由于体力和精力的下降,也不可能再亲临前线,掌握战场真实情况,所以“铁腕指挥”遇到了困难。

然而此时的参谋机构在十年动乱期间,早已变成**的休养所和晋升中转站,鱼龙混杂,素质低下,根本不可能履行正常的参谋职能,在首长无法作出正确决策时,不能适时承担起军事指挥的责任,也缺乏这种相应的激励机制。于是最终导致了中**队在开战初期的惨重伤亡。试想一下,如果当时中**队已经建立起职能完备的、科学高效的参谋部指挥体制,就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致少也可以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血的教训,殷鉴不远。

一个相反的例子,则是1898年9月18日,赫尔姆特·冯·毛奇出任德国陆军总参谋长,在接任总参谋长的职务之后,毛奇对总参谋部的组织机构进行了许多具有重大意义的改革,使德军总参谋部成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军队的先进指挥管理体制。为德国赢得统一战争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军事基础。自1815年以来,德国有近半个世纪没有打过大仗,从上层高级指挥员到基层普通士兵都普遍缺乏近现代战争经验(对比中国在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的情况,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但德军却依靠科学高效的总参谋部运作机制,最终赢得了战争胜利。德军总参谋部对统一战争的进程起了决定性作用,这一时期也是以毛奇为代表的普鲁士/德**官团将总参谋部推向了历史上最辉煌的阶段。无风注:此事前文有述。

二次大战前期,德军发明了“闪电战”这一先进作战样式,但这种作战样式,从未在战争中实践过,效果究竟如何,能不能顺利实施,都存在巨大的风险。德军总参谋部从策划、组织、训练,到最后实施都进行了大量科学而周密地运作,终于把“闪电战”这一最初只是头脑中的一个闪念,彻底转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运用自如的战争进攻利器。二战前期的德军同样也有二十几年没有打过仗,参加过一战的有经验的军官和老兵大多已告老还乡。开战初期,因为缺乏经验而造成的不必要伤亡也屡见不鲜。就连古德里安这样大名鼎鼎的“装甲兵之父”的坐车,也因为司机听到炮声后的慌乱,翻进了沟里。可见二战前期的德军并非是后人想像中的骁勇善战,不可一世。

但是为什么这样一支军队却能取得摧腐拉朽般的辉煌胜利呢?这其中最大的奥秘,就是德军严谨高效的总参谋部体制,这种体制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所有的作战行动和计划都能向科学性,合理性靠拢,能够最大限度地将未知风险降至最低,而将效能发挥到最大。这种体制能够在局部出现问题的时候,通过有条不紊的宏观调度,而在整体上仍能保持对敌的战略优势。

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德军的总参谋部体制对于那些长时间没有进行战争,缺乏现代作战经验的军队而言,具有非常重要的启示。一支作战经验缺乏的军队要想在未来战争中取胜,就必须用制度和科学来武装自己。李曜一直是着眼于未来的人,随着地位的攀升,他现在很有信心“中兴大唐”,问题是中兴之后的大唐该往什么方向走去。如果今后又有长时间没有战争的国情出现,一旦战争来临,会怎样?这就是总参谋部设立的意义之一。

其实在后世的时候,也有人认为18世纪的东西,不可能适用当时的现代军队。马克思辨证唯物主义认为,一切事物都是在螺旋式地上升。纵观人类军事发展史,历史上所有军队的指挥模式其实就是在“铁腕指挥”(统帅决策型)与“参谋部指挥”(军官团决策型)这两者之间相互转换。其发展的链条是:铁腕指挥(亚利山大、汉尼拔……)——参谋指挥(总参谋部制度)——铁腕指挥(首长负责制)——参谋指挥(信息化总参谋部)。

李曜觉得,在看两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参谋部指挥”模式时,绝不能认为只是简单的重复。而应该是一种更高级阶段的发展和再生。但是这前后二者之间,最基本的实质是一样的,原理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是实现的外延和形式发生了适应当时历史条件的变化而已。这就是他为什么认为18世纪的德军总参谋部体制依然值得现代历史条件下的中国所借鉴的原因。

现代战争是信息化条件下的高科技战争,军队建设模式也正在向信息化,网络化发展。跨军种的联合作战,和诸兵种的合成作战,将是未来战争的主要作战形式。信息化战场上的各种作战信息和指挥指令,更是会以天文级数的规模,向上汇集,向下辐射。战场的深度和广度都在向陆、海、空、天、电无限延伸。在这种条件下,单靠军事首长一个人的头脑,一个人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完全未来的信息化作战指挥的。所以必须要有一个职能齐全的,高效率,高专业化的参谋决策团队予以支撑。这就是未来军队指挥模式必然向“参谋部指挥”回归的历史大前提和根本条件。所以,未来的参谋部不但要参会谋,更应能决善断。以“军官团决策”,“科学决策”取代“铁腕决策”是大势所趋。参谋部的职能和地位,也应重新得到尊重和重视。

而反过来,在唐朝实现“军官团决策”,也完全可能。唐朝连宰相制度都是“宰相联席会议”模式的,军队里弄类似模式,根本没有人在思想上不能适应。

同样,在适用性上也没有问题:李曜带来了许多新的战术、思想,这必将改变战争模式,从而加大战争的负责程度。譬如火药武器的使用、测绘技术的进步等等,当各个“学科”发展得越发细致,光靠一个统帅决断所有大小事务,失误的可能性太高太高。霍去病之类的战争天才不是雨后春笋,那种杰出人才毕竟百年难遇,与其依靠不定时出现的天才,李曜觉得依靠汇聚精英智慧的“军官团决策”更为保险。只不过考虑到传统思维惯性,他才依旧保留了相当大一部分军事主官的决定权罢了。

但参谋长制度的崛起,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李嗣昭叹息一声:“管他是朝廷决议还是右相决议,我等只须照办便是,也无甚可说了。国宝,你就来安排这三路兵马的配置好了,我等三人早已说过,服从军令,绝无二话。”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五)

麟德殿中,李晔正观赏歌舞,面前放着一爵玉露酒。舞蹈曼妙,美酒盈香,可李晔却总有些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有些飘忽,时不时又有些呆滞。

孙偓不知何时走了上来,远远奏道:“陛下,右相上疏,坚辞秦王之册封,只肯接受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及增邑、礼仪等授赏。”

“啊?”李晔仿佛被从梦中惊醒,一时还有些失神:“右相坚辞秦王……为什么?”

“这……”孙偓觉得这话问得太失人君之像,但也只得硬着头皮漫天胡扯:“右相自谦,德不足而行难及,故不敢受封大国。”

李晔这时反应过来了,脸色莫名一白,忙将歌女舞姬通通赶了出去,连内侍小黄门都不留,又将孙偓招至跟前,踌躇问:“爱卿,你说……右相是不是知道了那件事?”

孙偓面露苦笑,涩声道:“以今日情形来看,当时长安的一切,怕是都瞒不过右相法眼。这是一局早已设好的圈套,圈套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设计者,实际上不过螳螂与蝉罢了,那最后的黄雀,从头到尾都只是右相一人而已。”

李晔面色刷的一下惨白,嗫嚅道:“那……那朕欲收回神策兵权之事,右相也……也知道了?”

孙偓此时看着皇帝的模样,那心情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毕竟为人臣子,只能忍着心中不快,闷声道:“此事已无侥幸。”

李晔立即坐不住了,起来急得转圈:“那却如何是好?这些藩镇,最要紧的和最忌讳的,可都是兵权!你说……李存曜不肯要秦王,却接受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之职,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孙偓见这皇帝越发沉不住气了,心中一点信心也消失殆尽,叹息道:“陛下是担心右相欲为不忍言之逆?”

李晔不知怎的,忽然暴躁起来,怒道:“如今这长安便似囚笼一般,连朱温都打不进来,天下再无人能来救朕了!”他大口喘息,忽的一脸悲伤,含泪道:“朕这一生,虽是位尊九五,却历经坎坷,无论世人如何看待,朕自己实已看淡生死……朕只是……只是不愿做这亡国之君、不愿做这不肖子孙啊!”

孙偓犹豫再三,终于重重叩首:“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晔无力地摆摆手:“说罢,说罢,想说什么就说出来罢……如今朕这身边,也没几个人愿意说真话的孤臣了……”

“臣遵旨。”孙偓跪在地上,叩首不起,恭敬异常,话却惊人之极:“陛下,恕臣大逆不道之言:若有一日右相……南面天下,大唐必不至亡,陛下也绝不会是亡国之君。”

李晔面色一变:“你是说……”

“密使从代州带回来了代州李家族谱,也就是右相族谱,现在已然查明右相的确出自天家……正是让皇帝苗裔。”

李晔颓然坐倒,也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喃喃道:“他自己……知道么?”

孙偓果断道:“为人子者,岂能不知其父?为人者,岂能不知祖?”

李晔惨然一笑:“是了,他岂能不知……爱卿说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说这皇位兜兜转转上百年,最终要还给宁王一系了么?”

孙偓沉默一下,语气说不出的平静:“陛下以为,让皇帝之后,与朱温抑或朱邪克用等人,孰近孰远?”

他这话不叫李克用而叫朱邪克用,用意明显,李晔如何听不出来?但这空头天子仍有些心有不甘,迟疑道:“让皇帝昔日让皇位于玄宗,今日李存曜……”

孙偓打断道:“陛下,何不称右相李曜?”

李晔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纠结这一点,无奈点头道:“李曜便李曜罢……他有没有可能如其先人一般,并不以皇位为念?”

孙偓拱手,平静地道:“若说让皇帝不以皇位为念,让皇位于玄宗,可太宗当日也未必仅以皇位为念,却仍诛杀隐太子,陛下以为何也?”

李晔心中刺痛,却仍反问:“何也?”

孙偓叹道:“时也,势也。”

李晔沉默半晌,涩声问道:“既然如此,朕眼下却该当如何是好?”

孙偓犹豫道:“陛下不妨私下遣人对右相说,欲走一趟奉先无风注:指唐关中奉先县、今陕西蒲城县。。”

“去奉先作甚?”李晔一时没领悟过来。

孙偓面无表情地道:“自然是去祭拜让帝惠陵。”

李晔浑身一震,几乎说不出话来似的:“……然后呢?”

“然后?”孙偓叹道:“先看右相如何答复吧……若右相答应,接来下,便该是陛下‘偶查宗籍,知右相乃出天家,御命归宗’了。”

李晔惨然笑道:“好,好,好个‘御命归宗’!这归宗之后,想来便是封大国、赐九锡,接着,就是朕自惭德薄,禅让帝位于秦王了……好,当真是好极了。”

孙偓重重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李晔无力地摆摆手:“你说得不错,李曜既是我天家宗室,朕便是将皇位还给宁王一系,也总好过窃贼、蛮夷篡国!你去与他说吧,就按你刚才的意思说……朕也想看看,我李家今日唯一的一个天下英才,到底能不能力挽狂澜、中兴大唐。”

“臣……遵旨。”孙偓长叹一声,领旨而去,脚步竟然显得有些莫名地踉跄。

“嗯?”

崇德坊的陇西郡王府中,李曜抬起头来,皱眉道:“陛下要去奉先祭陵?桥陵、泰陵、景陵还是光陵?”

孙偓摇摇头:“陛下要去的是惠陵。”

李曜的瞳孔猛然一缩,看着孙偓,面上却露出古怪地笑容:“惠陵?孙相公说的,可是宁王墓?”

孙偓道:“右相慎言,先玄宗皇帝钦赐该处为‘惠陵’。”

李曜历来慎言,但今日却偏偏毫不慎言,又道:“某只听闻当地百姓称其为‘让冢’,惠陵云云,不过一说……帝陵者,如何仅有一间墓室?即便太子,亦有双墓室。而天子者,该合三墓室,是以称陵。”

孙偓淡淡一笑:“右相总摄枢机,若有心纠正此误,大可以请旨动工。”

李曜盯着孙偓的眼睛,忽而一笑,轻声问:“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孙偓反视李曜,不卑不亢:“陛下既为至尊,无论何时何事,皆为李唐社稷着想。但凡于李唐社稷有所臂助者,陛下自然从善如流,右相不必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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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让皇帝之后”这个伏笔伏了百多万字,该揭破了,附上一些让皇帝李宪的介绍。

李宪,原名李成器,因避玄宗之昭成皇后讳,改名宪。睿宗长子,肃明皇后生,为玄宗李隆基之兄,封宁王。本是睿宗嫡长子的他将储位让予睿宗三子李隆基。也因此身后得到了历史上贴切而独特的谥号——“让皇帝”。据记载,唐代历史上只有5位追谥皇帝。孝敬皇帝李弘(高宗第五子);殇皇帝李重茂(中宗第四子);让皇帝李宪(睿宗长子);奉天皇帝李琮(玄宗长子);承天皇帝李倓(肃宗第三子)。而这5位追谥皇帝之中最后一个被废毁庙祠之仪的(文宗开成四年),就是让皇帝李宪。可见李宪在当世的地位之高,可以称得上是5位追谥皇帝之首。

李宪一生中最闪耀的事迹在史籍之上却只是草草带过。《新唐书》中对此事的过程有着这样的记载:“睿宗将建东宫,以宪嫡长,又尝为太子,而楚王有大功,故久不定。宪辞曰:‘储副,天下公器,时平则先嫡,国难则先功,重社稷也。使付授非宜,海内失望,臣以死请。’因涕泣固让。”

由上文描述中的“臣以死请”与“因涕泣固让”不难看出,李宪避让太子之位的意志坚决,绝不是被人胁迫,抑或是迫于形势所作出的无奈选择。在储位斗争异常激烈的封建时代,这是极为罕见的现象。是什么样的考量使得李宪做出这样的决定,而这样的考量又来源于怎样的现实环境呢?做出避让储位的决定,又会给李宪此后的生活带来哪些结果及影响呢?

依照嫡长子继承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的规定,李宪将成为太子一事毋庸置疑。实行嫡长子继承制的初衷就是为了避免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争斗,从而稳定统治秩序。秦汉及其以后,除清代采取秘密立储制外,大多数王朝都将嫡长子继承制作为国家最高权力继承过渡的基本形式。

但纵观历史,嫡长子继承制在实际操作中的可行性并不大,抑或是不具备现实条件,抑或是有其它人为因素在作祟。嫡子在历代君主总数中的比例更是很小,如秦汉两朝皇帝中仅3人为嫡出,宋代仅3人,明代仅5人。

就中国古代而言,为争夺最高统治权而弑父杀兄之风以南北朝与隋唐五代时期最盛。这主要是由于北方少数民族的继承制度是依照“森林法则”弱肉强食,能者居之。而中原人则习惯于奉行出身和血统为主导的继承方式——嫡长子继承制。在民族大融合的背景下,两种文化的冲突与交融便引发了较长一段时期中,继承制度在实际操作中的摇摆,其表现是非正常化的统治阶级内部的皇权过渡。

自隋开国至“让皇帝”李宪所生活的年代,对皇位的争夺就没有停歇过。隋代文帝朝的太子杨勇与晋王杨广,唐代高祖时的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太宗朝的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其显著特点便是嫡长子的继承地位受到了非嫡长子的挑战,其结果也往往是太子被废,另立储君。

“储副,天下公器,时平则先嫡,国难则先功,重社稷也。”这是李宪自己对辞让太子之位原因的官方解释。其中这“功”由来源于对兵权的掌控。依照“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的惯例,作为储君的他们不能拥有兵权。最初是出于对储君自身安全与国家安定统治的考虑。而渐渐的,对功臣将领的不信任使得兵权转移到了非嫡长子子嗣之手。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的他们就有了与合法继承的嫡长子竞争的筹码。功高震主,声名远播之时,二者的矛盾也就激化了,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些利益冲突。

本应依照上述定论发展的储位之争,在李宪与李隆基之间却失效了。没有兵戎相见,争斗结党,而是平静异常,兄友弟恭,甚至相互谦让。也许是30年的世事变迁使李宪已经看惯了这一次次历史悲剧的重演,开始了对历史的反思。这就不能不谈及李宪超脱这种历史宿命的特殊性。

李宪不仅是嫡长子,而且还有着两次被立为皇储的经历。“文明元年,立为皇太子,时年六岁。及睿宗降为皇嗣,则天册授成器为皇孙。”虽然,就这点而言比起李隆基有很大优势,但这两次都是武则天定立李宪为皇储的。例如,天授元年,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以皇太子为皇孙。”李旦变成了“武旦”,李成器也就变成了“武成器”。作为其祖母武则天法定继承人的李宪还曾有过姓武的经历。在反武势力夺得政权的当下,这两次的储君经历自然就很少有人提及了。加之自隋唐开国至李宪所处的时代,对于非嫡长子继承皇位,大家都已经司空见惯了。李隆基做太子所遭到的舆论阻力会很小。

李宪那酷似父亲李旦的性格并不擅长与人结交。从李宪墓的壁画内容上也反映出墓主人情趣高雅,淡泊名利,深居简出,与琴箫为伴的性格特点。与现已发掘的李氏皇族墓葬壁画相比,李宪墓壁画中没有迎宾的热闹场面,没有马球场上的驰骋争斗,只有音乐歌舞和温文尔雅的仕女形象,这与唐书记载中李宪精通音律、为人谦和谨慎,从不与外臣交结的为人宗旨、性情特征相符。李宪“尤恭谨畏慎,未曾干议时政及与人交结,玄宗尤加信重之。”再加上对政治兴趣不大,可以说是朝中无人。韦氏失败后,其族人韦嗣立险些被株连。李宪敬重其正直的为人,“以嗣立是从母之夫,救护免之”。而这唯一曾受过李宪恩惠的韦嗣立又被贬谪。并且从李宪对韦嗣立的救助来看,李宪为人善良,也确实不精于政治,至少没有掌控当下全局的观念。

李宪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唐隆政变,但对于李宪是否参与了拥立睿宗即位这一事件至今还无法断言。只有《资治通鉴》上有着关于李宪与李隆基一同力劝睿宗登位的记载。刘幽求对宋王成器与平王隆基说,相王应出镇天下了,“众心不可违,王虽欲高居独善,其如社稷何”!而后“成器、隆基入见相王,极言其事,相王乃许之”。加之李宪本人并非无能之辈,以及玄宗即位后对李宪的各种“严加防范”,我们可以猜测,李宪很可能参与了拥立睿宗的活动。即使是这样,李宪的功勋仍远远不及三弟李隆基。

李隆基有着联合姑姑太平公主荡平韦氏之乱的业绩与辅助父亲李旦重登大宝的功勋,且手握重兵猛将,极富政治头脑。李隆基有着较高的政治素养,更有亲自掌管的军队作为政治凭借。就连荣宠不衰的太平公主都“惮其英武”。与他相比,兄长李宪在政治上表现平平,几乎无所作为,一贯秉承了大唐“始祖”老子道家的无为思想。总体来讲,其实力自然不及李隆基。

对李隆基而言,结交亲信,笼络大臣是他的专长。之所以能够登上太子之位,也离不开在一旁敲边鼓的大臣们。讨论立储议题时,“大臣亦言楚王有定社稷功,且圣庶抗嫡,不宜更议”。作为坚定的李隆基支持者的刘幽求向睿宗力挺李隆基登位。“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求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上面提及的刘幽求只是其中一个。钟绍京,崔日用,刘幽求这些都是李隆基平定韦氏之乱重要的依靠力量,他们自然是以李隆基马首是瞻。例如韦安石,姚崇一类人,则是因为不攀附太平公主而后逐渐加入李隆基阵营的。

虽说当时“宰相七人,五出公主门”,但刚刚联手挫败韦后不到十日的太平公主与李隆基尚未产生实质矛盾。由于睿宗意愿不明朗,太平公主一方也秉承同样是侄子,二者皆可的态度保持中立。朝中的萧至忠,崔湜,窦怀贞,岑羲,薛稷等要员均为太平公主一党此时都没有表态。

可见朝中形势也对李宪成为太子不利。而且,唐太宗在处理太子承乾与魏王泰争储之事时曾采用弃而立新的方式,提出“自今太子不道,藩王窥伺着,两弃之”。并以此作为祖制来沿袭。如果储位斗争在李宪与李隆基之间重演,只会落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果。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有着主宰世事的大权,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历史上也不乏这样的例子,同样是面临平凡的嫡长子与能力出众的次子之间的抉择。明成祖朱棣却舍去功勋卓著的次子朱高煦,立嫡长子朱高炽为太子。虽然睿宗李旦十分认可李隆基唐隆政变中的出色表现,“宗社祸难,由汝安定,神抵万姓,赖汝之力也”。但从未吐露过自己对立储一事的态度。睿宗完全可以自己来拿捏这个事情,而他却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审视整个事件,将决定权交予两个当事人及朝中大臣,其中不乏“公议”的味道。

知子莫若父,睿宗对此事也有着他自己的考量。对于二者的性情与能力,李旦想必十分清楚。作为父亲,他心中应该会更加倾向于李宪。这父子二人的性情实在是惊人的相似。作为皇帝,选择权利继承者却不可意气用事,李隆基自然是不二人选。正是睿宗对二人的了解,将整个事件极力促成完美。首先,李隆基登位毋庸置疑,此时睿宗抛出“公议”的意图不免有敲打李隆基之嫌。其次,也要以此提醒他要善待兄弟,不要过于锋芒外露。加之,李宪的谦让,李隆基的野心他都看在眼里。为了避免李隆基登位后兄弟间的争斗,睿宗可以借避让储位一事向李隆基讨了一个人情。也正因为如此,登上皇位的李隆基感激兄长的避让,从而使此事成为玄宗即位后,调节兄弟间误会和摩擦的缓冲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睿宗一生活在激烈权力争斗的夹缝中,此时也是这样。登位后的睿宗夹在儿子李隆基与妹妹太平公主之间,他需要凭借自己的皇帝的权威来平衡这两股政治力量,来求得生存。纵观睿宗一朝就不难发现,睿宗在太子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斗争之中时常扮演着居中调和的角色。例如,在太平公主势力咄咄逼人之时,睿宗便搬出“传位太子”的话题。使得占领优势的太平公主无法招架。睿宗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尝与太平议否”,“与三郎议否”。这就不难看出睿宗的整体策略。历尽风雨,睿宗的亲身经历告诫着他,皇权应掌握在强者手中。如果皇帝势弱,周围就会引来众多觊觎者,不论是兄弟亲属,还是妻妾外戚,抑或是权贵宠臣,最终将会成为众矢之的。唐代高宗,中宗,睿宗三朝之所以内争不断,皆源于此。

唐隆元年六月二十七日,就是在唐隆政变半个月后,李隆基被确立为太子。就在同年七月,睿宗昭告天下,改元景云。从时间上也不难看出,从政变开始肃清韦后势力到睿宗复位,再至储位问题讨论直到确立太子,这一系列事件仅仅用了十五天。立储议题的讨论会也就变成了唐隆政变的善后表彰会。在政变的大背景之下,李宪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本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却没有想到,太平公主由于与李隆基矛盾升级。景云元年十月,就是立太子三个月后,也是姚崇宋璟奏罢斜封官两个月后,太平公主开始在朝中散布“太子非长,不当立”的言论。不仅如此,太平公主还找到李宪,提出了“待崔湜萧志忠到,当辅政,废太子,以尔代之”的建议。一时间,储位风波又将李宪推到了风口浪尖。为平息风波,李宪果断行事,“驰告皇太子”。而后与太子李隆基一同将姑姑太平公主在朝中散布言论一事上奏父亲睿宗,并再次推辞谦让,重申自己不愿做储君的立场。可见李宪不仅在立储时主动避让,并且还果断支持李隆基做太子,坚决拒绝了太平公主的拉拢。这是李宪明智的选择。很明显,太平公主只是将李宪当做打压李隆基,壮大自己势力的工具罢了。拥立嫡长子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旦李宪被立为太子,他也只是一个受太平公主摆布的傀儡。由于流言的影响之大,不得不使睿宗亲自下制,“戒谕中外,以息浮议”。至此,来势汹汹的储位风波才得以平息。

虽然强风过境,却余波未平。太平公主仍不放弃她“欲更择暗弱者立之以久其权”的想法,希望以李隆基的失误来打压他,并借机扶持李宪登上储位。于是在太子东宫布下眼线,监视李隆基的一举一动。“太平公主用事,尤忌东宫。宫中左右持两端,而潜附太平者,必阴伺察,事虽纤芥,皆闻于上,太子心不自安。”更重要的是在朝局上下功夫,“太平公主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等结为朋党,欲以危太子”。从而造成了“在外只闻有太平公主,不闻有太子”的现象。

为扭转当下两虎相争的局面,姚崇宋璟提出了如下建议。“宋王陛下之元子,豳王高宗之长孙,太平公主交构其间,将使东宫不安。请出宋王及豳王皆为刺史,罢岐、薛二王左、右羽林,使为左、右率以事太子。太平公主请与武攸暨皆于东都安置。”睿宗则欲维持二者对峙的平衡,并以政治手段使李宪脱离储位争斗的漩涡。便提出“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将太平公主移至京城旁边的蒲州。太平公主必然对此提出强烈抗议,“乘辇邀宰相于光范门内,讽以易置东宫”。此时李隆基也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让步,主动向睿宗上奏姚崇、宋璟有“离间骨肉”之嫌,请求加以严惩。不久后,姚宋二人均被外贬为刺史调离京城,李宪与李守礼的刺史任命则被取消。在太平公主的声威之下,睿宗李旦与太子李隆基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李宪失去了远离京城,置身事外的机会。两个月后,由于睿宗突然意图传位太子,李隆基不知其用意,连忙请辞储位,太平公主则借机回到京城。直到先天二年(713年)太平公主兵败被赐死,姑侄二人的斗争就一直延续着,此时的李宪也只能身处其中,力求自保。

李宪的幼年与少年时代正是其祖母武则天统治时期。长寿二年,其母(肃明皇后)与李隆基之母(昭成皇后)均因被户婢团儿诬告涉嫌巫蛊而被武则天于宫中秘密处死,尸骨无踪。不论真相如何,此事件定源于诸武势力对已降为皇嗣的李旦的打压。自武则天称帝后,“传子亦或传侄”的斗争就没有停息。被立为皇嗣的李旦便成了武承嗣、武三思之徒的众矢之的。对权利的争夺,使得两位妃子无辜丧命,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

这样的打击对此时14岁的李宪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同时也对他今后的人生影响很大。父亲李旦为求得生存,减少诸武势力对自己的防备,只得故作平静,生活一如往常。并且也告诉孩子们要抑制悲伤的流露。这让李宪了解到在斗争激烈的宫廷中生存实属不易。人在不同的年龄段,不同能力的发展是有差异的。

较为年长的李宪,对于母亲的死亡可能观察的会更为理性。心理学家瑟斯顿的研究表明,14岁孩子的知觉速度已超过成人的90%,推理能力已达到成人的80%。而对于同时遭受这样打击的8岁的李隆基而言,他还没有形成对复杂事件的分析能力,直观的感觉会相对感性。毕竟8岁孩子的知觉速度是成人的一半,而推理能力仅为成人的30%。心中的痛苦情绪受到压抑无法宣泄,便会植根于其潜意识之中。

弗洛伊德曾在他的精神分析学说中提出,儿时重大而深刻的经历会对其后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同时,现代心理学理论中也提及深层心理(即潜意识)表现的四大来源之一便是“与感情有关的痛苦回忆”。也许正是母亲的死亡使得李宪潜意识中存在对宫廷斗争的恐惧和对平淡生活的渴求。在宫廷斗争中强烈的生存**,是他辞让储位的主观因素之一。

有着相同经历的李宪与李隆基也有着相同的诉求。失去母亲所带来的母爱的缺失导致他们转而追求兄弟间的关怀,在其他家庭成员的身上寻求感情来弥补。在心理学上,这种补偿心理是通过加强自己的其他方面来弥补或掩盖其生理或心理上的缺陷。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可以帮助人们减轻内心的痛苦。所以,李宪与李隆基的兄弟关系一直很好。

李宪去世后,李隆基曾回忆与李宪一同度过的少年时代,“远自童幼,洎乎长成,出则同游,学则同业,事均形影,无不相随”。就是到李隆基即位后,兄弟关系依旧如故,“玄宗既笃于昆季,虽有谗言交构其间,而友爱如初”。玄宗常常“幸宁王第,叙家人礼”,还对李宪不拘泥于君臣之礼,以“宁哥”相称。宁王李宪也曾为玄宗亲自撰写一部起居注。玄宗对此十分感激,“宝惜此书,令别起阁贮之”。但很可惜,此书毁于安史之乱,没有能留存下来。如此坚实的兄弟情义在权力斗争面前是经得起考验的,李宪将储位让出,也与长期经营的兄弟之情不无联系。

幼年母亲的缺失,使得父亲的角色在家庭生活中显得更加重要。不论是先天遗传也好,还是后天熏陶也罢,李宪与其父睿宗的性格十分相似。

唐睿宗李旦是中国历史上一位性格独特的皇帝。他的父亲,母亲,兄长,侄子,儿子都做过皇帝。甚至连嫂子,侄女,妹妹都有称帝的野心。可以说他生在一个充满**的家族中。睿宗“自则天初临朝及革命之际,王室屡有变故,帝(睿宗)每恭俭退让,竟免于祸”。为了保全自己他一生曾三度让位。一让母后,二让兄长,三让儿子。在纷繁的宫廷斗争中他的应对策略就是谦让与沉默。

李宪很好的继承了父亲睿宗“让”的个性。中宗即位后,封李宪为蔡王,迁宗正员外卿,加赐实封四百户,通旧为七百户,荣宠之至。但李宪却“固辞不敢当大国,依旧为寿春郡王”。

李宪从父亲李旦的一生中学得了“让”字。推功尚善曰“让”,德性宽柔曰“让”。玄宗在李宪去世后追其谥号为“让皇帝”李宪长子汝阳郡王李璡“又上表恳辞,盛陈先意,谦退不敢当帝号”。玄宗称赞李璡有李宪的遗风。在李宪的身上,谦让似乎已经深化为了一种传承,就连他的儿子李璡也因此受到玄宗的褒奖。谦让的本性使李宪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让皇帝”。

李宪有着浓厚的艺术气质,在绘画,音乐方面颇有造诣。史书记载宁王李宪善画马,曾在长安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画有《六马滚麈图》,玄宗最喜其中的“玉面花驄”,说是“无纤悉不备,风鬃雾髭,信伟如也。”李宪少年时期即才气过人,成年后精通音乐,尤其对西域龟兹乐章具有独到的见解。

众所周知唐玄宗对中国古代音乐的发展贡献巨大,尤其是宫廷乐舞的发展和梨园的创立。而这背后也离不开兄长李宪的鼎力支持。开元二年,玄宗隆基决定“置内教仿于蓬莱宫侧,居新声、散乐、倡优之伎”,并明确“命宁王主藩邸乐,以允太常”。

因埋葬李宪夫妇的惠陵遭盗掘,陕西省考古研究所于2000年3月对其进行抢救性发掘。李宪墓的发掘为研究唐代的社会历史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李宪墓的文物很丰富,涉及的问题也很多,例如墓内发现的胡人、突厥人及西亚欧洲人形象;既有吐蕃的服饰,也有胡舞胡乐,更有西来的良马。在墓室东壁绘有《观赏乐舞图》,这幅壁画的上部为如意云朵,下部分为三组,南部为坐于方毡上的六人乐队,分为前后两排,有打铜钹者、吹笛者、打鼓者、吹笙者、拨琴者、弹琵琶者等。其中有男有女,有中原人也有胡人。墓室内的壁画十分有特点:乐舞图被绘制于墓室东壁最注目处,且其他三面壁画中人物较少,以云纹为主。主要表现了封建贵族的奢华生活与乐舞场面。也体现了墓主人李宪生前精通音律歌舞及其对音乐的喜爱。

在文化艺术领域多有建树的帝王在中国历史上很少享有美名。沉迷乐舞的陈叔宝,精通诗词的李后主,擅长书画的宋徽宗在政治方面都是一塌糊涂。文化艺术给人带来的是感性思维,与政治上的理性思维不同。对文化艺术极其喜爱的他们对于政治的热情不高,即使心怀天下,也只是空有热情,缺少更为理性的东西,这样的性格也不适宜做皇帝。

在考古发掘中,李宪墓壁画内容里融入诸多道家思想,如:导引亡灵的飞人图案,震慑鬼魅的青龙、白虎形象,及标志方位的朱雀玄武图都是我国传统道教在丧葬习俗上的体现。李唐开国,远追道家的老子为祖先。虽然母亲武则天崇佛,但唐睿宗李旦对道家思想却是情有独钟。他本性尚道,为人处事也讲求无为。其在位期间兴修道观,两个女儿金仙公主与玉真公主也出家度为女道士。玄宗即位后也秉承崇道抑佛的政策。由此推断,李宪对道家思想应该也是极为推崇的。同其父李旦一样奉行道家无为的李宪,估计对政治的兴趣也不大。太子的位子也许对于他来说无关痛痒。

玄宗即位后,也曾将李宪让位的事迹大书特书。他在李宪去世后感慨道:“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让于我,为唐太伯,常名不足以处之。”也许他从没想到过大哥李宪可以自觉将储位让出。李宪对玄宗可谓是倾力相助,最终也是结局完满。

李宪在玄宗即位后时常借机告诫玄宗不要好杀轻生。看到玄宗沉溺于音声,李宪也为此担心。提醒玄宗,“曲虽佳,然宫离而不属,商乱而暴,君卑逼下,臣僭犯上。发于忽微,形于音声,播之咏歌,见于人事,臣恐一日有播迁之祸。”玄宗听后默然不语。等到安史之乱爆发后,世人开始回味深思李宪曾说过的话。

李宪虽让位,但作为兄长也时常敲打玄宗,委婉的提出建议,玄宗也可以虚心听取。这样和睦的兄弟关系历史上很难再找出第二。也可以看出李宪避让储位不是他的无能,而是出于他审时度势的智慧。

玄宗李隆基也同样了解大哥李宪并不是一个无才无能之辈。只是李宪不愿做皇帝罢了,当然,也没有机缘。但再坚实的兄弟关系在权力斗争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你无称帝之心,并不代表你周围的人没有拥立之意。玄宗的四位兄弟再加上章怀太子李贤的儿子李守礼五位正统的皇室贵族,正是玄宗的防备对象。为做到防患于未然,玄宗李隆基未雨绸缪,即位后不久便实施了一整套削弱诸王势力的方案。大致可以分为宅邸监控、调任地方和情感关怀这三个方面。

唐隆政变之前,玄宗兄弟五人一同居住在长安的兴庆坊中,也称其为“五王宅”。“及先天之后,兴庆是龙潜旧邸,因以为宫。”而玄宗为表示其兄友弟恭,亲密无间,便让兄弟们都住在了兴庆宫的周围。“宪于胜业东南角赐宅,申王挥,岐王范于安兴坊东南赐宅,薛王业于胜业西北角赐宅,邸第相望,环于宫侧。”同时,“玄宗于兴庆宫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玄宗还时常登楼,“闻诸王音乐之声”。这个花萼相辉之楼无疑就是一座瞭望塔,登高远眺,兴庆宫周围的诸王府邸尽收眼底。如有异动,便可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若查看当时长安城的市坊地图则不难发现,建花萼相辉之楼的目的直指宁王李宪。李宪所居住的盛业坊紧邻兴庆宫并位于其的正西方向。李宪的王宅在盛业坊的东南角,而花萼相辉之楼则在兴庆宫的西南角的西侧。其位置与李宪宅在同一横线上,之间只隔有一条路与两道围墙。登高观览,李宪府邸内的状况就如同“现场直播”。看似生活潇洒无拘无束的李宪,其实完全生活在玄宗李隆基的眼皮底下。

事实上,花萼相辉之楼也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唐人笔记《酉阳杂俎》一书中曾记载:玄宗登上花萼相辉之楼“伺察诸王”,看到“宁王常夏中挥汗鞔鼓”。此时的玄宗不免有些许担心,何物如此重要,便派人前去查探。来人回报说李宪“所读书乃龟兹乐谱也”。玄宗听后很开心,说:“天子兄弟,当极醉乐耳”。对宅邸的监控还反映在诸王与朝中大臣的交往上。他曾发布“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的命令。薛王李业就因与大臣张说交往过密而遭到玄宗的怀疑。但由于李宪不善交际,所以也没有什么把柄可抓。总体上来讲,诸王对玄宗的心思也是颇为了解,事事时时恪守本分,避免祸事上身。

玄宗即位初期,开元二年至八年间外放诸王到地方去任州刺史,但规定诸王不得干预地方事务,州务由地方官员主持。这样一来,调任地方的诸王既远离中央又无法在地方上培植割据势力。同时,为巩固兄弟情谊,“敕宋王以下每季二人入朝,周而复始”。

身处京城之中,诸王的生活在玄宗的关怀之下也非常充实。除了入宫宴饮以外,诸王还要“每日于侧门朝见,归宅之后,即奏乐纵饮,击球斗鸡,或近郊从禽,或别墅追赏,不绝于岁月矣。”玄宗与几个兄弟都喜好音乐,歌舞宴饮则成为了他们的日常必需。法国政治学家贾克·阿达利认为,音乐在本质上属于政治,与政治权力系统紧密相扣。音乐是政治阶层的一个反射。音乐可以让大众遗忘,让大众相信,让大众沉寂。在这三种情形中,音乐都是维系权力的工具。玄宗正是运用音乐这种政治工具来使诸王沉醉其中,乐不思蜀。礼尚往来必定是最常用的交流感情的方式,对于皇帝来说,那就叫赏赐。玄宗“居常无日不赐酒酪及异馔等,尚食总监及四方有所进献,食之稍甘,即皆分以赐之。宪尝奏请年终录付史馆,每年至数百纸。”赏赐只是额外收入,诸王的实质收入还是食封。“唐法,亲王食封八百户,有至一千户;公主三百户,长公主加三百户,有至六百户。”玄宗即位后,“朝恩睦亲,以宁府最长,封至五千五百户;岐、薛爱弟著勋,五千户;申府以外家微,至四千户;邠府以外枝,至一千八百户。”自李唐开国至李宪所处的时代,只有其父李旦在中宗时期为相王时食封七千户,食封数量多于李宪。物质享受在帝王之家向来算不了什么,精神支持才是难能可贵。“宪寝疾,上令中使送医药及珍膳,相望于路。”人在生病时,不仅抵抗力差,而且精神也十分脆弱。一旦受到他人的关怀,非常容易感动。史书上曾有玄宗为薛王李业亲自煎药,甚至不小心将自己的胡子烧着了。虽然关于李宪生病情况的史料中没有玄宗亲自煎药的记载,但李宪作为玄宗兄长,长兄如父,也必然会有相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李宪身上。

宁王李宪的后半生,就在玄宗李隆基如此这般的“关照”之下平静度过了。

在李宪墓中出土的汉白玉残简从质地、字迹特征、规格尺寸,并与《唐大诏令集》所载让帝、恭后哀、谥册原文比较可区别为四副,其中之一为让皇帝哀册。当中有这样的句子:“盖景龙岁先帝即位,王嫡长,将立为皇太子,让大功与我皇,洎薨落让存,又追崇之义。……昔真人述作,表高洁于让王,太伯闻乎有周,皇昆昭于圣唐。”字字都透出李隆基对大哥李宪的感激与敬重之情。

清朝诗人何亮基曾有《游惠陵》一诗,其中曾写道:“宫中喋血千秋恨,何如人间作让皇。”纵观中外古今历史,能有几人可以做到让位于贤!李宪所处的时代与他的自身经历让他了解到宫廷斗争的血腥和残酷。早已洞悉天机,看透尘世纷扰的李宪避让储位。人们常说的,退一步海阔天空,便是这个道理。

李宪避让储位,虽然在史书上的记载只是寥寥数字。但其中所涉及到的权利利益纠葛却十分繁杂。李宪对储位的避让是贯穿睿宗一朝的最显著问题——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权力分配问题的一具体化表现。储位问题也是双方长期以来的斗争焦点。李宪的避让决定,在一定程度上不仅稳定了当时的政局,同时也大大减少了李隆基掌权过程中的阻力。使得李唐王朝的皇权在经历30年风雨飘摇之后,能够完全牢固地掌握在李姓皇帝手中。至此,贞观之治之后的一大治世,开元盛世才得以出现。也正是由于李宪的避让,以及玄宗即位后对兄弟关系的处理,成为了历代统治者的传诵经典与效仿对象,也是他们留给世人的一段佳话。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六)

代州,李家大宅。

李衎面色铁青地看着堂中跪地不起的李暄,半晌才恨声道:“难道你忘了,当初你兄弟二人是如何想方设法将曜儿排挤出门的?如今军械监强势之极,家中早已失了节帅王府的应度,此番你在北地又损失了这许多货物……嘿,周转不灵之后,倒能拉下脸去找曜儿求饶了?”

他越说越怒,霍然站起,喝道:“当初曜儿已和我割发断恩,如今他做他的右相,我做我的闲人,我与他两不相干,穷死饿死,我自担当!你要去摇尾乞怜,自管去了,别想拉上我一道,我李衎若是个服软认怂之辈,当初岂会来这代州打拼!滚!”

李暄却深知自己与李曜怨恨已深,没有老父居中,根本不敢奢望五郎谅解,更遑论得到他的支持。当下只得全然不顾脸面,磕头道:“耶耶息怒,家中如此,亦非我愿,委实是因契丹蛮横,北地过于凶险所致。倘若此番得不到外力扶持,单凭自家实力,只怕当真只有破落一途了……当日我与三郎的确对五郎苛刻了一些,可早已知错,只是知道五郎这些年委实太忙,才未曾亲自去负荆请罪……五郎历来宽仁,只要耶耶稍露口风,儿与三郎再诚心道歉,他必然不计前嫌,与我等重归于好。只要五郎稍稍抬手,甚至只需一句话,家中这一切麻烦就都不会再有了!耶耶,三思啊耶耶!”

李衎冷笑一声,转头就走,只远远撂下一句话:“要去自去,莫来烦我!”

李暄露出一丝恼怒,夹杂着无奈,起身回了自己院子,李晡匆匆迎上,问道:“大兄,事情如何,耶耶可愿出面?”

李暄脸色铁青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

“真是老糊涂了!”李晡怨怒道:“再不低头,咱家就要喝风拉烟去了!要是他知情识趣一些,写封信给老五,就算河东不用咱家的铁器,关中河中那么大的地方,还少得了生意?北地之行损失再大也补回来了!要是老五大方些,朝廷国库里抠一手下来,咱们也能用几辈子了!晦气,真是晦气!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待怎的?”李暄骂道:“上次若非你受黑朱三蛊惑,跑去怂恿老五背叛晋王,晋王怎么会去了咱家的军械应度之权?要是有那笔大生意在,北地损失……”

“哟?”李晡闻言火了:“我没说你的不是,你倒来怪起我了?以老五的本事,跟李克用还是朱温,有多少区别?偏我去建议一下就是罪过了?那你这次在北地失了这么大一笔货,却要怎么算这笔账?”

“你……混账东西!”李暄大怒,指着李晡骂道:“北地忽然乱成那样,兵戈四起,狼烟处处,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提前知晓!你整日就知道在些勾栏瓦肆鬼混,也有脸来指责我?你给我滚!越远越好!”

李晡冷笑一声,转头就走,竟然一句话都不曾多说。

却说李衎回到书房,人还未进门,已然开声笑道:“劳冯舍人久等。”

一名姿容雅致、身着布衣白袍的年轻人起身拱手一礼,口中道:“道之师乃师翁第五子,道实晚辈,岂敢当师翁此说。”

李衎笑了笑,招呼冯道坐下,张张嘴,犹豫了一下,道:“曜儿……五郎遣你前来,所为何事?他该知道,节帅王府那边对我这代州李家,一直都是‘格外关注’的。”

冯道微微一笑,道:“老师此番命我北上,一则是走一趟契丹,二则是来与师翁通个气。”

“通气?”李衎微微蹙眉:“何事?”

冯道指了指天,道:“今上或将遣人来面见师翁,许以圣谕,令师翁认祖归宗,重回陇西李氏祠堂之下,而且……”

李衎的脸色顿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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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此次出使契丹,自然绝非游玩,乃是真正的身负使命。

由于大唐过去的威慑多少还有些残存,游牧民族求得中原皇帝的‘封册’来取得对部族的统领合法性在北地十分寻常,所以历史上那位契丹英雄、辽国太祖耶律阿保机也曾数次派使人前往中原,希望得到唐廷的册封,保住自己地位。只是令阿保机始料未及的是,那个时空中的唐昭宗李晔当时自身难保,在天祐元年被朱温杀害。新皇帝更是个朱温掌控下的小玩偶而已,阿保机愿望落空。

不过凡事有两面,李唐朝廷的册封虽没了指望,实际掌握朝政的朱温却派人主动泛海绕道,带了书信、衣带、珍玩等物与契丹人修好结盟。当时的情况是李克用要拉拢契丹人,朱温也明白崛起于塞北的契丹部族是不能忽视的一股新兴力量,所以才不远千里,遣使前来主动示好。朱温也希望得到塞北契丹部族的拥护与支持。

耶律阿保机人虽在塞北,却也知朱温与李克用乃是宿仇。那会儿他才刚刚与李克用结为异性兄弟,誓约言犹在耳,如何做这种背盟之事?虽然朱温在唐廷中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毕竟是人臣,与之结盟名不正、言不顺,双方结盟之事只有不了了之。

而在这个时空当中,李曜发现自己的蝴蝶效应似乎日益严重,尤其是很多事情都开始提前发生,比如阿保机的崛起,似乎也比原先的历史上早了几年。这就让他觉得对于契丹的一些安排要提前进行了,要不然万一其他一些事情也都跟着提前,谁知道会不会量变引起质变?

唯一让他略微放心的是,自己很早以前就已经对契丹有所警惕,后来具备一定条件之后,对契丹乃至渤海国方面都进行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排,以保证今后自己能够有效掌握局面。当然,这些安排都有一定的前提,那就是尽量不引人注目。

此次冯道来北地十分匆忙,刚从南线史建瑭大军处回到长安,第二天便受命北上,一路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及早到达契丹领地。为何这么着急?因为“幽州局”方面已经确定了一个消息:有朱温的使者到访契丹,好在看起来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冯道在北上的路到又再次收到后续信息:朱温的使者意图联络耶律阿保机,并与之联盟,既监视幽州镇对汴梁的“忠诚”,又合力对付河东李克用。好在李曜回复此前李克用的消息之后,李克用随即遣使向阿保机转达了大唐朝廷的意思:愿意在合适的时机对阿保机进行册封。

阿保机听了这句话稍微有些错愕,什么叫“合适的时机”?但他随即想到,难道中原朝廷是指自己还不是可汗?

不过不论怎么说,既然大唐朝廷愿意册封,那朱温方面就没有多少合作的必要了,他这人说做就做,当即打发朱温派来的使者走人。随后,阿保机率部众继续扩张与征服事业,分兵征讨奚、霫、女真等未附的部族。

冯道北上契丹其实颇不方便,因为幽州掌握在刘守光手中,冯道必须走代州过雁门关,从云州往东北绕行。然而,他还未曾赶到契丹,契丹部落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痕德堇可汗归天了。

此时,在阿保机多年辛苦征伐、努力经营下,契丹部族的军国重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他耶律阿保机之手,然而汗国名义上的首领却仍是痕德堇。根据部族传统,汗位的继承者仍将在遥辇氏中产生。只是随着耶律阿保机军事实力的增长,契丹民族已经介入中原政权的争斗,成为其中举足轻重的一股新兴势力,在契丹各部族中阿保机也成了当仁不让的核心人物。遥辇氏在阿保机面前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环,其他部族酋长也无法漠视他的存在。在众酋长仍然犹豫不绝之际,曷鲁率先劝进!

无风注:史载痕德堇有遗命立阿保机为可汗,不过在此时,契丹似乎还没有自己的文字,况且《辽史》中的记载又是根据耶律俨等人的史料所撰,因此史家此处之言,当有“为尊者讳”的曲笔。历史虽然已过去了千年,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已不可考,但事情想来不会如史籍所载那样轻描淡写。耶律曷鲁之所以成为人大佐命、定册第一功臣,被喻为“心”,所谓定册与佐命也是指此次拥立阿保机出任可汗之位。

对于契丹历史上有着重要意义的此事,阿保机假意推辞道:“先祖雅里曾经因不当立而让贤与遥辇氏,现在我如果去做可汗,岂非是陷先人于不义?”

耶律曷鲁当即“驳斥”这种错误观点,诚恳万分地劝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从前,我们先祖不做可汗是因为既无遗命,也无符瑞之事,所以让贤与遥辇氏。如今兄长积有人望,出任汗位乃是名至实归。兄长继汗位,必光大我部族,汉人曾有一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还请兄长切勿推辞!”

其他部族酋长见阿保机出任可汗之事已经是众望所归,于是也醒悟过来,纷纷劝进,一同推举他为可汗。这时候的阿保机,早已经不再是当年吴下阿蒙。不但身边有曷鲁等大将为他冲锋陷阵,更有数名燕地汉人充任他的智囊。其中有韩知古、韩颍(韩延徽)、康枚(康默记)等士人,做他的幕僚,追随左右以备咨询,这时候也都一齐劝他。

阿保机本身便是天纵英才,有这些文士襄助,更是如虎添翼,平日里无事,这些汉人就为他纵论古今为政之得失、历代兴亡之事,对“共劝他不受代”之因心知肚明。于是阿保机“三让,从之”!

对阿保机继汗位之事,究竟是痕德堇生前主动让贤,抑或是临终遗命,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不论如何,都无碍于耶律阿保机成为契丹可汗的事实。

实际上阿保机得以取代痕德堇成为契丹部族的可汗,是耶律氏家族经过数世努力、历时一百余年的卧薪尝胆,重新取回了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深受汉人文明影响的阿保机,早在内心深处想要化家为国,借助各方力量,挑战遥辇氏在部族中的传统首领地位,取而代之了。

他这些年的争战,与积极介入中原各地方政权的博弈,就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现在以退为进的假意推辞,也是为了检验一下自己在契丹各部的威信能否达到慑服所有。正是为最终取代痕德堇在做最后的努力!痕德堇仿佛便是契丹的李晔,差别不过一个空头可汗和一个空头皇帝罢了,即便真是主动让贤,也不过如汉人朝廷的禅让一般,何足道哉!

汉民族的大一统与家天下思想,与阿保机的心思不谋而合,汉人的智慧、文明,也在阿保机化家为国的过程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有一名明教韩知古的汉人,作为阿保机智囊团体中的一分子,对此居功甚伟。

韩知古此人,乃是幽州蓟人,无风注:如果史料真实无误,应该与后来赵宋开国功臣赵普乃是同乡,都是现在北京西南广安门附近地方人,而‘韩、刘、赵、马’都是燕地汉人中的望族。与赵普的家庭出身类似,韩知古的父亲曾做过蓟州司马的六品小官。而赵普父亲曾任相州司马一职。中世纪的燕地多产奇士,其中原因耐人寻味。州司马一职虽品秩不高,不过是中层地位的官僚家庭,但却是文职。

也就是说,韩知古是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很显然,这样的家庭背景足以使韩知古在童年就获得良好的蒙学教育机会,随着契丹部族的入塞侵扰,韩知古的蒙学被迫中断。六岁的时候,被淳钦皇后的兄长欲稳掳掠,带回了塞北。当时的述律平,也就是后来的耶律阿保机妻子见他聪明机灵,所以收在身边,最后成了淳钦皇后述律平的陪嫁媵(随嫁之人)臣。

虽然韩知古幼年被掳掠苦寒之地的塞北,又是做为陪嫁的奴仆下人出现在阿保机的身边的,但却因祸得福,得以接近契丹权力中心。最初,韩知古的才华并未引起阿保机的注意。好比后世一位著名人士所言:怀才与怀胎一样,需要时间才能显现。自视甚高的韩知古不堪忍受骈死于槽枥之间,于是在怏怏不得志的时候,就选择了远遁。

逃跑历经千辛万苦方如愿,但是回到家乡时候,却让他大失所望:刘仁恭父子在幽州的倒行逆施,呆在家乡还不如回草原做奴隶衣食无忧的稳妥。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席不暇暖,韩知古就又考虑赶紧离开的事情了。走得慢了,就有被脸上刺字成为普通军士替刘氏父子卖命的可能,如何死,死在哪里也是不可知的事情。此时中原,战乱频仍——朱温进击沧州的大军刚刚离开,明显是生死未卜之地,无奈之下,韩知古只有原路返回。

【无风注:关于这一条,《辽史》中的许多记载,与《资治通鉴》等史料记载前后矛盾,经不得推敲。而且辽史因为历史的原因,不可能如宋史那样资料多种,可以相互考证。只能用心阅读,详加比较、考证了。《资治通鉴》中的记载,应该更接近于历史真实,因为内容乃是取自当时汉人赵志忠《虏廷杂记》中的记载。

在《辽史》中的记载,韩知古才干被阿保机发现,却成了:其子匡嗣得亲近太祖,因间言。太祖召见与语,贤之,命参谋议。根据考证,韩匡嗣是韩知古第三子,出生于辽神册元年、即公元917年,‘匡嗣以善医,直长乐宫,皇后视之犹子。’韩匡嗣直长乐宫应该是成年之时,而皇后视之犹子,说明韩知古因为媵臣的身份隶宫籍,他的儿子韩匡嗣才得以养在皇后身边。或者是年幼的韩匡嗣思父心切,在阿保机面前哭诉。韩知古这才引起阿保机的注意。立刻遥授彰武军节度使,逐步受到重用,最后在天显年(公元926—937年)间卒。

韩知古的生卒年史料中未有明确记载,但辽史中称他为佐命功臣之一,这句话太值得思考了。且不谈佐命功臣的功绩为何事,只是从《辽史》的记载中就有相互牴牾之处。譬如《辽史·百官志》中记载‘太祖初有汉儿司,韩知古总知汉儿司事’;另《辽史·太祖纪上》中记载七年十月(公元913年)‘诏群臣分决滞讼,以韩知古录其事,只里姑掌捕亡。’这两处记载均在韩匡嗣出生之前,韩知古既已经跻身于契丹的政治权力核心,当然没有必要再选择逃亡了,更不会有因为儿子的原因,方始得到阿保机赏识的咄咄怪事了!

而另一位阿保机赏识重用的汉臣韩延徽,入仕辽廷的记载,更证实了《资治通鉴》的记载或许也出现了以讹传讹的情况。当然,这都是一家之言,并非什么定论。本书中姑且按此安排,读者诸君姑且一看。

倘若这个假设的确是事实,那么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想来原因有二,一者,中原王朝士民不愿意正视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这是一种惯性思维使然,道德文章如司马光者,怕也无法摆脱时代的思想束缚;二者,司马光所载这一条并不是经过自己严密考证,只是转自同时代的《虏廷杂记》一文,其作者赵志忠对于契丹国事,有些也是一知半解,所载或者是出于传闻也未可知。鉴于“重华夏而轻夷狄”思想大行其道,司马光老先生在辽史上稍有不慎,也算不得什么。

本书采用韩之古曾经南逃而又自行北返这一说法,其实并非“忠于史实”,而是“忠于剧情需要”,关于这一点,读者诸君今后即可知晓原因。】

在韩知古、曷鲁等人强强联手、联袂演出之后,阿保机最终答应代遥辇氏为契丹可汗,阿保机命人在如迂王集会埚,燔柴告天,即可汗位。他真正成为了契丹汗国的君王——可汗。顺便,他还开始引入一些汉化的制度设置官属,这当然为了方便统治,要知道这时候的契丹部族已经膨胀,必须借用汉族“封建统治”的官制来管理契丹人民了。

契丹的燔柴告天,与汉人礼制中的燔柴祭天不同,是契丹民族受回鹘民俗的影响,更确切的说,是受摩尼教在契丹地区传播影响所致。摩尼教正是后人熟悉的‘明教’、‘魔教’。本是传自回鹘,而契丹文化受回鹘影响至深,皇后述律平也是回鹘后裔。而摩尼教从传入中原之后,生根发芽,成为中原地区的一个地下秘密教门。北宋徽宗年间浙江方腊的起事,正是以明教教众为依托的。

阿保机取代遥辇氏,这种大事幽州局用最快的速度汇报给了李曜。虽然幽州局拿到的情报表示过程比较顺利,但李曜仍然认为,阿保机取代遥辇氏应该是“强取豪夺”,并不是遥辇部主动让贤。因为根据他掌握的别的情报对比来看,阿保机在掌握在契丹部族军政大权之后,随着实力的增长,恃强凌弱,‘侵吞诸部’的事情根本就没少做。一如后来的蒙古大汗铁木真,在氏族部落向封建进化的过程中,侵犯原来部落利益的事情也做了许多。从李曜才能进行的“历史对比现实”来看,历史上阿保机后来遇到的部落联盟反对者甚众来看,李曜觉得自己的推断应该更接近于真实。

阿保机即汗位之后,立即‘命曷鲁总军国事’,做为拥立自己的回报。

然而与历史上不同的是:历史上阿保机三十六岁登上契丹可汗之位,而如今他只有三十岁。李曜心中微微有些着急,阿保机提前成为契丹可汗,会不会导致契丹崛起更加迅速,对中原王朝的威胁更加巨大?自己完成天下一统的计划要不要加速?加速会不会导致中原战乱烈度更强,危害更甚?会不会反而使中原进一步衰弱?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呐!

而阿保机并没有停止自己扩张、征伐的脚步,登上汗位只是他人生事业中另一个新起点。半个月后,契丹大军立刻出征讨伐黑车子室韦,幽州刘家此时正在内乱,根本无暇顾及从前的附属。没有了保护伞的黑车子室韦,在契丹铁骑攻击面前很快溃不成军,此次出兵,阿保机斩获甚众‘降其八部’。在契丹人反复征讨下,黑车子室韦势力一蹶不振,历史上,在这次出征的两年后,黑车子室韦终于尽数被契丹部族征服。

然而,李曜收到信隼传讯获知这一消息时,绕道赶往契丹的冯道一行居然仍未到达契丹汗帐,历来“算无遗策”的李曜难得的有些怀疑自己派冯道从长安赶去是不是有些失策,早知道北地被契丹一通乱战打得如此糜烂,治安不靖如斯,还不如让幽州局找几个得力人手充当使者算了。虽然规格上显得有些不尊重,但毕竟此时事急,拖不得啊。

别人不知道,李曜却是知道,现在蝴蝶翅膀扇动得太厉害,很多事情都有失控的征兆,小心总无大错。毕竟在原先的历史上,就在距离阿保机登上契丹部族可汗之位的两个月后,朱温就已经弑唐帝自立,建国号‘梁’了。而登上帝位之后的朱温则再次遣使告知阿保机。那时的阿保机自然对来使的意思明白得很,知道朱温那举动看似平常,实则是在诏告天下“现在的天子是朱三,中原改朝换代了!”

那情况与现在略有类似:朱温的使者去得太及时了,新上位的朱温想得到天下臣民的拥戴,而阿保机何尝不是如此,新任可汗之位的他也急需得到中原政权的认可,籍此稳固汗位。双方一拍即合,双方相互遣使通问,各取所需。阿保机为取得契丹汗位的合法性,只有率先承认朱梁政权的合法性,以期求得朱温的册封,保住自己的汗位。阿保机主动遣使带了良马、貂裘等物聘梁,奉表称臣,以求封册。

朱温见到契丹使臣之后,同样是喜出望外,契丹部族的主动称臣,无疑滋长了他的自信。兴奋之余,又派出郎公远与浑特两位大臣前往塞北,相约共同举兵攻灭李克用,然后封册契丹阿保机与朱梁为甥舅之国,同时命阿保机以子弟三百人入卫京师,实则是令阿保机遣质入中原。

阿保机一见自己请求封册之事,朱温答应是答应可是还有附带条件,当时就十分不快。自己与李克用结为兄弟,让他背叛盟约,贻笑塞北,岂不是面上无光。况且朱温与李克用年龄相仿,自己与李克用兄弟相称,现在称臣不说,还因此而矮了一辈,这更是让他在心底难以接受。阿保机细思利弊,就对结盟之事产生了犹豫。郎公远与浑特等一行只好无功而返。

而李曜急的也是时机问题。他虽然未曾像朱温一样篡唐自立,但他如今正在从各个方面“养望”,如果能通过朝廷册封契丹可汗一事,重新逐渐树立朝廷权威,即便加分不大,多少也是好事。更别说契丹如果成为盟友,对幽州刘守光也有震慑作用。

另外,与朱温不同,李曜做这件事成功的几率很大,毕竟他无须让阿保机改变什么立场——阿保机在中原方面还没有确定的立场——只需要在阿保机最需要中原认可之时送上认可,多半便能收获一个正在崛起的盟友,何乐而不为?

冯道在李曜飞讯之下也是尽量加快速度,奈何契丹此时战斗力飙升,统治能力还未得到相应的提升,远离汗帐的西部边疆乱成一锅粥,一些并非契丹本族的部落被契丹欺凌得狠了,只好打起往来客商的主意,冯道一行人数并不算多,一路鸡飞狗跳之下,才刚刚进入契丹有效统治区域,又有一件大事发生了:平州刺史刘守奇率众来投附阿保机。

这位刘守奇不是别人,正是刘仁恭的另一个儿子,刘守光囚父夺权的举动,传到了远在平州的兄长耳中,刘守奇震惊之余,更是惶恐不安。前思后想许久,不敢在平州地方久驻,生怕弟弟刘守光突然打上门来,索性率领手下数千军民北走塞外来投阿保机。阿保机大喜过望,温言安抚一番,把刘守奇等众安置于平卢城、后世的辽宁朝阳市。

无风注:话说刘仁恭究竟有几个儿子,这几个儿子是否一母同胞,因何刘守奇不去沧州寻找另一个兄弟刘守文,共同起兵纾难而是远走塞北?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历史之谜,真相如何,只有等待更多的史料重现天日了。不过由于辽史粗疏,缺失又多,只怕前途堪忧。好在本书对此人不必计较太多。

刘守光在囚父之后,又逼走了平州刺史、兄长刘守奇,志得意满,自称幽州平卢节度使。消息传至沧州,沧州的节度使是刘仁恭的另一个儿子刘守文。刘守文见刘守光竟敢悖逆父亲,大怒之下立刻点齐本部人马,前去幽州兴师问罪。

然而刘守文虽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兄弟二人一交手,他根本不是弟弟的对手,所部一败再败。无奈何之下,竟然也想到了向阿保机请援。从幽州去契丹汗帐,路途可比冯道便捷百倍,刘守文遣使请求阿保机出军助自己征讨刘守光。无风注:据《辽史》记载:三月,沧州节度使刘守文为弟守光所攻,遣人来乞兵讨之。命皇弟舍利素、(舍利者,契丹部族官名,亦作苏,为阿保机六弟。)夷离堇萧敌鲁以兵会守文于北淖口。进至横海军近淀,一鼓破之,守光溃去。因名北淖口为会盟口。

阿保机从刘守文所请,希望趁着幽州地方刘氏父子、兄弟内讧的良机,就此染指中原,逐步渗透。所以派出了自己的妻兄室鲁、即萧敌鲁率军前往平州,从榆关、今山海关与刘守文会盟共同进讨刘守光。

自刘守奇扔下平州北走之后,平州也成了刘守光的统辖范围。在闻听兄长刘守文大败之后,居然勾结契丹部族入寇的消息之后,他也不敢大意,立刻提兵屯防平州险要。

刘守光这厮得自父亲的狡诈、‘机智’遗传基因甚多,一次败北之后,立刻调整战略战术,决意智取。于是派出手下人前往契丹军中与室鲁约降,室鲁自出军以来,根本没有遭遇到燕军象样的抵抗,这时候见刘守光大败之余,主动前来请降,不疑有它,只是率了一些亲信就来赴刘守光的‘鸿门宴’。刘守光张帷幕于城外以享之,部族就席,伏甲起,还没有等国舅爷品出燕地美酒的味道,人就成了刘守光的阶下囚。

丢了国舅爷,部族人知道回去之后也不会有果子吃,于是聚众哭求刘守光,愿意出五千匹马交换室鲁,刘守光仍不肯答应。室鲁被刘守光俘获的消息如生了翅膀般传至了阿保机汗帐,阿保机最后出重赂赎回了妻兄,至于价值几何,旁人自然不知,阿保机显然也不会乐意到处嚷嚷,不过很显然,刘守光是一定不会放过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良机的。

室鲁既是阿保机妻兄,又是阿保机的左右手,在阿保机出任契丹可汗之后,为了巩固汗位,新成立了腹心部做为他的近卫军,从各部族精选了数千契丹勇士隶属于曷鲁、室鲁、阿古只等心腹统率。这次室鲁轻敌失手被擒,也是有原因的。从前室鲁多是追随在阿保机左右,从未独当一面。这次统率万余精兵出塞,本想着来个精彩亮相,博个碰头彩的,哪知道却闹了个灰头土脸,人也成了刘守光的阶下囚。

室鲁是阿保机心腹重臣,阿保机必须得花巨资赎回。史称这一事情为‘牛酒之会’,从此契丹部族与刘守光实现了短暂的和平,阿保机的注意力转向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与对塞外其它部族的征服。无风注:《旧五代史》对此事件的记载为:仁恭季年荒恣,出居大安山,契丹背盟,数来寇钞。时刘守光戌平州,契丹舍利王子率万骑攻之,守光伪与之和,张幄幕于城外以享之,部族就席,伏甲起,擒舍利王子入城。部族聚哭,请纳马五千以赎之,不许,钦德(即痕德堇,此时应作古)乞盟纳赂以求之,自是十余年不能犯塞。

阿保机与刘守光达成了协议,在缴纳了一笔不菲的赎金之后,悻悻班师。契丹军撤出战团,刘守文与刘守光兄弟二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很快就于疆场上见了真章。

刘守文虽有心主持公道,替父亲教训这个忤逆子,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与刘守光兄弟二人一场恶战,本来是占尽上风,忽然间却被刘守光的惨败触动心底的柔肠,反而被弟弟趁他心潮起伏时候,反败为胜,自己也被刘守光活捉,与刘仁恭父子二人泪眼人看泪眼人去了。但是刘仁恭虽对孽子刘守光看走了眼,却没有看错这个长子,‘守文’这名不是白叫的。果然是有些太过文弱,须知慈不掌兵,操妇人之仁,如何会是胆大妄为、泯灭良知的刘守光对手?

刘守光把父亲严加看管之后,挟战胜之余威押着兄长前去光复沧州。有刘守文在手,自然轻松攻破沧州城,城破之日,刘守文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良善者在卑劣者面前只能落的身首异处。

刘守光自从囚父杀兄以来,心底暴戾的性情更失了羁縻,整个人变的喜怒无常,对待幽州治下臣民极尽酷毒残忍之能事。处置犯人的时候,直接把人装进大铁笼中,然后四面燃火炙烤,人在笼中避无可避,被火烧的惨呼连声……更发明了铁刷子,专门剔剥人的肌肤、脸面,种种酷刑,不一而足。

刘守光在自任平卢、幽州节度使之职后,也希望与北邻阿保机实现互不侵犯的睦邻友好关系。于是主动遣使前来修好,这位使人正是后来被阿保机视为左右手的汉臣韩延徽。

韩延徽与韩知古虽同是幽州地方人,二人却并不是同乡,韩知古乃是蓟人,而韩延徽却是安次人、今河北廊坊。唐末、五代时候,幽州地区不但有庶族地主,还有社会地位显赫一时的望族。他们不但占有广袤土地,而且还极有权势。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韩、刘、马、赵’四大家族,这其中就有韩延徽家族。

与韩知古出身不同的是,韩延徽的父亲曾做过蓟(今河北蓟县)儒(今北京延庆)、顺(今北京顺义)三州的刺史,在廊坊地区属于有权有势的望族。韩延徽受儒学文化浸淫,从小在心中存了华夷之分,出使来到塞北,见了阿保机只一揖而已,人却直立不拜。阿保机见刘守光手下的一介使人对自己如此轻慢,不由心下大怒。虽然没有杀他,却直接把他赶到草原上为契丹人牧马去了。

好在韩延徽做‘弼马温’其实没几天时间,阿保机之妻述律平慧眼识才,劝谏丈夫道:“此人威武不能屈,乃是贤者,何不释而用之。”阿保机求贤若渴,闻言立刻召回韩延徽,一番问答之后,见韩延徽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立即授以官职,用为谋臣。契丹部族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就去向韩延徽咨询。

刘仁恭父子在幽州地方暴虐害民,燕民多数逃入塞北,谋求生路,只是初到塞北苦寒之地,人生地不熟,生活起居也不能适应草原游牧民族的习性,许多人呆不久之后,就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得到阿保机信用之后,韩延徽不但参与谋划军政,而且主动献策安抚流亡至此的汉民。

韩延徽建言献策:想要长治久安,契丹汗国必须要建衙开府、修筑城郭,如汉制一样建立各种市场里巷,再委派官吏管理,供给种籽耕牛,令这些汉人开荒耕植。使燕地汉民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而且为壮年男女择偶婚配,让他们在塞北休养生息。这样一来,生民才会安居乐业。果真可以实现,就是赶他们走也不会再离开的。

阿保机一听言之有理,无不听从,立即着手一一实施。果然,韩延徽的计策大妙,燕地汉人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小民生逢乱世,只求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至于皇粮缴给何人,原来也是并不在意的。但是出乎阿保机意料的是:游民不再逃亡了,韩延徽自己却突然来了个人间蒸发。

阿保机派人四出寻访,仍是不见踪迹。习惯了韩延徽在身边的日子,一时间离开这个智囊,阿保机有些不太适应。阿保机从失去韩延徽之后,简直是茶饭不思。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天夜里,阿保机迷迷糊糊在睡梦中,梦到了一只白鹤从他的大帐中翩跹而去,许久,去而复返。阿保机从梦中醒来,兴奋地对左右说:“延徽今日必至!”左右人知道可汗思念这位汉人智囊,只好随口附和,哪知道,过一会儿,韩延徽果然前来拜见阿保机。

阿保机大喜,快步走上前,抚了韩延徽的背问他因何不辞而别,又怎么去而复返?韩延徽恭恭敬敬道:“家母年迈,我久处塞北,思亲心切。又怕汗王不允我南返,所以不辞而别。臣虽南归,却心怀陛下社稷,忠孝不能两全,是以复来。”

阿保机闻言大喜,于是赐韩延徽契丹名为‘匣列’、意为复来,信任如初。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他回到家乡,见过母亲之后,幽州地方没有办法再呆,如果被刘守光知道自己有辱使命,还偷偷潜回的消息,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于是辞别母亲,直接投奔了河东李克用。李克用曾闻其名,打算用之。哪知道李克用身边却有人容他不得,在旁百般挑拨。韩延徽见‘梁园虽好,却非久留之所’,于是借回乡省亲的藉口,离开河东,飘然而去。

路经河北地方,宿在同乡王德明的住处。王德明关心地问起他意欲何往,韩延徽据实相告“吾将复走契丹”。王德明以为他在故意说笑,心下不以为然。韩延徽笑着为他释疑道:“阿保机失去我,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见我去而复返,一定是喜出望外。”

等到他再次出塞,一切如他所料。阿保机正是事业草创、百废待兴,急需得贤治定。

然而他对阿保机隐瞒得最深的一件事,却是他在从河东北返契丹的途中遇到了一名汉人,并且和那人一行人一同前往契丹汗帐,顺带充作一行人的向导。

他所偶遇的那汉人,不是别人,正是冯道。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七)

当冯道走进契丹可汗汗帐的时候,耶律阿保机目中闪过一道精光,随即站了起来,豪爽地笑道:“承蒙大唐天使光临契丹,耶律亿深感荣幸,愿大唐皇帝陛下龙体康泰、右相阁下万事如意。”耶律亿,是阿保机的汉名,在大唐天使面前,他选择了自称汉名。

这是冯道第一次面见阿保机,在他看来,耶律阿保机的确第一眼看去,就给人以强烈的英雄之感。在冯道看来,这个比老师只大四岁的男子,气质完全不同于老师李正阳,虽然他二人都毫无疑问可以称得上英雄。

冯道曾经在心中品评自己的那位老师,他的看法是,老师“远看如山,近看如渊”。这个评语如果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远看伟光正,近看不可知。不了解他的人只知道他的决断永远英明正确,他的思想永远高不可攀;可一旦真正开始了解他,却发现自己永远无法完全跟上他的思路,也永远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阿保机则不同!

哪怕阿保机尽力露出人畜无伤的耿直笑容,冯道仍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匹狼,而且是天生的头狼!他的眼中隐藏着对敌人冷漠的杀机,和对自己人宽大的包容,如果还有其他,那就只能是……权欲!最贪婪的权欲!

权欲,在曾经的冯道心中,是一个极端贬义的词汇,但在老师这几年的教导下,学会了“用辩证法看待万事万物”的冯道却知道,至少在阿保机这里,权欲,是他奋斗的原动力,是他永无止境追求的目标。一头精明的头狼,一旦有了这样的权欲,他必将不断地征服,直到死去。

如果只有权欲,冯道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耶律阿保机不仅有巨大的权欲,而且有足够的能力。即便不说他迄今为止的战绩,就说刚才迎接天使的这几句话,这个貌似粗豪的契丹领袖,其实就已经展现了他的智慧。倘若自称汉名耶律亿只是草原部落面对大唐天使时下意识的恭敬,那么他祝李晔“龙体康泰”,却祝李曜“万事如意”,则很清晰的说明了他对大唐朝廷现状有足够的了解——皇帝只要龙体康泰便可,倒是右相阁下,可得万事如意才好啊!

难怪老师让我小心仔细地观察阿保机!

冯道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卑不亢地笑道:“大于越英武睿智,功盖八部,遂有举族推崇,尊为领袖,我今受命天子,奉诏前来,册封大于越,大于越可上前听封。”

阿保机见他左一个大于越,右一个大于越,显然是不承认自己这个可汗的地位,心中虽然不满,却也不好此时表露,他也知道冯道的意思,无非是说:你这个可汗,得我大唐天子册封之后才算数!

忍下一口气,耶律阿保机果断从主位走下,恭请冯道上前。冯道站定主位,南面宣旨,册封耶律阿保机为“松漠郡王”并为“契丹八部可汗”。

消息传出,王帐附近一片欢腾,可见“大唐”二字,纵在此时,仍颇有效力,至少在人心方面,仍是“虎死不倒威”。

接下来自然是宾主谈笑尽欢,阿保机心中也极高兴,下令好生款待,刚要开宴,忽然外间喧哗。阿保机面色一沉,下意识看了冯道一眼,冯道恍如未闻,轻轻抿了一口马奶酒,仿佛闭眼回味——其实他根本喝不惯这东西,只是装模作样罢了,以免阿保机难看。

阿保机瞪了曷鲁一眼,曷鲁不敢怠慢,亲自去看,不多时带上来一人,衣冠相貌与中原几乎无异,也颇年轻,大概不到四十岁,多少总有些异族之感。

阿保机一见此人,立刻皱眉:“贵使怎么还在契丹?”言下之意颇不欢迎。

谁料此人竟然不答这话,反而四下一打量,然后朝冯道问道:“不知阁下可是上国天使?”

冯道略微诧异,仍然点头:“我即大唐天子钦使,你是何人?”

那人闻言,面色一肃,当场跪下,大礼参拜之后才道:“外臣渤海国鸿胪寺卿大封裔,参见天使,愿大唐皇帝陛下圣体安康。”

冯道瞥了阿保机一眼,心念一动,笑道:“既是渤海大臣,便是我大唐之臣,可汗可否加赐一坐?”

阿保机此时还需要大唐的招牌,不好为此拂了唐使之意,便点点头:“赐坐。”

冯道热情地朝大封裔招招手:“来,且这边坐。”

大封裔求之不得,自然一招即来,契丹王帐的使女见了,也就下意识把加赐的坐席横案放在唐使身边,阿保机嘴角撇了撇,似有不悦。

此时大宴再开,阿保机毕竟不能只顾唐使一人,没过多久,便只剩冯道向大封裔问起如何突然出现在契丹王帐,是不是受渤海国王之命来祝贺阿保机的。谁料大封裔的回答完全出乎冯道意料之外。

在大唐乃至周边地区都开始陷于混乱的年代,只有渤海国一隅偏安,没有外患,没有内战,举国安宁,独享和平。自宣王大仁秀以来,历代国王充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使经济持续发展,国力远远超过了大唐第一属国新罗国。正当渤海国官民百姓畅享和平安宁的时候,致力于偏安的的宽明景王大玄锡不幸病逝。

大封裔对冯道说起的事情,可算说来话长:大唐景福二年,渤海国宽明二十二年,景王大玄锡因病逝世,在位二十二年,享年五十岁。他的长子大玮瑎继位,称渤海国成王,改元庆成。

在渤海国景王大玄锡逝世前后,大唐国的内乱愈演愈烈。此前二年,宦官头目杨复恭叛乱出京。此前一年,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逼皇帝李晔赐太尉职。此后第三年,凤翔、静难、镇国三镇节度使联兵攻长安清君侧,逮捕并处死了大唐皇帝信赖的宰相韦昭度。再过一年,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再次进攻长安,大唐皇帝李晔率皇子皇孙逃亡到华州,被镇国节度使韩建扣留。韩建嫌皇族人员太多,就在大唐皇帝的面前,把除皇帝亲生子之外的二百多名皇族子弟包围屠杀,那些皇侄皇孙们爬到屋顶上向大唐皇帝呼救,大唐皇帝却无能为力,只有掩面哭泣。

在渤海景王大玄锡逝世前后,新罗国也暴发内乱。此前二年,江原道的大将军梁吉占据原州,建国称王。此前一年,戌将甄宣在武珍州起兵,宣布独立,建后百济国,自称国王。此后四年,西南部发生赤裤军暴动。此后六年,出家为僧的新罗国王子金弓裔参加了北方原州大将梁吉的叛乱,继而又脱离梁吉而独立,建后高句丽国,定都松岳,自称国王。

当内乱的祸水席卷中原大地,并且漫延到新罗半岛的时候,渤海国却是举世皆乱我独宁,为海东人民保存了一块和平的乐土。这是自宣王大仁秀以来,四代国王励精图治的成果。渤海国的新国王大玮瑎在这种环境下登上历史舞台了。

大玮瑎称渤海国成王,改元庆成,立长子大諲撰为副王,百官各司原职,一切制度依前朝不变,力图巩固一隅偏安。按贯例,新王登基要向大唐皇帝讨封。可是此时大唐大唐皇帝正被节度使们争相劫持,成王大玮瑎无法派出使臣讨封,一时惶惶不安。

这日早朝,成王问道:“孤王登基数月,不能向大唐皇帝讨封,心中不安,卿等可有良策?”

大内相朱承明奏道:“依老臣之见,大唐气数已尽,我主正可乘机自立,不必再把讨封放在心上。”

成王道:“大内相此言不妥。自高王开国以来,渤海国就是大唐藩属,历十三王而不变,孤王岂能违背?没有大唐皇帝册封,孤王就不是名正言顺的国王,与山贼草寇无异。大封裔听教。”无风注:前文有述,君令称敕,王令称教。

大封裔是成王的胞弟,官居鸿胪寺卿,与大唐官职一致,相当于渤海国的外交部长,当时出班应道:“臣在!”

成王道:“你立即持讨封表入唐,不管皇帝在哪里,都要找到他,讨得一道册封诏书回来,好让孤王安心治国。”

大封裔应道:“臣领教。”

于是大封裔带着成王大玮瑎的讨封表和贡品启程入唐,走的是幽州道。这时的大唐国已经被节度使们切割成若干独立王国。幽州这时候已经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地盘。这位土皇帝骄奢淫逸到了极点。他在幽州西面的大安山上建了一座行宫,暗地里过着皇帝一般的生活。他不仅贪图享乐到变态,还贪财到变态。他下令用陶钱代替铜钱,把民间所有铜钱收缴上来,据为己有,藏入大安山行宫的钱窖之中。这样疯狂聚敛铜钱的当权者,在中国是前无古人,在世界也难有后来者。

渤海国使臣大封裔路经幽州,立即被刘仁恭的儿子刘守光扣留。刘守光和他父亲一样既狂妄又贪婪。他完全不把朝贡的使节放在眼里,其实也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这时的大唐皇帝,对于这些远在天边的节镇来说,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摆设。刘守光搜查了大封裔的行李,对讨封表并不在意,却把带给皇帝的贡品和随身财物全数没收,连路费盘缠也不给留。

大封裔对大唐地方官员这种无理行为十分恼火,争辩道:“本王子是要到长安朝贡讨封的,衙内是地方长官,理应派兵护送过境。现在你自己先没收了贡品,让我如何完成使命?”

刘守光哪能里肯听他争辩,当时就冷笑道:“你完成不完成使命与我有何相干?你如果觉得为难,我索性连讨封表都收了,好让你无牵无挂。”

大封裔只怕连讨封表都保不住,不敢再争,匆匆离去。过了幽州到了河南,又被宣武节度使朱温的亲兵逮捕起来。朱温此时正在谋划兵进潼关,把大唐皇帝李晔从李茂贞的手中夺过来。他把朝贡的渤海国使臣逮捕之后,突然想到这个使团有可用之处。他决定利用渤海国使臣大封裔入朝之机来剌探关中军情。

朱温假腥腥说道:“孤王有责任护送使臣进京。可是现在各地兵乱猖厥,如果派兵护送,恐怕引起误会,反而误了大使的行程。孤王挑选十名精壮勇士,扮作大使的随员,一路护送进京。”

大封裔不知朱温是在利用他来搞阴谋,觉得这个节度使不愧是忠君报国的封疆大吏,比幽州的军阀好得多了,不禁对朱温肃然起敬。当即谢道:“多谢东平王关照。大唐有东平王这样的忠臣,真是天子之福。”

朱温笑道:“孤王不过是略尽职责,照顾不周,还请大使谅解。”

大封裔来到长安的时候,大唐皇帝李晔正被禁闭在少阳院,大门上的铁锁已经被铁汗灌死,吃喝拉撒全都不准出院,就连小皇子要加件衣服都被禁止。堂堂大唐皇帝为何如此悲惨?原来,大唐皇帝李晔亲眼目睹了镇国节度使韩建屠杀皇侄皇孙之后,精神崩溃,行为失常。有一天半夜里突然发作起来,亲手杀死八名内侍和宫女。神策军大当家、六军观军容使兼左神策军中尉刘季述和右神策军中尉王仲先说皇帝疯了,就把他抓起来,让内侍宦官围着他控诉罪行,大家说一条,刘季述就在地上划一杠,总共划了三十八杠之多,然后问皇帝知罪吗?皇帝的气焰顿时消失了,不敢不低头认罪。刘季述就把皇帝全家禁闭起来,抬出太子李裕来监国。

大封裔这个时候来上表讨封,既是背时,也是逢时。说他背时,是没有被皇帝召见,既没有走进金銮殿,更没有见到天子龙颜。说他逢时,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既没有人询问渤海国状况,也没有人索要贡品。他把讨封表交给鸿胪寺官员,三天之后就得到皇帝册封的回文。第四天就可以启程回国。大封裔觉得讨封顺利得出奇,却不知此时的大唐皇帝正在冷宫中受难,更不知此时朱温忠派来的护卫人员正在进行间谍活动。

这天大封裔收拾好行李,向护卫说道:“本大使朝贡已毕,明日就要启程归国,请诸位做好准备。”

护卫说道:“某等职位低下,来京一次很不易,还想再玩几日,请大使行个方便。”

大封裔倒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便道:“我有皇家供应,多住几日也无妨。你们可以尽兴去玩。”

不料有一天,鸿胪寺官员来向大封裔说道:“皇宫内侍抓到几名窥探皇宫的可疑人,那些人供出是渤海国大使的护卫,请王子随下官一起去辩认。”

大封裔吃了一惊,心想:“窥探皇宫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掉脑袋的。”就向鸿胪寺官员问道:“上官可知他们都做了什么?”

鸿胪寺官员说道:“这个,某也不知。只是如果做了大事,只怕你我都难脱干系。”

大封裔忐忑不安地来到皇宫,被引进内廷值事房,只见几名宦官手持钢刀,正对被捆着的几个人谩骂不止。那几个被骂的正是朱温派来的护卫。大封裔心中乱跳,不知他们捅了多大的娄子,只好呆呆地听着鸿胪寺官员和内侍交涉。

宦官道:“你们看仔细,这几人是不是渤海大使的护卫?”

鸿胪寺官员道:“请大封裔王子来辩认。”

大封裔道:“是本大使的护卫,但不知他们为何被捉?”

宦官道:“这几人鬼鬼祟祟,闯进内苑,欲行不轨。”

护卫争辩道:“我们只是好奇,在宫门外张望一下而已,并无不轨行为。请大使救我们出去!”

大封裔心中有数了,不卑不亢地说道:“门前张望并不犯法,更与不轨行为毫不相干。如果总管们没有证据,请立即放人。”

宦官叫道:“你说得轻松!这是随便张望的地方吗?想放人也可以,先把咱家这半日的辛苦钱付了!”

大封裔笑道:“这可难了!本大使来时带了许多财物,过幽州时全被刘守光劫了去。现在是靠鸿胪寺供应。黄门诸位的辛苦钱只好先记下了……要不要本大使亲自向刘军容写个欠据?”

小宦官们讨个没趣,就在那几个护卫屁股上踢了几脚,喝道:“呔!穷鬼,快滚!”

就在大封裔要离开长安这天,却突然接到鸿胪寺通知,说新年要到了,皇宫中要举行迎新盛会,在京的官员和各国使臣不得离京。大封裔正为没能进入皇宫而遗憾——对于这些大唐周边国家的贵族而言,那真是“平生不到含元殿,便称英雄也枉然”啊!

现在让他留下来参加皇宫年会,自然是喜出望外,高高兴兴地留下来。这时“国宾馆”中住着另外几个藩属国的使臣,都和大封裔一样奉命留下来参加国宴。

皇家的迎新盛会有固定的规格模式,尽管被禁闭的大唐皇帝不能出席,仍然是很隆重很热烈,坐在皇位上接受百官拜贺的是太子李裕。首先进入宴会厅的是九宰相和三省六部大员。各国使臣在偏殿里等着呼唤。在这些藩属国使臣中,最显眼的是渤海国的大封裔,因为他是国王的弟弟,身份最高。鸿胪寺官员把他安排在偏殿前排椅上坐等。其次是新罗国的鸿胪卿金成烈,也是“外交部长”,身份也很高,被安排在偏殿第二排椅上坐等。其余如契丹、室韦、安南、龟兹等国,或者有使臣,或者由在京入侍的王子或求学的学生做代表,都依次坐在后几排。

大封裔坐在头排椅上,心里很得意,也很坦然。以往有这样的集会时,都是新罗国使臣排在前面,现在新罗国四分五裂了,国将不国了,他的使臣也坐到渤海国使臣后面去了。大封裔挺胸端坐,神采飞扬。他没有想到这是在偏殿中等待,是看在他是王子的份上,才让他坐在前排,并不代表大唐藩属国的排列顺序有了变化。

金成烈坐在次排上,心情很是痛苦。新罗国是第一个向大唐皇帝纳贡朝贺的藩属国,二百八十年来,从来都是新罗国使臣排在众藩国前面。现在国内发生了动乱,南方冒出个后百济国,北方冒出个后高句丽国,他以正卿之尊来长安朝贡,就是想要请求大唐皇帝伸出救援之手,扶持新罗国王渡过难关。可是,还没有见到皇帝,就被降到二排,想必是大唐皇帝已经不再把新罗国放在心上了。他这样一想,心里一酸,居然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时值事的宦官出现在偏殿门口,来呼唤使臣入场。只见他扯起嗓子尖叫道:“宣新罗国使臣进殿!”

第一个被叫的仍然是新罗国!

金成烈惊喜万分,来不及抹掉眼泪,赶紧应了一声,起身往前就走。不料坐在他前面的渤海使臣大封裔突然挺身而起,抬起手臂,拦住了去路。

金成烈自以为是奉召而行,有持无恐,大声抗议道:“渤海蛮夷,赶快让开!”

大封裔冷笑一声,高声回应道:“新罗小儿,休想逞能!”

这两个人都是本国的鸿胪卿,也就是外交部长,本来是应该注重礼仪的,可是两国素不往来,不仅无缘相识,还积了许多怨恨,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现在就借机发泄。两位使臣互不想让,指鼻相斥,引得众人围观,场面顿时大乱。

值事的宦官挤过来叫道:“大殿之上,不准喧哗。二位使臣为何争吵?”

金成烈道:“他目无皇威,无理取闹,拦我去路,实在可恼!”

大封裔道:“渤海国地广五千里,人口三百万,威震海东,远近宾服。新罗国不过是半岛小藩,地窄人猥,内乱丛生,有什么资格占据首席?黄门应当让本使臣先入”。

值事宦官把手中执事凭单一举,说道:“咱家是按章办事,单上怎么写,咱家就怎么叫。请大封裔王子,烦请先让一让。”

大封裔并不把这小宦官放在眼里,讽剌道:“多谢黄门还记得我是王子。且不说国大国小,国强国弱,就凭我这王子身份,今天也应该走在他前面。”

值事宦官无奈,只好说道:“这……诸位稍候,咱家去问问军容。”

过不多时,大宦官刘季述来了。他不仅是六军观军容使,实际上也算是所谓的内廷总管,不仅管理着宦官,还管理着皇帝,其实整个大唐中枢的权力都握在他的手中。可他毕竟是奴才出身,端不住主子的架子,遇到事还是要亲自来过问。

刘季述威严地看了看众人,说道:“国宴的安排是按成例,请诸位遵循。”

这分明是要让渤海国使臣让开。问题是事已至此,大封裔这时想要回头也很难,就象两军对阵,只能奋勇,不能退怯,索性坚持道:“请军容听我申诉。比如家中有十个儿子,拜年时一定要让长子带头,对不对?不管成例如何,今天是迎新国宴,使臣要给皇帝拜年,理应大国在前,小国在后。如果不分大小,胡乱进殿,成何体统?”

刘季述一时无言以对,他可以对皇帝发威,却也知道对外不比对内,这是事关整个大唐脸面的时候,不好在使臣面前乱说话,这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把自己降低到奴才的位置上,说道:“既然大封裔王子坚持已见,且容咱家去和太子殿下商量。”

又过了些时,刘季述再次出现在偏殿门口。他不再和大家打招呼,拉着长脸,冷冷地说道:“传太子口喻,新罗国使臣左侧进,渤海国使臣右侧进。时辰已到,不许再争!”

这显然是太子想出来的一个折衷的办法,两国使臣同时进殿,虽然左右还有分别,大封裔也算打了胜仗,不能再争了。两人一左一右,同时走进去,分别在左右两边首席上就座。其实右边的首席历来是吐蕃国的位置,现在因为吐蕃国没有正式使臣在场,就让渤海国占了首席。吐蕃国的代表只是一个在长安求学的学生,而且吐蕃此时国力衰退得几乎亡国,他也不敢相争,只能屈就。

金成烈保住的不仅是面子,而且是大唐出手相救的希望。宴会之后,金成烈连夜召见新罗国常驻长安的使臣崔致远,让他立即写一篇感谢皇帝的奏折,把这件事夸大成大唐皇帝对新罗国的格外恩宠,为进一步请求皇帝出兵救援新罗国造舆论。

崔致远,字海夫,号孤云,新罗国玉京沙梁郡人,十二岁告别父母,只身一人随商船泛海西渡,自费到大唐求学。崔致远告别父母时,他的父亲告诫他说:“十年不第进士,则勿谓吾儿,吾不谓有儿。”崔致远到大唐之后,不忘父亲的告诫,如饥似渴地学习大唐文化,在大唐乾符元年考取宾贡进士。所谓宾贡进士,是唐朝在科举考试中专门为外国人和周边藩属国学子设立的学位。宾贡科所张之榜放在进士科榜之末。崔致远便是宾贡进士榜上的佼佼者,一直在大唐做官。

崔致远得到金成烈的指示,立即上了一道感谢大唐皇室让新罗国继续享首席的表章,表中写道:

“臣仅按渤海之源流也,句丽未灭之时,本为疣赘部落,靺鞨之属,丽繁有徒,其名粟末小藩,尝逐句丽内徙,其首领乞四比羽及大祚荣等,至武后临朝之际,自营州作孽而逃辄居荒丘时称振国。时有句丽余烬,勿吉杂流,枭音则啸聚白山,邸义则喧张黑水。始与契丹济恶,旋与突厥通谋……”

这道谢恩表,想要通过贬低渤海国,来保持新罗国在大唐皇帝心中的首席地位,从中可以看出新罗国和渤海国之间的对抗和彼此藐视,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大封裔参加国宴之后,心情很是愉快。新年宴会上能和新罗国平起平坐,是他此行最快乐的事。多少年来,新罗国都是以藩属国首位自居,现在这个成例终于被大封裔给打破了。渤海国终于获得了与海东第一大国相称的国际地位,这比在战场上打败新罗国更令人鼓舞。他也连夜给大唐皇帝写一道谢恩表,表中写道:

“臣忝当海东盛国大使,朝贺如仪,蒙皇家垂爱,金殿赐宴,前排就座,右领先入,名符其实,万众欢呼。新罗小儿,不耻来争,有失观瞻,自成笑柄。察半岛小藩,地不过千里,人不足百万,垂死之鲫,将毙之蛾,竟啸喧于圣殿,自羞于阶前,何其猥也……”

大封裔的表文,对新罗国极尽嘲讽挖苦,反映出渤海国对新罗国的轻藐和歧视,由此也暴露出两国关系的敌对和紧张。新罗国所担忧的,不仅仅是国内的叛乱,也有对渤海国的恐惧。渤海国不仅要准备应付契丹的骚扰,还要准备和新罗国对抗,偏安一隅的局面还能维持多久呢?

大唐太子李裕看了两个藩国使臣的谢恩表章,觉得两藩争锋如此激烈,对大唐有害无益,就把两国使臣请来做安抚。就象两个儿子有了争议,家长应该出面调解。

大唐太子李裕居高临下,劝道:“自大唐开国以来,新罗国恭敬孝顺,有目共睹。渤海国为大唐拱卫海东,堪称盛国,也是天下皆知。如今中原不宁,皇家正要百藩共济,岂能坐视两国有争。望卿等以大局为念,勿再相持。”

大封裔知道大唐皇室不肯让新罗国太没面子,现在太子做出一视同仁的姿态,也是渤海国的一大胜利,就顺情奏道:“臣谨遵太子殿下教诲,愿与新罗为友邻。”

金成烈也知道现在新罗国内外交困,再想保持藩属国领袖地位也是很难,况且排座次仅仅是荣誉之争,得到大唐的援助才是最重要的,接受调解才是明智的,也顺情奏道:“臣愿遵太子殿下指教,恭顺大唐,善交渤海。”

一声争执平息了,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平息,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大唐太子可以自认为一言九鼎,新罗国鸿胪卿可以自认为仍是首席,渤海国王子也可以自认为把新罗国羞辱得可以了。有时候外交上的皆大欢喜,可能掩盖了真实的对抗,此例便是一证。此后渤海国和新罗国的较量不仅无减,而且有增。

大封裔讨封成功,又争到了和新罗国并列的荣誉,高高兴兴归国了。来时走的是陆路,遭到幽州土皇帝刘守光的骚扰。回程时就从长安奔登州,准备走海路归国。他以为河南山东都是宣武节度使梁王朱温的地盘,会比幽州的土皇帝好一些。而且来时得到朱温派兵护送,回程也应该会得到他的关照。可是,当他来到河南地界,路过汴梁时,却被朱温扣住。

大封裔问道:“东平王为何不让本王子回国?”

朱温笑道:“请王子稍候些时日,拿到皇帝诏书再回国不迟。”

大封裔道:“我已经获得鸿胪寺回文,上面有皇帝口喻。”

朱温道:“那是宦官假传圣旨。现在皇帝正在蒙难,本帅要派兵前去解救。”

不过后来由于李曜插手,朱温并未去成长安,但他好歹还记得有大封裔这么个人在,难得的作了次好事,上表为他讨来了一封真正的诏书。其实当时长安并未安定,李曜当时事务繁忙,对此事也未曾上心,还是崔胤当时把这事给办了,以讨好朱温。

大封裔回到上京,向成王大玮瑎述职道:“臣往来数月,亲历幽州、汴梁、洛阳、长安等大都市,所到之处,城郭毁弃,田地荒芜,村庄凋敝,百姓饥寒,悲惨已极,辉煌灿烂的大唐国已不复存在。虽未见到天子龙颜,万幸讨得册封诏书,总算不辱使命。”

成王大玮瑎感慨道:“黄巢乱国之后,大唐国一蹶不振,万里江山轰然坍塌,实在令人痛惜。众卿要以大唐国为鉴,常常温习一下先朝安王大虔晃带回来的刘允章《直谏书》,謇惕九破八苦,勤政为国,坚守正道,勿使乱臣贼子有机可乘。”

大内相朱承明奏道:“现在南海府和鸭绿府却有件大事刻不容缓。新罗国发生内乱,甄宣在光州称王,梁吉在原州称王,金弓裔在松岳称王,有大批难民逃入我境。这三个反王还都想借渤海国之兵称霸半岛。两府都督不知该如何应对,请我主速作裁决。”

成王大玮瑎道:“新罗内乱,不关我事,只可隔岸观火,不可介入其中。他们谁王谁寇,且随天意。至于难民来投,是天意使百姓归我,要妥善安置。”

朱承明奏道:“新罗难民聚集在东南二府,使二府人口骤增,只怕会生出祸患。臣以为,可以把难民分散到夫余府和长岭府安置,每户发给安家费五两银,由国库拨付。”

成王大玮瑎道:“这样一来,就绝了新罗难民重返故乡之路,永远成为孤王的子民。这主意很好,准奏。”

朱承明领了成王圣教,立即让仁部(相当于大唐户部)派出专职官员安排新罗难民。

在转移到夫余府的新罗难民中,有一对夫妻带着三个孩子,男主人姓张名秀实,本是新罗国大古城一个猎户,颇有些武功,是远近闻名的勇士。后高句丽王金弓裔对他早有所闻,就派人来召他从军。张秀实虽然是个猎手,却也有几分愚忠,认定了金弓裔是新罗国的乱臣贼子,不肯应召,就随着难民逃到渤海国来了。本想在鸭绿府安家落户,却不料被渤海国仁部官员强行迁移到夫余府仙州鹊川县安置。

夫余府有夫州和仙州,下辖扶余、布多、显义、鹊川、强师、新安、渔谷各县,虽然有大草原的飞禽可以猎取,却没有高山森林,没有野兽可打。这就让以狩猎为生的张秀实有些失望。过了半年,到了年末,别人都既安家又安心,张秀实却越来越烦燥。烦燥人的头上有一团晦气,随时会招来飞灾横祸。

这天该着有事。张秀实冒雪出去一天,只打回来一只野兔,心情郁闷已极,走到自家门前,见有许多人在围观。张秀实拨开众人上前一看,原来是两名衙役正在把妻子推倒在地。张秀实当即火起,上前三拳两脚,就把两名衙役打得满地乱滚。

衙役大叫道:“反了反了,新罗小子反了!”

张秀实揪住衙役衣领喝道:“你再敢骂,叫你个满地找牙!”

衙役挣脱,边跑边叫道:“张秀实,你想造反,你等着!”

张秀实扶起妻子,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妻子哭诉道:“还不是衙役来催税,说要欠一罚十。”

张秀实恨恨地说道:“原先说安家费给五贯钱,却只给了两贯,这事他们为何不说?再要来逼,某就与他拼了!”

围观的也有许多新罗人,就纷纷议论起来。原来,仁部按户拨付的安家钱,发给都督府是五贯,到了州剌史衙门就变成四贯,到了县令衙门又变成三贯,发到难民手中就变成了两贯。两贯钱也是渤海国官府对新罗难民的关怀,也足以让难民感恩戴德。可是随后来征人头税却让尚未安定下来的难民有些难以招架。几乎所有新罗难民都成了抗税不交的刁民。现在张秀实打了催税的衙役,立即引起共鸣,许多年轻人就和张秀实相约,衙役再来催逼,就以武力相抗。

可是,官府的尊严和威力可不是一两个衙役那么简单,第二天一早,鹊川县令就带着五十名衙役来抓暴力抗税的张秀实。昨日相约抗税的年轻人闻风而来,有上百人之众。一场真正的暴力冲突就这样发生了。百名新罗青年虽然没有正规武器,却也有各种工具,当时就把五十名衙役打得落花流水。

次日,州剌史带着二百名衙役来包围了村庄,指名要反贼张秀实出来投降。村中有新罗难民百余户,男女老少不下五百口,这时全都集合到张秀实身边。这场搏斗持续了半日,剌史大人留下二十多具士兵的尸体,撤兵而去。新罗难民打扫战场时发现有五十多名男女老幼丧命,张秀实的妻子和儿子全都惨死。

张秀实既悲忿又悔恨。弄成这样局面,都是因自己而起。明日都督领兵来镇压,岂不是要让全村难民被斩尽杀绝吗?他左思右想,知道这样对抗下去是死路一条,要想乡亲不死,必须由自己承担起来。怎样承担呢?如果去投案自首,必死无疑。如果逃走,或许还有活路。可是自己逃走了,乡亲还是要遭殃。唯一的办法就是集体逃亡。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张秀实一呼百应,男女老少连夜向契丹逃去。

夫余府都督吴连山得知鹊川县发生了难民暴动,正要率兵镇压,却又得到张秀实率众逃亡的报告。渤海国的百姓逃往契丹去了,这就成了国际纠纷。虽然骑兵完全可以把逃跑的人追捕回来,可是外府都督没有权力自作主张越境追捕人犯。吴连山立即向上京发出快报,请朝廷定夺。

这天早朝,大内相朱承明奏道:“夫余府都督有快报送来,说有新罗难民聚众投向契丹国去了,是否需要追赶捕,请基下定夺。”

成王大玮瑎听了大内相的禀报,降教道:“让大封裔去契丹国交涉,请他们遣返。如果难民不肯回来,也不必强制。但是张秀实打死衙役罪责难逃,必须把他抓捕归案,绳之以法。”

鸿胪司卿大封裔知道,向契丹追讨逃亡者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特意选在腊月初,以喜迎新年的名义,去契丹国提出遣返难民的要求。顺便带着五张貂皮,准备献给契丹大可汗。哪知这天过了辽河,进入契丹迭剌部的地盘,被迭剌部的骑兵截住。

骑兵头领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我契丹人的草场?”

大封裔应道:“本官是渤海国使节,要去拜访你家大可汗。”

头领道:“这里是迭剌部地盘,你要先去拜见我部大人。”

渤海国使节大封裔跟契丹骑兵来拜见迭剌部头人。这位头人姓耶律名阿保机,是迭剌部夷离堇,同时又兼任着契丹国于越,也就是全国兵马大元帅,地位仅次于大可汗。他现在正准备去临潢府参加契丹八部头人会议,去竞选新任契丹大可汗。契丹大可汗是由八部头人选举产生,任期三年,可以连任。这种改朝换代即不同于政变,也不同于禅让,是非常独特的选举制度。自从大唐天宝四年遥辇迪辇俎里被选为大可汗以来,虽然仍是三年一选,却一直是遥辇氏代代当选。大唐玄宗皇帝李隆基册封遥辇迪辇俎里为松漠都督,至今已传世九代。现任可汗遥辇痕德堇已经连任六年,今年又是改选之期。以阿保机在契丹国的地位,完全有把握当选为新任大可汗。

阿保机问道:“请问渤海国使节为何要拜访大可汗?”

大封裔道:“一是为了祝贺新年,二是为了讨回一批难民。”

阿保机问道:“难民是怎么回事?”

大封裔就把张秀实杀人潜逃的事说了一遍。

阿保机道:“如果难民进入契丹国,一定会从迭剌部入境。请你稍候,我让下面查一查。”

次日,阿保机向大封裔说道:“我已经查明,确有一批难民来到契丹国。汉人说得好,得人心者得天下。新罗难民来投契丹国,表明契丹国是人心所向,这是契丹国发达兴旺之象征。我已经把他们安置下来。你就不必操心了。”

大封裔道:“如果是普通难民,可以顺其自然。可是张秀实有杀人大罪,必须捉拿归案。请大人务必协助才好。”

阿保机道:“我不能信你一面之辞,让张秀实来和你对质。”

张秀实应召来到。阿保机问道:“你是否杀了人?”

张秀实道:“要是放手厮杀,我能以一当十。因为对方是衙役,我才手下留情,否则不知会杀死多少。当时双方打斗,互有死伤,也是难免。我的妻子儿女全都惨死,又该向谁追究?”

阿保机闻言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你能以一当十,是好汉子!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侍从卫士,下去换身新衣服吧!”

张秀实叩头谢恩,转身下去更衣。

大封裔脸色难看起来,道:“夷离堇这样做,恐怕有损两国交情。”

阿保机笑道:“使节言重了。小小一个侍卫,会妨碍两国交情吗?请使节转告你家国王,张秀实已经是我的侍从,不便交给贵国论罪。”

大封裔心想,这里是迭剌部的地盘,我和他有理也说不清,不如到临潢府去同大可汗讲理,就说道:“张秀实可以放一放,本使节还有贺年礼品送给大可汗,必须去临潢府。请夷离堇给个方便。”

阿保机道:“我也正要去临潢府,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来到临潢府的时候,全城正在戒严。因为八部头人要来选举新任大可汗,是契丹国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要防止发生意外事件。而且这时老可汗痕德堇正在病中,为了安定民心,也要实行戒严。大封裔被安排在宾馆中,不得随意行动,如同软禁。阿保机每天和八部头人商议大事,无暇顾及其他。渤海国使节好像被他遗忘了。

所幸的是这宾馆里还住着一位卢龙节度使的使节刘兴华,两人闲着无事,就海阔天空地胡聊起来。开始时,两人都有故事可讲。后来渐渐地变成刘兴华来讲,大封裔来听了。因为卢龙使节刘兴华讲的都是渤海使节大封裔闻所未能闻的中原最新消息。

渤海使节就把一些新闻用心记下来,准备回国时讲给成王听。就算不能讨回张秀实,把这些大唐最新消息带回去也算不虚此行。

这次契丹八部头人来临潢府举行会议,要选举出新任大可汗。阿保机是志在必得,他一到临潢府,就紧罗密鼓地和各部头人分头会谈。他很快就发现,其实各部头人早就有意选他,而且宗亲中早已有人在替他游说拉票,一个是耶律氏家族的耶律海里,一个是遥辇家族的遥辇海睦。这两个人是耶律氏家族和遥辇氏家族的代表人物,他们的政治倾向,决定了阿保机今年必胜。

阿保机是三年前接替叔父出任大于越的。这三年当中,大可汗痕德堇常常卧病,阿保机实际上早已把大可汗和大于越的责任和权力集于一身,而且抓住时机,充分地运用手中的权力,作出了许多让人赞叹的大事。他天生是统帅之材,调动八部兵马如同驱牛赶羊,指挥千军万马好似儿童游戏。三年来,他频频向外扩张,先后征服了东部奚人和西部奚人,把党项人驱赶到贺兰山以西,还多次越过长城大肆劫掠河东河北,使契丹人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张,人口和牛羊成倍增加,

阿保机的卓越才干和政绩战绩,都让部众欢欣鼓舞,他的威望已经不在大可汗之下。现在他又把刚刚从代燕之地劫掠来的财物,慷慨地分赠给各部要员,更是进一步拢络人心。八部头人还没等会议开始,就已经认定阿保机必是新可汗无疑。就连遥辇氏家族的头领们,也都向阿保机靠拢过来。遥辇海睦是宗室头领,主动向各部大人游说,恳请大家劝谏痕德堇大可汗让位于阿保机。

再过三天就要举行会议了,阿保机又在在于越府中设宴招待各部头领。向众头领说道:“我契丹人自大贺氏立国以来,已有三百余年,三百年来,各部同心,跃马松漠,开疆拓土,威震一方。如今大唐气数将尽,正是我契丹人称雄于世的大好时机。今秋又逢大选之期,愿长生天赐给我们一位英雄可汗,带领八部健儿纵横天下。请大家和我同敬长生天一杯。”

耶律海里带头应道:“我契丹国自耶律阿保机担任大于越以来,统率八部兵甲数十万,西击回鹘,北征室韦,声威赫赫,无人能敌。只可惜大可汗疾病缠身,拖累了大于越,不然我契丹铁骑早就踏进中原了。今年大选之期在即,是我契丹部众拥立新主,造福万代的关键时刻。我愿代表遥辇氏家族,推举阿保机为大可汗。请各位与我同举!”

阿保机故作谦逊道:“痕德堇大可汗连任两届,六年来呕心沥血为国操劳,虽无显赫大绩,却也没有重大失误,如今又在病中,若将他选下去,我于心不忍,还请各位大人从长计议。”

遥辇海睦道:“大于越不忍心让痕德堇大可汗难堪,真是君子风范。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趁现在还没有选举,我们去劝说痕德堇大可汗主动让位,算他光荣引退,岂不两全其美!”

众头领道:“这个办法好,我们现在就去见大可汗。”

这时忽有宫中内侍到来,说:“大可汗病危,请各位大人快去见驾!”

阿保机闻言,心中暗暗高兴,赶紧向大可汗宫中跑去。大可汗痕德堇已经处于弥留之际。见众头领到来,就挣扎着伸出手来,示意阿保机近前,拉着阿保机的手,继继续续地说道:“我已经行将就木,可汗大位要由德高望重者居之。大于越英雄盖世,众望所归,无须选举,可以禅进!”

阿保机跪在大可汗病塌边,说道:“大可汗的美意,阿保机万分感激。可是选举制度是先辈所立,今人岂能更改。臣下愿遵从选举结果,拥立当选者继任大可汗。”

痕德堇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他感到很疲倦,渐渐地合上双眼,好像在听臣下们的议论。臣下们没有注意到大可汗的脸色已经由黄变灰,由疲变僵。他们全都把目光投向阿保机,七嘴八舌地劝说阿保机接受大可汗的禅让。

遥辇海睦向阿保机叩头道:“今日八部头人都在这里,我等愿遵痕德堇旨意,拥戴阿保机继承可汗大位。”

阿保机拉着海睦,说道:“没有经过选举,阿保机不敢从命。”

耶律海里把大可汗的旗鼓捧到阿保机面前,说道:“天意如此,望大于越不要再推三阻四,否则就冷了大家的心。”

阿保机道:“既然是大家诚意拥戴,我就暂做三年大可汗。”

大家这才笑道:“早该如此,何必让我们求了半天。”

再去看痕德堇时,只见那位大可汗已经停止了呼吸。阿保机就在痕德堇的灵前,接过了象征契丹国最高权力的大可汗旗鼓,接受了大可汗的职位。接下来,就操办痕德堇的葬礼,筹备明年正月初五的柴册大礼。按着贯例,选举大可汗的同时,还要选举新任大于越。可是阿保机却绝口不提改选大于越,不动声色地把两权合一了。

前文有述,柴册礼是契丹大可汗的登基仪式。按照贯例,是要请求大唐皇帝册封,还要邀请各国使节来参加的。阿保机向各节度使和各邻邦国发出邀请。渤海国和卢龙镇的使节已经在临潢府,自然就要留下来参加大典了。这是契丹人最隆重的节日,渤海国使节这时只能表示热烈祝贺,把难民问题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参加柴册礼。

这一日,契丹国新任大可汗的登基仪式,在临潢府郊外的雪野上隆重举行。契丹大可汗和渤海国王一样,要得到大唐皇帝册封,才算名正言顺。另外,现在他们也采用的是大唐年号。

仪式开始时,阿保机被各部大人和文武百官簇拥着,来到木柴搭成的祭天坛下,入再生室,行再生仪,行拜日礼,表示从此获得新生,有鲤鱼跃龙门之意。再乘马,由其母族中的长者执缰在前,侍从护卫在后,缓缓走向高岗。途中,阿保机放马奔驰,并且故意从马上跌下来。长者和侍从上前用毡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再上马走上高岗,立马凝视。部众向高岗上叩拜欢呼。侍从走下高岗,代阿宝机传话道:“我德微下,诸位何不另选贤德?”

众答:“可汗德高望重,臣等钦服。”

侍从回高岗上说与阿保机,然后又走下来代表阿保机问道:“你等愿听我差遣吗?”

众答:“惟命是从!”

侍从回禀于阿保机。阿保机再乘马回到柴坛下,点燃柴坛,火焰冲天。阿保机叩拜长生天,众臣随着叩拜。

仪式结束了。接下来有三天欢庆活动,天天有歌舞,夜夜有盛宴,渤海使节还是没有机会说话。等到第四天,大可汗宫中内侍来通知渤海国使节,说:大可汗已经到八大部巡视去了。

大封裔着急起来,问道:“我这件事还有谁能答复?”

内侍说:“新可汗登基,所有大臣都随驾出巡去了,只有我这样的侍从留在临潢府,没有人能管你的事。”

渤海国使节大封裔无奈,只好追着王帐走,好在阿保机走了没多远,便听见自己谋臣回归的消息,而且同行的还有大唐天使,当下命令王帐暂停,也不换地方,准备就地接受册封。

而大封裔这个百折不饶的渤海国使臣,也在大唐天使冯道宣布对耶律亿册封之时,紧赶慢赶地来了……

冯道听完,心中忽然想起老师曾经给他提过的一番话。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八)

冯道曾多次听恩师提及中原与塞北草原的战和兴替,乃至中原应当如何应对草原民族南下的威胁,而让他印象最深的,有两句话:

“漠北草原之上,若有一族兴盛而无掣肘者,中原必危。”

“塞北之地,中原未必不可图,所虑者,纵胜而难固也,战而胜之可矣,胜而守之,则实非上策。因势利导,智者之谋,使二强相争,则中原之幸;使三足鼎立,则中原必盛;使群狼竞食,则中原万世不替也。”

李曜这番话,算是他个人对热兵器大发展时代之前塞北威胁的总结和反思。在他穿越到唐末之后,之所以格外担忧五代乱世的出现,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唐朝盛世之后,中原王朝对北方草原民族长达近千年的无力。

中国历史上两个被人念念不忘的盛世,一为汉,一为唐。汉之盛世,无非西汉武帝、昭帝、宣帝三世,以其文治颇效,而武功大盛称道。唐之盛世,在贞观后至开元,以其兼容并包,雄浑大气而著称。两相比较,汉之世,国境不过河朔,西至西域,乃是诸国臣服,而东北与西北的少数民族多数还要受到匈奴的威胁。而唐之世,国境强盛时远达北海,册封之国,东西南北,四面皆来远朝,不可谓不强!然而,他心中却总有一种担忧,正是唐之兼收盛世,而使唐之后世盛世不再。

在原先那个历史上,唐之后五代,中原混战,而契丹渐强,混一北疆,成为之后百年威胁中原政权的强大军事力量。事实上契丹族首领,早在唐贞观年间就接受了太宗皇帝的册封,且赐国姓李。有唐之世,契丹人在中原担任武官职务的,并不罕见。虽然在唐三百年间,契丹族曾经反复,去唐而归附突厥,但是,契丹和唐政权的联系却紧密得多。开元年间,玄宗置松漠府,封契丹首领李失活为都督,封松漠郡王,以永乐公主妻之,令失活统领契丹八部。

少数民族一旦接受了中原王朝的册封,加强了与农耕文明的联系,往往便会迅速发展,快速的启动封建化进程。契丹族接受唐册封,对部族长远的发展无异注入了催化剂。而契丹人多流内地,任要职,对于契丹本民族的发展也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唐朝以自己百年积累的威望慑服着四夷,并加以恩宠,实际上,也是在推动他们的发展。随着唐王朝渐渐的衰落下去,周边一些原本受册封的落后的少数民族也慢慢开始强盛起来。

辽太祖阿保机在位时,唐朝已亡,中原割据,再没有一个强大的王朝可以慑服住北方强悍兴起的游牧民族,于是辽趁机统一了北方,在经历后晋纳献燕云地后,辽太宗一度南下攻陷开封。而中原王朝失去了燕云屏障,在之后的百年时间里,一直处于被动的防御地位,遑论威震漠北,再现大唐盛世?

辽宋百年对峙后,终于相继灭亡,而灭亡两个大国的,恰恰也是北方苦寒之地起兵的女真族。女真族远祖肃顺,唐时为黑水靺鞨,远在隋朝就已经接受中原王朝的册封。开元时,唐置黑水都督府,以其长为都督、拜勃利州刺史。尔后黑水靺鞨分为两部,混同江以北为生女真,即后来金人的祖先。黑水靺鞨部先后臣服于唐朝、辽朝,在唐朝时处于半农半猎阶段,直至辽末期才逐渐开始发展,最终强大灭亡了不可一世的大辽朝。可以说,辽人受唐恩泽而渐强,而辽自己又为自己挖掘了坟墓。虽然辽统治者一直都在压榨女真人,但是,女真人通过与辽人的经商往来,获得了技术和物品,并且通过辽人学习了制度,促进了发展,这点是毫无疑义的。虽然自唐灭,至金强,远隔两百年,但是两者间通过契丹族人构成的联系,放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却是无法割裂的。

唐使契丹大,遂为北患,而契丹使女真强,终于吞河北之地。

东北有契丹、女真,西北则为党项族。党项族最初强于隋朝大业年末,在贞观时归附唐朝,在开元年间从松州迁徙到庆州,也就是后世甘肃的地域,随着吐蕃势力的强大,永泰年间,又迁徙到银州、夏州,也就是后世的宁夏地域,此后党项族一直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发展,在唐大和年间,逐渐强盛起来。这一地区,也成为了后来建立的西夏国的核心地带。

在唐朝统治期间,党项族由于受到吐谷浑和吐蕃的威胁,曾经叛唐,但经过两次迁徙后,安定下来接受唐的册封和赐姓,依靠自己的畜牧业和唐朝进行交易。在后来五代时期,强大起来的党项部割据银、夏地,并且在乱世中扩充自己的国土,终于在北宋时建立西夏国,先后和北宋、辽,以及金、蒙古鼎立。

北宋王朝虽然是结束了五代割据的局面,但是并没有统一华夏,而是与强盛起来的少数民族鼎立,尔后北宋罹败金人之兵,南迁杭州,一直没能再次统一北方。而北方的金朝又被少数民族蒙古灭亡,蒙古最终也统一四方,建立元朝,经过这数百年的民族混战,相互融合,汉人国势衰者百年,从前浩浩然的一派大唐盛世雄风,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使往昔的盛世一去不复返,甚至有许多后人感慨:“崖山之后无中国”。

悲乎,叹哉!唐以三百年之盛,威服四方,而唐之恩威并济,却使四夷速起,为祸后世。岂非大唐之盛,而后世之衰?

李曜深知冯道为人,故而与他提及该以何等手段控制北方草原,其言之多,不下数十次,然则归结在一起,却就是冯道记得最为清晰的这两句!而这两句话的关键,无非是一点:不可使草原一统,必须因势利导,使其内争不断,如此则中原可安、可兴、可盛!

今日大封裔的意外出现,便让冯道忽然灵机一动:“耶律阿保机有枭雄之姿,一旦让他混一漠北,定是中原之祸,然则若有渤海国为其掣肘……”

他心中跃跃欲试,毕竟,大唐的衰落虽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似乎对渤海国,仍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渤海,本粟末靺鞨附高丽者,姓大氏。高丽灭,率众保挹娄之东牟山,地直东营州二千里。南比新罗,以泥河为境。东穷海,西契丹。

渤海国实际是东北肃慎族系后裔的一支――粟末靺鞨所创建的。渤海强盛时期,其疆域包括后世吉林省的大部分,辽宁省的小部分,以及俄罗斯滨海地区和朝鲜半岛的部分地区,辖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

冯道思索着有关渤海国的所知线索,忽然发现渤海的荣衰似乎基本上与大唐同步,这也是渤海与大唐紧密相连的一个表现。

他又回忆起恩师对此的一些讲述,似乎曾有提到过中原统治者对周边各民族管辖办法基本上采取两种形式:一种是保持其民族特点,尽力采取招抚,使之臣服中原,通过封册、朝贡予以控制,一般来说,轻易不使用武力;一种则是采取武力统一,仿中原制度建立郡县,直接置于郡县管辖之下。

“我朝初年,以太宗文皇帝为首的几代先帝看到了民族问题之复杂与严重,对一部分民族实行了较为开明的政策。在政治上,运用招慰安抚,利用原来的首领统治,由临近节镇管辖;在经济上鼓励自给自足,并尊重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这样的民族政策和宽松和谐的政治环境,为一些民族政权如渤海国的发展状大提供了契机,也使得其中一些民族政权如渤海国,对我朝长期尊敬,忠心耿耿。”

冯道回忆并仔细品评了恩师李曜的这番话,心中暗暗点头:“老师说得没错,渤海对我大唐,在藩国之中的确算得上忠心耿耿,若是可以渤海牵制契丹,倒是一步好棋,只是不知渤海如今实力如何,能否有足够的力量牵制得了拥有阿保机这般枭雄首领的契丹八部。”

由于渤海一直是大唐的忠实属国,冯道又出身燕幽,因此对渤海国的历史也颇有了解无风注:卢龙节度使府名义上押领渤海国,对其有一定程度的管辖权和较大影响力。。

隋朝时,靺鞨有数十个部落,经过隋末唐初的战乱,靺鞨各部逐渐归附于粟末、黑水两个强大的部落。不幸的是,粟末部一度被控于高句丽人手中。大唐经过二十多年的讨伐,于总章元年(高宗时期),彻底打败了高句丽。为了加强对高句丽的控制,大唐将一部分高句丽人和靺鞨人迁至大唐在东北的统治中心――营州。在靺鞨人住进营州的几年后,营州连年灾荒,民不聊生。营州都督无视百姓疾苦,引起各族人民的强烈不满。契丹首领李尽忠和他内兄孙万荣联手杀掉营州都督,揭竿反唐。住在营州一带的靺鞨也参加了李尽忠反抗大唐的队伍。

武则天为了分化反唐队伍,瓦解叛军,封靺鞨酋长乞四比羽为许国公,封粟末部首领大舍利乞乞仲象为震国公,并赦免他们的反唐罪行。两位靺鞨首领拒绝接受封爵,各自率领本部人马一些高句丽人,东渡辽河向故土长白山一带进发,以求发展。武则天派契丹降将李楷固率兵追击逃亡的靺鞨人,乞四比羽阵亡。不久,粟末部首领大舍利乞乞仲象病逝,其子大祚荣率部继续向肃慎故土东奔而去。大祚荣为人豪爽,智勇双全,在天门岭伏击唐军,唐军大败,只有李楷固一人得以逃生。这次战役的胜利,不仅大大提高了大祚荣的威信和地位,也为日后创建渤海国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大祚荣将粟末靺鞨带到长白山东北坡的奥娄河(牡丹江)上游地区落脚,在当地引起了强烈的震动,流离失所的靺鞨人纷纷投奔大祚荣。大祚荣聚集钱财,练兵牧马,建城筑寨,于武则天圣历元年,在后世吉林省敦化市附近建立了震国,大祚荣自立为国王。这是一件带有里程碑性质的事件,源远流长的肃慎族从此有了自己的国家组织,靺鞨人发展至此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

对于大祚荣称王,大唐(实际是武周)本不想听之任之,但由于突厥、契丹做乱,使得中原到东北的水陆交通完全中断,朝廷鞭长莫及。大祚荣利用这难得的机遇南征北战,开疆拓土。以牡丹江上游为中心,初步建立起一个西接契丹,东濒日本海,南以新罗为界,拥兵数万,户数十万,方圆两千里的地方民族政权。

公元705年,唐中宗李显复位。他派遣侍御史张行岌到震国进行友好访问。大祚荣与张行岌会晤后,毫不犹豫地确定了两国的隶属关系,甘愿率国称臣。为了表示对唐朝的忠诚,大祚荣决定派二儿子大门艺随张行岌入质朝廷。从此,震国对唐朝正式称藩。

张行岌带着大门艺回到长安后,唐中宗非常欣慰,留大门艺为宿卫,并准备再次遣使正式册封大祚荣。不料,北方战事又起,烽火连绵,册封之事被拖延下来。直到七年后,边境平息,新皇帝唐睿宗按照先帝的既定方针,于公元712年派遣郎将崔忻代理鸿胪卿(相当于外交官),前往震国,传达皇帝谕旨。朝廷此次册封大祚荣三个官职:一是左骁卫员外大将军,为虚职;二是渤海郡王,这是实职;三是忽汗州都督。定国名为渤海,原粟末靺鞨族号和震国之名都不再使用。

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渤海国再次顺时应势,臣属大唐,把与唐朝结好通贡做为一项基本国策贯彻执行,使得这个地处东北边陲的地方民族政权融入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之中。

公元719年,渤海一代英主大祚荣去世,渤海举国哀悼。唐玄宗亲自接见了渤海国的报丧使者,并赐帛五百段。为表重视,朝廷还专门派外交官去渤海吊唁。渤海为大祚荣举行了隆重的国葬,谥之为高王。

随后,朝廷再次遣使册封大祚荣长子大武艺为渤海郡王,还兼领“九姓燕然都督”。大武艺即位后继承父亲的遗志,东征西讨,建功立业,使得疆土不断扩张,渤海声威大振。虽然如此,有一件事还是让雄心勃勃的大武艺耿耿于怀,那就是在渤海北部称雄的黑水靺鞨。黑水靺鞨是个强大而松散的部落联盟,分散在黑水(黑龙江与松花江汇合点以下到入海口)南北的广阔地区。黑水靺鞨广袤疆土让大武艺垂涎三尺;黑水靺鞨与唐朝的密切来往更让大武艺眼红。黑水靺鞨也是唐朝隶属下的地方民族政权,与渤海有相同的政治地位。但黑水靺鞨与唐朝发生关系较早,在公元722年,唐玄宗就已经封其酋长为勃利刺使。仅开元年间其遣使朝唐就达十五次以上,足见其与内地关系的密切程度。黑水靺鞨不仅对朝廷的贡品珍贵丰富,在黑水府建立后,他们还主动要求朝廷派员督导。唐朝对黑水靺鞨的顺从行为非常满意,除了满足他们的种种要求之外,还赐给大量的生活必须品,并给黑水府的官员们封赏授官。这不免令大武艺产生政治上的危机感。

大武艺经过一番认真思考之后,决定用武力征服黑水靺鞨。他的理由是:“今不计会,即请汉官,必是与唐家通谋,腹背攻我也。”这一决定,立刻遭到以大门艺为首的反战派的反对。大门艺曾做过多年唐朝的宿卫,不仅对大祚荣的外交政策有较深的理解,对唐朝的军事实力也非常了解。他认为,对黑水靺鞨开战就是背叛唐朝,而背叛唐朝无异于以卵击石!大门艺义正辞严地劝诫大武艺:“唐国人众兵强,万倍于我,一朝结怨,自取灭亡。”大武艺根本听不进去,命大门艺为进攻黑水靺鞨的主将。大门艺无奈,兵临黑水靺鞨边境时,再次上书大武艺退兵。大武艺非常气愤,革去大门艺职务,准备将其召回杀掉,另派其从兄大壹夏统率三军攻打黑水靺鞨。

大门艺见势不妙,逃出军营,投奔唐朝,向朝廷汇报了大武艺的行为和自己的遭遇。为了嘉奖大门艺,朝廷授予他为左骁卫将军,并赏赐了许多东西。大武艺闻讯气得火上浇油,一次一次地要求唐朝杀死大门艺,遭到朝廷的拒绝。这样一来,大门艺就成为渤海与大唐关系的焦点。

大武艺对黑水靺鞨的军事行动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对大门艺又鞭长莫及。虽然唐玄宗多次派人劝阻大武艺,但收效甚微。正在此时,契丹利用渤海与唐朝的矛盾,怂恿大武艺进攻唐朝。不自量力的大武艺于公元732年兵发水旱两路,大举犯唐。战争初始,唐朝在毫无准备的的情况下非常被动,大武艺所向披靡。唐朝一旦缓过神来,立刻调集大军从西、南两个方向进击渤海,打算将其一举消灭。新罗国王领奉朝廷之命,领兵十万杀向渤海。由于时值冬季,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未及交战,人马就死伤过半。大门艺所率人马从幽州一带向西境进攻也毫无进展。唐玄宗认为这是天不灭渤海,下令撤兵。

虽然朝廷大军撤去,大武艺还是被吓得心惊肉跳,自己的莽撞冒失几乎造成灭国之灾!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大武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这场战事实为兵谏,起因为“兄弟之争”。为使渤海转危为安,大武艺派人到长安呈送“请罪表”,表示自己追悔莫及、痛改前非的心情。唐玄宗从大局出发,原谅了大武艺,让来人带回一份恩威并用的谕旨:“敕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大武艺:不识逆顺之端,不知存亡之兆,而能有国者,未之闻也。卿往年背德,已为祸阶,近能悔过,不失臣节,速复非远,善又何加。朕记人之长,忘人之短,况此归伏,载用嘉欣,永祚东土。”从此,渤海政权与大唐的关系一如既往,“门艺事件”就此了结。

冯道在李曜身边数年得到了可称全方位的培养,以他的能力眼光,可以清楚地从这段历史看出,所谓“兄弟之争”,绝不是家长里短的琐事,而是治国方略之争。大门艺在忠唐还是叛唐的大是大非面前清醒地认识到,渤海与大唐的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惜以自己的身家性命,维护渤海与大唐的关系,具有非凡的胆识和眼光。他的以身作则和朝廷的武力威摄,使得大武艺幡然悔悟,悬崖勒马,挽救了渤海国。大门艺的行为对渤海后代统治者产生了深远的积极影响,这一点在“安史之乱”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大武艺在位十八年,于公元737年寿终正寝,其子大钦茂继位。唐朝册封他为渤海郡王、左绕卫大将军、忽汗州都督。大钦茂虽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骁勇善战,东征西讨,但其政治头脑非常清醒。他以唐朝为榜样,励精图治。他不仅大胆启用文人,使各级领导机构知识化、科学化,还大力提倡学习吸收中原文化,在当地建立学堂的同时,还向唐朝派出大批“留学生”,中原的科学文化开始大量地向渤海涌进。这些措施,让渤海政权更加稳固,“海东盛国”现出雏形。如果说以武略治国有方的要数武王大武艺和宣王大仁秀的话,那么,以文治著称的就是文王大钦茂和第十一代王大彝震了。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本来,地处边陲的渤海与这场叛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安禄山以平卢节度使并兼任渤海黑水四府的经略使,正巧是渤海郡王大钦茂的顶头上司,这就使渤海处于极其敏感的位置上。大钦茂对这场叛乱有着清醒的认识,并做好了必要的准备。首先,他把重兵调往西线,以防安禄山将战火引向渤海;之后,又频繁地派出使者前往东邻日本,与日本互通信息,并主动为日本与唐朝来往的使者设置中转站。战争使渤海与唐朝有四年时间失去联系。而在这四年中,大钦茂对唐玄宗一直忠心耿耿。

公元756年,大唐之平卢留后徐归道派人来渤海征调兵马,要求渤海派骑兵四万来会,合击安禄山。大钦茂没有轻信,将来人扣留,然后派人核实情况。结果,同年末,徐归道归附安禄山,成为反唐的干将。后来唐朝准备收复失陷的西京,派进义到渤海联络,大钦茂对此同样表示怀疑,“且留进义,遣使详问”。上述事件可以看出,大钦茂不仅在政治上干练稳重,而且深明大义,对大唐忠心不渝。因“安史之乱”远避四川的唐玄宗,对大钦茂无限感激。“安史之乱”平定后的公元762年,大唐正式诏以渤海为国,晋封大钦茂为渤海国王。此后,渤海国与大唐的联系更为紧密。

冯道自己对渤海国本身也颇有好感,这主要是因为某种文化认同感——渤海国在接受唐朝政治制度、学习科学生产技术的同时,也将中原的儒学、佛教、文学艺术等也大量地吸收到渤海。唐朝与渤海互派的使者,大多都是饱学之士,在完成政治使命的同时,也大量地传播了中原文化。渤海派到长安的“留学生”,学习古今制度,攻读儒家经典,参加唐朝的贡举考试。渤海国相乌炤充与其子乌光赞,先后考中进士,一进传为美谈。渤海地区普遍使用汉字,渤海人也有较高的文学造诣。晚唐著名词人温庭筠曾写下这样的诗章――《送渤海王子归本国》:

“疆里虽重海,车书本一家。盛勋归旧国,佳名在中华。定界分秋涨,开帆到晚霞。九门风月好,回首是天涯。”

显然,大唐文化对渤海的深刻影响,作为文人出身的冯道,自然而然地亲近这样一个跟自己“车书本一家”的渤海属国。实际上也正是由于渤海统治者不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积极学习中原各种成功的经验来发展、状大自己,这才使得他们能坐稳二百多年的江山。

“朝廷自右相辅政以来,仓廪丰实,万民齐颂,讨贼伐逆,战无不胜,今年便平定了凤翔藩帅李茂贞之乱,举国振奋……”冯道自然丝毫不会放过替大唐、替恩师吹嘘宣传的机会,开始向大封裔施加一些影响。

“那是,那是,孤……哦,某虽地处僻壤,亦久闻右相威名,实乃当世伊、周。”大封裔连忙表示自己对右相的景仰。

冯道脸上笑容更盛,点头道:“右相阁下对于渤海,一直十分看重,对于渤海历代忠勤守正,也是赞誉有加,常与身边人言‘唐藩百国,无出渤海之右者’。”

大封裔闻言,受宠若惊,喜不自禁:“右相当真明鉴千里,我渤海历代国主因仰慕上国风范,克忠职守,丝毫不敢怠慢,迄今已两百余年矣。”他说到此处,忽然有些感慨:“可惜某前次出使大唐,未能得见龙颜,册书也非御笔亲就,我王至今仍极遗憾……”

冯道笑道:“此事好办……不瞒王子殿下,前次你到长安,正值动乱,是以留下这般遗憾。如今右相辅政,国富兵强,陛下垂拱而治,哪里是当年模样?何况渤海中正,简在帝心,右相也极是看重,若渤海对册文心中有憾,何不再来长安?料陛下、右相都会深感渤海诚意,继而凤台拟制、天子用宝,还渤海国一个正大光明的渤海国王,王子以为如何?”

大封裔大喜过望,如果此事办成,别说一个造反刁民没找回去,就算再大的事,国主也尽能包容得下!要知道大唐的册封,可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大封裔心中明白,渤海国王(第一、二代为“郡王”,自第三代大钦茂起为“国王”)能否得到唐朝的册封是其地位合法与否的重要标志,渤海不仅接受唐朝册封,并一贯要得到册封才会被认为合法。

事实上唐廷对渤海诸王的册封十分慎重,一般都是子承父位,自然下延,当然也有例外。如公元793年,渤海国王大钦茂病故,其后一年之中有大元义和大华玙两位王废亡,这反映了渤海统治集团内部斗争的激烈。公元794年,大钦茂之少子大嵩璘即王位,改元“正历”。随即派人到唐朝请求册封。第二年(795年)唐德宗遣内侍殷志瞻来渤海册封大嵩璘,但仅授其为渤海郡王,而非国王。这是渤海国势衰弱的佐证。大嵩璘为摆脱内部矛盾带来的困境,再次遗使唐朝,提出进封国王的请求。三年之后,唐德宗终于同意了大嵩璘的要求,授他以银青光禄大夫、检较司空、渤海国王、领忽汗州都督。虽然册封了“国王”,但散官爵位仍然比其父大钦茂“检较太尉”低。可见唐朝对渤海的册封,并不完全是例行公事,而是严格把关,极其郑重和负责任的。而大嵩璘也没有辜负唐朝的期望,他着力收拾官廷政变后的残局,继续推行父王大钦茂制定的基本政策,稳定了政治局势,摆脱了困境,使社会经济在稳定中有所发展。

唐廷对渤海国两百余年的影响力,决计不是玩笑。上溯公元705年(唐中宗神龙元年、渤海高王八年)唐中宗复位,中宗派遣侍御史张行岌来到“旧国”(今吉林省敦化敖东城)对大祚荣进行招慰。大祚荣对唐朝表示了友好的态度,派遣儿子大门艺随张行岌到长安,唐朝留为宿卫。唐廷了解了靺鞨政权的情况和大祚荣对唐朝的态度,准备派遣使臣册封大祚荣,却因契丹、突厥连年袭击唐朝边境而被耽搁。公元711年突厥默缀可汗向唐朝请求和亲,表示臣服唐朝。利用这一有利时机,唐睿宗于公元713年(唐先天二年、开元元年)派郎将崔訢(忻),以摄鸿胪卿的身份,敕持节宣劳靺鞨使的名义,从长安到登州(今山东蓬莱)入海,从现在的旅顺口登陆,溯鸭绿江而上,再陆行,到达渤海“旧国”,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渤海郡王,并以大祚荣统辖的地区为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从此,大祚荣建立的靺鞨政权“始去靺鞨号,专称渤海”,正式隶属于唐王朝的版图,成为唐朝的一个地方行政机构——忽汗州都督府,大祚荣成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府都督,他既是地方民族政权的最高统治者,同时又是唐王朝的地方官吏。

公元719年大祚荣去世,渤海派使臣到唐王朝告哀,唐玄宗诏赠特进,赐物五百段,遣左监门率上柱国吴思谦摄鸿胪卿持节充使前来吊祭,并册封其子大武艺为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唐王朝设置平卢节度使,治于营州(现在的辽宁省朝阳市),管理渤海事宜。此时大武艺联合突厥,通聘日本,抵制新罗,企图统一靺鞨各部,北征黑水靺鞨,以致在突厥的支持下于公元732年和唐王朝发生了战争。遭到唐朝武力震慑后,大武艺于公元733年向唐玄宗上表谢罪,唐玄宗表示谅解,从此以后,渤海和唐王朝的政治关系日趋密切。在大武艺在位的十八年里,派遣使臣朝唐入贡二十三次,足以证明大武艺对处理和唐王朝的关系的重视。

公元738年大钦茂接替大武艺登上最高统治的宝座,唐玄宗派遣内侍段守简到渤海册封大钦茂为渤海郡王,左金吾大将军,忽汗州都督。有玄宗册封大钦茂的全文为证:

“皇帝若曰:于戏!王者宅中,守在海外,必立藩长,以宁遐荒。咨尔故渤海郡王嫡子大钦茂,代承绪业,早闻才干。昔在尔考,忠于国家;爰逮尔躬,当兹负荷,岂惟立嫡,亦乃择贤。休问可嘉,宠章宜及,是用命尔为渤海郡王,尔往钦哉!永为藩屏,长保忠信,效节本朝,作范殊俗,可不美欤。”

唐玄宗要求大钦茂长保忠信,永远做唐朝的屏藩,效节唐朝。大钦茂也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把忠实于唐朝,密切和唐朝的关系做为基本国策,保证了渤海长期安定的政治局势。大钦茂积极学习中原的封建典章制度和文化,请求抄写《唐礼》及《三国志》、《晋书》、《十六国春秋》等典籍,形成了向中原学习的**;在渤海建立了三省六部的中央统治机构,确立了五京,实行京、府、州、县的郡县制度,发展生产,扩大疆域,密切了和唐王朝的政治关系,极大地推动了渤海社会的发展。大钦茂在位的五十余年间,恪守地方臣子的礼仪,派遣使臣朝唐入贡四十九次,有时一年内朝唐四、五次。大钦茂忠实于唐王朝的行动得到唐朝朝廷的高度评价,唐朝先后四次册封大钦茂,最后不仅进封他为渤海国王,还加拜司空兼太尉。

第六代王大嵩璘,唐德宗起初册封他为渤海郡王,而没有册封他为国王,这就削弱了他的统治地位和声望权威,因此他再次遣使朝唐,要求重新册封。唐王朝于公元798年重新册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空、渤海国王、忽汗州都督,公元805年又加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大嵩璘在位十五年间,前后入贡九次。

在此以后的大元瑜、大言义、大明忠时期,唐王朝依照前例均将其册封为渤海国王,渤海也照例入唐朝贡、贺正、告哀,唐宪宗在麟德殿召见,赐宴、授官、赏赐。

第十代王大仁秀不是大祚荣直系后代,他以大明忠从父的身份,掌握了国家大权。显然,这段时间渤海统治阶级内部有过一场激烈的斗争。但大仁秀忠实于唐王朝,积极学习中原封建文化的国策一如既往。正因为如此,才使大仁秀之世,“南定新罗,北伐海北诸部,开大境宇,并厘定京府州县之名”,各方面的封建制度逐步臻于完善。在大仁秀和大彝震的前期(公元831—840年),渤海与唐朝的关系十分密切,咸和二年唐文宗召见渤海使节,赐宴、赏赐,咸和六年大彝震又派遣儿子大明俊等入唐朝贡。王子大昌辉从唐朝回国时,文宗皇帝热情的赏敕大彝震一封信,对大彝震倍加赞赏。其信全文如下:

“敕渤海王大彝震:王子大昌辉等自省表陈贺并进奉事,具悉。卿代袭忠贞,器资仁厚,遵礼义而封部和乐,持法度而渤海晏宁。远慕华风,聿修诚节。梯航万里,任土之贡献俱来;夙夜一心,朝天之礼仪克备。龙庭必会,鯷域何遥,言念嘉猷,岂忘寤叹!勉弘教义,常奉恩荣。今因王子大昌辉等回国,赐卿官告及信物,至宜领之,妃及副王、长史、平章事等各有赐物,具如别录。”

从公元841年至905年,即大彝震后期到现在在位的第十四代王大玮瑎时期,唐朝藩镇各据一方,王朝中央趋于瓦解,政局混乱,民不聊生,结果爆发了黄巢、王仙芝等民乱。尽管如此,渤海仍然派遣使臣朝唐入贡,只是次数明显减少,平均每七年一次。

大封裔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回国,不仅要请求国主再次请封,而且还须朝贡,当然顺带也必须看看……唐廷中枢方面,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有一点,他必须提前问清楚,以免事有不谐,自己担不起责任,于是面色郝然,迟疑着问道:“天使见谅,不知天使这话,可有十足把握?”

冯道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哈哈一笑,成竹在胸地回答:“不瞒王子,国朝中书令、河中节度使兼左右十二卫大将军、陇西郡王李正阳公,正是敝人恩师。”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廿九)

寒风呼啸,瑞雪飘飞,转眼又是年关。

大明宫中,放眼尽是一片银装素裹,唯有总参谋部外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不为其他,只因为总参这几日几乎通宵有人执勤在岗,门庭若市之下,这雪也就积不起来了。

此时,总参议事堂内传出一阵爽朗地大笑,有人语气轻松地道:“右相,王建这次怕是真要吓破胆子了,上表请罪且不去说,这百万贯钱的贡礼,可就不是小数,够他‘蜀中王’肉疼好一阵子了。”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却道:“赎罪钱虽然不少,不过朝廷大军既然已经拿下利州,随时可以兵临剑阁,而凤翔、兴元如今亦俱在我手,可为前线就近提供辎重中转,那又何必顿兵不前?依某之见,不如一鼓作气,攻破剑阁、底定巴渝,如此则蜀中天府光复,朝廷今后若要东出潼关,也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之前那人则不同意,反驳道:“剑阁天险,只怕未必那么好破。”

粗豪的声音哼了一声,反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未免太看轻了史副总参。先前王建五万蜀军精锐固守兴元,史副总参手中也不过五万余兵,却也同样拿下了这汉中雄城。剑阁虽险,难道便是金汤之固?须知我河中兵锋所向……”

李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这句话:“如何用兵,乃总参之责;是否用兵,却是中枢之职。况且,兴元之战所以得胜,非独一镇之功,实邠宁、天雄、保塞等诸军顾全大局,服从调度,拼死协从作战,因此而获,论及此事,不可失之偏颇。”他微微一顿,才继续道:“而今,朝廷已为前线将领议定功勋,慰勉制书本相已经副署,明日即将下达利州前线。至于各级军校、参谋等辈功勋详情,料来南面行营也该上呈总参及兵部了,届时你等须得细细审查核实,论功行赏,不得轻忽遗漏,或者赏罚失当,明白吗?”

李曜一开口吩咐,众人忙不迭应了。他“嗯”了一声,又道:“至于战和……不妨与你们直说,今冬是打不成了,前番囤积的粮食,连续支撑了东西两线两次大战,已然消耗殆尽,朱温遭此一击,也正在加紧搜刮治下各地,想再从中原通过某些暗底下的商路买粮,价格之高,全不是做买卖的模样,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了。”

之前那粗豪的声音顿时大失所望:“这么说,至少得等明年秋收之后才能再战?这……也太久了吧?”

李曜的声音仍如往常一般沉稳宁静,语气中有着让人下意识就愿意相信的魔力:“两军僵持之局,其实也在战斗。这时候,比的是谁能不露破绽。就像两个神箭斥候野外遭遇,双方都已埋伏起来,也都知道对方正等着自己……谁的耐心好,谁就更能稳定,也就必然是最后的胜者。”

粗豪的声音愕然:“啊?”

早先那爽朗的声音却笑道:“莫非右相断定王建那边,要祸起萧墙了?”

李曜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了一句震惊众人的题外话:“政事堂决定,不接受王建的请罪,并贬王建为慈州昌宁县令。”

众人惊愕半晌,即便那爽朗的声音也有些疑惑了,迟疑道:“右相,王建怕是纵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贬斥……”

李曜笑了笑,道:“当然,本相料定,他接到诏书之后,定然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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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当日,大唐天子李晔颁布诏书,宣布不接受蜀中罪臣王建的请降,并列指他十大罪状,决定贬王建为河东慈州所辖的昌宁县令,由右相李存曜任“两川行营都统”,且“权知两川军政”,全面主持朝廷对两川讨伐战的一切事宜。

与此同时,鄜坊节度使李思敬以病请辞,金商昭戎军节度使冯行袭也同日上表,以老病为由,请归朝。朝廷同日下诏,拜冯行袭检校司空、兵部左侍郎,封顺国公;李思敬去职,封和国公。同时撤销鄜坊、金商两处军镇,使保大军、昭戎军与神策残军混编,去芜存菁,形成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四军,与此前已经重建的左右羽林军合为北衙六军。至此,原本早已衰败的北衙六军得以全面重建。

如果再加上李曜总领的南衙十二卫,即便不算河中镇兵,长安附近也有南北衙十八卫军,共计战兵十二万六千。而河中镇兵则有左右开山、左右破阵、左右摧城、左右定远、左右镇远、左右靖远共计十二军、八万四千战兵,至于近卫军,在增添了火龙骑之后,总兵力达到一万二千战兵,为诸军之首。如此算来,河中镇兵总兵力已经达到九万六千战兵,接近十万之多。

而这两部分兵力,实际都是由李曜一手掌握,两者相加,足有二十二万余大军!

倘若再算上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三帅所领兵马,乃至泾原一镇也早已听从朝廷调度,则李曜可以动用之兵力,终于突破三十万战兵,不在朱温之下!反观晋王李克用,连遭打击之后,即便刚刚募兵,如今全军也只有十四五万之数了。

朝廷这边的消息传到蜀中,王建大怒,果然如李曜所料,一不做二不休,来了个破罐子破摔,在周德权等人的撺掇下,直接登基称帝,国号“蜀”,改元“武成”。

不过王建在韦庄的建议下,还东向痛哭三日,以表对大唐的忠心,并传檄天下,说“沙陀实已篡唐”。

王建以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唐道袭为枢密使,任知元、潘峭为宣徽南北院使,王宗裕为太傅,王宗侃为太保兼侍中,以曾任唐廷观军容使的严遵美为内侍监,授唐臣王进等三十二人官爵。

一名少年郎君站在桂湖边上,任清风扑面,想起当年和老和尚在这里一起喝茶,而后笑言拜师,竟得贯休大师应允的场景,即便自己坦诚其实乃是女子,贯休大师也只是笑着说无妨,“佛前何有男女?”如今旧景仍在,而人已非,往事如风而去。

那时,她游历蜀中,虽然年仅十三,但名声鹊起,人称“神童”。她此前回到老家,但贯休老和尚自从王宗涤死后,便被王建邀请去了成都,在新建的龙华道场做住持,而与她当日有过数日面缘的智乾小和尚早已离开宝光寺,外出云游,也正因为如此,今日才在此处偶遇。

慢慢地,在外自称黄崇嘏的女子终于从往事中回到这清净的月夜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智乾道:“豆腐和尚,智乾大师,别来可好?”

智乾的脸一下就红了,没想到分别许久,黄姑娘仍是如此促狭。

“小僧……某智浅才薄,怎敢妄称‘大师’?黄家郎君,莫要取笑。”

黄崇嘏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道:“莫要取笑,自无不可!不过,你要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在这里等我,故意做豆腐招我上钩?你怎么知道我在外改了名字?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到剑门关来?”

这一连串的提问差点把智乾问了个晕头转向。他定定神,道:“是,某确是特意在此迎候你的。月初之时,某回新都,偶遇令兄,他说你在外自称黄崇嘏;某在成都见了师尊,他则说,天下大势,再归长安,说你必去长安,且必走剑门,领略天下第一雄关的风采。某如今四处云游,居无定所,也想来凑个热闹,所以就带了令兄的书信在此等候。其实某也不知能否真的遇上你,佛说随缘罢了。”

黄崇嘏上下打量他,奇道:“才三年的时间,你怎么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智乾摸摸自己的脸,呵呵笑道:“以黄姑娘之聪明,居然没有认出我这个蠢笨的小和尚。”其实他自己也闹不明白,离寺四年来,自己的相貌为何大有变化。此前回到新都宝光寺的时候,寺里的师兄们也是愣了老半晌才认出他的。

被智乾一揶揄,黄崇嘏反倒闹了一个大红脸,她自小有神童之名,记忆力本也极好,认不出人似乎的确有些不应该。于是打岔问道:“你怎么改了俗家的名字?你不做和尚了?”

智乾听她这么一问,脸色突然郑重起来,道:“自从悟道之后,某本以为自己已经开窍,但心中的困惑却越来越多,所以才取了个俗名‘何知浅’。今天正好说与你听,也可共同参析一番。”

黄崇嘏掩口笑道:“要论道吗?莫急莫急,且等我找个物什来。”

智乾被她一逗,想起前事,不禁哑然失笑道:“黄施主,此处却没有狗,倒是有只驴。如果施主乐意施舍,贫僧倒是愿意效劳!”说罢,眨眨眼睛,看着黄崇嘏骑来的那头驴。他本来是个深沉寡言的人,不知怎地,一遇上黄崇嘏,话也多了,人也幽默活泛了。

黄崇嘏大笑:“这驴可万万吃不得,我若没有了这脚力,就只有委屈你变身了。”说罢,又重新上下打量智乾,道:“你现在倒成了疯和尚了,佛门的戒律也不要了?”

智乾听她这么说,收了笑容道:“黄姑娘这话问得好。某自幼被父母遗弃,是方相大师抱回宝光寺,从小就舍身佛门的。佛门的戒律就如同父母之命,我本没有要,所以现在也就没有‘不要’之说。”他抬头望向大山深处,那里漆黑一片,然而黑暗中却有多少人所不知的秘密。

“某自幼出家,一心向佛,此心乃是真心。并非无奈于红尘,到佛门里去寻求逃避的。但倘若困居寺庙,守四方天,万物尚看不见,又何来破呢。在修悟之前,某心中一片混沌,自以为那就是空,其实不然……”

说道这里,智乾想起当年黄茗——也就是黄崇嘏,这是她本名——离开新都之后,他若有所失,常常跑到藏经楼去苦阅经书。有一天,在他读书的地方,不知何人翻阅了《金光明最胜王经》没有放回原处。智乾随手拿起来翻看,突然他呆住了,那是辩才天女的绘像:双目八臂,头戴宝冠,身披璎珞,袒胸赤足,貌若芳龄十二的女童,宝饰庄严,双足交错,安坐在莲花月轮之上。恍惚间,天女展颜微笑,好像就是黄茗的模样。智乾慌乱中合上书本,心里怦怦直跳,赶忙双手合十,口中念佛。

突然,身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闭目不见色,内心动虑多(闭上眼睛,虽然看不见外物,但是心里却会去想)。”

智乾转头一看,原来是从北方南来,经前方丈圆寂前认定的新主持贯休大师。

贯休望着他,眼神深邃,又看了一眼经书,道:“这经书,是老衲放在此处的。”

智乾大惊,赶忙跪倒谢罪,心中惴惴不安。因为当日贯休收了黄茗为记名弟子之后,就曾经提醒过他,黄茗乃是他修行的一劫。但他居然执迷不悟,连辩才天女的佛像都看成了黄茗的模样,真是罪孽深重。他狠狠地叩头,光头都叩破出血了,但是心中的迷茫一分也没有减少。

贯休沉声道:“你何罪之有?”

智乾道:“执迷于外物,忘却佛性。”

贯休道:“由空蒙而入有悟,乃是你破了第一劫,而从有悟入空无,乃是你当下的第二劫。你自小就长居佛寺,正所谓‘偏修于定,定久则愚(总是坐在那里打坐禅定,反而会失去灵性悟性,变得愚蠢)’。咄!智乾,你当时歌什么了?”

智乾不由念道:“妄情不须息,即泛般若船。”

“不错,既有妄情,又何须息。船随波行,自达彼岸。”贯休厉声道:“你法号‘智乾’,你可知方相大师的深意么?”

提起方相大师,智乾不由得合十念佛,心中愧悔万分,自觉没有静心修持,辜负了大师生前的期望。

贯休轻声一叹,释道:“智乾者,知浅也。观宇宙之宏大,乃知知识之浅薄。行天下之深远,乃知见识之微渺。佛称‘如来’,正是真如之来。达摩祖师自西来,难道天竺就没有佛缘吗?非也,非也,我佛乃宏大之门,何处有真如,自当到何处修。自从你悟道之后,老衲就在想,宝光寺已经不再是你修持之所了。倘若仍在此处坐井观天,只会令你的灵台蒙尘,宝气不开。所以,老衲才在此放置这本经书,希望你能直面心中有无,破除修持门槛。”

贯休大师的话语就如灌顶醍醐,让智乾的心里豁然开朗。虽然已过三年,但还如昨日一样,振聋发聩。

正想得发呆,智乾忽然头上一痛,原来黄崇嘏拿竹箫在他头上一敲,道:“怎么,我佛如来召你神游灵山去了?老半晌不说话!”

智乾吃这一痛,呆呆笑道:“某只道狗肉没有了,原来当头棒喝还是有的。”又道:“其实,你走了不久,某也就离开了宝光寺。”

黄崇嘏奇道:“是啊,我正想问你怎么不在庙里好好修炼,跑到这乱世红尘里胡混什么?”

智乾却悠悠然道:“贯休大师教化,说真修行不一定必在寺庙之中。只要心中有佛,红尘亦是灵台。”

黄崇嘏接口道:“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做豆腐了?”

智乾笑道:“我听令兄说你想游历天下,贯休大师也说你欲增广见闻,必往长安去见看那位……所以想和你同去。”

黄崇嘏狡黠一笑:“同去倒是不妨,不过我这人酒色不避,犹其喜欢狗肉美酒。”

智乾哈哈大笑,走入厨房。出来时,一手端着一盘五香牛肉,一手执酒壶,道:“贯休大师说,你欲去见的那人曾在一封信中对他说过一句话,‘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大师说这是禅宗之佛性,明心见性之真谛也……今日这牛肉也还罢了,这酒可是难得的剑南烧春,某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黄崇嘏不觉莞尔,心中却品味了一下“那人”说的这句偈语,心中不觉有些痴痴。

当夜,两人对月论道,不亦乐乎。三年来,他们分别游历四方,识见都大为增进,交谈之下,均刮目相看。黄崇嘏机锋甚健,言辞敏锐,智乾虽然略有些后知后觉,但思想更为厚重深沉,尤其宅心仁厚、悲天悯人,也令黄崇嘏大为叹服。

一夜过去,山边发出亮光来,映得山形愈加峻峭冷傲,山鸟啾啾名叫,没有增添一点生气,反而更显清冷可怜。只有这山间磨坊的水车声音,才露出一点生机。

黄崇嘏和智乾两人长夜论道,仍是精神百倍。

智乾已经不再对黄崇嘏有所忌惮了,他明白了贯休老和尚为什么愿收黄茗为记名弟子,而实际则视她为忘年之交。这人虽然是个女子,但心胸开阔,智识过人,偶有一些争强好胜之心,仍是瑕不掩瑜。

黄崇嘏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道:“某该走了,此番剑门关两军对垒,可未见得方便好过。智乾师兄,你当真同去?”此时,她对智乾也客气起来,再不如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蔑称“小和尚”。

“久闻剑门关雄名,更难得还有百战百胜的河中军容可看,某也想去长长见识。”智乾停顿了一下,道:“要不你先休息洗漱一下,某做点粥来。”

黄崇嘏咯咯一笑,毕竟是女孩儿家,也不推辞,回房洗漱去了。

早餐毕,两人收拾上路,磨坊门洞开,智乾丝毫不做留念。

他取下发套,重新换上僧装,道:“做回俗人,才知无拘无束的好处。”

黄崇嘏笑道:“既如此,和尚何不蓄起头发还俗,娶个娘子给你暖床?”

“罪过罪过,身体的无拘无束哪如心灵的无拘无束来得惬意?”

黄崇嘏放声大笑道:“那是那是,世人都说,有了娘子万事皆如囚徒,连思想也不得自由。倒不如做和尚,普天下的美女佳人皆可入你法眼,还能美其名曰‘普度众生’,岂不快哉。”

这话说得智乾真是哭笑不得,好在早知她就是如此作弄人的口舌,也无法可施,只得装聋作哑蒙混过去。

两人就这样聊聊说说,不觉到了山崖下,往上,山路更是崎岖,几成垂直之势。黄崇嘏将毛驴缰绳解开,放在山崖下,任其自在地吃草游玩,两人则自行攀附上山。

仰望山势,嵯峨高耸,仿佛上接天关,峭壁苍松,风吹如同龙尾摆动。剑泉流水顺山势而下,时隐时现,泉水冷冽刺骨,在山势稍缓的地方,深流成潭,偶尔有银白色的小鱼在水中跳跃。

智乾大为惊异道:“如此寒冷的水中,居然还有鱼类生长。”

黄崇嘏道:“这却不稀奇。去岁,我往西北去时,曾在土人引导下更往西去,已出了蜀国之境,到了吐蕃境内,那里有高山峻岭,号称‘天阶’,山中有圣湖,皆是千年寒冰融化而成,水中也有银鱼。不过,吐蕃人奉之为神。凡死了人,都送入湖中,供鱼吞噬。”

智乾一听,不禁大为向往,悠然道:“佛说‘四大皆空’,如此让鱼吞食,却是真正地干干净净了。”

望着湖中的小鱼,黄崇嘏却突然摆出一副馋相来,道:“我曾听西川名厨都士味说‘凡冰水中生长的鱼,滋味都异常鲜嫩’。不过,‘天阶’圣湖里的鱼都是吃死人肉长大的,就算是送与我,我也不吃。师兄,难得这里也有银鱼,不如我们捞几尾来尝尝如何?”

一听这话,智乾脸都苦了,连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看它们生命如此坚毅不凡,某……实在是不忍心呐。”

黄崇嘏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就准备撸起袖管自行动手。

突然头上方的树丛中传来“哈哈”大笑声,有个清朗的男声道:“大和尚善心必有善报。有人要做馋猫,就先吃了我这泡尿吧。这样,想必银鱼更有滋味,也省得你架火烧烤的时候没地方找盐去。”

说话处,有人探出头来,又探出身子来,手上还在系腰带,看样子刚刚小解过。只见这人八字浓眉,目光炯炯,仪表天然磊落,气宇自来不凡。他斜眼瞅着黄崇嘏,满是戏弄的神情,其实他并没有撒什么尿,只不过在此休息的时候,偶然听到二人对话,心想这少年声音如此明亮动人,但胃肠饕餮可笑,大剑峰上烤银鱼,太煞风景了,所以才出言阻止。

黄崇嘏自小以来,就是让别人吃亏上当、伏低做小的主儿,今天被这人一呛,倒是无可奈何,想想自己毕竟是个女孩儿家,虽然扮了男装,毕竟心理还是羞怯的,要跟他斗这个尿气,实在是难办,于是暗地里咬咬牙,忍了这口气,脸上却还是笑容不改。她仰头道:“这位兄台好生滑稽,某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谁会真正在此烤鱼败兴呢?你却是真的撒尿,让山下老百姓明天喝水都有腥味儿呢。”

上面这人一呆,没想到她倒打一耙,还来的这么快,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智乾抬起鼻子嗅嗅,然后很正经地道:“某却没有闻到什么骚味,必定是这位兄台见你要烤鱼,所以才想了个办法阻止你。黄兄,等下山之后我好好地请你,今日就暂且放过这些鱼吧。”

黄崇嘏俏脸终于撑不住了,狠狠地给了智乾一个白眼。

上面的年轻人也下来了。他见到黄崇嘏的模样,不禁一呆。黄崇嘏不知他是否看出自己女扮男装,但总是不喜欢这种眼神,不由得冷冷地看着他,心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其实她这骂实在不对,事实上这青年英武过人,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只不过黄崇嘏本身已是绝色,平日间又多做男装,镜子里自己的容貌都看得麻木了,再见美男子也就全无感觉,倒是别人看她,常有惊羡的神色。

智乾这时认出了来人,居然是蜀主王建的假子,夔王王宗范,人送美称“萧剑将军”是也。前年,智乾在云游路上,曾遇盗匪,虽然他身无一物,但盗匪恼怒之下居然要杀他,幸好王宗范外出游猎,救了他一命。两人对酒畅谈,王宗范对智乾的见识非常佩服,而智乾也折服于王宗范的风采。此时,故人相遇于大剑峰上,自是格外欣喜。

两下说起来意,原来王宗范是剑阁守军副帅。黄崇嘏暗道不妙,她想去长安,必过剑阁,而今日上山,居然遇到王宗范这个蜀军剑阁副帅,他于情于理必定不会放自己过去,自己这次十之**要落空了。想到后悔处,不禁连道“晦气”,早知就不该和智乾和尚一同前来,如果昨日不去贪那豆腐饭,冒雨上山,这会儿可能已经想法子过了剑阁,意气扬扬下山去了。

黄崇嘏不禁秀眉紧锁,暗中思量该怎样甩开二人,先行过关,或者引二人到岔路上去,在山中兜几个圈子再下山去,日后再跟智乾道歉。她本来不是小气的人,但今日在王宗范这里吃了一个哑巴亏,还是有些忍不住想要找回场子来。

王宗范也不停地上下打量黄崇嘏,嘴上说些应酬场面的话,心中却无比震惊,他想到了前不久见到的一副画……

那画中,辩才天女貌若未及笄的女童,但朱颜玉润,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衣裾盈然,仿佛若轻云之蔽月,又若流风之回雪。天女动朱唇,启兰音,歌喉婉转,周围虎狼围绕,牛羊相依,百鸟来朝,依恋不去。天女的背后,是山岩深险处,大树诸丛林。她以美音降服万兽,是四方拜祭的智慧福德之神。

王宗范年初时才见此画的时候,惊为天人,此后一直念念不忘,只道人间绝无此等容色,但没想到今日在剑阁却见到了,还是个男人,确切的说,是个绝美的少年。虽然黄崇嘏的“神童”之名,他也早有所闻,但远不如他的容貌更让人震惊。

月余前的那个下午,他和武信军节度使王宗佶奉蜀主王建的命令,到定王王宗涤的府邸上查抄。王宗佶步入正厅,望着这雕梁画栋转瞬就要更换主人了,心中得意非凡,他忍不住想:彼王将随风去,此王才是正主人。

蜀主王建假子有百二十余人,王宗佶功劳最大,在众多的干儿子中居长,官至中书令晋国公,但没想到这个王宗涤打了几次胜仗,居然蹬鼻子上脸,不但军权大握,而且还封定王,在朝中的威势风头大大地盖过了王宗佶,令他坐卧不宁。但定王不知收敛,功高震主,自己就撞上了王建的屠刀,虽然王建的怒火多半来自于王宗佶等人的谗言,但他诛灭王宗涤势力的手段如同雷霆万钧,大大出乎王宗佶的意料。

王宗涤知大势已去,早以安坐束手就擒。眼见往日英俊神武的定王殿下面如死灰,空洞无物,王宗佶知道这个第一大敌已经从**和心灵上被彻底搞掉了,他阴骘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而王宗范心中却有些难过。今年他才二十三岁,年方弱冠,乃是王建诸多假子中比较受宠的一个。因为他的母亲乃是王建的宠妃,他是随母改嫁的,所以王建待他不同其他的干儿子,常常不自觉地就把他看成了亲生子。王宗范从小天资聪颖,文武兼修,又有进取之心,令王建喜不自胜,不但让朝中元老冯涓辅导他的文才,又将他送入军中历练。他十六岁时,就以“萧剑将军”闻名于世,盖因他不但武艺勇冠三军,且大有儒将风度,在音乐上颇有造诣。王建常感叹道:“东吴有周郎,我蜀中亦有夔王。”

王宗范在军中时,得到王宗涤指点甚多,对他的用兵之道十分佩服。他年纪虽小,但沉稳坚忍,颇有大将之风,看到王宗涤行止跋扈,便暗示他收敛一下,但王宗涤恍若耳旁风,反过来还打算收买王宗范为他摇旗呐喊,自然遭到拒绝。王宗范对王建敬若亲父,绝对不肯做半分拂逆王建意思的事情。

岂料这件事情却被暗中窥伺的武信军节度使王宗佶发现,于是禀报王建,再加上从贯休老和尚那里知晓王宗涤居然敢去盗窃尚未完工的《江山舆志图》,王建不由得勃然大怒,他狂吼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天就下旨缢杀王宗涤,剥除定王王爵,将其家财奴仆尽数赏赐给王宗佶。

王建又将王宗范召来,对他的忠心大表赞叹,当廷封为夔王,命他与王宗佶一起去抄没定王府。聪明如王宗范,怎不知蜀王对他还是有疑忌之心呢?一面封爵,一面又要他去抄家,摆明了就是杀鸡给猴看。他虽然对王建仍是一如既往的尊敬与感激,但对于抄家和缢杀之事,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的惨痛。想想王宗涤对于他,乃是半师半兄的情谊,观兔死,狐岂能不悲?

王宗涤望着走上堂来的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的想法了。王宗佶倒也没有取笑这个将死之人,他的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不要幸灾乐祸!此人的今天可能就是你的明天。切忌不可露出半点骄态来。切记,切记。”

他清清嗓子,程式化地说:“王宗涤,你可知罪?”

王宗涤不由得笑了,复又长叹道:“我有何罪。想那兔死狗烹,何代不然?韩信大功于高祖,犹不免横死。蜀中今已尽属我王囊下,大王已经用不着我了,能为大王死,无憾。”

王宗佶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看的开,倒是有些意外,冷笑道:“即然这样,来人啊,伺候定王殿下上路。”

王宗涤沉声道:“且慢。”

“哦,原来你也知生途之欢,仍是留恋红尘不去呀?”

王宗涤长笑:“我戎马一生,杀人无数,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功臣因功丧身,古来已然,某非第一人,还有什么留恋的。只不过,某死便死了,你总不会将某暴尸荒野吧?”

王宗佶一愣,旁边的王宗范插话道:“殿下放心,圣上乃贤明之君,你功过两分,家人尚不及罪,又怎会将你暴尸呢?”

王宗涤点头道:“好,我死后不求长物,但求将这副我自绘的丹青陪葬,就感恩不尽了。”

王宗范转头望着王宗佶,后者道:“倘若画中并没有违禁之事,倒可以烧了给你。”

王宗涤脸上现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两行清泪缓缓而下,长叹道:“原来,晋国公是如此宽宏大量之人,我王宗涤真是枉为小人了。”他取下中指的玉扳指,道:“这里有府中藏宝的详细图画,我知道陛下已经将我的家财尽数赏与你了,但如果没有这幅图,你要找到全部,也是困难。今日,就此谢过了。图画之事,还望晋国公周全,宗涤黄泉之下,必定祈祷晋国公福寿两全。”

王宗佶面无表情,将手一挥,左右直上,拥着王宗涤往后厅去了。只听后面传来低沉的“啊啊”声音,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王宗涤已经一命归西。

王宗佶这才慢步走上前去,拿起那幅画来,冷笑道:“不知道画了些什么东西,让王宗涤到死还念念不忘。”王宗范也凑上来,两人展开一看,却是一副美人图画,国色天姿,奇美无极,乍看之下,不禁色授魂与,半晌都做声不得。

良久,王宗范才道:“原来是辩才天女!”

王宗佶奇道:“辩才天女?那却是谁?”

王宗范知道他不学无术,只喜欢弄权,便解释道:“辩才天女,貌若十二女童,又称妙音天,美音佛母,传说她擅长音乐,以凤头琴声驯服万兽,乃是佛教中的智慧本尊。”王宗佶细细看去,画中美人果然是珠冠璎珞,宝相庄严,周围野兽簇拥,脸上都是驯服欢喜的神色。

王宗范又道:“定王曾经与李任交好,两人丹青往来。李任说他造诣极高,画美女栩栩如生。如今一见,果不虚言。”想起《美人赋》道:“有美人兮,求之不得;频向望兮,楚楚动人。”王宗范心想:辩才天女,这真是凡夫俗子“求之不得”啊!

王宗佶看着那画,满脸尽是贪婪,他一吞口水,恶狠狠地道:“如此美人美画,怎能便宜了王宗涤这个死人。”

王宗范一听此言,不禁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他忍不住道:“晋国公,此乃佛教圣祖,不是凡间女子,你拿这幅画回去,就是天天看着,也不过‘画饼充饥’,徒惹相思罢了。”

王宗佶咯咯一笑,道:“宗范小弟,你真是天真呐。佛门天女的画像,我好像也看过几次,哪有这样的姿色。这定是王宗涤不知道在哪里看见了一个美女,又得不到,回来才画成了辩才天女,解解相思。我如今拿着这画,慢慢地去寻访,定要找出这美人儿来。”说罢,忍不住两眼放光,好像一头恶狼一般,馋涎欲滴。

王宗范晒然道:“倘若真有这女子可以按图索骥,只怕定王自己早就享用了,他哪里还会手下留情,专等晋国公您来呢?”

王宗佶一听也是,但看看那画,心里终究舍不得,半晌之后,咬牙恨恨道:“就算没有,也不能便宜了这个死人。”说罢,卷起画,放入袖中,扬长而去。

王宗范本想让他放手,成全王宗涤的遗念,没想到这人贪婪之极,终于还是席卷而去。他忍不住想:“难道真如王宗佶所猜测,真有这个女子,只是因为种种原因王宗涤得不到,所以才画成图画,聊解相思?”刚这么想,又想起王宗涤生性贪婪渔色,世上怎有他放得过手的女子呢?倘若这个女子连王宗涤都得不到,那么肯定不是一般人,只怕是个公主或者是千百年大世家的贵女,门高势大,即便王宗涤这般地位,也难以得到。

王宗范长叹一声:“世间渺茫,何处才是美人之所呢?可惜王宗涤在里间早已断气,否则叫出来问个清楚倒好了”。一转念,想到既然画的是辩才天女,说不定找贯休大师问问会有些线索。

这时,贯休已经移居王建为他新建的龙华道场,他也不喜不怒,既有道场,也就每日讲经说法,结果更得王建的欢心。王宗范也常常去听讲,还就一些问题向他请教。贯休喜欢他本性纯良,举止有度,不像王家一般子弟那样有纨绔气息,而且作为一名武将,能心向佛门,更是难得,所以两人颇有些交情。

于是,王宗范找了一个吉日,带着缎匹礼物,叫人挑了,去往龙华道场。这处道场新近落成,山门高耸,梵宇清幽,钟楼森立,经阁巍峨,实乃一座端严的宝刹。只因为王建一心要打造蜀中盛世,所以佛道两家并尊,一边在青城山大造道观,尊杜光庭为天师,一边又在成都盖起龙华道场,请来贯休主持。

贯休听说夔王驾到,便亲自出迎,延入方丈室内奉茶。王宗范本想直接问那事的,但想想此中牵扯着定王和晋国公,就有些犹豫,便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闲话,无非什么大师弘法,明因辨果,乃蜀国之大幸之类的。

贯休见王宗范今天来得有些蹊跷,心想王建的干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初王宗涤跑去聊天下棋,其实是想偷自己帮蜀王画的蜀国堪舆秘图,幸好他那密室也就是做个样子的,除了一些小玩意别无它物,否则就要酿成大祸了。今天王宗范上门,却不知是何事?他只管沉着应答,脸上全无表情,一时间两人有些冷场。

王宗范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看老和尚脸上挂霜了,便道:“听说大师善画,可否让小王一睹真迹?”这句话却搔着了贯休的痒处,他不但喜欢画画儿,而且功力深厚,比之唐初阎立本不遑多让,当日还曾将十六罗汉图赠与李曜。只不过他是佛门弟子,一向行事低调,所以流传在外的并不多。一听王宗范这么说,他欣然道:“夔王殿下有此雅兴,老衲自当奉承。”

两人进了画室,一看左右两边高挂画像十余幅,都是维摩像、须菩提像、罗汉像,却并无辩才天女像。贯休引导王宗范上前,一幅幅地详细介绍,王宗范素有雅骨,所以回答几句,都颇中贯休的心意。贯休一高兴了,更是将自己收藏的诸般佛教图册拿出来欣赏,王宗范乃是有心之人,仔细翻去,翻到辩才天女一图,便停住了。

贯休问道:“夔王看什么呢?”

王宗范看着那图中的天女容颜,虽然宝相庄严,但确实没有王宗涤所绘的那般娇娆。此时,他心神迷乱,有些狂喜又有些失落。狂喜者,那图中美人可能真有其人,失落者,图画却被王宗佶拿走了。

贯休连问两声,王宗范才回过神来,呐呐道:“前日,小王跟随晋国公前往定王府抄查,定王府却有一副辩才天女相,与这副大不相同。”

贯休一听,心下一震,道:“哦?那却是什么样子的呢?”

王宗范自知失言,但禁不住老和尚三言两语的盘问,也只得和盘托出。贯休心里全都明白了,当初王宗涤来偷堪舆图,意外看见黄茗之后又被迷香迷晕,醒来后还以为是见了天女,居然念念不忘,还画成了画,每日欣赏。如今,这画儿又落入了王宗佶的手里,贯休不由得暗自叫苦,看来小黄茗果然有此一劫。但如今,绕是贯休智计百出,似乎也阻挡不了事情的发展了。

其实王宗范却不知贯休此时的心思,也不知这其中的曲折。只听贯休轻描淡写地说道:“定王有此画卷,却也不稀奇。当初,老衲主持宝光寺时,定王常来游玩,寺中藏画甚多,他临摹几幅,也是有可能的。据夔王殿下所述,当是定王将辩才天女像和水月观音像合二为一了,此事虽属定王糊涂,但定王丹青之妙,当真是世所罕有啊。”

王宗范这才“恍然大悟”。本来他就不太相信世间真有此女子,贯休这样解释,正是合情合理的。贯休察言观色,知道这几句话已经起作用了,心下不由得长叹:阿茗啊,是为师对不起你。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王宗范失望而归,便听说唐军似有加强利州兵力迹象,未免剑阁有失,蜀主王建命他领兵八千增援剑阁,并未剑阁大军副帅。今日是他来到此处的第三天,此番出来其实也是实地勘察一下地形,由于是自家地盘,只带了几名亲随牙兵,也都分散在四周不远处。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三十)

提到王宗范领兵来剑阁,还有前事要述,却是一桩惊动长安的联姻。

从王宗范初入军伍至今,一晃已经几年过去,他已成长为气宇轩昂的青年将军,不复当初弱冠少年模样。“萧剑将军”风流俊逸,文武双全,令蜀地许多少女钦慕不已。说媒的、提亲的,络绎不绝,而且都不是普通官宦家中的小娘子,个个出身名门,才貌出众,但王宗范都婉言谢绝。王宗佶私下曾揶揄道:“宗范小弟,你还念着那辩才天女啊,大兄我都没有找到,你还是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王宗范只是一笑,他并没有奢望那画中女子真有其人,只不过既有了那个光彩照人的影子,便觉世间女子皆如尘土,不堪一视,偶尔遇上还看得过去的女子,也提不起些许趣味。表面上,他彬彬有礼,温厚待人,但言语间,已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些个女子为他心碎肠断,痛不欲生。他却以为,既然今生并无指望辩才天女能够临凡超度他,那么世俗生活索然无味也是意料之中,有甚值得在意?其实许多情窦初开的少年,在其初恋季节都有这种心态,倒也不算奇怪。

如今这蜀国王廷鱼龙混杂,既有跟随王建打天下的草莽之辈,又有被李曜温水煮青蛙式改革弄得不堪忍受而从关中投奔而来的门阀豪强,还有乘乱世而起、图谋富贵的巴蜀世家,这些团体为了扩张势力,无不希求以姻亲关系来巩固彼此利益。在此种情况下,王宗范更不愿意草草选一个女子为妻,那样无异于作茧自缚。蜀王廷暗中即有流言道“夔王玉面铁心,凡尘女子,难入其眼”,更有妒忌的人中伤说“夔王好男风,是以不近女色”,最恐怖的说法则是“夔王白白生得一张大好皮囊,其实那话儿中看不中用”。

一时间,夔王殿下、萧剑将军王宗范的男女关系问题成了王廷上下最好的谈资,后宫最流行的八卦。直到传言越来越不堪,惹得蜀王建大光其火,暴怒之下竟然砍了几个饶舌辈的脑袋,这股风潮才慢慢地平息下去。虽然王宗范的母亲,当年的宠妃关氏已经色衰爱驰,但王建对这个假子视若亲生,宠爱非常,除了绝对不会立他做太子,其它的事情都是关爱有加,对其婚姻也格外重视,甚至特意抽空与他郑重地谈过几次,但王宗范总是含糊应对,问得急了,他便道:“儿臣年纪尚幼,理应建功立业,为君父分忧,家室小事,不足挂怀。那李正阳尚且长我几岁,如今不也未曾婚娶么?”王建只以为他心高气傲,没有看得上眼的,所以拿李曜来搪塞,不过这挡箭牌的确找得好,王建也不好反驳,最后也就只得作罢了。

王宗范身份微妙,虽然得到王建的意外关怀,但他从不骄矜自傲,在这个关系错综复杂的王廷中,与王建的诸多亲儿子、干儿子都保持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关系,唯有普慈公主漪宁与他兄妹情深,不避嫌疑。想当年,普慈公主母亲陈氏也是艳绝一时的美人,可惜在生这个女儿的时候,不幸难产,王建痛失宠妾,更可怜这个粉妆玉裹的女孩儿出生就没有了娘亲,于是考虑将她交给谁照料比较好。夫人周氏虽然素有贤名,但管理偌大的王家家事,已无半分空闲,其他的姬妾妒忌陈氏生前的宠爱也不会好好照料这个女孩儿。想来想去,只有关氏生性温和,与人无争,乃是好人选,唯一不便的是关氏乃是带着一个不知父亲的儿子(王宗范)嫁入王家的。左右思虑,王建最后还是决定让关氏来照顾漪宁,同时将其子王宗范放在外宅养育,并严格限制他去内宅。

关氏知道王建的心思,但她寄人篱下,也只能忍痛放弃亲子。好在王宗范少年老成,对王建的戒备之心不以为意,反过来劝慰母亲道:“男女有别,这样处置正合情理。母亲本来没有女儿,如今大人无风注:前文有述,“大人”即父亲,王宗范不便叫“耶耶”,便称王建大人。让您抚育他的亲女,正是对您的信任,您只管好生待她,将来在王府也算有一个冷暖知心的人。儿在外宅,习文学武,定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决不让母亲在王府屈居人下。”

儿子都如此说,关氏也就想开了,一心一意养育王漪宁,更比亲生还要疼爱,让王建对她大为满意。初时王建还戒备王宗范这小子会不会有近水楼台的想法,但后来见他严格自律,偶而进去探视母亲也绝不逾雷池半分,反而是小漪宁因为受到别房子女的歧视,转而亲近这个兄长。王建一想到漪宁孤独的身影,可怜巴巴的小脸,心下也就软了,便放开禁闭,让王宗范可以随时探望母亲,其实是为了让女儿有个玩伴。王宗范喜出望外,但他心下谨慎,对漪宁仍然只有疼爱,绝无半分逾礼的举动。

王建老谋深算,暗中派人监视,见王宗范颇有兄长的风范,而且始终如一,慢慢地也就放心了。所以,他对王宗范疼爱信任,才一称帝,不顾王宗范年仅冠弱便即封王。想王建假子众多,封王的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连王宗佶那样功高的人也只封了个晋国公,这其中的缘由颇多,固然因为王宗范人品端方,其实也是王建对关氏的酬谢。

因朝廷不肯宽赦,今年年初王建在成都称帝,国号“蜀”。王漪宁则被封为“普慈公主”,想到这个女儿逐渐长大,如同花蕾一样含苞欲放,娇艳欲滴,王建这个做父亲的,自然就想为她选择一个佳婿,了却自己的牵挂。正在王建冷眼观察蜀国的世家子弟时,意外发生了:有人上门提亲。

来者并非普通人,竟然是东平王朱温!

去年,朱温原本打算直取关中,却不料顿兵潼关而不能破,反被王师范忽然起兵乱了阵脚,撤兵之时被李曜突袭不说,还遭其中原游战数月,元气已然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温兵力虽然损失不小,中原毕竟仍在掌握之中,王建自然不敢小觑了他。再者王建知道,朱温已经被彻底击败,不能再作为蜀国对李曜的缓冲地带,因此更加希望朱温能对关中持续保持压力。而朱温也深恐王建抵挡不住李曜,一旦让李曜拿下两川,便是重复了当年秦灭六国之态势,那时他这中原富庶之地便是首当其冲,正面李曜刀锋。

这一日,朱温得知王建怒而称帝,不禁惊喜交加。惊的是王建胆大包天,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僭位称帝,势必遭到李曜实际掌控的朝廷中央严厉打击;喜的是称帝这种事一旦有人开了头,跟风称帝可比出头鸟安全多了,特别是万一朝廷打击不力,蜀国成为客观事实存在,那么自己将来也可寻得时机,如法炮制。

这么一想,事情就容易弄明白了,眼下关键中的关键,就是王建不能速亡!能支持他的地方一定要支持些。不过,麻烦也是有的,在没跟唐廷彻底决裂撕破脸之前,这种支持不能太肆意,得有点策略才行。

思前想后,朱温决定用联姻解决这个问题。要联姻,要通婚,要尽力保全王建在两川的实际独立状态。主意一定,就是选择的问题了。自己的女儿们不是早已婚嫁,就是年岁尙小,倒是次子朱友珪正当婚龄。不过似乎听说王建儿子挺多,女儿却少,却不知他有没有女儿正当出阁的年纪?他一时不得主意,便找来了心腹谋士敬翔商量。

敬翔却是个明白人,只说了一句话:“大王多虑了,只要大王有此意思,王建那里岂能没有合适的女儿?”

敬翔这话说得倒是直白,眼下联姻,乃是朱温扶了王建一把,王建的女儿哪怕还在娘亲怀里抱着吃奶,那也得先嫁过来再说。

这个道理说穿了简单得很:李曜主持朝政以来,中枢力量日渐兴复,颇有立关中而定天下之势,倘若朱温、王建等人都是朝廷忠臣,那自然万事大吉,可显然他们都不是,那就必须如当年战国时代一般,合纵以抗强秦。朱温这数年间在李曜手里吃亏多了,又见他已经稳守关中,心里早已把他高看了又高看,竟以“强秦”视之。

于是,朱温下定了主意,与蜀国结为姻亲。他自言自语道:“我家已是没有适龄的闺女了,倒是友珪该娶个媳妇儿,不知王建的女儿如何,到底有没有真正合适的?”

敬翔笑道:“听说蜀主有个女儿,近来被封为‘普慈公主’,花容月貌,也正当婚嫁之龄。蜀主王建对她可是心疼得很呐,一直想给她找个绝好的郎君。”

朱温大喜道:“此言当真?虽然这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倘若王建的女儿太差,只恐我儿为难。既然王家有此好女,不如就由兴绪李振去蜀国提亲,把面子给王建匹夫撑足了。”朱温这样说,是有道理的。李振虽是破落贵族出身,但在他朱温麾下却是众人皆知的二号谋主,常年奔走四方,颇有纵横家之仪范,更是中原名士,声重一时。由他出使蜀国自然是声势隆重,显示出朱温对此事的重视。

果不出朱温的意料,李振提出两国通婚,开放商贸时,王建非常开心。难得朱温不计他僭位称帝之举,主动修好,甚至这样“低声下气”来求婚,王建自是欣然允诺,于是便遣人回书道:“今有小女漪宁,年貌相当,堪配君子,望东平王早下聘礼,结秦晋之好。”

回到宫中,王建满心欢喜地将此事告知皇后周氏。周皇后含笑称是,心里却暗叹一声,这个没娘的孩子要苦命了。已经晋封为贤妃的关氏得知此事,却是悲伤无比,这些年来,她早已将这个孩子当做怀中宝,掌上珠,如今要远嫁汴州,以后不知母女还能否见面?当年,宗范孩儿送到外宅抚养,她也想得过,毕竟是男孩子,需要磨练,而且外宅不过是隔了一道墙,逢年过节,母子也能见个面说个话。如今,这知冷知热的俏女儿要嫁到蜀国之外去,自己在深宫中就只有孤灯相伴了。想到伤心处,不禁珠泪涟涟。

她正拭泪,王建却进来了,一看她这模样,心下也有些愧疚。当年强迫她母子分离,给自己养女儿,好容易漪宁长大成人,对这个养母无比亲昵,却又要将她们分开,实在是残忍。转念一想:国事体大,儿女事小。于是,便赔了一些小心,好好地安慰关氏。关氏本就是个柔弱女子,见一向盛气凌人的皇帝居然给自己低声下气,反而不好意思,便收了眼泪,与他说些关于妆奁的事情,王建自然满口允诺,要把女儿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

正说话间,漪宁哭着来了,一进屋,便扑进关氏怀里,大哭道:“阿娘,阿娘,奴家不要嫁人,不要嫁。”关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肠又酸了,抱着女儿也是泪如雨下。

王建温言道:“孩儿莫要伤心,须知女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

漪宁仰起泪脸来,质问道:“既要嫁人,奴也认命,但为何将女儿远嫁汴州?难道耶耶往日的疼爱都是假的么?”

王建赶忙解释:“怎么算是远嫁呢?汴州离耶耶故乡许州也不算远,你去中原其实也算回家。再者说,你什么时候想耶耶和阿娘了,归宁回家就是,耶耶的疼爱绝计不是假的。”

漪宁冷笑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再说上面还有公婆,哪里能容得了奴家自己做主?”

王建被呛得哑口无声,强辩道:“我儿放心,东平王夫妇都是好性子的人,对你必定比亲生女儿还要疼惜的。至于你的夫婿,朱友珪,耶耶也是知道这个人的,人品端方,仪表堂堂,乃是不可多得的佳婿。再说,我王建的女儿,谁敢欺负?纵然是他朱温,又岂敢轻易开罪了我?要是你在那头受了欺负,朕就发十万大军过去给你出气!”

漪宁知道父皇决心已定,也无话可答,只是伏在关氏怀里抽泣不已。

王建素来心疼此女,被她刚才一句句质问顶得差点难以回答。一见女儿还在伤心,平常雪白粉嫩的脸蛋儿哭得好像雨打后的梨花,格外让人心痛,也不忍再看,只嘱咐关氏好生安慰,便赶紧回御书房去了。坐定之后,回想起刚才女儿的质问,也并非全无道理,再细想:女儿一向宠惯了,如今要远嫁,而且是嫁到实力强大的东平王朱温的家里去做媳妇。此事一定要做得稳妥,让她安心过去,也要让朱温知道蜀国公主尊贵惯了,非比寻常女子,不要动不动就拿出“打金枝”的手段来强压她。必定要如此这番安排,才能保得女儿的尊荣平安,自己心里也才过得去。

于是,他召来漪宁最尊敬的兄长——夔王王宗范,让他去宫里好好安慰一下漪宁,并让他以兄长身份送亲,再派心腹太监宋光嗣留驻汴州,名为伺候公主,其实是给东平王府里下一个钉子,给女儿撑腰打气。

王宗范果然有手段,将漪宁哄得开心转来了。他其实也没见过朱友珪,不过按说堂堂东平王的次子,即便不算上上之品,但为人端庄正直,总该错不了吧?那也是不错的人选了,倒是漪宁从小娇纵惯了,常有些小性儿。

漪宁天真地望着王宗范道:“阿兄,你会来看我吗?”

王宗范微笑道:“你什么时候想,阿兄就什么时候来看你。”

漪宁翘嘴埋怨道:“就会说胡话哄我。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想你?”

王宗范呵呵笑道:“听说唐廷李存曜所部,军中传讯常用信隼,这物什阿兄还训不得,不过阿兄可以给你一对儿白鸽,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把白鸽放了,它们自会来报信。我可不就知道了么?”

漪宁眼前一亮,拍手大喜。

王宗范呼哨一声,空中飞来一对信鸽,轻轻巧巧地打了两个旋儿,落在王宗范肩头。这对鸽儿通体雪白,眼睛红亮,嘴里不停地打着“咕咕”声,漪宁忍不住伸手抚摸,鸽子也驯服地低下头来。

王宗范细细地教她训导之法,漪宁一连数天沉迷于此,将远嫁之事忘得一干二净,终于在离蜀之前训练熟练。太监宋光嗣早已被王建派到公主身边伺候,对于驯鸽之事,他嘴上不停奉承公主天资聪颖,心里却暗暗佩服王宗范心思慎密。

没几天,朱温派人下聘礼来了,一看清单就让王建大为不满。东平王虽然去年受了些打击,但李曜也没把中原一把火给烧了,怎的才来这么点东西,难道我王建的女儿就值这么点货色不成?要知道蜀地虽然偏僻,但物产富饶,又有不少唐家贵戚入蜀避难,世人有“扬一益二”之说,在此种环境下,王建早从当年的土包子“王八”盗墓贼转变成为附庸风雅的一国之君,朱温拿来的那些物件根本不入他的法眼。

王建抖抖单子,鼻孔里哼了一声,对王宗范道:“朱温老匹夫,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把单子扔在旁边,也不理会来使,让他白白在成都等着。王建毕竟武人出身,语言粗鄙,他骂朱温没错,但将女儿比喻为“白狼”却显然是大大地不妥。随侍在旁的王宗范微笑不语,只叫人将此消息透露给朱温的使者。

不出所料,朱温一看王建看穿自己的把戏,没奈何,只好把私下的一些存货拿出来装了满满几大车送到成都来。其中就有懿宗皇帝为爱女同昌公主置办的四样妆奁珍品:云晶水母屏、九玉如意枕、千年白狐裘以及清凉珍珠衫。其余的金珠宝贝就更加不在话下,总值当在四五十万之数。朱温望着车子出门,心疼的肉跳,直安慰自己道:“直娘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建若真死翘翘了,李存曜腾出手来,可不就得轮到我倒霉了么?”

王建看了聘礼,微微一晒,心道:“这回总算是把你朱温压箱底的宝贝给榨出来了。想我王建的心肝宝贝,怎能白给了你家。”王建此番不比以往,已然是称了帝的人了,面子上怎么也得盖过朱温这个郡王,而且又有心为女儿撑腰,便放出手段大办嫁妆,务必要大大地胜过朱家声势。一时间,宫使四处出动,不惜万金求购奇珍异宝。天下盛传蜀王嫁女,各处商人纷拥而来,献奇货以牟巨利。

东平王使节颇有朱温的风范,每日必将王建搜罗宝物的情况报于汴州知道。这一下,原本心疼不已的朱温乐得眉开眼笑,暗道与蜀国联姻真是走对了路,娶进普慈公主,奇货可居,一旦王建能守住北线不被李存曜灭掉,自己将来正好押着媳妇与亲家翁谈条件。

一连忙乱了数月,又在朱温的不断催促下,王建这边才将宝贝女儿依依不舍地送上路。怕夔王王宗范作为兄长不够分量,又专门请开国功臣、大国舅爷周德权为送亲正使。这一招却是妙,一老一少都是出名的勇将,这次名为送亲,其实是王建特意安排去观风的。去年朱温被李曜当头打了一记重的,王建也想看看朱温还剩多少实力,够不够牵制那位关中王。

过了峡州,便是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的地盘,而赵匡凝又是听命于朱温的,是以过了峡州,朱温的迎亲队伍便来了。一看之下,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来迎亲的队伍号称“控鹤军”,传闻乃是东平王麾下强军,今日一看,果然军容整齐、令行禁止。那日途中扎营吃饭,汴军士兵严格按照上下尊卑,有前有后,吃饭时也不曾有人大声嚷嚷,一副严肃气象。

王宗范看得直点头,此刻却有周德权的亲兵来请。

他赶忙过去,一进营帐,国舅正在喝茶,见他进来,微笑示意他坐下。周德权虽然位高权重,但乐于提携后进,对这个侄儿也是温和随意。

他道:“阿范,你看汴州兵如何?”

王宗范沉吟道:“倘若东平王不是故意调集精兵强将组成这支迎亲队的话,那这些兵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强军,只是面上的刺青有些令人不喜。”

“朱温为人苛刻,治军眼里,那倒不是假装的。”周德权笑道,“你还没见过他本人,贼眉鼠眼,偏又老来发福,看起来那真是全无威仪,活像一头瘟猪,没有半点儿人主之相。去年他本在太原耀武扬威了一把,谁料立刻就被李正阳揍了一顿回去,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是必然要死命了训练士卒,以期报仇雪恨的。”

王宗范道:“哦?他既有此心自己报仇,又何必与我蜀国联姻?”

周德权一笑,道:“这个,却要考考你。”

王宗范思索片刻,道:“恕侄儿之言,朱温无非是怕我蜀国顶不住蒲军攻势。但以侄儿看来,只要剑阁等要塞雄关在手,李正阳也无能为力,朱温似是另有所图才对。”这次王建让他送亲,其实有意让他磨练磨练。王建老奸巨猾,虽然同意与朱温联姻,但只是权宜之计,他实际上和朱温打的算盘几乎一样,想利用朱温牵制住李曜,然后自家便能北上收复兴元等地,控制南北通道。他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吞掉嘴边的那块肉,打开两川与关中的通路,这样进可图谋中原,问鼎天下,退可据守巴蜀,称霸一方。而王宗范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有此一说。

周德权放下茶碗,捻须而笑,眼中尽是赞许之意,道:“此番前去,送亲事情,我自然一手操办,你有时间就到处走走看看,不用像在成都那样拘谨。”说罢,呵呵大笑。

王宗范会意一笑,道:“舅父放开规矩了,小侄那里还会客气?”

“东平王王虽然严苛,但手下兵丁到了打仗之时,每每有出人意料的英勇。你知道为何?”

“还望舅父指点。”

“跋队斩与刺面也!所以,平日虽然严苛,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只能卖命的。”周德权突然收了笑容道:“东平王这边固然要观风,但回程路上,你还要仔细查看蜀地驻军的情况。自从王宗涤死了之后,王宗佶只知揽权却不管事,边关这群大爷们已经很久没人好好约束一番了。我蜀国有剑阁在手,李存曜等了半年,身兼唐廷两川行营都统,却仍然不见动静,估计也是黔驴技穷,没什么好办法。但他不动,我蜀国不能不动,兴元终归是要收回的……两三年之内,与关中的恶战必不可免,边关的整肃要抓紧进行。回程你可不用与我同归,自行去看边关情况,此乃陛下的意思。这里还有兵符一道,你可便宜行事。”

王宗范心下明白,今天这场谈话看来气氛轻松,其实就是王建和周德权预谋的考核。让他同行送亲,兄妹情深也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蜀王已经对王宗佶起了疑忌,要削夺兵权,所以让他来暗地察看边关情况,将来一声令下,他就可走马上任。

王宗范庄容正色回答道:“侄儿领命!”周德权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送亲的事情一如王建计划的那样顺利。对于普慈公主携带大批嫁妆的到来,东平王府上上下下都格外殷勤。朱友珪虽然算不上什么一表人才,但好在比朱温仍是好看许多,也算中上之姿,而且在授意之下,对新妇宠爱无比。普慈公主在关氏的调教下,虽然有点小性儿,但还是温顺贤淑的,见公婆丈夫都这般关爱,自然把远嫁的伤心消去了大半,开始一心一意地与朱友珪过小日子了。

王宗范临行前,去探望漪宁,见她新婚后,浓妆艳饰,更为娇艳迷人,心中隐隐伤心,但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只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道:“小宁,阿兄走了。什么时候想念阿兄,就把小鸽子放出来。”

漪宁娇笑道:“不想了,起码现在不想。”

她与王宗范自小兄妹情深,言语不忌,想什么便说什么,那一派的天真娇痴,让王宗范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下来。知道东平王目下正稀奇她,凡事都迁就她,但倘若将来两国交恶,这娇柔的小姑娘处境堪忧,所以他才把那对儿白鸽给她。

这样的深谋远虑,漪宁自然是许久以后才能明白。那时,她早已失去了新婚时的风光甜蜜,每天的生活都如同身在冰窖一样寒彻心肺,恐怕想起这个阳光明媚下午天的谈话,大大的珠泪就要一颗一颗地滴落下来,打湿了云锦花纹的衣裙。

这时,王宗范笑道:“你要是一直都不想阿兄,那才好呢!阿兄给你的小精灵你可要好好地喂养,就当是阿兄一直陪着你解闷儿。”

漪宁一扭身子,道:“是啊,就当成是阿兄的替身。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逮出来拔几根毛出气。”见王宗范哭笑不得的样子,又咯咯笑道:“放心放心,小宁怎么舍得阿兄没有衣服穿呢?”

他们这里谈笑风生,门外,宋光嗣侧身而立。

过了峡州,便进入蜀境。王宗范与周德权在此分手,国舅爷带着车驾回成都向王建复命。而王宗范自领王府亲兵,一路顺长江直上到渝州,再从渝州顺嘉陵江到阆州,最终往剑门关而来。他牢记周德权的嘱咐,仔细考察沿途山陵地势、军情风纪,何处该增兵,何处该添设号卡,都一一记录在案。

到了阆州之后便再次接到“圣旨”,王建正式命他出任北面行营副都统,他赶到剑阁之后,自觉责任在身,每日出外查看地形。这日带着亲信牙兵一行人来到大剑峰下,众牙兵也有些累了,他想:既然已到此处,何不上去看看?于是便命令手下人等在山下扎营等候,自己带了三五名亲信便上山去了。这一去,却不料在半山休息的时候,遇到了黄崇嘏与智乾和尚。

一见黄崇嘏,他就忍不住狂喜,绕是用尽平生功夫压抑心情,却止不住心脏砰砰直跳。刚才听见她要捞食潭中银鱼,出言戏弄,已经得罪了伊人,这会儿只好加倍地小心在意,挽回形象。

他忙令从人铺开地垫,拿出面饼、牛肉以及清水,招呼两人休息用餐。黄崇嘏心思机变,见王宗范前踞而后恭,心中暗自揣测,脸上仍是淡淡地。智乾却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王宗范乃是他的旧识,又有救命之恩,如今遇上了自然是喜不自胜,接过对方递来的面饼,连声称谢。

王宗范将牛肉和清水递给黄崇嘏,暗自观察对方的行为举止,怎么看也不像个女人。虽然晚唐时节,不少女子都好着男装,但是假扮的男人终究没有真男人那样举止流利自如。更何况黄崇嘏早已闻名于蜀中,想来是个真男子。王宗范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黄崇嘏本来就有防范之心,自然察觉到他的眼光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猛地想起王宗范的外号,心笑原来如此,便道:“夔王殿下美号‘萧剑将军’,必定造诣非凡。今日难得有缘,何不吹奏一曲,让小生一聆神技?”

王宗范脸上一红,赶忙掩饰道:“黄郎才艺双绝,蜀中闻名。王某乃武夫出身,怎敢班门弄斧?只是见公子腰插玉萧,所以多看了两眼。”原来她那萧并非竹制,却是玉制。

黄崇嘏呵呵一笑,取了下来,双手递过去。

王宗范伸手去接,却看见黄崇嘏的手在阳光下莹白如玉,与玉萧的青白色相映成趣,不由得脑子里血往上冲,微微竟有些晕眩。不由得暗骂:王宗范啊王宗范,你这是怎么了?即使有美当前,但那也是个男的啊!

他略一定神,仔细看那萧,不由得赞了一声“好!”他是个雅人,见了神品,忍不住也有些技痒,经不起黄崇嘏几番撺掇,便道了一声“放肆”,将萧放在唇边,引宫按商,吹奏起来。

他奏的却是一支古曲《梦蝶秋》,箫声绵绵,意蕴悠远,颇有庄周秋日梦蝶的怅惘迷茫之意。只是黄崇嘏此萧与普通的萧颇有不同,简单说来就是比一般的萧身长,内孔更深,音孔的位置看似十分随意其实大有玄机。王宗范虽然是此中高手,却也感到吹奏此萧居然有些吃力。一曲了,他不禁摇头道:“今番真是出丑了。”

黄崇嘏暗笑,嘴上却假意安慰道:“殿下何出此言?如此神技,当世已少有人能与比肩了。”

王宗范摇头道:“小王只是奇怪:此萧似乎自有灵性,非常人所能品题,不知黄郎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与之心意相通的?”

一听此言,黄崇嘏不由得肃然起敬。王宗范能够用自己的玉箫将《梦蝶秋》吹奏得婉转流畅已经大为不易了,没想到对萧品的鉴赏也是高雅不凡。顿时,黄崇嘏看着王宗范的眼神变得温和深邃起来,道:“夔王这‘萧剑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此玉箫确非凡品。此番,却是崇嘏气量狭小了。”

王宗范有些不解,黄崇嘏娓娓道来:

“某曾去蜀南蛮地,不意在那里遇上了流离失所的大唐梨园弟子方念安。此人长于品箫,也是制萧的大师。我和他赌赛赢了,便要他为我作一支独一无二的玉箫。这支萧的选材固是千难万难,而萧的制式更是当世所无。”

说到此,黄崇嘏不由得哑然失笑,道:“方念安此人脾气古怪,赌赛输与我,便故意在萧上为难我。我初见此萧时也是无比惊讶,方念安却道‘我制作的萧与我的脾气一样臭,除非你第一支曲子便能与它音韵契合,否则今生与你无缘。’”

“这一说却激起某这好胜之心,于是抱着萧苦思了三天三夜,将古今所有名曲都过了一个遍,均觉无一合适。第四天傍晚,微雨过后,月明照碧泉,山空澄若洗,面对此景此情,某才触动灵机,便自创了《空山新雨》曲,乃是从王维《山居秋暝》而来。一奏之下,居然在恬淡清远之声中更有秀丽鲜亮之音,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那时起,某才对方念安的神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方念安的惊讶却更在某家之上,道‘我制作此萧,实在是耗尽心血,到后来,感觉它非但吸取了我的心魂血肉,更已超出我的控制,我没有信心去吹奏它,却也不愿意落到你的手中。所以,才说了那番话,虽然是大实话,其实也是为难你这毛头小子。没想到,你居然自创新曲,将此萧的音韵发挥的淋漓尽致,显然是此萧的真主人。’”

黄崇嘏不由得想起方念安说这番话的时候,原本满脸皱纹、孤苦凄绝的面容突然变得神采飞扬,那个老头儿喜滋滋地说:“你乃音律奇才,老朽这番技艺原以为要葬在这蛮荒地方了,现在遇到你,算是有缘分,干脆全都传了给你吧。只不过,你要切记,萧乃乐器中的上品,与人的胸襟气度有莫大的关系。唯有清虚冲远,才能一如今夜,与它心意相通,否则就辜负了它与你的缘分。”

念及此话,黄崇嘏不由得羞惭万分。她起身对王宗范恭敬地行了一礼,王宗范莫名其妙,正欲要还礼,黄崇嘏却将方念安这番话讲出来,王宗范更是敬服无比,叹道:“王宗范谨受教了。今日,有缘遇见黄郎,又听闻这个传奇,还请一奏《空山新雨》曲,也让我等聆听名器的神韵。”

黄崇嘏微笑接过玉箫来,只见神情飘逸,眼神悠远,仿佛身处空山一般。不知不觉间,箫声响起,众人仿佛进入了雨后秋夜。碧空如洗,皓月中天,山中幽静闲适,清爽明净。突然间,几个叠音过去,仿佛轻言软语,呢哝动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洗衣女子划桨而归,船破莲叶,湖水荡漾,女儿娇态,婉转动人,令人依依不舍。正沉迷间,清风拂来,又令人心胸为之一爽,才觉山居秋色之意趣实在是清淡高远,超凡脱俗。风过去,渐渐地,箫声也低了,仿佛随风飘远去,只有语音缭绕,绵绵不绝。

智乾轻叹一声,他是修行之人,只觉得箫声中空远之意,大有深意。想起当年贯休大师对她的评价,果然不虚其言。

而王宗范一脸的失魂落魄,半晌却道:“可叹世人呼我‘萧剑将军’,今日才知无非逢迎而已。有黄郎一曲在前,我从今再无颜面称做什么‘萧王’。”说罢,取出怀中玉箫,在石上狠狠一击,摔得粉碎。

黄崇嘏惊道:“殿下何苦如此?萧乃怡情之物,与技艺无关。”

王宗范正色道:“我本武人,其实难以平心静气去体会那冲淡的意境。奏萧,无非自欺欺人而已。从今,我当习鼓,疆场擂鼓助战,激扬士气,方是王某之正道。”说罢,哈哈大笑。

黄崇嘏见他此言豪气冲天,也不觉会心一笑。

谁料却有人破坏气氛,不远处王宗范的一名牙兵忽然喝问:“什么人!”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一)

王宗范、黄崇嘏与智乾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一块旁逸斜出的山石上站着两名年轻人,衣着虽不奢华,却也不是寻常服饰。头前那年轻人身长八尺,神清气朗,风姿卓绝,手中拿着一把象牙削骨折扇,正轻轻扇着,毫不着慌。他身后那人身量更高,怕不有九尺出头,而且魁梧异常,只是模样有些呆笨。

王宗范略一打量,便觉得这二人绝非常人,尤其是那魁梧青年,手上提着一根哨棒,双手虬筋凸起,骨节粗大,此人若不是习武之人,他宁肯自己把眼珠子挖出来。

黄崇嘏却将注意力放在打头那青年身上,此人身上穿的是一身儒装,腰间却挂着一柄横刀——当然这并不奇怪,自从右相李存曜的《新儒论》问世,书生佩剑的风气俨然兴起,大伙儿都向往着右相阁下那种才兼文武的风范——问题是,此人明明看起来气度雍容,一副出身豪门贵第的模样,可自己却似乎总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种肃杀之气,哪怕此刻他的脸上还挂着世家子弟那种特有的笑容。

智乾见了此人,却是下意识“咦”了一声,也不知他看出什么怪异。

那持扇青年刷地一下收了折扇,遥遥拱手一礼,朗声道:“长安李照,游历至此,本欲效法前贤,于山间登高望远,养那浩然之气,不想竟然搅扰诸位,实是抱歉得很!”

黄崇嘏噗嗤一笑,道:“李兄倒是好兴致,这初夏时节,山中暑气已重,蚊虫遍地,野兽横行,兄台竟来这般处所养气,却是不怕中暑么?”

青年笑道:“兄台此言差矣,日月更替,四季周行,此天道之常,我辈身在其间,避无可避。既如此,何不退求其次,春夏秋冬,任我赏之?正是灵台无余物,心静自然凉。”

黄崇嘏见他开口便是这般雅致高论,不禁肃然起敬,收起戏谑之心。那边智乾听了,更是大声叫好:“施……啊,兄台此言,当真妙极!”

唯有王宗范微微蹙眉,先用眼神示意自己的牙兵们靠近这两名青年,然后问道:“兄台说得固然洒脱,只是这观景养气也须挑挑地方,并非何时何处都能随意观赏游玩……譬如此处,乃是剑阁大剑山,是我大蜀国门——剑门关之所在,如今剑阁大军正全力防备唐相李存曜南下袭扰,兄台却忽然出现在此……”

那青年一愣,忽而哈哈大笑道:“原来兄台竟是剑阁守将?妙极妙极,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某家正欲南下,惜无引路之人,若得将军指引,事可期也,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王宗范微微错愕,心道:“此人气度俨然,见官不畏,莫非又是关中世家南逃?他说某家,难不成是全家皆来,只是由他前来先探个路?”他看了看周围亲信,一共乃有五人,皆对他示意周围并无埋伏,心中大定,暗想:“我久习武艺,又带有五名牙兵,此人虽有一家仆似是习武之人,自己却似文生模样,这魁梧家仆看来也略微痴傻,总不能以一敌六,我却怕他何来?”

当下便不迟疑,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大蜀夔王、剑阁行营副都统王宗范是也。”

那青年似也微微一怔,继而笑道:“原来是夔王,好,好,既然夔王如此坦诚,某亦不该隐瞒身份,本相……李正阳是也!憨娃儿,给我拿下此人!”

他身后那魁梧青年手中哨棒一展,毫无征兆地从山石上一跃而下,口中喊了一声:“右相当心敌将爪牙,俺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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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本在长安,如何来了剑阁?此时要从渤海说起。自大封裔回到渤海,将在契丹之见闻上奏渤海国主大玮瑎,大玮瑎闻言大喜,立刻派出使臣绕道前往长安再次请封。

渤海使团到达长安的第二天,自任卢龙节度使的刘守光也派使臣来到长安。这个使臣姓孙名鹤,是刘守光手下难得的一个人才,官居幽州观察度支使,掌管钱粮。他这次来长安,是为其主刘守光讨封。

孙鹤向李晔奏道:“我主刘守光据有幽燕胜地,如果能晋位燕王,就成为朝廷在北方的一道铜墙铁壁。陛下不过是送给他一纸诏书而已,又何乐而不为呢?”

李晔早已就此时得到李曜授意,闻言便道:“刘守光想做燕王也可以,只是朕有个条件,他必须按朕的旨意出兵南下,袭击易定、魏博等朱温党羽。”

孙鹤道:“燕王要想立足,必然要与河北逆臣相争,就是陛下不说,燕王也早有南下之意。此事包在臣的身上,料想燕王必无不允。”

李晔就册封卢龙节度使刘守光为燕王。同时给刘守光下了一道圣旨,要他百日之内出兵直取魏博,配合晋军东出。究竟刘守光是否出兵,后面再说。先说孙鹤在馆驿中与渤海国使臣相遇,喜出望外。原来他从幽州出发时,幽州长史刘玄英曾叮嘱他说,如果遇到渤海国使臣,务必请他们到幽州来。现在果然遇到了渤海国使臣,岂能不喜。

孙鹤向崔礼光说道:“渤海与幽燕是近邻,又同是大唐的藩属,更当成为友邻。请崔大使回国时走陆路,顺路到幽州一游。”

崔礼光道:“下官能来中原,实是机会难得,很想游历九州,可惜身不由己。来时走海路,得识海上风景。回程走陆路,再赏幽燕风光。这正是下官想要的。”

孙鹤欢喜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结伴同行。”

渤海使臣和幽燕使臣,都得到了大唐皇帝李晔的册封诏书,高高兴兴离开长安,向幽州而来。这时幽州的土皇帝刘守光已经料定孙鹤必能讨封成功,正在筹备燕王登基庆典。他把筹备事项分成文武两类,文类交给长史刘玄英去办,武类则由他自己来办。

所谓武类,其实就是杀人。他要杀的不是别人,而他的大兄刘守文。此前刘守光把老爹刘仁恭囚禁起来之后,立即遭到长兄刘守文的遣责,并在平州聚集人马,扬言要来幽州拯救父亲。刘守光知道大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要来争夺节度使的继承权,就起幽州之兵来攻平州。不到十天,就活捉了刘守文。刘守光说,只要你不反,可以让你和老爹活在一起。刘守文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必要除掉你这逆贼。于是刘守光琢磨了许久,想出一个办法,就拿一把铁刷子刷哥哥的脸,直到把那张忿怒的脸刷得皮肉全无,再把尸体投入渤海湾喂鱼。

刘守光除掉了潜在的争位对手,恰好孙鹤也讨封成功,带来了大唐天子李晔的册封诏书,就决定五月初五举行燕王登基庆典。渤海国使臣大諲撰和崔礼光恰好赶上这件大喜事,自然要留下来参加。一场妙趣横生的绝妙聚会就要发生了。

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刘守光就把登基庆典安排在幽州城西北的海淀湖上举行。巳时一刻,湖边鼓乐齐鸣,刘守光身着王袍金冠,登上楼船,身边有王府丞相刘玄英、尚书孙鹤等二十余名大臣陪驾,渤海国正副使臣也应邀上船。巳时三刻,岸边礼炮鸣响,万众欢腾;船上燕王就位,群臣拜贺。突然之间,楼船倾斜,转眼就把燕王从高座上甩下来,卟通一声跌下湖去。

船上众人一片惊叫,船工们赶紧打捞。这时却见燕王从水中浮起,神态从慌乱渐渐安定,原来竟是一只大龟在驮着他。那只巨龟载着燕王在湖中绕行。众人都看呆了,鼓乐声和呐喊声全都停止。

尚在童稚之年的渤海副王、此行正使大諲撰看着燕王落水,正在吃惊,忽见一只刘守光从水中浮起,只是此时模样与往常不同,怎么看怎么不似人形,而像一头狼,他年岁尙小,不禁惊叫:“狼,狼,狼!”

崔礼光见他指着燕王喊狼,急忙抱住他,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大諲撰瞪着眼睛,看见那白狼身下有一只巨龟。巨龟驮着白狼戏水;白狼在龟背上嬉闹。大諲撰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就把手搭在前面一人的肩上,那人一回头,竟是一张蛤蟆脸。

大諲撰“啊呀”一声,就从崔礼光的怀中跌落在地。崔礼光急忙来拉他,那个蛤蟆脸转眼之间变成了燕王的丞相刘玄英,也伸手来相扶。大諲撰怔怔地看着他,不敢出声。这时那巨龟把燕王送回船边,任凭船工拉上船去。众官都围上去争问燕王安危。

刘守光一身是水,却竟不怒,反而大笑道:“孤王无恙。好象作梦,真是好玩。”

刘玄英奏道:“岂止好玩,此乃大吉大利。大王入水是洗,洗就是喜。龟是寿物,寓意长久。也就是说大王之喜可以永年,这岂不是大吉大利吗?”

燕王听了,得意万分,降下王令道:“船工靠岸,回城开宴!”

刘玄英奏道:“大臣们还有许多贺辞要献,且慢靠岸。”

燕王摆手道:“好辞留到宴会上再献也不迟。回驾!”

这天的庆贺宴会十分热烈,可是大諲撰却既没有注意到上了多少道菜,也没有注意到上了多少种酒,他的目光始终在燕王刘守光和丞相刘玄英脸上瞄来瞄去。他忘不掉那只白狼和那只蛤蟆。而崔副使则总觉得那大龟有些古怪,刘守光坚持立刻就走,也让他更加怀疑这是个精神设计的“吉兆”,可惜没法证实了。

那蛤蟆脸的燕王丞相刘玄英本名刘操,字宗成,渤海国夫余府人,十六岁在渤海国胄子监考得甲等,二十岁到大唐长安考中宾贡进士,现在五十多岁作了幽州燕王刘守光的宰相。刘玄英本是道门中的大德,后世被尊为全真派北五祖之一,号海蟾子。无风注:这个是史实。年幼的大諲撰只觉得此人长得怪异,心中倒把刘玄英当作怪物。

燕王登基庆典之后,刘玄英才有时间来和他的渤海国老乡相聚。这天,刘玄英邀请渤海国正副使节游览燕山,孙鹤也来做陪。侍从在山亭摆上酒菜,四人观山望景,把酒谈天,就引出了许多故事。

刘玄英让孙鹤把渤海国使节请到幽州来,这日正在宴饮谈笑,只见山道走来了两个衣衫古怪的道士,说说笑笑来到山亭边,停下来望着亭上的四个人傻笑。

刘玄英笑道:请二位道长也来一起坐吧!

两位道士也不谦辞,就挤上来吃肉饮洒。边吃边喝边笑道:“道有道,亦有德,不白吃,不白喝。你们每人随意在这周围取一件东西,我就能知道你们的未来命运。你们信不信?”

崔礼光笑道:“信不信无关紧要,听听你的解说也是乐趣。”

四人就到亭外各取一物,放在案上,请道士来讲解。

甲道士说道:“先说孙崔二位。你俩是各取一石,一黑一白。我可以断定,你二人都将成为国家柱石,官居相国,却是一个哭,一个笑。”

孙鹤笑道:“真要做了相国,位极人臣,笑是可能的,怎么会哭呢?”

崔礼光笑道:“就算有哭有笑,那么黑白二石,哪个主哭,哪个主笑呢?”

甲道士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否则贫道却要折寿的。”

大諲撰毕竟是孩子,被这游戏吸引住了,送上自己拾来的物品,笑道:“快说说我的!”

道士乙笑道:“你摘来的是一朵花。我敢断定,你十年之期将有一场劫难,不过你只须谨记四个字‘长安望日’,就可以逢凶化吉。”

大諲撰听了这话,心道:“长安是天子所在,望日却是什么意思?”不过不知为何,他偏偏觉得这道士说的话,他不肯怀疑,当下点头:“我信你的。”

道士乙又拿出一枚污秽的铜钱,说道:“你我有缘,当是忘年之交,且缘份极深。我把这枚铜钱送给你做个记念。这是终南山一位道士送给我的,我转送给你,随身携带,将来你悟出‘长安望日’四字的意思后,可以保你平安,千万不要丢失。”

这枚铜钱直径二寸,厚一分,圆穿,属大钱类。正面是一位头梳双髻、袒胸露乳的异装道士,以钓竿从河塘的芦苇丛中钓出一只金蟾,蟾很大,双睛凸出,栩栩如动,作挣扎状。道士则紧握钓竿双臂高举,歪头扭臀,用力拉竿,钓竿承重而弯曲。整个画面布局匀称,用笔简洁,生动活泼,情趣盎然,钱的背面则是广泛流行于民间的道教符咒――雷令杀鬼。

大諲撰道:“多谢道长相赠,我一定百倍珍惜。”

道士乙又说道:“我还要送你两句话。世上最宝贵的是道德,世上最无垠的是胸怀,世上最智慧的是知足。你不仅要记住,还要努力实行。”

大諲撰道:“我一定牢记在心,身体力行。”

刘玄英手上没有物件,只是冷冷地看着道士给那三人算命。他对道士这一套信口开河的算命方法早就熟悉,而且自己人也常常这样给别人算命,可是他自己不给自己算命,也不想让别人给自己算命。他说天机不可泄露,算出来就失去了神秘感。两位道士好象没有注意到刘玄英不配合,还是有说有笑。

甲说:“刘相公是燕王府的丞相,想要算命得另找个清静处。”

乙说:“眼不见为清,耳不闻为静。只是要用刘相公府上的物件来推算才行。”

刘玄英笑道:“某一向愿意和道士结交,却不想算命。听你二人之意,是想到某府中一叙,这个某却欢迎!”

于是大家一起来到刘府。到了堂上,宾主落座。刘玄英吩咐家人上茶。

道士甲道:“不用献茶,请拿十个鸡蛋来。”

道士乙道:“还要十枚铜钱。”

刘玄英让仆人送上十枚新鲜鸡蛋和十枚铜钱。

两个道士就在案上摆浮图。先放一枚铜钱,再在钱上放一枚鸡蛋,又放铜钱,再放鸡蛋,逐层摞起,把十枚铜钱和十枚鸡蛋相间隔着摞成一个垂直宝塔,岌岌乎可危,危危乎欲倒。大家全都看呆了。

刘玄英道:“二位弄这险情,是何意?”

道士甲道:“这是一句成语,难道你这十六岁就中甲的大才子还不明白吗?”

刘玄英笑道:“危如累卵。你想暗示什么?”

道士乙道:“你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人居荣禄之场,履忧患之地,比累卵更危险。”

刘玄英慧根极深,顿时醒悟,谢道:“多谢二位指点。海蟾子愿随道长回山修练,从此不问凡俗之事。”

刘玄英吩咐家人摆宴,留客人在府中吃喝唱跳,闹了一夜。到了天明时分,刘玄英借着醉意,把家中珍贵物品一顿乱砸,又把金银大把分给奴仆家丁,然后把官印挂在堂上,向孙鹤大諲撰崔礼光三人说了一声各自珍重,就与两名道士携手大笑而去。妻子儿女们拦不住,家丁追赶出门来,却见主人唱着歌,飘然而去。无风注:话说……这基本也是个史实。

孙鹤也喝醉了,他向刘夫人劝道:“刘相公今天酒有些过量,和道士出去玩几天就会回来的。夫人不必担心。”

刘夫人跳脚骂道:“他疯了!随他去吧,永远不要回来!”

孙鹤又把大諲撰和崔礼光送回宾馆,再回家喝了一碗醒酒汤,匆匆去“上朝”。

这天大諲撰被刘玄英的疯颠行为弄得心神不定,晚上在宾馆中久久不能入眠,就把那枚铜钱拿出来玩耍。那枚铜钱被烛光映照,现出离奇形象,那只金色蛤蟆的眼睛在眨动,仔细一看,那蛤蟆竟然是三条腿。大諲撰又惊又喜,不禁欢叫起来。

崔礼光被他吵醒了,问道:“殿下怎么还不睡,半夜三更叫什么?”

大諲撰问道:“你说世上有三条腿的哈蟆吗?”

崔礼光道:“三条腿的哈蟆是金蟾,是仙山神物,世上怎么会有?”

大諲撰道:“原来是仙不是妖。这我就放心了。”

无风注:传说那两个铜钱累卵的道士是上八神仙中的两位仙人,一个是汉钟离,一个是吕洞宾。刘玄英回到终南山修道练丹,道号海蟾子,十年丹成,有白气自顶门冲出,化鹤飞升了。后来人们常常见到一个蓬头跣足的道士,头上或肩上蹲着一只三足金蟾,手中拿着一只带叶的鲜桃,出没于关海内外,黄河上下,大江南北,嬉笑逗人乐,把金蟾吐出来的铜钱随手散发与人。人们都叫他刘海蟾,又称刘海,就是得道之后的渤海人刘玄英。据说他肩上那只三条腿的金色蛤蟆,是在安徽凤阳县城西北隅一口井中钓出来的。那口井中水量充沛,却从来听不到蛙声,千载不变,至今依然,成为凤阳县里一处名胜。不过传说归传说,本书中点到为止,以上仅为注解。

渤海国使节大諲撰和崔礼光,在幽州等了十天,得不刘玄英任何息信,在幽州已经无事可做,就要启程归国。这天来向孙鹤告别,却见孙鹤一脸愁苦之状。

孙鹤道:“说来真是不可思议,刘相公真的失踪了!”

崔礼光道:“道士累卵是危在旦夕之意,难道刘相公会有危难吗?”

孙鹤道:“他一直是想学道的,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只是他一走了之,却让我感到失落。”

崔礼光道:“我也深感遗憾。原本指望刘相公来推动幽燕和渤海结盟,现在他却走了。”

孙鹤道:“其实他对刘守光很失望,一直想要离开幽州,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看来我也要离开幽州了。”

崔礼光道:“难道孙公也要和刘相公一起去学道吗?”

孙鹤道:“那倒不会。某只想施展平生抱负,在有生之年成就一番事业。道士不是说我能当宰相吗?他说得很对。某确实想做宰相,所以……也许,也要离开幽州了。”

崔礼光道:“如果孙大人做了大唐的宰相,可别忘了多多关照渤海国。”

孙鹤笑道:“走不走得掉还是两说呢。”

渤海国使节踏上归途。这天过了辽河,踏上了渤海国土地,焦灼不安的心情才算得到缓解。可是,正行之际,突然被一队骑兵拦住,不由分说就要拿绳子来捆。

崔礼光问道:“你们是渤海人吗,是谁的部下?”

骑兵头领道:“俺们是左熊卫大将军大审理麾下的骑马兵都尉,专门捉拿你们这些契丹密探。”

崔礼光道:“我是渤海国使臣,同行的是渤海国副王殿下。你们不许动手动脚,赶快送我们去见大审理将军。”

都尉仔细查验之后,确认这二人是出使的王子和大臣,就护送到中军大营来。大营中的统帅出来迎接。崔礼光一看,果然是左熊卫大将军大审理,这才放下心来。

崔礼光问道:“你的大营不是在夫余府吗,为何移师到这里来了?”

大审理道:“只因契丹人犯境,国主命我来这里驻防。”

崔礼光道:“百年以来,以辽河为界,双方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又生事端?”

大审理道:“都是新罗难民惹的祸。有个叫张秀实的新罗人跑到契丹国去了。他回来扇动新罗难民外逃,不仅是外逃,还劫走村中牛羊,十分可恶。”

崔礼光道:“原来是刁民闹事。让你左熊卫来防,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大审理道:“张秀实频繁来扰,祸及沿河三县五十余村,不象是刁民所为,只怕是契丹新王耶律阿保机有意挑起事端。”

二人正在中军帐中说话,忽的亲兵来报:“契丹人袭击布多县,气焰十分嚣张。”

大审理道:“请崔公看护王子殿下,本帅要去出战。”

大审理当即率兵出战。他带着一千轻骑赶到布多县,正有五百余名匪徒在劫掠县城。渤海国骑兵与匪徒展开激战。匪徒不敢恋战,纷纷向河西逃窜。大审理追击到河边,活捉了两个匪徒,收兵回营。

崔礼光问道:“又是张秀实来骚扰吗?”

大审理道:“那些匪徒都是乘马而来,马匹整齐,鞍具相同,绝不是刁民自发组成的队伍。捉到两个俘虏,请崔大人和我一起来审问。”

那两个俘虏被押到帐上,不等发问,就主动招道:“我们是迭剌部的勇士,是奉了夷离堇的命令来征粮的。”

大审理喝道:“你征粮征到布多县来了,这也是你家夷离堇的命令吗?”

俘虏狡辩道:“哪里有粮,就到哪里征。”

崔礼光问道:“你迭剌部有多少人马?又有多少人过河来征粮?”

俘虏道:“我部有骑兵三万,今天有五百人过河,明天却不知有多少。”

崔礼光问道:“你这话怎么讲?”

俘虏傲慢地说道:“我家夷离堇是大可汗的兄弟,他不仅可以让迭剌部的人马过河来征粮,还可以让八部所有人马来掠人口抢牲畜。”

崔礼光再问道:“这么说,是大可汗让你家夷离堇胡作非为了?”

俘虏道:“那倒不是。是我家夷离堇和大可汗打的赌。”

崔礼光追问道:“他们打什么赌?”

俘虏道:“如果我家夷离堇能自由出入辽东,就让他当下任大可汗!”

原来,阿保机有五个弟弟,依次是:剌葛、迭剌、寅底石、安瑞、阿苏。阿保机当上大可汗以后,就把迭剌部的夷离堇让给老二剌葛来做。剌葛十分兴奋,以为耶律氏从此可以垄断大可汗大位,兄弟们都有机会来做大可汗。有一次六兄弟一起打猎,剌葛就把心里话说出来。

剌葛说道:“大可汗是三年一选举,大哥先做三年,然后我再做三年,接下来就是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大家都来做一回大可汗,至少可以做十八年。”

阿保机听了这话就十分反感。他可不是只想做三年,也不是想做十八年,而是想独坐天下到老到死,可从来没想过让兄弟们轮流坐庄。现在不便驳回二弟的梦想,就顺情说道:“既然是选举,就未必是轮流。大可汗要由英雄来担当。契丹与渤海一向以辽河为界,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把辽河变成自家河流,河东河西自由往来,就可以做下任大可汗。”

剌葛狂笑道:“小小辽河,何足道哉!我要是当了大可汗,就到长白山去打猎,到松花江去放马!”

这本是阿保机兄弟们狩猎时开的玩笑,可是剌葛却当了真。他为了当上下任大可汗,就不断地向河东进犯。起初还只是利用张秀实来扇动新罗难民闹事,后来就发展成派小股骑兵过河来骚扰。他想使用骚扰山西和河北的办法来骚扰辽东,先抢牲畜,再抢财物,然后抢劫妇女儿童和青壮年男子,剩下老弱病残无力保守故土,只好任他自由往来。

崔礼光道:“这是剌葛有预谋地挑衅。我看不必审了。”

大审理道:“拉出去,砍了吧!”

亲兵上来,把两个俘虏拉出去砍了。这样轻率地砍杀俘虏,是当时边境上常有的事,各方都是这样做。可是这次砍的不是刁民土匪,而且迭剌部的骑兵,就可能成为引发两国战争的导火索。可是大审理没有想到砍杀的后果,更没有想到他自己和他的国家都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亲兵用木盘托上来两俘虏的人头,大审理看了一眼,挥手让亲兵退下,向崔礼光说道:“契丹人再敢过辽河,来多少我杀多少,看他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斧硬。”

崔礼光道:“契丹人历来是向南骚扰,与山西河北结怨极深。现在刘守光做了燕王,一定会和契丹人有一场争斗。大将军可以和燕军联手挟制契丹人。本官回京后也要向陛下提出联燕制契的建议。”

大审理道:“能不能和幽燕联盟,要听陛下裁决。我只管守卫辽河。”

崔礼光回到上京,向渤海国王述职。渤海国王大玮瑎终于得到盼望已久的中原皇帝册封诏书,成了名符其实的天孙国王,对崔礼光赞赏有加。崔礼光却想着对左熊卫大将军大审理的承诺,立即向国王提出联合燕王的建议。

崔礼光奏道:“臣在辽河沿岸亲眼看到契丹人过河来扰。看来打契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力战不如智战。臣在汴梁结识孙鹤,回程时参加了燕王晋位庆典,深知幽燕和契丹是世仇。臣建议陛下联合燕王共制契丹。”

崔礼光这个建议是正确的,也是及时的,可惜渤海国王没有注意到这项建议的价值。这时候渤海国王正被来自另一个方向上的威胁所困扰,那就是从新罗国分裂出来的后高句丽国。金弓裔把他的国名定为后高句丽国,就是要恢复前高句丽国的疆域,不仅要把新罗国北部分裂出来,而且要把渤海国南部据为己有。渤海国南海府已经多次受到他的进犯。

渤海国王大玮瑎道:“联燕制契的事先放一放。孤王正有另一件外交大事要等你来办。新罗国叛臣金弓裔在松岳称后高句丽王,野心勃勃,意欲恢复高句丽旧国,长白山以南和大同江以北都是他要争夺的范围。孤王与百官议定了扶助新罗国消灭金弓裔的方略。可是渤海国与新罗国已有三十余年不相往来,必须有一位精明强干的纵横家去打破僵局。这件事就非你莫属了。”

崔礼光奏道:“扶助新罗国消灭金弓裔,既可以消除南海府的危机,又可以和新罗国化干戈为玉帛,这是陛下的英明决策,臣愿竭尽全力去促成。”

渤海国王道:“右熊卫大将军达姑狄已经率领一万骑兵在南海府待命。孤王授予你临机处置之权,可以和新罗王约定时间,直接向申德发出进攻金弓裔的命令。”

渤海国全权大使崔礼光肩负着渤海国王大玮瑎的重托,出使新罗国。这是五十年来渤海国使节首次出访新罗国。渤海国渤海国王大玮瑎希望这种主动修好的行动,使两国关系恢复友好,进而实现两军联合行动,消灭金弓裔建立的后高句丽国政权,铲除两国共同的隐患。

崔礼光到达新罗国都城的时候,新罗国孝恭王正在病中,代表国王来接待的是宰相金成烈。五年前,金成烈以鸿胪卿身份聘问大唐长安时,曾经和渤海国亲王大封裔发生争位事件,一直对渤海国怀着强烈的敌意。现在由他来和崔礼光举行会谈,就注定了崔礼光要面临重重困难。

崔礼光是主动来访者,自然要先拿出自己的谈判方案。他郑重地声明道:“两国山水相联,本是接壤邻邦,却有数十年不相往来的历史,实为两国之痛。现在金弓裔建后高句丽国,分裂新罗国土,危害海东安全,实为两国之最大祸患。本大使此次来访,意在消聊隔赅,一致讨贼,铲除金弓裔分裂势力。”

金成烈回应道:“金弓裔本是宪安王的庶子。十余岁入世达寺为僧,自号善宗,长期隐居。后来投江原道叛军首领梁吉,率部攻取北原以东地区,封为将军,势盛自立,据有新罗西部及西北部。后来又移师松岳,攻占三十余城。初立国号摩震,年号武泰。又改国号泰封,年号水德万岁。现在竟然自称后高句丽国之王,实在是叛祖叛族叛国的罪人。他欺世盗名,居然不顾新罗王族的身份,打起恢复二百年前仇敌之国高句丽国的旗号,不仅是新罗国的灾难,也是渤海国的祸患。新罗国愿与渤海国联手铲除这个恶贼。”

崔礼光道:“我家国王之意是除恶必须趁早。现在渤海国大军三万人马已经开赴南海府待命,希望新罗国出兵五万,约定时间,同时进攻,令其首尾不能兼顾,可一鼓而破之。”

崔礼光故意把渤海国派往南海府的一万人马说成三万,既是炫耀渤海军的雄厚实力,也是为了让新罗国投入更多的兵力。金成根对这种虚张声势的行为并不理会,他也在打自己的算盘。现在新罗国要应付的不仅有北方的金弓裔后高句丽国,还有南方的甄萱后百济国。金弓裔的都城原州距新罗国首都金城有一千里,甄萱的都城光州距离金城只有五百里。对于新罗国来说,最危险的敌人是南方的后百济国。如果渤海国出兵牵制金弓裔,新罗国就可以全力以赴剿平甄萱。这才是新罗国最希望的。所以金成烈的回应更是真假参半。

金成烈回应道:“铲除金弓裔,新罗国责无旁贷。既然渤军三万人马已经在南海府待命,新罗国愿调六万人马参加会战。务必要把金弓裔一举铲除。”

崔礼光道:“请约定起兵日期,以确保南北同时进兵。”

金成烈道:“兵贵神速,迟则殆。从今日算起,第十五天为进攻日期,到时新罗军从南向北推进。”

崔礼光道:“本大使立即赶往南海府督军践约。”

金成烈道:“金弓裔覆灭之日,渤海军可以尽取其钱粮财物帛,但不能占据一寸土地。请贵国务必遵守。”

崔礼光道:“我军只求歼敌,胜利之日,轻装而返,不掠一草一木,不占一土一石。”

会谈圆满结束。崔礼光直奔南海府,向驻扎在南海府的右熊卫大将军达姑狄传达了渤海国王的圣教,解释了两国合约,命令达姑狄按时起兵。达姑狄率兵来到南海府,就是要和金弓裔决一死战,现在终于开战之期在望,就召集众将,下达了向原州进军的命令。

右熊卫左将军尹谊,右将军高子罗,各率三千骑马兵,分左右两路向原州推进,十天之后左路军到达丰岩里,右路军到达龙门,安营扎寨,休整待命。再过两天达姑狄的中军大帐前进到春川,与两路前锋形成三角布局,就象巨蟹张开鳌钳,只等约定的时间一到,就要把原州钳为碎片。

金成烈调集了一万人马,以王子金兴昌为将。金成烈向金昌兴授计道:“你将一万人马分成六队,虚设旗帜,冒充六万,开到忠州安营,待渤海军向原州开战之后,如果金弓裔逃走,你就专打逃跑之敌;如果金弓裔坚守,你就虚张声势,切不可力战。保存实力国上策。”

金昌兴依宰相之计,行军到忠州就停止不前,安下六座大营,观察战局,等待时机。还有两天就是与渤海军相约进攻的日子,金昌兴不知金弓裔是逃是守,也不知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紧张得夜不能袜。明天渤海军就要发起进攻了,金昌兴的心情越来越不平静。身为大将,他知道不如期进军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渤海军不能取胜事小,金弓裔不能消灭事大。毕竟金弓裔是新罗国的切肤之患,新罗军怎么可以隔岸观火呢?金昌兴在最后关头下定决心,要如期进军,配合渤海军,消灭金弓裔。

可是,就在金昌兴召集众将布置明天进攻原州大计的关键时刻,金成烈派快马送来紧急命令:金昌兴立即回军救金城。

原来金弓裔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早已洞祭到渤海军和新罗军的意图,就提前使了个同样的计谋,派人去和甄萱相约攻新罗国,用后百济国来牵制新罗国,逼迫新罗军从北线转往南线,他自己则可以全力应付渤海军。这是四国相争,两两结盟,各施计谋,处于中间受两面夹击的新罗国和后高句丽国,都采用了智退一路敌军的策略,避免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

新罗国宰相金成烈原本就把主力军布署在西线防甄萱,没有下定决心全力配合渤海军消灭金弓裔,现在果然后百济发兵来犯,只怕金城有失,就急忙下令让金昌兴回军来救金城。金昌兴也知道保卫金城比消灭金弓裔更紧迫,就立即拔营南下。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渤海军和金弓裔独对的局面。渤海军统帅达姑狄对这种战局毫无准备,而金弓裔却是如愿以偿。兵法上说,有备无患。金弓裔对这种战局有充分的准备,就如鱼得水。达姑狄对这种战局毫无准备,就步步错乱。当渤海军如期向原州发起攻击的时候,立即遭到金弓裔的顽强抵抗。两军在原州城北展开激战,达姑狄以为新罗军会出现在敌军后方,金弓裔很快就会首尾不能兼顾。可是新罗军此时早已向金城退去,金弓裔无后顾之忧,依托原州坚城做后盾,粮草补给充足,军民同仇敌忾,将士越战越勇。渤海军没有料到单独对敌,没有准备长期对峙,粮草要从南海府远途运来,战斗不能速胜,就开始急燥起来。急中可以生智,燥中也可能出错。达姑狄恰恰就是急躁中出了错。

达姑狄召众将来中军大帐,重新布署战术,他传令道:“新罗军背信弃义,使我军单独对敌,所有战术必须重新调整。明日本帅和金弓裔对阵,两位先锋去攻原州。将他巢穴捣毁,他必然惊恐逃窜,那时我军乘胜掩杀,可获全胜。”

达姑狄决定分兵去攻原州城,捣毁金弓裔的老巢。这是一个貌似精明实则愚蠢的战术。因为渤海骑兵善于野战,不善于攻城。如果在郊野对峙,或许还有打败金弓裔的可能,拿骑兵去攻城,就是舍长用短,使骑兵的威力大打折扣。

左先锋大将尹谊和右先锋大将高子罗领了军令,立即率本部人马,连夜开赴原州城下。次日乘金弓裔和达姑狄大战之际,疯狂攻城。原州是后高句国的都城,金弓裔早就防备新罗军来攻,把城墙加高了三尺,城头上堆满了各种防守武器,具有很强的反攻击能力,绝不是渤海骑兵可以一蹴而就的。尹谊和高子罗攻了一天,毫无进展。

金弓裔和达姑狄激战之际,得到原州遭到攻击的消息。这个叛国叛家的贼首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思维。他听说渤海军分兵去攻打原州,不仅不急,反而窃喜。他想,达姑狄分兵两路,战斗力已经大减,我如果乘机将他歼灭,就可以把南海府夺到手中。原州不过是山区中贫瘠的弹丸之地,南海府却是依山傍海的丰腴之乡。我宁可丢了原州城去占南海府。此念头一生,他兴奋异常,信心百倍,竟置原州于不顾,置自家妻儿老小于是不顾,倾尽全军之力去攻渤海军的中军大营。

金弓裔没有因原州遭到攻击而惊慌失措,也没有分兵去救原州城,而是全军来攻渤海军中军大营,这就大大出乎达姑狄的意料之外。他的营寨只有一万人马,抵不住金弓裔三万人马的猖狂进攻,不得不弃营而走。于是,达姑狄前头走,金弓裔后面追,就成了恶狼赶羊之势。达姑狄想要回头迎战已不可能,只好一路退到南海府。

南海府已经长久没有经历过战争,对敌军来攻城毫无防备。达姑狄仓促组织防守,却因为兵力不足,民心不齐,防守漏洞百出。勉强支撑了三天,就被金弓裔打破南门。南海府是一座拥有二十万人口的大都市,一旦被敌军屠城,就会血流成河。达姑狄到了这时,就算可以不顾自己荣辱得失,也要考虑百姓的生死存亡。他驱马奔向南门,挡在城门下,向拥进城来的敌军大叫:我是达姑狄,要和金弓裔说话!

敌军把他拥到金弓裔马前。达姑狄向金弓裔叫道:“达某愿以项上人头,换全城百姓不死!”

金弓裔笑道:“好,算你有种!朕只想要城要人,不想杀人屠城。”

达姑狄道:“请大王暂缓进城,容我劝全城官民归顺。”

金弓裔道:“给你两天时间。后天官民来降,朕和平进城,如果不降,朕就武力进城。”

转眼到了第三天,南海府四门大开,达姑狄率领南海府官员出城来降。金弓裔趾高气扬进城,封达姑狄为南海府都督。可是达姑狄无颜面对南海府百姓,当晚就在府中自刎身亡。

金弓裔下令,按都督之礼厚葬达姑狄。消息传到原州城下,尹谊和高子罗十分震惊。战争失败,主帅已死,再打原州已经没有意义,二人就分头率部北撤。尹谊退到北水白山以东的白岩城安营,高子罗退到北水白山以西的江界城扎寨,一面向鸭绿府都督求援,一面派快马向上京发出败军的战报。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二)

憨娃儿出手从不留情,王宗范的牙兵岂是他的对手?一名离得最近的牙兵上前掣枪欲刺,被憨娃儿猛然前跃,一记金乌天降打了个脑浆迸裂。

另一名牙兵见了,慌忙从背上取下弓箭,弯弓搭箭射出一箭。憨娃儿以耳当眼,顺手一抓一掷,那箭便反插进了牙兵的咽喉。

王宗范见他举手投足之间连杀两名牙兵,大吃一惊之下,反应也是极快,来不及思考李曜为何出现在此,怒声喝道:“擒贼先擒王!李存曜,某来拿你!”猛然抽出腰间长剑,朝李曜疾冲而来。

李曜不与人对阵已有数年之久,但一身功夫却也从未落下,闻言也抽出横刀,傲然道:“那却要看夔王能耐如何了!”

王宗范所用兵器说是长剑,但唐朝的“剑”,其实仍是以横刀居多,也就是后世日本刀的始祖,只是不加弯曲,平时用正面刃口对敌。他的剑法是为战阵所练,风格自然是大开大合,此处乃是山林,略微有些施展不开,十成本事,只能发挥七成。

李曜所用也是横刀,不过他的三十六路青龙剑法却并非专为战阵所学,而是颇有游侠儿之风,在单人对战之时,反占优势。最近几年他亲自冲锋陷阵的时间越来越少,亲自对敌更是罕见之极,按说在对敌经验上必然不如王宗范。然而武学一道,除了勤修苦练,也有悟性一说——其实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自己和对手的优缺点进行判断,继而扬长避短、争锋相对——而在这一点上,李曜却有优势。

事实上无论李曜还是王宗范,都绝非憨娃儿那种以力取胜的悍将型武将,“一力降十会”完全不是他们的对阵特点,因此他二人的对阵,从一开始就更加偏向于“智力型武斗”。

王宗范抢上前来,招招抢攻,每一招都是出招迅速,但仔细看来,却都是致伤致残却不致死的招式。李曜却一反在指挥作战时那种随时抢占主动权的做法,毫不在意退让,只求将王宗范的招式防得严密,不使其有可趁之机。

事实上,他二人对战局的把握都非常准确,因为有一个前提几乎是肯定的:王宗范剩下的三名牙兵绝非憨娃儿的对手!

王宗范知道自己一旦拿不下李曜,待憨娃儿收拾完剩下的三名牙兵转身来斗他,自己也绝非此人的对手。他此刻已经明白李曜口中的“憨娃儿”,必然是名动天下河中军“擎天一柱”朱八戒!朱八戒号称“马前无三合之将”,威名直逼李存孝当年,王宗范又不是鲁莽之辈,岂敢看轻半点?

然而问题是,眼前这位大唐右相,竟然丝毫不弱!王宗范觉得自己疾风一般的攻势在他面前就像遇到了一座大山,山上树木虽然被疾风吹动,但那山体却永远巍然不动。李存曜虽然时不时就后退避让,但那明显是深悉自己欲速擒而结束战局的心思,才做出的判断。王宗范连攻十余招,虽然将李曜逼退七八步,却连李曜的衣角都没沾着,瞥眼一看憨娃儿,他果然已经在追杀最后一名牙兵了。王宗范心中顿时生起一丝不妙。

果然,李曜的剑法这时好像猛然变了风格,口中低喝一声,再不退让,反而迎着王宗范的剑锋硬接一记。这一下大出王宗范意料之外,本想将原本的六七成力道加到十成,可瞬息之间哪能做到?

只听得“锵”地一声,金铁交鸣,王宗范闷哼一声,身子一晃,似要稳住,却力不能力,踉跄着退了三步,手中长剑已然断做两截。

原来李曜见王宗范分神,立刻聚集全力反击一刀,以硬碰硬,在这一瞬间扭转攻守之势。

心战胜于力战,对于这一点,李曜已经掌握得极其熟练了。

王宗范见憨娃儿已然提棒前来,倒也干脆,扔掉长剑,怅然道:“我败了。”

李曜笑了一笑,横刀入鞘,道:“此刀名叫‘守正’,年前我亲自监工制成,今日虽未见血,也算开了个好锋。你虽败于我手,其实是败于此刀。”

王宗范却摇头道:“我并非败在这把刀上,而是败于心思被你看穿。”

李曜仍然微笑,道:“那便是败于此刀。”

王宗范微微蹙眉,一时不能理解。

旁边黄崇嘏忍不住道:“夔王还不明白右相的意思么?他这刀,名叫‘守正’,方才他之所以赢你,也正是因为‘守正’二字。”

王宗范面色微微一变,想了想却摇头:“敢问右相,你如何知道自己所守的,就是正?”

李曜道:“我《新儒论》中有说,儒之大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便是我心中的正。我坚守此心,便是‘守正’。”

王宗范虽也学文,但论辩才,哪里是李曜的对手,当下语塞。

智乾却问道:“若按‘为生民立命’之说,右相东征西讨,大纛旗下游魂无数,却该如何理解?”

李曜不知他的底细,但刚才暗中偷看时已经知道他与王宗范本来并非一伙,而且看起来面色和善,并无杀气,便回答道:“大唐并非西天极乐世界,天下纷争,非由我起,非我能止。我所能做的,不过是让天下尽可能快地恢复太平。我的关中河中等地兴修水利、开荒劝农,又农商并举、鼓励创新,无非是希望世间万民俱能平安喜乐,为此即便被某些人斥责为变乱风气、奇巧淫技也在所不惜。”

智乾还欲说话,王宗范已然问道:“右相今日擒我,意欲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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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

近来对契丹、渤海以及前蜀着墨见多,有些读者似认为偏离本书大纲,与主旨无关。前蜀是中原版块,读者诸君大致还能理解无风的用意,契丹与渤海大概是有异议的地方。这篇附文主要以契丹来说明我开始加强这些周边势力着墨的重要性。

历史上,公元907年时,唐朝灭亡之时,阿保机即契丹可汗位,比本书中即位略迟数年。按照原历史,9年后,阿保机仿汉制称帝,建元神册。无风以为,对916年这一时机选择的准确把握,离不开对907年的理解。而要明白907年的决策背景,又必须对唐天复元年阿保机主政后的作为进行分析。

唐末中原战乱频仍,契丹乘时而动,时有入寇幽燕之举。但在阿保机崛起之前,由于没有一位强人领袖,契丹南下侵扰,在军事上并不成功。而天复元年阿保机以迭剌部夷离菫的身份主政后,局面迅速有了重大改观。根据《辽史》,唐天复二年七月,即阿保机主政的第二年,契丹“以兵四十万伐河东代北,攻下九郡,获生口九万五千,驼、马、牛、羊不可胜纪”。以阿保机亲自领军的这次南征为标志,他主政给契丹政权带来的根本性变化,是契丹政权对外扩张的一次结构性突破,其势力开始真正越长城而南向。

阿保机对中原政局的介入,不仅表现在南侵,更重要的是,他开始与中原军阀接触,周旋于唐末最强大的两支藩镇势力晋王李克用和梁王朱全忠之间。天祐二年(905),“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遣通事康令德乞盟。冬十月,太祖以骑兵七万会克用于云州,宴酣,克用借兵以报刘仁恭木瓜涧之役,太祖许之。易袍马,约为兄弟”。三年,“汴州朱全忠遣人浮海奉书币、衣带、珍玩来聘”。

阿保机与李克用结盟的内容,据李锡厚和曹流的考辩,实非讨伐刘仁恭,而是合兵攻梁,但事后阿保机并未遵守盟约。据上引文,阿保机与朱温的最初往来,即发生于云州之盟的第二年。次年“四月丁未朔,唐梁王朱全忠废其主,寻弑之,自立为帝,国号梁,遣使来告”。从《辽史》来看,似乎朱温篡唐后急于得到契丹的承认,再次伸出橄榄枝,而契丹对朱梁的频频示好似乎并不热衷。不过,在中原文献中,天祐三年朱温遣使契丹全无踪影,四年契丹与朱梁的往来也完全是另一副图景。《新五代史》就此有一段综论:

(云州盟后阿保机)既归而背约,遣使者袍笏梅老聘梁。梁遣太府卿高顷、军将郎公远等报聘。逾年,顷还,阿保机遣使者解里随顷,以良马、貂裘、朝霞锦聘梁,奉表称臣,以求封册。梁复遣公远及司农卿浑特以诏书报劳,别以记事赐之,约共举兵灭晋,然后封册为甥舅之国,又使以子弟三百骑入卫京师。……浑特等至契丹,阿保机不能如约,梁亦未尝封册。而终梁之世,契丹使者四至。

按袍笏梅老使梁事又见《五代会要》、《册府元龟》、《新五代史·梁太祖纪下》及《资治通鉴》,前三书均作梁开平元年(即唐天祐四年)四月,唯《通鉴》曰五月。据《册府元龟》及《新五代史·梁太祖纪下》,同年五月,契丹使又至。《辽史》记天祐三年朱温遣使至契丹,恐非无中生有,可能是朱温在得知李克用与阿保机结盟后,急于拆散这一同盟,故此笼络阿保机。中原文献不载天祐三年事,应当是羞于朱梁示好夷狄之举。这一态度可以得到《册府元龟》的验证。该书纪开平元年五月契丹来使后曰:“契丹久不通中华,闻帝威声,乃率所部来贡。三数年间,频献名马方物。”十足把契丹描绘成了敬仰上邦之蛮夷,主动朝贡,恐非实录。结合中原与辽朝文献,我们其实大体可以推断,在朱全忠伸出橄榄枝后,阿保机之回应还是相当积极的。

在李克用主动示好后,阿保机并未如约出兵攻梁,反而背盟与梁交通,反映出此人对中原局势的密切关注和敏锐的政治洞察力。阿保机虽是偏处一隅的异族,但就此看来他不仅对唐王朝即将覆灭有所预期,而且对唐末中原的混乱局势有相当的认识。可能是因为看出,无论是李克用还是朱温,在这场较量中都不具备绝对优势,因此他选择了依违二者之间。在天祐三年朱全忠来使后,阿保机认为时机已成熟,因此次年正月取遥辇痕德堇而代之,登上了契丹可汗之位。李锡厚指出,阿保机之所以能代痕德堇为汗,在于其在中原声威的增长。根据上文的分析,李克用和朱温竞相笼络阿保机,的确可以支持这一论断。

梁开平二年(908,即阿保机称可汗第二年)阿保机遣使至梁求册封事虽不见《辽史》,但除上引《新五代史》外,又见于《五代会要》、《旧五代史》、《册府元龟》及《资治通鉴》,当无可疑。不过,由于他并没有兴兵攻晋,封册一事就此作罢。但梁乾化二年(912)之前,阿保机与朱梁仍有较多来往。同时,他也并未与河东李氏决裂。据《辽史》,辽太祖二年正月,李克用卒后,阿保机“遣使吊慰”。而据《旧五代史》,其时潞州将被梁兵攻破,危在旦夕之际,李存勖向阿保机求救,阿保机“答其使曰:‘我与先王为兄弟,儿即吾儿也,宁有父不助子耶?’许出师。会潞平而止”。“许出师”云云,疑是敷衍之语,不过这也说明他认识到朱全忠虽能废唐帝而自立,但恐尚无能力统一中原,因此仍然选择依违二者之间。

梁乾化二年后,史料中再也见不到阿保机遣使赴梁的记载。同时,我们也看不到他与河东有何联系,因此这并不意味着阿保机转而臣服李氏。这是为什么呢?朱梁自立国之日起就与沙陀李氏连年交兵,乾化元年柏乡大败后一直处于劣势。乾化二年,梁太祖为次子所弑,朱梁陷入内乱,其前景更为阴暗。但同时,河东李氏也还没有能力在这场纷争中取得绝对优势,中原形势可谓一片混乱。阿保机乾化二年后既不朝梁也不聘晋,不仅反映出他可能一直密切追踪中原局势的发展,而且暗示他可能已有称帝的念头。

但此时阿保机称帝的时机还未成熟,契丹内部挑战其权威的还大有人在,其可汗之位并不稳固。太祖五年至七年,阿保机诸弟三次叛乱,他的政治前途险象环生。太祖七年诸弟之乱平息后,八年阿保机对异己势力进行了全面清算。公元916年,阿保机终于迈出了关键一步,称帝建元。对于这一时机的选择,当然与内乱平定有关。不过,从上文的分析来看,这可能也是因为912年以来朱梁李晋相持不下,中原局势异常混乱,让阿保机清楚地看到了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

那么在阿保机的心目中,他所建立的大契丹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称帝建元,是在统治者称号和政权纪年方式这样关键性的礼仪方面模仿汉制。而匈奴、柔然、突厥及回鹘都未称帝,亦不建元。立长子耶律倍为太子,这是在礼仪和统治者继承人的制度性安排两方面采用汉制。此后辽太祖又有进一步的措施。神册五年,“制契丹大字”。按《五代会要》,“契丹本无文字,唯刻木为信。汉人之陷番者,以隶书之半加减,撰为胡书”。契丹与事者有耶律突吕不及鲁不古,据《辽史》其本传,前者以赞成功“为文班林牙,领国子博士、知制诰”,后者“授林牙、监修国史”。契丹国书的创制,应与王朝政治有关。国子博士、知制诰、监修国史诸职,是中原官名。这些都反映出阿保机的汉化倾向。神册六年五月,“丙戌朔,诏定法律,正班爵。丙申,诏画前代直臣像为《招谏图》,及诏长吏四孟月询民利病”。此处的“正班爵”尤非虚语,阿保机对其时契丹诸职的品级班列进行了明确规定。事实上,早在他称可汗期间,就已变现出汉文化对其的影响。太祖七年平叛后,阿保机“次昭乌山,省风俗,见高年,议朝政,定吉凶仪”。游牧文化素贵壮贱老,所谓“省风俗,见高年”云云,当来自汉地传统。

神册年间能体现阿保机汉化倾向的还有两大事件。一是神册三年在草原上建立皇都,即后来的上京。游牧族政权往往并不需要都城,常常只有王庭或牙帐,因为其中央官僚机构和全国性的经济贸易并不发达。如果单纯从行政或经济角度着眼,神册三年阿保机还未征服渤海,也还未据有燕云十六州,而草原上新建的城市不是属于皇帝私有,就是头下军州,契丹完全没有必要建立像皇都这样庞大的都城。那么,阿保机建皇都,就只能从礼仪方面去理解。也就是说,皇都与称帝一样,是阿保机采用汉地王朝的礼仪模式,来论证君主权力合法性的一种手段。

同样表明阿保机汉化倾向的第二件大事是神册三年五月,阿保机“诏建孔子庙、佛寺、道观”。值得注意的是,孔庙列在了佛寺和道观之前。神册四年,阿保机“谒孔子庙,命皇后、皇太子分谒寺观”。这就说明,神册三年诏中的次序含有深意。《义宗倍传》记载了这份诏书背后的决策过程:

时太祖问侍臣曰:“受命之君,当事天敬神。有大功德者,朕欲祀之,何先?”皆以佛对。太祖曰:“佛非中国教。”倍曰:“孔子大圣,万世所尊,宜先。”太祖大悦,即建孔子庙,诏皇太子春秋释奠。

所谓“佛非中国教”,正毫无保留地说明阿保机心目中的模仿对象正是中原王朝。神册四年,他亲自去孔庙祭奠,同样表明了他的态度。

以上讨论说明,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阿保机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汉式国家。与此同时,契丹权力中枢逐渐形成了一个以韩延徽、康默记与韩知古为首的汉人幕僚群体,而且阿保机重用的契丹贵族中也多有汉化颇深者。那么,在其心目中,大契丹国的疆域是否应当包括中原呢?这一点非常重要,而要弄清这一点,我们需要重新审视阿保机称帝后针对汉地的军事行动。

神册元年前,契丹南侵仅以掳掠为目的,攻破汉地城邑后随即退走。但神册元年,契丹对汉地政策则有一个重大转变。《辽史·太祖纪上》载:

(神册元年)八月,拔朔州……十一月,攻蔚、新、武、妫、儒五州……自代北至河曲踰阴山,尽有其地。遂改武州为归化州,妫州为可汗州,置西南面招讨司,选有功者领之。其围蔚州,敌楼无故自坏,众军大噪乘之,不逾时而破。时梁及吴越二使皆在焉,诏引环城观之,因赐滕彦休名曰述吕。

这是史料中契丹改变其掳掠政策,试图占领统制汉地的最早记载。同样能说明阿保机雄心的,是他在梁和吴越二使前夸耀自己成就的举动。据《太祖纪上》,神册元年四月“甲辰,梁遣郎公远来贺”,“六月庚寅,吴越王遣滕彦休来贡”。我们注意到,梁乾化二年之后阿保机不再朝梁,至此已近四个年头。此时后梁大将杨师厚已殁,梁军在与晋军的交锋中连战连败,军事形势非常不利。郎公远此来,可能系梁末帝主动拉拢契丹,试图建立针对李晋的同盟。刻意引中原二使,尤其是自称承唐之正朔、阿保机曾求封册的梁之来使,在契丹攻破之蔚州“环城观之”,让人可以揣摩到阿保机的不臣之心。

但神册元年攻下山北诸州后,契丹并未能据守。翌年又围幽州,经历了长达四个月的攻坚战,在李存勖的援军到来后幽州围解。因此,神册初年阿保机在汉地的军事进展并不顺利。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太祖将视线投向了辽东地区,开始重点经营辽阳。神册三年十二月,阿保机“幸辽阳故城”。神册四年二月,“修辽阳故城,以汉民、渤海户实之,改为东平郡,置防御使”。同年五月,阿保机“至自东平郡”。在半年时间内,他至少两度来到辽东,说明了对这一地区的重视。无风以为,阿保机对辽东的经营是其在针对汉地的军事行动不顺利的情况下作出的选择,但同样意味着他对农耕地区的重视,也应当在汉化的大背景下考虑。

阿保机针对中原的另一次大型军事行动,发生于神册六年至天赞元年(922)间。其时镇州张文礼和定州王处直受到河东李存勖的军事威胁,遂引契丹入援。阿保机南下之初,进展顺利,攻破涿州,挺进定州,这时李存勖已亲率大军赶至,双方在定州附近大战。李存勖一度被围,形势十分危急,最终血战突围,契丹军遂退。这次南侵也以失败告终。

定州之败给了阿保机一个很深的教训,让他冷静下来,再次思考南下的策略。深思熟虑之后,他转变主攻方向,在天赞三年(924)六月乙酉下诏,将大契丹国的短期发展战略概括为“两事”,遂定下先平漠北和渤海之策。当日阿保机亲率大军出征漠北,十月即平之。天赞四年十二月,他再度亲征,兵锋指向了渤海。

为了保证渤海一役的成功,出兵前阿保机假意与后唐修好。《五代会要》载同光三年(925,辽天赞四年)五月,“(契丹)遣使拽鹿孟等来贡方物”。天显元年渤海定后,阿保机“以平渤海遣使报唐”。而后唐方面也表现出了善意,是年六月,唐明宗篡嗣后“遣姚坤以国哀告”。

史籍中详细记录了姚坤与阿保机的对话,对于我们理解阿保机之政治雄心意义重大。《旧五代史》载:

阿保机先问曰:“闻尔汉土河南、河北各有一天子,信乎?”坤曰:“河南天子……今凶问至矣。河北总管令公……今已顺人望登帝位矣。”阿保机号咷,声泪俱发,曰:“我与河东先世约为兄弟,河南天子,吾儿也。近闻汉地兵乱,点得甲马五万骑,比欲自往洛阳救助我儿,又缘渤海未下,我儿果致如此,冤哉!”泣下不能已。……又曰:“我儿既殂,当合取我商量,安得自便!”……其子突欲(即皇太子耶律倍)在侧……因引《左氏》牵牛蹊田之说以折坤,坤曰:“应天顺人,不同匹夫之义,只如天皇王初领国事,岂是强取之耶!”阿保机因曰:“理当如此,我汉国儿子致有此难,我知之矣。闻此儿有宫婢二千,乐官千人,终日放鹰走狗,耽酒嗜色,不惜人民,任使不肖,致得天下皆怒。我自闻如斯,常忧倾覆,一月前已有人来报,知我儿有事,我便举家断酒,解放鹰犬,休罢乐官。我亦有诸部家乐千人,非公宴未尝妄举。我若所为似我儿,亦应不能持久矣,从此愿以为戒。”又曰:“汉国儿与我虽父子,亦曾彼此雠掣,俱有恶心,与尔今天子彼此无恶,足得欢好。尔先复命,我续将马三万骑至幽、镇以南,与尔家天子面为盟约。我要幽州令汉儿把捉,更不复侵汝汉界。”又问:“汉家收得西川,信不?”坤曰:“去年……收下东西两川……”阿保机忻然曰:“闻西川有剑阁,兵马从何过得?”……阿保机善汉语,谓坤曰:“吾解汉语,历口不敢言,惧部人效我,令兵士怯弱故也。”

这一记载中,最让人惊讶的是阿保机对中原政局乃至山川形势的了解和关注。姚坤此行系为庄宗告哀,但“一月前已有人来报”,说明阿保机对汉地局势的了解绝非局限于中原王朝之来使,很可能他有意识散布耳目,收罗信息。更有甚者,他很关心后唐灭前蜀这样与契丹并无直接关联的大事,甚至还知道剑阁之险。很显然,他对中原的关注绝非一个甘于偏处一隅、目光短浅的“蛮”族所能有。相反,所谓“欲自往洛阳”,又谓明宗继位“当合取我商量”,阿保机在对话中处处表现出欲入主中原的雄心。在得知庄宗被弑后,“便举家断酒,解放鹰犬,休罢乐官”,谓“我若所为似我儿,亦应不能持久矣,从此愿以为戒”,说明阿保机在心目中并不以北族君主自居,而是以中原皇帝的标准要求自己。更重要的是,此时渤海已平,太祖要后唐要求幽州,表明他的下一目标即是南下中原。虽然阿保机表示他非欲直接统治汉地,而是准备通过汉人实行间接管理(“令汉儿把捉”),但这很可能系其诡诈之辞,一方面是为缘饰自己的无理要求,另一方面可能也是为了笼络手下的汉人将领。同样的事情在太宗朝也发生过,太宗曾分别许立赵延寿及杜重威为帝,但灭晋后并没有实践诺言。

阿保机与姚坤的对话表明,灭渤海后阿保机已决意南下,其最终目标是问鼎中原。事实上,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论证太祖志在中原。上面已经提到,阿保机崛起的时代,不仅中原板荡,漠北也不存在统一强大的的游牧政权。也就是说,在契丹建国初,摆在太祖面前,有两条发展道路可供选择,要么南下中原,要么进据漠北。但阿保机似乎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后者。天赞三年平定漠北,是在南下受挫后采取的策略,而且只是为了保证他日南下后方的安全,平定后太祖也没有留下戍守的部队。按《辽史·萧韩家奴传》,韩家奴在回顾立国以来契丹的西北政策时说:“太祖西征,至于流沙,阻卜望风悉降,西域诸国皆愿入贡。因迁种落,内置三部,以益吾国,不营城邑,不置戍兵。”可见当时阿保机完全没有考虑继承回鹘汗国,以漠北为大契丹国的中心。在漠北与中原这两个选项面前,阿保机为其大契丹国所设定的发展方向显然是后者。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据《辽史·太祖·淳钦皇后传》,太祖应天后三世祖系回鹘人。这似乎暗示契丹可能与回鹘存在传承关系。但是,在政治领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契丹承袭了回鹘的制度。不仅如此,《皇子表》“迭剌(阿保机之弟)”条曰:“回鹘使至,无能通其语者,太后谓太祖曰:‘迭剌聪敏可使。’遣迎之。相从二旬,能习其言与书,因制契丹小字。”所谓“无能通其语者”,当然包括应天一族,可见这一家回鹘后人早已数典忘祖,完全契丹化了。

总之,通过对阿保机称帝后所为所言的分析,说明阿保机在建立大契丹国时,在很大程度上是以中原王朝为样板,他所设想的大契丹国的版图,也应当包括中原。而漠北草原腹地,在其心目中并不占特殊位置。几经挫折后,阿保机选择了先平定后方、再图南下的策略。可惜的是,他在征服渤海后暴卒,此志终成未竟之业。

如果说阿保机有野心将中原纳入版图,那么他对如何统治中原是否有过一定的(当然是粗线条的)构想呢?由于他在征服渤海后即辞世,关于这一问题没有直接答案。但无风认为,阿保机对继承人的选择,会是理解他的政治意图的关键。作为一代开国之君,他对继承人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会反映出他对大契丹国未来的设想。

太祖在世时所立的皇太子是长子耶律倍,但最终继位的并不是耶律倍,而是其次子德光。有学者怀疑,德光取代太子是太祖本人的意愿。此说的立论基础主要有四。其一,《辽史·耶律屋质传》谓太祖遗旨立太宗。不过,细绎传文,我们会发现,所谓“太祖遗旨”实属子虚乌有。《屋质传》载辽世宗即位后,不为太祖应天后及其少子李胡所认可,双方兵戎相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质挺身而出,充当调停者。文曰:

时屋质从太后,世宗以屋质善筹,欲行间,乃设事奉书,以试太后。太后得书,以示屋质。……太后曰:“我若疑卿,安肯以书示汝?”……乃遣屋质授书于帝。……(屋质)谓太后曰:“昔人皇王在,何故立嗣圣?”太后曰:“立嗣圣者,太祖遗旨。”……屋质正色曰:“……太后牵于偏爱,托先帝遗命,妄授神器……”……帝谓屋质曰:“汝与朕属尤近,何反助太后?”屋质对曰:“臣以社稷至重,不可轻付,故如是耳。”

从上引文可以看出,屋质是太后信任的人,而为世宗所敌视。这可以得到其他记载的佐证。《耶律海思传》云:“太后遣耶律屋质责世宗自立。屋质至帝前,谕旨不屈;世宗遣海思对,亦不逊,且命之曰:‘汝见屋质勿惧!’”又《萧翰传》谓“耶律屋质以附太后被囚”。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在太后宣称德光继位是太祖遗愿时,却“正色”驳斥太后“牵于偏爱,托先帝遗命,妄授神器”,而太后也就没有再坚持。这说明,“太祖遗旨”纯属子虚乌有,可能系太后一时起意,信口雌黄,这在时人眼中不值一哂。另据《太宗纪上》,德光继位前,“人皇王倍率群臣请于后曰:‘皇子大元帅(德光)勋望,中外攸属,宜承大统。’后从之。”《义宗倍传》的记载更为明确,曰:“倍知皇太后意欲立德光,乃谓公卿曰:‘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乃与群臣请于太后而让位焉。”所谓“让位”,实属无奈。但如果太祖真有遗诏传位德光的话,太后又何必逼迫人皇王假惺惺地让位,费心导演这一出掩人耳目的闹剧呢?

德光为太祖属意说的证据之二,是《李胡传》中阿保机对诸子的这样一段评价:

太祖尝观诸子寝,李胡缩项卧内,曰:“是必在诸子下。”又尝大寒,命三子採薪。太宗不择而取,最先至;人皇王取其干者束而归,后至;李胡取少而弃多,既至,袖手而立。太祖曰:“长巧而次成,少不及矣。”而母笃爱李胡。

姚从吾据此以为巧不及成,说明阿保机属意次子。但邱靖嘉对此作出过很有说服力的反驳。从文意看,我们并不能得出巧不及成的结论。太宗虽“先至”,但“不择而取”,在太祖的心目中不见得胜过虽“后至”但办事周全的人皇王。

太祖弃倍说的第三条证据与“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关。据《太祖纪下》,天赞元年皇子德光出任此职。蔡美彪认为此乃皇储专职。“天下兵马大元帅”第一次出现在辽朝史料中即是此处,德光系其首任。无风认为,此职可能确为德光而设,但这并不能证明此职设立初即为皇储尊号。蔡文所提出的支持该职为皇储封号的证据都来自于德光之后,无风怀疑“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之所以变成皇位继承人的专利,可能正是因为太宗是从这一位置登上宝座。

另外,我们还要注意,在德光任大元帅后,虽然太子倍一般不再统军出征,但其在中央决策中的作用依旧。据《太祖纪下》,天赞三年,太祖在宣布大举西征之前,召集了契丹政权几乎所有重要人物,发布了一道诏书,特意提到“宪章斯在,胤嗣何忧?”这句话恐怕针对的就是太子倍的地位。很可能,当时确有反对耶律倍的声音,但太祖亲自现身说法,表达了对太子的支持。而且,在宣布西征的同时,耶律倍受命监国,这更表明了太祖对其绝对信任。太子虽未参与西征,但他是平渤海一役的主要策划者,并于天显元年随太祖出征渤海,攻下扶余城后,直趋渤海都城的策略也是他提出的。在围攻忽汉城时,他更是直接领导了这次军事行动。这说明在德光任大元帅后,太子仍然在辽权力中枢发挥着极为关键的作用。相反,我们还没有发现太祖在位期间德光参与中央决策的记载。

德光为太祖所立说的第四条证据来自《太祖淳钦皇后述律氏传》。文曰:“初,太祖尝谓太宗必兴我家,后欲令皇太子倍避之,太祖册倍为东丹王。”所谓“太宗必兴我家”,仅见于此,从上文分析来看,并非没有可能为太后所捏造。比如,《李胡传》谓“太后顾李胡曰:‘昔我与太祖爱汝异于诸子……’”而从上引太祖对诸子的评价可以看出,他并不喜欢李胡。因此,解读这段史料的关键是澄清阿保机为何以耶律倍主东丹。

这似乎可以看做太子主东丹系避让太宗说并不可靠。首先,假定太祖真地改变了对耶律倍的看法,准备让德光继位,他不会愚蠢到用封东丹的方式来处理失宠的太子。阿保机一生多次经历诸弟之乱,他对皇室内乱的可能性肯定非常敏感,为了保证他亲手建立的大契丹国不至于在其死后陷入内战,他肯定会尽量做出安排,争取消弥这种可能。他应该想象得到,如果德光继位,曾被立为皇太子的耶律倍很有可能发动叛乱。在这样的情况下将东丹交予他,无异于大大加强了他发动叛乱甚至成功颠覆德光政权的可能。而《义宗倍传》载“太祖讣至,倍即日奔赴山陵”。也就是说,在太子得知太祖的死讯后,他并没有在东丹集结军事力量,带重兵返回契丹腹地,而是匆匆忙忙赶了回去,身边似乎并没有多少军队。这说明耶律倍认为自己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如果太祖已经决定让德光继位,太子不可能在没有什么准备的情况下返回契丹故地。事实上,耶律倍为这一草率行为付出了惨重代价。德光继位后,他一直不被允许返回东丹。而德光多次巡幸东平,其目的应当是安抚东丹国内支持前太子的势力。

那么,阿保机为什么让耶律倍主持东丹呢?《义宗倍传》记载了阿保机本人的解释,他对太子说:“此地濒海,非可久居,留汝抚治,以见朕爱民之心。”以太子主东丹,是为了凭借太子的崇高地位“见朕爱民之心”。从“非可久居”来看,似乎太祖让耶律倍留居东丹只是临时措施。也就是说,阿保机并没有准备将太子长期留在东丹,使其不能在自己百年之后继位的打算。相反,以“人皇王”主东丹是耶律倍地位的提升。《义宗倍传》提到“(太祖)赐(倍)天子冠服,建元甘露,称制”。我们知道,虽然此前太子在礼仪上已是契丹国的第三号人物,但“皇太子”的称号与阿保机的“天皇帝”和应天的“地皇后”毕竟不在同一层面。而“人皇王”一称显然是为了与“天皇帝”和“地皇后”相匹配。在授予“人皇王”称号并且拥有“天子冠服”后,虽然太子仍只是第三号人物,但在礼仪上似乎已上升至与他们相同的层次。同时,我们还注意到,“天地人”概念,恐怕也来自于汉地政治文化。另外,邱靖嘉最近指出,由于渤海深受汉文化影响,有效的统治需要一位汉文化水平较高的亲信重臣,在这种背景下太子倍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耶律倍之汉化详见下文)。

综上所述,太祖晚年弃倍立次子说并没有可信的证据。相反,在《辽史》中有一条证据,可以说明耶律倍确系阿保机指定的继承人。《皇子表》“寅底石(亦为阿保机之弟)”条载:“太祖遗诏寅底石守太师、政事令,辅东丹王。”又曰:“太祖命辅东丹王,淳钦皇后遣司徒划沙杀于路。”这处记载没有明确寅底石是辅耶律倍主东丹,还是辅佐新皇。从情理上说,象阿保机这样的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在弥留之际,最牵挂的肯定是他所建立的国家的命运,而此时决定这一国家命运的最重要因素,就是继承人。很难想象阿保机会弃大契丹国不顾,而留下关于东丹的遗诏。另外,东丹的中枢机构是中台省,长官是左、右、大、次四相,以左大相居首,而遗诏中寅底石的职任是“守太师、政事令”,这也不象是针对东丹作出的安排。因此,无风认为,寅底石系受遗命辅佐太子倍继位。

根据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太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是太子倍。那么,耶律倍是什么样的人物呢?《义宗倍传》载:“倍初市书至万卷,藏于医巫闾绝顶之望海堂。通阴阳,知音律,精医药、砭概之术。工辽、汉文章,尝译阴符经。善画本国人物,如射骑、猎雪骑、千鹿图,皆入宋秘府。”在上引姚坤与阿保机的会谈中,太子曾引《左传》牵牛蹊田说,这说明他熟读汉籍经典。而且,在上文所引神册初年辽廷儒佛之争中,耶律倍力排众议,尊孔子为“大圣”。又乾亨三年(981)《张正嵩墓志》载:“府君考讳谏,南瀛州河间县人也。学备张车,才盈曹斗。从师泗北,授士关西。……让国皇帝(耶律倍)在储君,时携笔从事。虽非拜傅,一若师焉。”此外,《辽史》中耶律迭里子安抟之传对迭里的被杀有较详细的描述,曰:

太祖崩,应天皇后称制,欲以大元帅嗣位。迭里建言,帝位宜先嫡长;今东丹王赴朝,当立。由是忤旨。以党附东丹王,诏下狱,讯鞫,加以炮烙。不伏,杀之,籍其家。……安抟自幼若成人,居父丧,哀毁过礼,见者伤之。

耶律迭里当系太子心腹,而从其建言“帝位宜先嫡长”来看,他应当是个深受汉文化熏陶的人,其子安抟“哀毁过礼”的记载也是佐证。

因此,耶律倍无疑是个汉化极深的人,而且是辽代早期极少见的一个在文化层面高度汉化的人。而他对汉文化的广泛喜好,似乎不是一个从小生活在游牧部落中,只在成年后接触汉文化的人所能达到的。也就是说,无风怀疑,太子倍是一个从小就接受了汉式教育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会接受汉式教育呢?显然不会是出于主动选择,虽然耶律倍可能从小就表现出了对汉文化的兴趣,但教育方式问题,显然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唯一的答案在于他的父亲,即辽太祖阿保机。也就是说,很可能阿保机亲手为继承人设计了汉式教育。

不仅如此,从史料来看,其次子德光亦工汉文,通晓书法。据《太宗纪上》,天显五年二月,“上与人皇王朝皇太后。太后以皆工书,命书于前以观之”。十年正月,皇后崩;五月,“上自制文,谥曰彰德皇后”;十一月,太宗幸弘福寺,见观音画像,“乃自制文题于壁”。另外,德光身边也有汉化颇深之人。上文提到参与创制契丹大字并以此出任“文班林牙,领国子博士、知制诰”的耶律突吕不,其本传曰:

天赞二年,皇子尧骨为大元帅,突吕不为副,既克平州,进军燕、赵,攻下曲阳、北平。……军还,大元帅以其谋闻,太祖大悦,赐赉优渥。车驾西征(渤海),突吕不与大元帅为先锋……班师,已下州郡往往复叛,突吕不从大元帅攻破之。

知其当系德光心腹。而契丹大字以汉字为其参照,那么突吕不本人应当通晓汉字。

太祖为其继承人及次子设计的汉式教育,在辽代早期的整体文化氛围中,显得特别富有深意,无疑带有强烈的主动性和个人政治取向。阿保机对儿子的未来的设计,恐怕就是他对大契丹国的未来的期望。一个高度汉化的继承人,其对中原的野心,以及称帝建元、立皇太子、建皇都、尊崇孔圣等汉化措施,这种种迹象之综合,反映出阿保机理想中的大契丹国,是一个以中原为中心的汉化王朝。

契丹崛起之初,中原纷乱,而漠北亦无王庭。也就是说,其时阿保机有两个选择,北上占据草原,延续回鹘汗国的传统,或者南下争夺中原。但辽太祖却从未真正考虑过前一个选项,他的目光始终投向南方。对于唐末中原局势,阿保机相当明了。后梁建立之初,他一方面向朱温示好,乞求册封,另一方面亦与沙陀李氏交通。在两虎相争不下的形势明朗后,太祖索性不再朝梁,于916年称帝建元,建立了大契丹国。

阿保机所建立的这个北族新政权,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汉化色彩。称帝建元、立太子、建皇都及尊孔等,俱系其证。而他为大契丹国设立的最终目标,是入主中原。在神册、天赞两度率大军南下克地未果后,他总结教训,定下了先取漠北及渤海之策。不过,平渤海后他意外辞世,入主中原终成未竟之业。辽太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是长子耶律倍。他为太子设计了汉式教育,从这点可以推断,在阿保机看来,要实现入主中原的雄图大业,关键在于汉化。

也就是说,一代开国之君辽太祖阿保机为其创立的大契丹国设计了汉化之路。这一选择,固然是其个人敏锐的政治判断力之表现,但也应当与契丹长期历史发展有关。与拓跋鲜卑相似,在建立王朝之前,契丹是一个长期附塞的民族。唐朝前中期,两度在契丹设立羁縻州府,契丹与中原关系密切。虽然回鹘崛起后,契丹一度依附回鹘,但在回鹘汗国瓦解后很快恢复了对唐朝的贡献,汉地社会对契丹的影响也逐渐加深。《辽史·萧敌鲁传》云:“五世祖曰胡母里,遥辇氏时尝使唐,唐留之幽州。一夕,折关遁归国,由是遂为决狱官。”据蔡美彪考证,此系契丹专任司法官之始置,这应当归功于唐制的影响。又据《太祖纪赞》,阿保机之祖匀德实“始教民稼穑”,其父撒剌的“始置铁冶,教民鼓铸”,其叔述澜“始兴板筑,置城邑,教民种桑麻,习织组,己有广土众民之志”。在这样的背景下,对汉地政治传统的接受恐怕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诚然,从文化角度而言,辽初汉化的确并不明显。不过,文化上汉化的实际程度,与政治上的汉化主张并不必然完全同步。精英人物的政治理念,不必完全受限于社会整体的文化氛围。对于有为之君,尤其是作为开国君主的阿保机,我们不应以常人度之。

当然,主张汉化并不意味着完全排斥草原的政治与文化因素。辽太祖应当很清楚,其政权毕竟是一个契丹、而非汉人政权。上文提到,神册五年制契丹大字,又《皇子表》谓迭剌制契丹小字,而迭剌死于阿保机之前,因此,小字的创造也在太祖时期。虽然契丹大小字均系参照汉字而成,国书的创制也与中原王朝政治有关,但这同时说明,阿保机的契丹意识还是相当强烈的。此外,在上引辽太祖与后唐使臣和姚坤的对话中,阿保机最后谈到了汉语问题,他说:“吾解汉语,历口不敢言,惧部人效我,令兵士怯弱故也。”这清楚表明,太祖深刻地认识到大契丹国的军事基础正是契丹骑兵,而要保持契丹骑兵的军事优势,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必须保持其原有文化传统,保留其原有政治组织。同时,为了保证少数族王朝的安全,必须保证契丹人的忠诚,而这也有赖于契丹人身份意识的强化。因此,辽朝体制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多元的复杂局面。如何避免汉化危及王朝安全,如何使汉化与草原本位间保持足够的张力,不仅是阿保机,也是所有异族统治者面临的难题。

诚然,阿保机的选择并非所有异族统治者的共同选择。但至少表明,异族精英并非天然地排斥汉化。汉化与否,是非汉族王朝统治者无法回避的一个艰难抉择,也是决定王朝走向及命运的政治决策之一。

那么总结起来我们可以看到:契丹雄主耶律阿保机对于中原有相当强烈的“野望”,并且愿意在很多必要的方面进行汉化,这使得契丹迅速强大,并在耶律德光主政之时几乎掌握了中原王朝的生死存亡。按照本书中李曜对北方游牧政权的看法:“漠北草原之上,若有一族兴盛而无掣肘者,中原必危。”以及“塞北之地,中原未必不可图,所虑者,纵胜而难固也,战而胜之可矣,胜而守之,则实非上策。因势利导,智者之谋,使二强相争,则中原之幸;使三足鼎立,则中原必盛;使群狼竞食,则中原万世不替也。”无风注:详见卷三“宗室秦王”第214章:秦王之尊(廿八)。可见,李曜对契丹的迅速强大绝不会坐视不理,作为“一代儒宗”当然仅指本书剧情里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条最关键的“治国、平天下”不可能只做一半,因此迅速强大的契丹,是今后他必然要处心积虑设计引导、限制乃至掌控的一个重要方向,着墨于此,绝非离题。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三)

“右相今日擒我,意欲如何处置?”

李曜笑了一笑,道:“不如何,只请将军随某走上一遭,然后回长安客居一段日子,待将军见过长安官场、民间之变化,便会知晓,某这‘守正’,究竟是何等用意。”

黄崇嘏忽然插嘴道:“右相白龙鱼服,还敢身临敌巢,委实英雄过人,不过说到守正,某此前游学之时,却听到有人对右相的农商并举等措施颇有微词,以为右相出身商贾之家,因此重商轻农,看似公允,实毁我朝基业,不知右相可有道理以教。”

李曜见她风姿卓绝,也自然而然地升起一些好感,不过黄崇嘏扮作男装多年,比当初王笉在语言和动作地细节上更还要高妙,因此李曜也未曾看出她的真身,只是当做某个蜀中游学青年。不过李曜作为现代人穿越客,除处置公务御下严格之外,平时为人一贯随和,因此招呼憨娃儿押着王宗范一同返回剑门关北边唐军范围之后,一边就对这个问题作出解释。

李曜道:“某以为,对‘抑工商’一事,世人多须再认识一次。”

黄崇嘏微微诧异,心道:“他倒不先撇清自己的嫌疑,难道根本不在意商贾出身?不过,对抑制工商又有何必要再认识一次?”

李曜久居上位,此时只是解释罢了,却也没打算看她的反应,便已经继续道:“重视农业,确确实实是历朝历代先贤的共同特征。这是由我华夏历代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农业国而决定的。在农业决定生存的前提下,广泛地重视农业的思想不但不足为奇,反而显得非常正常,否则的话,倒是不正常了。因此,重农思想一直成为历朝历代的主导思想。”

李曜的话虽然用词有些“怪异”,但黄崇嘏仍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点头道:“诚然,那右相为何独出其外?”

李曜笑着摆手:“莫急,某还未曾说完。”然后又道:“抑工商的思想也是传统经济思想的重要内容,纵观历代经济思想之发展,确实在一定的时期一定的朝代中,曾表现得相当突出。但某以为,这种抑工商的观念,更多的则是作为一种治国政策表现出来,并且并不是始终和重农相提并论。也就是说,重农并不一定抑工商,作为一种政策和作为一种代表思想是有区别的。作为一种治国的政策方略,是朝廷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为了维护农耕生产乃至民族生存的方式。因此,抑工商往往在论令官书中反映得多。”

李曜轻轻一叹,摇摇头:“从历代经济思想发展的轨迹之中可以发现,战国以前没有明显的抑商倾向。以‘农战’为中心思想而被人称为极端的重农主义者商鞅,虽对商业采取不鼓励态度,但主要是在减低商业对农业的压迫上,而不是绝对地抑制或轻视商业。观点鲜明的重农主义者荀卿,虽主张抑工商,却也不根本否定工商的作用。秦汉以后,尽管重农思想仍占绝对优势,轻商言论仍然若断若续地出现在一些儒家言论中,但重视工商业的言论有日益增强的趋势,重视工商业活动的先贤不断出现,在许多具有代表性的思想家的著作中,商业的作用已逐渐引起重视。司马迁将工商业的地位提高到与农虞并重;桑弘羊虽抑私商,但他对官商的发展尤其重视,以致有人称他为‘重商论者’;汉末王符提出农工商皆有本末论;晋初傅玄与稍后的李重主张士农工商各有固定职业,并提出商人可贱而商业决不可废的观点;南北朝时的农学家贾思勰对地主兼营商业的活动也津津乐道。”

黄崇嘏被这番新式言论弄得有些愕然,不过仍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只是理解上并不透彻,总觉得这话只说了一小半。

李曜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一边带着憨娃儿与王宗范往北转回,一边继续道:“即使主张‘抑工商’的先贤,他们也不是要废弃工商的社会职能。他们清楚地知道,工商业是国民经济的重要部门。但是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下,物质财富的生产主要是由农业来承担,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因此,必须要有大量的人口集中于农业生产,才能保证国家的需要和社会的安定。然而,从事农业之人,‘四时之间,无日休息’,且法律也尊农夫,但农夫最终却‘贫贱’。相反,由于利益的驱使,谋利‘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又不如倚市门’,由于商人能‘操其奇嬴’,‘所卖必信’,从而造成了大量的弃农经商,朝廷虽然采取重农抑商的政策,但最终还是出现了‘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的局面,使大量的人口向工商转移,损害了农业的发展。因此,主张‘抑工商’的先贤认为‘工商众则国贫’,即从事工商的人多了就造成国贫,他们主张‘省商贾之数’,即减少从事工商的人数,来发展农业。他们的‘抑工商’只在于抑制工商人数的过快发展,而并非抑制工商业本身的发展。因此,这种‘抑工商’的思想,是生产力发展水平比较低的产物,是符合国民经济发展的实际状况的。只有到生产力发展至一定程度,‘抑工商’才成为一种保守的思想。”

黄崇嘏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开口的机会,问道:“那么,右相之所以选择农商并举,莫不是认为如今,这‘生产力’便已经发展到了必要的程度了?”

李曜哈哈一笑,道:“你这样说,大致上倒也没错,只是细节上还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抑工商’作为一种治国国策而不是作为一种社会‘思潮’或‘观念’,在我大唐以前的历朝历代中,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为一种主导政策得到贯彻和执行。秦统一后实行‘上农除末’的政策。汉代则把抑商政策推到极致,朝廷著令规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市井之子孙不得仕宦为吏。’魏晋时期,朝廷从政策上抑制工商业的发展,‘抑末’发展到‘贱末’,甚至朝廷还颁布侮辱性的法令,使工商业者‘一是着白履,一是着黑履’。这种抑工商的政策都是针对私人工商业的,而对国营工商业,历代政府都采取专查、垄断、均输、平准的方式加以调控,使其发展,以利于国家财政收支的平衡和特权人物的享乐需要。尽管这种国营工商业效率低下,对农耕生产方式的破坏力很小,但它终究支撑着历代工商业的延续和发展。因此,某以为在理解抑工商政策时,必须把‘抑私’与‘扬公’区别开来。”

黄崇嘏第一次听到这种公私分开而论的观点,不禁觉得新奇。其实这种观点对于生活在国有、私有并行发展时期中国的李曜来说,就太寻常了,什么“国进民退”、“国退民进”的争论,在他穿越之前的中国,不知道争论了多少年。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曜思索着道:“抑工商是一种政策而不是一种影响社会经济生活的观念或思潮,因而带有公开的强制性,它只会对某一朝代、某一时期的经济发展具有影响力,而对于社会发展的影响力则比较小。相反,重视工商业的发展作为一种观念或思潮,却始终在历朝历代社会中潜意识地发展着,甚至成为支配百姓的一种思想意识……某曾经细细思量,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抑工商作为国策而工商却屡抑不止,且代有发展,原因就在于此。汉时晁错就曾意识到这一点,他嗟叹道:‘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他的这句话道出了一个真理:即‘君主们在任何时候都不得不服从经济条件,并且从来不能向经济条件发号施令。无论是政治的立法或市民的立法,都只是表明和记载经济关系的要求而已。’这也表明,历代皇帝或者朝廷人为地制定的一些政策,虽然能起作用于一时,但时代的潮流是不可阻挡的。”

黄崇嘏吃了一惊,又奇道:“方才那句话,就是‘君主们……”那句,怎的听来这般怪异?”

李曜笑着摆手:“那是极西之地某国一位贤者的话,乃是译文,因此听来有些怪异。”

黄崇嘏点点头,却仍问:“可右相刚才这话,仍未回答某之前那个问题。”

李曜哈哈一笑:“你倒是执着得很,不过也好,治学当严谨,求真须执着。”

他略微顿了一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大唐仍然把‘抑工商’作为国策。开国之初,为了恢复战乱后遭到破坏的经济,朝廷对于商贾所进行的商业活动,在时间、空间等方面都有严格的限制和控制,商贾被称为‘贼类’、‘杂类’。法律规定:‘食禄之家,不得与下人争利。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高宗时,‘禁工商不得乘马’,‘有市籍者不得官,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亦不得官。’还规定工商杂类人口只准穿白衣。不许商贾人仕,同时亦不准有官阶的人入市,以表示对商人的贬抑。如贞观元年十月敕:‘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凡官人身及同居大功上,素自执工商家,专其业,皆不得入市’。就是到了以后,一些士流仍坚持‘工商之子不当仕’的原则,朝廷还利用经济措施,抑制工商业的发展。武德元年,朝廷按资产定户征收户税,商贾等级即被列为上等户。代宗大历四年,敕令更对商贾加税二等。安史之乱后,朝廷财政上捉襟见肘,在江淮、蜀汉等地大肆掠夺富商,所有‘豪商富户,皆籍其家资,所有财货畜产,或五分纳一,谓之率贷,所收百万计,盖权时之宜。其后,诸道节度使、观察使多率税商贾,以充军资杂用。或于津济要路及市肆间交易之处,计钱至一千以上,皆以分数税之。自是,商旅无利多失业矣。’朝廷还对商贾的买卖也加以课税,甚至税及死者,商贾受到严重苛剥。两税法实行之初,法令规定:‘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第二年,又‘以军兴,十一而税商’。由于朝廷采取的抑工商政策,因此,唐初之时,商人的地位很低。这一点可以从隋文帝开皇十六年的诏令和太宗贞观年间对房玄龄的谈话中可以看出:‘初制工商不得仕进。’这个,想必你该知晓。”

黄崇嘏点点头:“自然知晓……太宗初定品官,令文武官共六百四十三员。顾谓房玄龄曰:‘朕设此官员,以待贤士,工商杂色之流,假令述逾侪类,止可厚给财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然否?”

“不错。”李曜点点头:“朝廷实行抑工商的政策,但在世家名流乃至民间,与抑工商国策相左的重商思潮和观念,却在暗中得到了发展,特别是中朝以后,发展更为明显。可以说在学术上开启了对商业重新认识之先。这一方面是由于商品经济的发展对抑工商观念的猛烈冲击使然。另一方面则是一些有一定政治远见的士大夫,包括一些儒家代表人物,勇敢地正视社会发展的客观实际,抛弃传统的抑商轻商观念,从而使商品经济观念在社会上得到了加强。”

这下又出现了一些新奇词汇,幸而黄崇嘏聪慧异常,前后联系,才能大致理解。

李曜却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继续道:“这种重视商品经济发展的观念和思潮,在国朝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名流之中,公开反对工商业者很少,而赞美商业者日益增多。譬如陆宣公(陆贽),就认为国家的任务是使‘商农工贾、各有所专’,使他们能‘咸安其分’;以儒家道统继承者自居的韩愈,不仅主张农工商并重,并为在盐专卖中受到损失的富商大贾鸣不平,还为蓬勃兴起的海外贸易唱赞歌。正统的儒家先贤陆韩的观念尚且发生了如此之大的转变,其他先贤就可想而知了。我朝著名能臣刘晏,则公开地利用商品经济原则来改革财政,发展社会经济。可以说,在这一时期,为商品经济发展唱赞歌的思想和观念非常盛行,并且成了名流思想中的一个主流。”

黄崇嘏笑道:“莫非正是如此,右相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李曜见她笑得狡黠,也不禁好笑,但却申明:“这虽是一点,但重视商品经济的思潮或观念,却不仅仅在名流之中引起巨大回响,对当时的社会风气,也是一大冲击。当时社会上一反传统的瞧不起经商的观念,把经商看成是人们的一个重要职业,甚至是主要职业。因而从事商业经营的人非常多,稍有一点才能和资力的人,大都去服牛骆马,以周四方,贾郡国无所不至,以贩运有广大销路的远方异域的特殊商品,使‘奇怪时来,珍异物聚’。这种经商热的情况,在许多诗作中都有反映。”

他举例道:“客行野田间,比屋皆闭户。借问屋中人,尽去作商贾。官家不税商,税农服作苦。居人尽东西,道路侵垅亩。采玉上山岭,采宝入水府。”

黄崇嘏读诗未必比李曜少,尤其对唐诗,更加熟悉,当下便接口道:“金陵向西贾客多,船中生长乐风波。欲发移船近江口,船头祭神各浇酒。停杯共说远行期,入蜀经蛮远别离。金多众中为上客,夜夜算缗眠独迟。……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农夫税多长辛苦,弃业宁为贩宝翁。”

李曜哈哈一笑,赞了几句,黄崇嘏谦谢了。李曜便又道:“可见,商品经济观念已经成为大多数人可以接受的一种思潮,以至于‘屋中人尽去作商贾。’原来孜孜耕种的农人,现在被日益勃兴的商品经济观念大潮所裹挟,转而经商谋利。你看他们那种孜孜谋利的形象,‘金多众中为上客,夜夜算缗眠独迟’,诚可谓维妙维肖。”

黄崇嘏点头,心中也不禁被李曜说动。

“至于商人怎样经商谋利,也有许多生动的描写。元稹在《估客乐》中说:‘估客无住者,有利身即行……父兄相教示,求利莫求名。求名有所避,求利无不营。……所费百钱本,已得十倍赢。颜色转光净,饮食亦甘馨。子本频蕃息,货贩日兼并。’这其中‘求利莫求名’一语,既是他对长期实行抑商政策造成对商人的压抑的宣泄,同时也表明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使人们的意识观念发生了大的转变,经商牟利不再需要遮掩了。”

黄崇嘏闻言一震,迟疑道:“这……是商贾之辈地位提高之像。”

李曜猛一击掌,大声道:“不错!商品经济的发展不仅使城乡中寻常百姓的商品经济观念日浓,而且连朝廷官吏对商业与商人的态度也有明显改变。他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末胜于本’这一现实,并且能审时度势的放松对商业的各种限制,以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譬如贞元九年,诏曰‘通商惠人,国之令典’。宪宗元和十三年,裴相公(裴度)至蔡州发现夜禁引起人民不满,就下令‘不复以昼夜为限,于是蔡之遗黎始知有生人之乐。’在政治上,朝廷也破除唐初对商人‘必不可超授官秩’的作法,使得许多商人‘尽居缨冕之流’。在经济上,朝廷也减轻对商人的重剥苛征,一度出现‘官家不税商’,‘关梁自无征’之况。因此,商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一方面,商人获利丰厚,‘五方之贾,以财相雄,而盐贾尤炽’,‘所费百钱,已得十倍赢’,‘子本频蕃息,货贩日兼并’,以至于使得许多商贾成为国中巨富。如裴先‘货殖五年,致资财数千万’,王元宝都中巨富,‘常以金银叠为屋,壁上以红泥泥之。……又以铜线穿钱,于后园花径中,贵其泥雨不滑也’。”

黄崇嘏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曜对这种态度不以为然,正色道:“经商能致富,商业活动自然成为受人羡慕的职业,商人贾客自然精神舒畅,怡乐自得。所谓‘生为估家乐,判尔乐一生’,‘行止皆有乐’等说,未必没有道理。”

黄崇嘏微微皱眉,她非是商人世家出身,多少仍有些抵触。

李曜却也不以为然,只是道:“掌握了巨量资财的商人,必然要求政治上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力。此时的朝廷便顺应时势的发展,为商人参与政治开了路引,从而形成了盛极一时的商人作官、官吏经商的官商一家的现象。当然,这种官商一家的现象,并非出现于我朝,其实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西汉时,晁错就对这种现象发表议论说:‘因其富厚,交通五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不过我朝发展得尤盛。富商大贾为了给自己的商业经营带来稳定的意想不到的便利和效益,不惜以重金行贿,钻营勾结权贵豪门。元稹诗中所谓‘先向十常侍,次求百公卿,侯家与主第,点缀无不精’,就是指此而言。有些巨商,干脆输钱捐官,如江陵巨商郭七郎输钱数百万,买到了横州刺史的官。穆宗时,‘商贾胥吏,争赂藩镇,牒补列将而荐之,即升朝籍。’刘禹锡曾对这一商人贾客经商谋利富比封君,贿赂公卿的现象作过描写。他说:‘贾客无定游,所游唯利并,眩俗杂良苦,乘时取重轻……徼福祷涛神,施财游化域。妻约雕金钏,女垂贯珠缨,高赀比封君,奇货通幸卿’。”

黄崇嘏简直有些弄不清李曜的立场了,他作为朝廷右相,说起朝廷的丑闻居然一点也不避讳,连怪异都没法形容了,简直就是诡异。

不料李曜似乎全未发觉黄崇嘏面色有异,仍然说得极是兴起,甚至有些眉飞色舞:“许多官吏面对经商能获厚利的机会,自然跃跃欲试,遂直接参与经商活动,或与商人合伙,或自行经营。于是各级官吏经商谋利之风愈演愈烈,上至王府朝廷中的百官公卿,下到地方上的藩镇州府,都争先恐后地设置行铺邸店,服鬻求利。如金吾大将军、光元节度使王宗,乘时贸易,富拟王者。朝廷屡发敕令禁止官吏经商,如天宝九年诏曰:‘南北卫百官等,如闻昭应县两市及近场处,广造店铺,出赁于人,干利商贾,莫甚于此。’德宗大历十四年的赦书说:‘王公百官,……如闻坊市之内,置邸铺贩鬻,与人争利,并宜禁断。’武宗的敕文中也曾说:‘如闻朝列衣冠,或承华胃,或在清途,私置质库楼店,与人争利。’地方上的军政大吏如节度观察等,也多做生意,‘诸道节度、观察使,以广陵当南北大冲,百货所集,多以军储货贩,列置邸肆,各托军用,实私其利息。’朝廷也深知商品经济观念影响深远,官吏经商已举世滔滔,积重难返,遂不得不承认现实,变更法令,改为所有官吏在乡村及坊市开设邸店,经纪求利,一律按照百姓例差科,不得有特殊优待。这实际上是取消了以前的禁令,默许官吏经商。例如:‘诸使、诸军、诸司人在乡村及坊市店舍经纪,准前后敕文,收与百姓一例差科,不得妄有影占’。‘应属诸军、诸使司等在乡村及坊市店铺经纪者,宜与百姓一例差科,更不得妄有影占。’都是其中明证。”

黄崇嘏终于忍耐不住,道:“正是由于官商合一,互为依托,致使国家商税日蹙,不法商贾获利丰厚。白居易曾说,由于盐商等‘皆多藏私利,别营稗贩,少出官利,唯求隶名,居无征徭,行无榷税,身则庇于盐籍,利尽入于私室。此乃下有耗于农商,上无益于管权明矣’。这种利益分配的不均衡,使得‘自关以东,上农大贾,易其资产,入为盐商。’他认为,商盐获利丰厚是与盐商直属朝廷管理的体制有关的。因此在《盐商妇》一诗中写道:‘盐商妇,多金帛,不事田农与桑绩……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

李曜见她居然知道这一点,颇为意外,不过却并不反感,反而笑道:“说得是,继续说。”

黄崇嘏脾气上来,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了这位朝廷右相,继续道:“这种官商结合的经营方式,既不能保证政府垄断全部收入,又不能对商人的利益进行调节,造成盐税流失于私人手中与农商利益的巨大反差。因此,他把利归商人作为政令失度的主要标志,认为‘使幸人奸党,得以自资’者,此乃‘政之疵,国之蠹也’。因此,他认为朝廷兴利除弊的首要任务就是‘沙汰奸商,使下无侥幸之人’,破除这种官商合一,互为利用的管理体制。”

李曜见她一脸正气地说来,不禁笑了起来,点头道:“白乐天公的见解是有一定的合理性。”见黄崇嘏对这个评价似有不服,摆手制止,道:“不错,商品经济观念的发展,几乎摧折了官定的‘抑工商’国策的影响,从而使工商者的地位不仅能堂而皇之地‘尽居缨冕之流’,而且力过吏势,横行天下,‘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成为‘上客’。有些巨富甚至敢与君王同座论事,如富商邹凤炽,家巨富,金宝不可胜计,常与朝贵游,邸店园宅,遍满海内,四方物尽为所收,又曾谒见高宗,请市终南山中树,估绢一匹,自云山树虽尽,其绢未竭……”

对于农工商问题,李曜的思考不是一年两年了,对于其中的情况也算思考得比较透彻,他现在所做的,按照后世一句名言来讲,其实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要知道商品经济的发展,客观上促进了土地兼并的加速,促进了大土地私有制的发展。那么在商品经济的影响下,通过经商敛集了巨量货币财富的商人,一方面为了满足自己的奢侈消费,把大量的货币投入市场,购买自己所需要的农产品、手工业品,促进了市场的活跃与货币流通的加速周转;另一方面,他们又把触角伸进最重要的财富代表——土地之中,进行土地买卖。

这样,土地急速集中,占有少量土地的小农加速丧失土地而破产,成为游离于土地之外的要素,被迫抛入市场,或受雇于大土地主,成为庄园中的佃客或租佃人,或卷入城市,成为手工业生产的后备军和补充人,这样又为庄园主和手工业主提供了再生产的前提,加速了大土地所有制的发生和成长。中唐以后,大土地庄园迅速形成,国家被迫采用不抑兼并、不立田制的措施,这表明大土地所有制的形成已成必然趋势,不可阻挡。在唐以前,商品经济也间有发展,土地兼并之势也很厉害,但始终未形成中唐以后的大土地所有制形式,国家利用政权的力量从宏观上能够进行有效地干预和调节,其原因就在于中唐以前的商品经济发展,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实质上看,还没有产生突破性的力量。

培养与军事相关的重点垄断性“国企”,培养民间各行业大商人集团,培养大批量小商人分流,无疑就是李曜在工商业上的主要目标。至于农业,仍然是机械大生产之前的重中之重,但李曜绝不会用抑制工商来实现。他觉得,自己乃至整个河东河中集团对于科技的鼓励与重视,迟早会引起质变后的量变。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智乾却忽然道:“古者藏富于民,民财既理,则人君之用度无不足者,是故善于富国者,必先理民之财,而为国理财者次之。如今右相麾下两大军械监财势雄于天下,大唐钱庄更是连朝廷府库亦难以比拟,试问右相,敛财如此,真可谓守正耶?”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四)

“如今右相麾下两大军械监财势雄于天下,大唐钱庄更是连朝廷府库亦难以比拟,试问右相,敛财如此,真可谓‘守正’耶?”

“嗯?”李曜微微诧异,转头朝智乾望去,问道:“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智乾拱手道:“不敢劳右相下问,鄙姓何,贱名知浅。”

李曜笑道:“倒是个好名字,知浅,知浅……这与韩昌黎公的‘退之’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智乾谦逊道:“岂敢与韩公相提并论。”

李曜沉吟一下,道:“理财之事,你方才说得甚好,善于富国者,必先理民之财,而为国理财者次之。不过,你提到某所实际控制的两大军械监与大唐钱庄敛财,这就对某的用意揣度得太过肤浅了一些。”

黄崇嘏心道:“这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推托之意明显,不过也是,李右相权倾天下,岂会为一白衣解释自己施政意图?随意搪塞过去也就是了。”想归想,心中仍不禁有些失望。

智乾却不服气:“若说两大军械监所为,或可言其工极巧、其势须大,非寻常百姓可自行为之,须得由节帅王府甚至朝廷出面,才能有今日之盛。然则大唐钱庄竟然将朝廷当作寻常白衣,放贷收息,这不是本末倒置,又是什么?如此还不能称之为敛财么?”

李曜心道:“要回我北山军营路途不近,便跟这人说说也是无妨,此人虽不知我在经济上各种布局的意图,但至少敢当着我的面质疑我的决定甚至用意,单是这一点,就已经很是难得了。嗯,这种人说不定可以用来做监察,放进御史队伍没准是个不错的想法……”

他见智乾——或者说何知浅颇不服气,笑道:“我且问你,如今我大唐国民经济,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何知浅迟疑了一下,道:“愚以为乃是钱重物轻。”

“哦,你是说钱荒。”李曜反问。

“钱荒?啊……愚意正是如此。”

钱荒是古代社会货币发展过程中,因流通中的金属货币相对不足而引起的一种货币危机现象,中国货币流通史上的第一次钱荒形成于唐代贞元年间,历经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帝,持续了五十几年。不过若不是李曜刚才这句话,历史上唐朝时并未出现“钱荒”这样明确的称谓,而是用“钱重物轻”来形容这种货币危机现象。“钱荒”一词的首次出现,其实是宋代欧阳修在庆历三年的上书中提到的“淮甸近岁号为钱荒”。宋朝人用“钱荒”二字说明了“钱重物轻”的内涵:“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人情窘迫,谓之钱荒”。不过这个确切的称谓,现在就被李曜剽窃而“首创”了。

李曜微微摇头:“钱荒并非主要问题,不过也算其中一样吧……这样,你既然提到钱荒,那本相倒想问你:我大唐为何会出现钱荒?”

何知浅踌躇道:“难道不是朝廷铸币太少?”

李曜也没料到他对这个问题理解得如此肤浅,心里也只能感叹古人对于财务一道的研究真的过于浅薄——这话不妥,应该是绝大多数古人,因为毕竟还有刘晏那一类专业人士。

他只好一脸失望地摇头:“财政之事,并不比军国之事稍小,其中复杂程度,远非尔等所尽知……钱荒之根源,不在铸币不足,不在物产丰饶,而在两税法。”

何知浅显然绝非唐人中研究财经的那一类人士,完全想不到两税法与钱荒有什么关系,便有些疑问。

偏偏李曜身为朝廷右相,其对这个问题回答在某些时候又不能太过直白,因此很是为他解释了一通这其中的道理,从均田制瓦解、租庸调制破坏导致两税法的产生开始讲,详细地为他分析了整个两税法的方方面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政治、经济两方面解释两税法实施后的影响。无风注:这些解释附文说吧,虽然我知道是吃力不讨好。

这番深入浅出地讲解下来,不仅何知浅将李曜惊为天人,就连一贯心高气傲地黄崇嘏和那伪蜀国夔王王宗范也心服口服。

黄崇嘏强忍心头的震惊,暗道:“人言李正阳‘兵圣文宗’,如今看来,岂止如此!虽说君子重义轻财,但能将财赋之事看得如此透彻,难道就当不得神、圣等尊称?”然后想起李曜的飞黄腾达,还真是从打理“钱财俗物”而始,顿时心情怪异,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

王宗范则想:“此前听闻李正阳神算无双,我只道不过是用兵厉害,如今看来,何止用兵!他这一番解释,委实洞悉一切,怕是财神公亲来,也不过就是如此这般了。朝廷有他主持大局,我蜀国哪有北望关中的希望?只怕割据蜀中都没有半点胜算!不过当初曹刘之事而已……”心下一时黯然,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失了精气神。

何知浅讷讷道:“右相学究天人,某实心悦诚服之至,只是……只是既然两税法有如此弊端,不知右相可有良策可医?”

黄崇嘏闻言,也朝李曜望去。

李曜笑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其中牵连甚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可以做的,本相都已经逐一安排布置,正在稳步进行。还有一些事项,还不到动作之时,否则不仅难以成事,反而可能坏事,因此还需等待时机。”

这番话看似明白,其实对于他们而言仍是云山雾罩,但此时李曜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然高大了许多,即便何知浅这种只认真理不认人的倔驴,也不好意思继续问那么详细了,只是点头说道:“右相一代儒宗,想来必不会使天下万民失望。”

李曜似乎意有所指地道:“万民,可包括‘肉食者’们?”

何知浅奇道:“右相何故有此一问?难道……”

李曜慢慢收起笑容,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哂然道:“此事连王抟相公那里,本相都还不曾与他论及,今日倒是先说给你们听了……”

三人自然知道王抟是何人,见李曜竟然把还未对王抟说起的大事对他们说起,任是如何心志坚定或是心高气傲,也不禁有些激动,巴巴地望着眼前这大唐朝廷的年轻首辅。

李曜语气很轻,但出口却是平地惊雷:“我欲废除丁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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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先说两税法实施的背景。

均田制的瓦解、租庸调制的破坏与两税法的产生都是一连并起的事情。

(一)均田制瓦解??

北魏出现的均田制发展到唐代时已达300余年,在实施的过程中不断暴露其严重的缺点,逐渐遭到了破坏,终至瓦解。促使唐代均田制瓦解的原因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有以下几点:??

首先,人口增长太快,土地不敷分配。唐初实行均田制时,正值战乱之后,人口锐减,大量土地闲置。因此就有足够的土地实行计口授田。但随着政治的稳定,经济的发展,社会的安定,出现“贞观之治”、“开元盛世”这样的盛世局面,人口迅速增加,荒闲土地逐渐减少,已经没有足够的土地用以计口授田。从唐立国到天宝十四年的100多年内,不管是户数还是口数都处于急增状态,而土地面积几乎没什么变化。到开元十四年,不论宽乡狭乡,普遍授田不足。已授田大多数是永业田,而口分田亩数很少。可见均田制的实行已产生了严重的困难。

其次,土地零散分割是均田制遭破坏的技术方面的原因之一。均田制实行的过程中,不断地授田还田,土地被人为地分隔开,一户分得的土地分散在多处,这就造成人力资源的浪费。

再次,均田制瓦解的主要原因还有因私有土地的扩大而造成的土地兼并。均田制下的土地制度是国有和私有两种成份的拼凑体,也就是说这种土地制度同时存在两种不同性质的土地所有制形态,且公私并立的格局历代沿袭。土地私有成份的存在,就必然会产生土地买卖的现象。北齐时,土地买卖的现象就非常严重。随着私有土地的扩大,到唐代不仅永业田可以买卖,口分田也可以买卖,且合法化。这从唐初均田令中可以得到证明:“家贫无以供葬者,听卖永业田”、“狭乡乐迁就宽乡者,并听卖口分”、“其官人永业田及赐田”??不在限制范围内。这些法令就使得土地非法买卖与合法买卖一样,与日俱增,土地兼并之风日盛,均田制败坏殆尽。??

最后,农户逃亡人口变迁也是导致均田制瓦解的一项重要因素。均田制的顺利实施需要有详尽的地籍与户籍作保证,记录每户耕地的还授情况。但唐中叶以后,战争频繁,动乱不堪,所有现行制度均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地籍与户籍大多被战祸毁掉,豪强乘机侵吞土地,造成“田亩卖易,贫富升降不实”的局面。??

均田制终于在唐德宗时彻底瓦解了。一个制度安排的效率极大地依赖于其他有关制度安排的存在。对土地买卖限制的放松,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是均田制隳坏的直接原因,其隳坏的根本原因则在于均田制本身的土地国有性质与封建社会时期生产资料总体(包括土地在内)的私有性质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欧阳修所谓的“盖口分世业之田坏而为兼并,租庸调之法坏而为两税”,一语道破了均田制瓦解的实质。由此可知,均田制瓦解了,建立在均田制基础上的租庸调制也必将难以维持。??

(二)租庸调制破坏??

租庸调作为重要的税制,自武德二年(619年)颁行迄建中元年(780年)两税法实行之前历时160余年,其主要内容如下:1、“课户每丁租粟两石。其调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各两丈,布加五分之一;输绫绢絁者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凡丁岁役二旬(有闰之年加二日),无事则收其庸,每日三尺(布加五分之一);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则租调俱免(通正役不得过五日)”。2、“凡水旱虫霜为灾害,则有分数。十分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租调,损七以上课役俱免。若桑麻损尽者各免调;若已役已输者,听免其来年。”3、“凡丁户皆有优復蠲免之制,若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志行闻于乡闾者,州县申省奏闻,表其门闾,同籍悉免课役。有精诚致应者,则加优赏焉。”陆贽将租庸调法归纳为:“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由此可见,租庸调法是建立在均田制维持不坠、户籍清楚确定这两个基本条件之上。其中“户籍确定”又是保证均田制有效运作的先决条件,一旦均田制遭破坏,租庸调法也必随之崩溃。??

(三)两税法的产生??

安史之乱的破坏使唐政府“府库耗竭”。而在安史之乱的同时,全国的大小起义不断,南方有袁晁、方清等大规模的起义;北方的小股农民起义也层出不穷。加之藩镇割据混战,唐政府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统治政权随时有崩溃的可能。在此形势下,唐统治者为了维护统治,最迫切的问题是解决财政来源。在制定新税制的过程中,他们看到自唐初实行的地税一直比较稳定。唐初除实行租庸调制外,还有两种附加税,即户税和地税。其中“地税”是指贞观二年(628年),唐政府命令天下州县建置义仓,规定王公以下的土地亩税二升,以备凶年。中宗以后,国家财政日益拮据,义仓存粮全部用作填补政府的亏空。就这样义仓粮成了国家的一项重要税收,连名称也改为“地税”。到天宝年间,地税和户税的收入在国家财政收入中占有一定比重,成为向两税法过渡的先声。终于在德宗建中元年,宰相杨炎在户税和地税的基础上制定了两税法,在全国推行。??

二、两税法内容??

两税法包含了极其丰富的的内容。??

“两税”之得名系由收税时分夏秋两次征收而来。“两税”之名也不是杨炎的独创,早在玄宗时就有文献记载,《唐会要·租税上》载:“天宝九载十一月敕,自今以后,天下两税,其诸色输纳,官典受一钱已上,并同枉法赃论。”这里的“两税”是指租庸调,与后来“两税法”的“两税”不同。杨炎只是引用“两税”的名称,“夏税无过六月,秋税无过十一月。”

公元780年,唐德宗李适即位,采纳杨炎的建议,推行两税法。其具体内容如下:“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郡县税三十之一,度所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申报出入如旧式。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征之。夏税无过六月,秋税无过十一月。逾岁之后,有户增而税减轻,及人散而失均者,进退长吏,而以尚书度支总统焉。”分析这段文献资料,我们可以看出两税法的内容大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税收原则??

“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杨炎制定的“量出制入”的税收原则,打破了从西周以来的“量入为出”的传统财政税收思想。“量出制入”就是根据国家的财政支出数,匡算财政收入总额,再分摊给各地,“赋于人”,意在限制滥征苛敛,减轻人民负担。在两税支出额制定时,“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旨在给统治集团制定一个税收的限额。??

(二)征税对象?

“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两税法以户税、地税为基础,不再区分住户和客户,所有“见居”人口都成为征税对象。对于不定居的商贾游贩,“在所郡县税三十之一,度所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商税从此就被作为国家赋税的一个正常的组成部分,在财政制度和财政思想上被肯定下来。其他如皇亲国戚、官僚地主、衣冠形势户等也都成为纳税对象,不再享有免税特权。这充分说明两税法扩大了征税面。??

(三)征税标准??

“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租庸调是“丁身税制”,征收以人丁为本,而两税法则“舍丁税地”,“唯以资产为宗”,“资产少者则其税少;资产多者则其税多”,税额按照田亩和资产的多寡来确定。两税法是由地税和户税发展而来的,地税来源于土地,户税是按资产来确定,而土地依然是资产的主要内容。从理论上讲,这种“计资而税”的制度,较按人丁平均摊派的旧制度合理的多,对无地少地的居民较为公平。虽然划分户等中会出现高低偏差,但仍有一定依据,“以贫富为差”。两税法还特允“鳏寡孤独不支济者,准制放免”。??

(四)赋税的期限??

??“夏税无过六月,秋税无过十一月”。两税法在纳税时间上规定“俗有不便者正之”的灵活性,一年分两次征收。征收时间明确,改变了过去征税时间长,工作效率低的状况。??

(五)征收物品??

??两税法以前,作为正税的租庸调完全交纳实物,仅作为其补充的户税交纳铜钱。两税法完全以钱来作预算,用钱计定后,再折纳成实物。陆贽在谈到两税法时也说:“定税之数,皆计緡钱,纳税之时,多配绫绢。”??货币经济发展要求财政交纳也以货币形式较为便利。两税征收采取这种手段也正反映了当时货币经济的发展状况。货币代替实物纳税是对租税制发展的一个推动。不过因当时商品经济发展的局限,两税法并没有完全摆脱谷粟等实物,而是“定税计钱,折钱纳物”。因此两税法的征收手段具有一定的进步性,又有时代的局限性。??

(六)征收的税额及税率??

两税法规定不分土户和客户,一律以定居为依据,至于行商则按三十分之一纳税。其税额的计算基础,是以大历十四年(779年)垦田总数所应交纳的钱谷总额分摊到个州县,按各户贫富等级征收。其中“田亩之税”部分,仍按上述规定由纳税人缴纳税额的标准。??

(七)简化税制??

“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申报出入如旧式。”??两税以前,各种税种的征收时间、征课客体、征收次数均有不同。官府不断催收,人民不断交纳,双方均不胜其烦。两税法是合各种赋税为一体的税收制度。它以地税、户税为基础,把其他各种杂税吸收进来,统统以两税的形式来征收,所以王夫之称其为“法外之法,收入于法之中”。两税法时,规定“其比来征科色目,一切停罢”,“此外敛者,以枉法论”。

两税法中明确规定租、庸、杂徭等全部省掉,不再另行征收。纳税项目比以前减少,纳税时间明确集中,纳税手续简便易行,使唐代赋税的征收发生巨大的变化,故当时人说“天下便之”。即使人民的负担并未因此减轻,却可省去许多交纳催索的纷扰。??

从以上可以看出,两税法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即把土地作为封建政府征税的依据。地税,明显是履亩征税;户税,主要是依据资产(不含土地)来征收,而这与土地联系甚紧。地主占有的土地或林地越多,积聚的其他资产也就越多。所以从本质上讲,户税只是依据土地征税的变象。总之,无论是“地税”或“户税”都说明了土地已开始成为税收的主要依据。

换而言之,税制实现了从“丁身税制”到“舍丁税地”的转变。可以说,两税法开创了一个新的税制时代。以后各代丈量田亩制度的实行,则发展和完善了这一税制。北宋熙宁五年王安石的变法中有一重要内容——方田均税法,清丈全国土地,将田地的亩数、主人姓名、土地肥瘠等级登记上册,并按照土质好坏分为五等,均等税额高低。这无疑是对履亩征税的完善。

到了明朝,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时,更是如此。张居正认为当时财政危机的主要原因是豪民隐占田地,逃避赋税,“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为解决该问题他于万历六年(1578年)下令清查全国土地,凡勋戚庄田、民田、职田、均屯田等,一律丈量。到万历九年,清查结果是,全国总计田亩数7,013,976顷,大大超过了明以前的税田总数。

清查丈量全国土地,这在两税法实行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要知道,汉光武刘秀在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曾下令“度田”,下了很大功夫,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宋代以后清查土地却非常顺利,就是因为两税法实行以后都是以土地的好坏来确定税额的。

上述情况,影射了唐统治者在两税法的条例规定中充分注意了以土地为税收依据的精神。后来历代统治者丈量田亩制度的实行,又继续发扬了这一精神,这就使“舍丁税地”制逐渐确立和发展。??

三、两税法的影响??

两税法的制定及其颁布实行,是中国封建赋税制度上的一次重大变革。这一变革,适应了当时封建土地关系的转变,对唐朝后期社会有着深刻的影响。??

(一)从政治方面分析??

首先,扩大了纳税面,政府财政收入增加了。唐朝在实行租庸调制时,课户是主要纳税对象,那些皇亲国戚、有品级的官僚地主以及“孝子顺孙义夫节妇”都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而且贵族官僚庇荫着大批的客户,也不承担赋役。

两税法规定,不论主户客户和享受免税、免役特权的不课户以及不定居的商贩,都一律负担税收。唐朝政府为扩大纳税面以增加收入注意查核户口。据《新唐书·食货志》记载,朝廷共清查出主户一百八十万户,客户一百三十万户,一律编入当地户籍。于是纳税户随之大量增加,从而扩大了纳税面,增加了政府的财政收入。

唐朝在租庸调制破坏以后,国家财政收入没有保障。两税法规定数额征收,实行统一的税制,使国家赋税收入在相当长时期内比较稳定,这对战乱后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是有利的。实行两税法后,政府财政收入每年达到三千万贯以上,比实行两税法前增加了一倍以上,这就改变了财政上长期窘困的状况。??

其次,均平了纳税的负担,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两税法的征收,不再以丁、户为准,而是以资产、田亩来计算,“以贫富为差”。正如当时陆贽所说“资产少者则其税少,资产多者则其税多”。从法令规定上来看,这些是合理的,是符合社会发展趋势的土地是资产中最主要的一部分,所以当时诏令也承认“据地出税,天下皆同”。大中年间诏书也称,贵族、官僚、地主土地多,承担的税也相应多。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赋税集中在自耕农民身上的状况,并且由于停止了两税之外的苛敛,也缓和了当时已经尖锐的阶级矛盾。??

再次,起到了巩固和加强中央集权的作用。安史之乱后,中央统治力量大大削弱,地方割据势力滋长,出现藩镇割据的局面。地方藩镇特别是河朔三镇“户版不籍于天府,税赋不入于朝廷”,??严重地影响到国家的安定和统一。两税法消除了财政上的混乱,打击了大地主和地方藩镇割据势力,使中央经济力量得到加强。

据《旧唐书·杨炎传》记载,两税法实行以后,“人不土断而地著,赋不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实,贪吏不诫而奸无所取。自是轻重之权,始归于朝廷。”随后朝廷制定税收的分配办法,将地方财权进行分割,分为上供、送使、留州三部分,“量出以为入,定额以给资”。上供,即地方上输送到朝廷的财赋,收回了在安史之乱中丧失的部分财权,从而为平息藩镇之乱提供了物质上的保证。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中央利用实行两税法积累起来的财力,展开对藩镇的斗争,维护中央集权。??

(二)从经济方面分析??

两税法是在均田制和租庸调法遭到彻底破坏以后建立起来的一种新税制,它适应了大土地私有制的发展,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古往今来,不少历史学家对两税法给予肯定的评价。例如,杨炎同时代的杜佑高度评价了两税法,他认为在两税法实行以前,征敛多名,且无定额,贪吏横行,因缘为奸,法令也不能制止,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千方百计逃避赋税,沉重的赋税负担,落在了贫苦的农民身上。自两税法后,“遂令赋有常规,人知定制。贪冒之吏,莫得生奸,狡猾之氓,皆被其籍。诚适时之令典,拯弊之良图。”马端临把两税法实行前后的情况进行对比后,认为两税法虽“非经国之远图,乃救弊之良法也”。

新旧《唐书》的作者也都称赞两税法,认为两税法实行后“天下便之”。同时,两税法的实行还起到了缓和阶级矛盾、调动农民生产积极性的作用,并为宪宗削平方镇之乱提供了条件。隋唐时期,江南经济发展很快,安史之乱时,江南地区没有直接遭受大的战祸,两税法的推行,又促进了江南经济的发展。所以两税法施行以后,唐朝的财政收入几乎全部落在江南八道144万户的人民身上。

仅就水利来说,如李皋为荆南节度使时,修塞汉代废坏的古堤,“广良四五千顷,亩收一锤”;孟简为常州刺史时,“开漕古孟渎,长四十里,德沃壤四千余顷”。又如于頔为湖州刺史时,境内有西湖,“溉田三千顷,久湮废,頔命设堤以复之,岁获秔稻蒲鱼之利,人赖以济”;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于高邮县筑堤为塘,溉田数千顷”;江西观察使韦丹,筑堤捍长江水,“凡为陂塘五百九十八所,溉田万二千顷”。这些水利工程促进了江南农业生产的发展。当时,江淮一带经济也得到了迅速发展。如江淮一带是:“淮海奥区,一方都会,兼水陆漕輓之利,有泽渔山伐之饶,俗具五方,地绵千里”;浙西的湖州,出产“贡橘柚纤缟茶、紵”等物,“舟车所会,物土所产,雄于楚越,虽临淄之富不若也”;润州也是繁富之地,“大江具区惟润州,其薮曰练湖,幅员四十里,菰蒲蓤芡之多,龟鱼鳖蜃之生,厌饫江淮,膏润数州”;浙东地方是“机杼耕稼,提封七州,其间茧税鱼盐,衣食半天下”。

正是由于当时江南经济的繁荣,才能负担起唐王朝沉重的赋税任务。两税法施行后,在庄园经济发达的基础上,手工业和商业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尤其商品交换,表现得更加活跃,这是因为庄园经济的分工,经济作物增多,手工业生产扩大,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唐朝中、后期,农业、手工业和商业在以前发展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唐朝的封建政权,正是依靠江南地区的殷富财力得以勉强维持。

从社会生活方面分析。以两税法为主体的赋税制度变革,对唐代农民家庭和农村生活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在新的赋税制度下,农民的家庭结构、经营模式和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商品性农业和农产品商品化迅速发展,商品交换的场地也开始向城市转化。这些变化对唐代农村生活、城市经济以及国家税收结构等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两税法对农村户口和农民家庭结构的影响。两税法对唐代户口增长起着积极的作用。首先,由于农民安心生产和生活,有利于人口恢复和增长,大量脱籍户重新入籍也使政府控制的户口迅速增加。其次,两税法以货币为主要征税方式,改变了租庸调下的僵化体制,农民家庭经营方式逐步多样化,对其家庭人口结构的变化起了促进作用,唐后期联合家庭明显多于前期,这与农民经营方式的改变有很大的关系。第二、两税法对农村经济生活的影响。两税法改变了租庸调固定的收税模式,“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货币成为税收的主要方式。政府征发徭役也以雇为主,对农民的人身控制放松了。正如陆贽所说:“变征役以招雇之目,换科配以和市之名”。

同时,唐后期一些统治者也认识到商业和手工业在经济中的重要地位,甚至将其与农业同等看待,如德宗就认为“通商惠人,国之令典”;陆贽也云:“商农工贾,各有所专,凡在食禄之家,不得与人争利”。唐后期农村经济生活中一个重要现象,就是农产品商品化和商品性农业的发展。宽松的政策为农民从事多样化经营提供了保障。这样一来,农民为完成国家赋税和养家糊口,扩大了以农业为主体的多种经营;部分失去土地的农民也弃农经商,或靠佣工出卖劳动力维持生计。农民从事多种经营,促进了唐后期商品经济的发展。宣宗大和年间,京畿地区“百姓多端以麦造面,入城贸易”;除了粮食生产和买卖外,农民还从事商品性蔬菜和花卉的种植、甘蔗、柑橘和棉花生产。

这些在唐代的诗词中屡见不鲜。此外,渔业在唐代后期也发展迅速。专业渔民及半渔半农之家在江南地区人口总数中占很大比重,咸通时期诗人周繇说江州地区“乡户半渔翁”;杜荀鹤也说益阳县“户口半渔樵”。渔民捕鱼除自食外,还出卖以贴补家用,充添税款。因此,临近河湖之处或城邑附近往往有鱼市。

农民除从事农业生产外,也大量从事商业活动。由于两税法不再抑制土地兼并,因此兼并现象更为激烈,出现了“农人日困,末业日增”的现象。唐代后期商业的迅速发展不是偶然的,其社会基础是大量的农民从商队伍。正如后人王钦若所评价的:“农亩益去,人趋其末以为活。”农民亦农亦商,部分失去土地的农民甚至专门从事商业活动,或者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活。

张籍在《贾客乐》中写到商人“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农夫税多长辛苦,弃业长为贩卖翁,”体现了“农夫之心,尽思释耒而倚市;织妇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的社会现实。

虽然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在农民家庭中仍占有不可动摇的地位,但相对均田制下的农村来讲,商品生产和交换是大为发展了,并且为宋代的商业繁荣打下了基础。农民还从事手工业生产,主要集中在纺织业、制茶业、矿业等需要劳动力较多的行业。

由于农村中商业和手工业的发展需要大量雇佣工人,部分失去土地的农民或农闲时无事可做的农民就成为劳动力的主要来源。他们长期或短期出卖劳动力,甚至进城打工,以养家活口。佣作坊是雇佣劳动力的集聚地,茅山陈生就曾“到佣作坊,求人负担药物”中唐时期的两税法改革对唐代社会产生了重大影响。

它统一了税收,使农村生产和生活趋于安定,从而稳定了安史之乱后农村的混乱局面,并使这一新局面延续一百年之久,甚至出现了“元和中兴”的繁盛时期。杜佑称赞两税法是“适时之令典,拯弊之良图”,它使农民“赋既均一,人知税轻,免流离之患,益农桑之业,安人济用,莫过于斯矣”。两税法是唐代税法改革的最终成果,奠定了其后1000多年间中国农村经济的基本面貌,对中国农村家庭和农村经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两税法在实施过程中也存在不少弊病。

其一,税外加征,使人民负担逐渐加重。本来按照制度,各项赋税均已纳入两税之中。事实上两税法行之未久,政府财力就出现匮乏,于是常常巧立名目,加征税课,以增加税收。德宗建中二年(781年)五月,“以军兴,增商税为什一”。建中三年(782年),淮南节度使陈少游请在本道两税之上,“每一千加二百”,得到德宗的批准,并下令各道一体实行。贞元八年(792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奏请“加税什二”,随后两税数额不断提高。

其二,配赋不均。两税法以大历十四年的垦田数为准,各州各道按照所掌握的旧有数额进行摊派。但由于战乱,田亩数变化很大,而仍以旧额摊派赋税,显然是不合理的。

其三,折钱纳物致使人民负担随币值的波动而波动,不稳定。两税法实行初期,钱轻物重,物价较高,后来由于物价不断下跌,货币税额不变,造成钱重物轻,人民负担就自然加重了。陆贽上疏说:“往者纳绢一匹,当钱三千二三百文,今者纳绢一匹,当钱一千五六百文,往输其一者,今过于二矣。虽官非增赋,而私已倍输,此则人益困穷。”

正是在各方面压力之下,两税法在实行20余年以后,以钱计税的做法渐渐被取消,还原为过去的实物计税。其实,在唐中期已有开始从实物地租逐渐向货币地租转化的趋势。既然出现货币地租这样一种榨取方式,就可能被封建统治者利用。

其四,资产难以估算。两税法是按照户等纳税,唐朝三年一定户等。三年之中,户等升降很大,户等不能随时调整,而户等依据资产而定,资产有动产和不动产之分,动产的数额也很难准确估算。这使得两税法的漏洞很大。从本质上说,两税法在实施过程中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不是两税法特有的,根源在于封建制度本身。只要封建制度及其社会根源存在,任何税制改革都难免类似的命运。

另外,两税法对北方民户迁徙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众所周知,安史之乱时期是我国历史上继魏晋南北朝之后的第二次民户大迁徙时期,以北方民户南迁为主。关于该时期民户迁徙的原因前人做过很多的研究,资不累述。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安史之乱平定后,两税法实行时仍有民户迁徙,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陆贽在德宗元年间《论两税之弊须有厘革》奏议中指出:“唯以旧额为准,旧重之处,流亡益多;旧轻之乡,归附益众。”从陆贽的话中,我们不难看出,安史之乱后的民户迁徙与两税法的实行有着必然的联系。建中元年施行两税法时,朝廷规定“每州各取大历(767—779年)中一年科率钱谷数最多者,便为两税定额”。而且“大历中非法赋敛,急备供军、折估、宣索、进奉之类者,既并入两税矣”。

这样两税法实行后,各道、各州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不仅是大历14年中上缴最多的一年的税额,而且将过去临时摊派,向各道、州“宣索”,以及各道、州和百姓的负担加重,对定额重的地区尤为不利。各道、州的定额有轻有重决定于旧额的有轻有重。

问题在于实行两税法时简单地以旧额为征收的定额,没有依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和平衡。陆贽指出“谋始之际,不立科条”,使臣至各地又“专行其意”,“逮至复节于朝,竟无类会裁处”,“其于踳驳,胡可胜言!”

这就是说,黜陟使在出发前并没有统一规定,只有黜陟使主观决定,回朝复命时,又没有加以平衡,结果乘桀错杂就不待言了。以轻重不一的旧额为定额,势必造成“旧重之处”民户流向“旧轻之乡”,这是两税法后民户迁徙的根本原因。以旧额为定额,对“旧重之处”的长吏是个极大的压力,迫使他们想出对策。

“长吏惧在官之时,破失人户,或恐务免正税,减克料钱(即罚俸),只于见在户中,分外摊配。”这以渭南县最为典型。李渤指出:“渭南县长源乡本有四百户,今才四十余户;阌乡县本有三千户,今才一千余户。其他州县,大略相似,其弊所自,起于摊逃,约十家内有一家逃亡,即摊赋税使九家共出。税额长定,有逃即摊。……逃摊之弊,户不仅不休。”将逃户的摊在未逃户头上,使原已重的赋税更为沈重,势必使更多的民户出逃,以致竟然逃走了三分之二以上。可见,“摊逃”是两税法后民户外徙的一个重要原因。摊逃的根源仍在于“以旧额征税”这一做法上。

此外,“自定两税以来,刺史以户口增减,为其殿最”,即以户口增减为考察各州刺史政绩的依据。这样,增减户口就成为各道观察使、各州刺史的切身利益问题,结果就出现了各道、各州之间争夺民户的竞争。例如:贞元年间有些“州县行小惠以倾诱邻境,新收者优假之”。在元和年间,各州刺史“招引浮客,用为增益”。这都说明两税法后地方长吏不仅招引浮寄客户,甚至倾诱邻境的土户,以增加本地的户口数量。这也是两税法后促使民户迁徙的一个原因。

两税法后大量民户离乡背井,流向“旧轻之乡”,进一步改变南北人口比例,还对唐后期社会生活带来巨大影响,使得国家编户大为减少,浮寄客户大量增多。这不仅有社会现实客观因素的存在,还有地方长吏的主观因素。前者很容易理解,后者则有点匪夷所思。

两税法后,大量编民转为浮寄客户,并且不编入户籍,地方长吏隐瞒户口。饶有趣味的是,地方长吏这种行为竟被时人视为德政加以颂扬,且这种情况在两税法后十分普遍。各州长吏隐瞒户口之事,并非个别地区,亦非一时的现象。

穆宗长庆年间(821-824年)韦处厚指出:“今所在户口,都不申明实数”。他解释说:“兵兴以来,垂二十载(按:系指贞元十五年朝廷讨吴元济一事,至长庆年间,已有20年),百姓粗能支济,免至流离者,实赖所存浮户相倚两税得充。纵遇水旱虫霜,亦得相全相补。若搜索悉尽,立至流亡。”

由此可知,各州长吏将外来的浮寄客户隐瞒起来,目的是如遇灾害,土户无力负担赋税时,就可以从浮寄客户身上征收一些钱物,以分担土户过重的负担,度过难关。前揭越州贞元十年应进的绫榖中途散失,长吏准备“请新来客户续补前数”就属此类。这也就是被当时人视其为德政的原因了。两税法后的民户迁徙还直接造成浮寄客户从事工业者日益增多。自两税法以后,有众多南人北上,北人南下,“移民”、“侨寄”。这些人在京畿、广陵、扬州等繁华都市,从事工商业活动,活跃了唐后期的社会经济。

如果说安史之乱,后浮寄客户从事工商业,还是星罗棋布地散在各地,那么,两税法后,他们就成帮结伙地集中在一些繁华都市。在盩厔县,他们竟然“多于县人十九”;而扬州的侨寄工商侵街衢造屋,以致妨碍了扬州城的交通!由此可知两税法后浮寄客户较前大为增多。不言而喻,他们是两税法后大量外徙民户的一部分。

总的来说,在中国长达数千年的封建社会,有三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税制改革,即唐代的两税法、明代的“一条鞭法”和清代的“摊丁入亩”。其中两税法是最具开创性的一次变革,明清赋税变革只是在其基础上对落后税制的完善和补充而已。

尽管两税法在实施中并没有减轻人民的赋税负担,甚至不能使人民安定生活,但是它的出现打破了自西周以来传统的财政思想,实现了从“丁身税制”到“舍丁税地”的巨大转变,开创了一个新的税制时代。

两税法中体现的“量出制入”,“便利”,“公平”的财政原则不仅在当时,而且在现在也有重大的意义,成为以后各理财家进行财税改革所追求的目标。西方经济学也仅仅是到了1766年亚当·斯密才明确地提出了财政史上的四大原则:“公平,便利,确定,经济”,至于“量出制入”的财政原则中体现的财税预算思想也具有独创性,超越了西方1000多年。两税法的实行是土地兼并改变土地占有状况在赋役制度上的反映,也体现出当时社会经济发生的深刻变化。唐以后的封建社会经济演变,基本上都是沿着这一历史趋势前进。

总之,两税法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在中国赋税制度和财政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正因为如此,两税法在实行后的800年里,一直是封建国家赋税制度稳固的基础。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五)

“我欲废除丁税。”

这句话出自天下任何人口中,无疑都只能是一句笑话,但出现在此时的李曜口中,那就不是笑话,而是惊雷。

何知浅先是错愕,继而大喜:“丁税若可废除,右相遂成万家生佛,高功大德,万世无量!”

黄崇嘏本来还颇有看戏般的惬意,此刻也是脸色一变:“丁税若废,虽是善政,然则中枢宁不缺钱?”

王宗范本已被李曜的博学震得失魂落魄,此时也猛然一惊,忽然想起一件事,惊道:“难道右相治下,工税、商税已经足抵丁税之数了?”

李曜看了他们的反应,哈哈大笑:“丁税之废,某筹划数载,备下方案没有十套,也有八套。你等自然不知,某为何对丁税这般痛恨……其实非但丁税,实际上与丁税类似的盐税,也在本相意欲废除之列。”

盐税一出口,几乎直接将三人惊得下巴脱臼!大唐盐税之重,在李曜主政之前,约占朝廷岁入六成!若废丁税盐税,朝廷以后就全指望大唐钱庄借钱度日了吗?

黄崇嘏倒抽一口冷气,试探着问:“右相这是要行税制变法之举?”

李曜点头,沉声道:“苛政猛于虎!税制不改,天下永无宁日。尤其如今战乱频仍已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再不清理、变更,百姓如何生存?本相既为宰辅,当记汉时曲逆献侯无风注:指陈平。之言:‘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而今国困民疲,若再行苛政,如竭泽而渔,岂得长治久安?实非圣王之道。我宰辅天下,论宗旨者,为民执政;论手段者,减税去役。”

何知浅心悦诚服,诚心赞道:“右相胸怀,知浅今日始知,千年之役,一朝敢废!某虽无德无才,然右相若有驱策,敢不应命?”

黄崇嘏心中也是一阵激荡,恨不得也表个态度,忽然想道:“所谓观其言、查其行,李右相这话说得诚然极好,但他究竟是否这般去做,还须去关中看了才知。”当下便只是再赞几句,并未如何知浅那般,恨不得掏心掏肺。

倒是王宗范长叹一声:“右相所言,若无虚拖之意,蜀国之败,恐怕只在数年之间。”说罢一脸怅然。

李曜笑了笑,却没对这句略微涉及作战的话置评半句。倒是王宗范自己顿了顿,又问道:“只是某实在想不明白,中枢若不收丁税,则将两税法置于何地?”

其实丁税这个称呼,在后世更习惯于称呼为“人头税”。中国古代的赋税制度十分复杂,就课税对象而言,有对人税、对田税、对物税等等。人头税,顾名思义,就是以人为课税对象的税收。其中既包括对有劳动能力的人的课税(如人丁税)和没有或失去劳动能力的人的课税(如对儿童、老人、病残之人的课税),也包括对男人的课税和对女人的课税;既包括对人所征课的货币税(如口赋、算赋、人丁钱捐之属),又包括对人征收的徭役(如兵役、力役,以及代役金);既包括对人的直接课税(即直接以人口为计税对象的税收),又包括对人的间接课税(如盐税,虽不直接征之于人,但人离开盐就无法生存,从这种意义上说,盐税实际上是变相的人头税。而当国家将盐、茶、酒按人口摊派时,则此时的盐、茶、酒税就更成为变相的人头税了,这也是李曜刚才提出废除丁税的同时也要废除盐税的原因。)等等。

中国历史上的人头税起源于何时?就李曜所知,最早的文字记载,似乎是见诸于甲骨文中的“役”,此外,《尚书.周书.牧誓》中有“役”的记载:“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意即不要遏止他们投奔(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以便帮助我们(进攻商朝)。不过这里的“役”有帮助之意,还不能说是“人头税”。

《诗经》中有“君子于役”篇:“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这里所说的“役”却是实实在在的徭役。

《周礼》记载,“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以时征其赋。”即宅地不树桑麻者要课以里布,有地不耕者要征收屋粟,不耕不织、游手好闲的人要按夫、家征税。“夫征”应指丁夫之税,“家征”应指出士徒车辇,给徭役。这里的“夫、家之征”则无疑属于“人头税”范畴。

据《周礼·地官·司徒》“均人”载,城郭地区20岁、身高须达7尺,至60岁,鄙野地区年15岁、身高须达6尺,至65岁的夫男,均属征调对象。国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及疾者免役。至于每年出徭役的时间,据说:“凡均力政,以岁上下。丰年,则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公旬用一日焉;凶札,则无力政。”这里“公旬”应理解为“平均一年”,就是说一年均征役,丰年3日,中年2日,“无年”(没有貯备的年份)1日,凶札之年不征役。

由此观之,“役”字的出现,当在殷商时期,但那时的“役”是否具有完全意义的“人头税”,还难以断定,或许既有“帮助”之义,也有“徭役”之意。无论如何,中国古代的人头税(包括税与役),至迟应该出现在西周时期,或可追溯到殷商时期。

到了春秋时期,关于人头税的记载便史不绝书了,这就是方才何知浅说“千年之役”的意思。如管子说:“以正人籍,谓之离情也。”晋于是乎作州兵,这里所说的“兵”就是指兵役。《国语》载:“无夺民时,则百姓富。”“诸侯之士来归义者,今使复之三世,无知军事;秦四境之内陵阪丘隰,不起十年征。”此处的“使复之三世,无知军事”就是指免除三年的兵役。“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这里的赋则是指人头税,同时实行了口赋制度,史载:孝公十四年“初为赋”,即口赋。孟子更提出了著名的“三征”理论:“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等等。这里所说的“无夺民时”是指不要在农忙季节征发百姓的徭役,等等不胜枚举。战国时期,商鞅变法的措施之一就是即按成年人征税,就会使(人口统计)脱离实际情况。又载:齐王问“吾欲籍于人,何如?”管子对曰:“此隐情也”。意思是对人征税就会使人隐瞒人口数量。

殷、周及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头税内容尚属简约,只有成年男子的丁夫之税和徭役,且比较轻简。秦汉之际,人头税的内容逐渐繁杂且日益加重。秦承袭了商鞅变法时的“口赋”制度,汉代的人头税既有对儿童征收的口赋、献费,又有对成人征收的算赋、户赋等货币税,还有包括正卒、戍卒、更卒在内的徭役和徭役的代徭金——更赋(亦属货币税)。三国曹操实行租调制以后,这种直接对人的人头货币税被废除了,但是徭役仍然存在,而且增加了“调”。

“调”是以户为单位,按人头分摊,以实物(或帛、或布、或绵、或绢等)缴纳的一种军事征发,这种“调”实际上是一种新的实物人头税。“调”与徭役并行的制度,经两晋、南北朝、隋、唐中前期一直循而未改,只是征收单位进行了一些调整,如曹操规定户调平均每户每年交纳绢二匹、绵二斤;西晋规定丁男作户主的,每年交绢三匹,绵三斤。户主是妇女和次丁男的,户调折半交纳。边远郡县交丁男户的三分之二或三分之一的户调;北魏规定一夫一妇(每户)每年出帛一匹、粟二石。15岁以上的未婚男女四人,从事耕织的奴婢八人,耕牛二十头,租调分别相当于一夫一妇的数量;北齐规定一床(一夫一妇)调绢一匹,绵八两;北周、隋的规定与此大体相同;唐中前期规定绸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服役二十天,若不服役,每天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叫做庸。贵族官僚享有免纳租调和不服徭役的特权。

而方才王宗范提到两税法,的确是问题的关键之一。

至唐中后期实行两税法之后,随着赋役制度的变革,人头税制度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即人头税并入地亩,但丁额不废,人头税照征不误,只是与田赋并征,而且以银代纳,变成了货币人头税。

在原先的历史上,五代十国期间,杂税丛集,税及白骨。其中便有人头税,如后晋的赵在礼令宋州,贪暴逾制,百姓苦之。后移镇永兴,百姓欣贺曰:“拔却眼中钉矣!”在礼闻之,仍求复任宋州,每岁户口,不论主客,俱征钱一千,名曰“拔钉钱”。南唐张崇帅庐州,所为不法,尝入觐,庐人曰:“渠伊杨不复来矣!”崇归,计日索“渠伊钱”。明年又入觐,盛有罢府之议,人不敢实指,道路相视,皆捋须相庆。崇归,又征“捋须钱”,此等苛杂皆属人头税之类。两宋时代,承袭了五代十国的恶税,并有发展。但类似“拔钉钱”、“渠伊钱”、“捋须钱”的苛杂已不多见,只有“免夫钱”(即宋与金合兵灭辽时,对应出力役的人所征之税)可属于这种苛杂,但两宋时期的徭役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由于唐安史之乱以后,府兵制遭到破坏,到两宋时就全面改行募兵制;一般的力役多由廂军承担,很少征之于百姓。所以徭役中不再包括兵役和一般力役,而仅指职役。两宋时的职役包括:“以衙前主官物,以里正、户长、乡书手课督赋税,以耆长、弓手、壮丁逐捕盗贼,以承符、人力、手力、散从官给使令;县曹司至押、录,州曹司至孔目官,下至杂职、虞候、拣、掏等人,各以乡户等第定差。京百司补吏,须不碍役乃听。”由于职役的差役法(按户等派差)对百姓的扰害太大,所以有识之士曾多方呼吁改革,直至王安石变法始由差役改为募役(即雇役),以后司马光又改为差役,此后,时募时差;里正、户长、乡书手之役,主要是督收赋税;耆长、弓手、壮丁之役则属维持地方治安;承符、人力、手力、散从官之役则是传送官府敕令、文书;县曹司至押、录,州曹司至孔目官,下至杂职、虞候、拣、掏之役均属州、县之杂役。这些职役在王安石变法时,亦改为募役。募役法规定,“天下土俗不同,役重轻不一,民贫富不等,从所便为法。凡当役人户,以等第出钱,名免役钱。其坊郭等第户及未成丁、单丁、女户、寺观、品官之家,旧无色役而出钱者,名助役钱。凡敷钱,先视州若县应用雇直多少,随户等均取;雇直既已用足,又率其数增取二分,以备水旱欠阁,虽增毋得过二分,谓之免役宽剩钱。”原来的应役户依据户等出“免役钱”,原来没有出役的坊郭等第户及未成丁、单丁、女户、寺观、品官之家,也要出“助役钱”,然后再在满足雇资的基础上另加二分(即多取20%)以备水旱灾荒,称为“免役宽剩钱”。于是徭役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货币人头税。

再到元朝,人头税则包括科差与徭役两大类。科差包括丝料、包银和俸钞、户钞。其中丝料包括纳官正丝和五户丝两部分。纳官正丝(也叫系官丝)是国家取之于民,纳入国库的那部分丝料;五户丝是国家取之于民,转送给食邑诸王的那部分丝线、颜色等。包银原只征于汉民,后来才对散居郡县的回回户征课包银,户科二两。俸钞实际是包银的附加。户钞是行之于江南的税目,它与中原户丝一样,不入国家财政,而入封君私囊。元朝的徭役包括兵役、职役杂泛差役三大类。兵役制度主要实行军户制,即签发有丁之家,立为军籍,世代为兵,称为军户,以军户之丁出兵役,即为军户制。只有当军卒不足,而又急需用兵时,才实行募兵制。募兵是一种权宜之计。职役是为保证国家需要而向民户征发的专业性徭役。元朝的职役是对宋代职役的承继,又与宋代有很大不同。其种类较宋代为繁,制度也有很大差异。站役是专为国家邮传驿递服务的特种徭役,匠役是专为国家制造军器及各种手工业制品的徭役等等。主首、里正、社长、库子、祗候、曳刺、牢子,这些都是为政府役使的差徭。杂泛差役是临时征调的夫役或银、钞、车、马等钱、物。由此可见,元朝的人头税既有货币税,也有实物税。

明朝初中期的徭役包括里甲之役、均徭之役和杂泛之役。里甲之役以户计,每年由里长一人和甲长一人应役,十年之中里长、甲首皆轮流一次;值役称当年,按次轮流称排年,十年清查一次,重新按丁口、资产增减情况编排里甲顺序。里甲之役主要负责一里税粮的督催,传达官府命令、编排各种差役等等。充里甲之役的人,必须有丁、有产,无丁、无产者只作带管而列于册后,为畸零,所以里甲之役虽以户计,实以丁、产为基础。均徭之役以丁为主,验丁粮多寡、产业厚薄以均其力,由里甲编造等第,均输徭役,故叫均役。均徭之役是供官府役使的差役,主要有祗侯、禁子、弓兵、厨役、解户、库子、包脚夫等等。亲身服役的,称力差,由民户分别供给或以货币代输的如岁贡、马匹、车船、草料、盘费、柴薪等公用之物,称银差。以后力役常以银代输,于是银差范围日广。派役时一般以丁粮资产的厚薄即户等的高低为依据。户等高的充重役,户等低的充轻役。均徭的编审,一般与里甲编审的时间相同,即十年编审一次,也有五年、三年或二年编审一次者。杂泛之役,或称杂差,即无一定名目,临时编签的徭役。一般包括三类内容:兴修水利,如治水、修渠、筑坝等;为中央政府充工役,如修城、建筑宫室、运粮、修边防工事等;为地方政府充杂役,如斫薪、抬柴、喂马等等。

明中后期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人头税又一次发生重大变革,即将各类差徭全部按土地摊入地亩,合并征收,但丁银和田赋并没有完全合并,只是丁银不再以丁计课,而是以田计课。直到清实行摊丁入亩制度,丁银才彻底并入地亩,至此人头税在理论上被废除。但在实践中,拉夫派差的现象,仍时有发生。如北洋政府时期兵差就是对劳动力征收的力役、实物或货币。

由此可见人头税的改革是经过很长时间发展变化才最终废除的,而李曜现在却要“秒废”,时间跨度约莫八百年,能不能做到?有没有这种社会基础?

实际上人头税自产生伊始就陷入了一个遭人唾骂的怪圈,四千多年来,几乎骂不绝耳。但自封建社会建立以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又无一不运用人头税作为财政的挹注。

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做,至少李曜觉得,从本质上说,人头税是对人民的财力、物力和人力的一种掠夺或剥削,是贫苦百姓的一种沉重的财政负担。不过这种说法过于笼统,也过于简单,作为曾经的“党员干部”,他觉得还是应该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对其进行社会价值的评估,才好就事论事,“简政放权”。

对于国家而言,人丁税主要具备两个积极意义:一是财政意义,二是起到调节控制人口的作用。

人丁税的财政意义即是保障国家的财政收入。在贫富分化不甚严重的封建社会前期,税收适宜以人丁税为主。其原因在前文中已作详细说明,此处不再赘述。而随着封建经济的发展和土地兼并的加剧导致贫富差距的不断扩大,自唐代后期起,人丁税的优势逐渐丧失,越发成为官府的额外敛财手段和对广大下层民众的苛扰,必然结果是走向没落直至消亡。

人丁税的另一个作用是调节控制人口,这乃是其他税种所无法匹及的。其中首先体现在控制人口数量上。增加人丁税的税额,就是加重纳税人与其家属的负担;向一个尚未成年的儿童或少年征课人丁税,则意味着其家长将增添一份负担。对于封建时代多数经济本不宽裕的农户而言,因而不得不在准备增添丁口时考虑这一因素。(下文南宋生子不举的事例是一个极端的例证。)在当时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下,生产能力和科技水平制约了人们开垦荒地的规模和粮食布帛的产量,物质条件的有限和人口增长的无序间往往构成尖锐的矛盾。如若这样的矛盾光靠自然力来予以调节,则必然显现出滞后性和残酷性,因而需要人类自身加以充分预见并着手协调。而人丁税恰恰在客观上起到了限制人口激增的作用,一定程度上减轻与延缓了人口与物质条件间矛盾的激化,促进了社会的稳定与发展。反过来,减免人丁税就意味着鼓励人口增长。

自清圣祖宣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政策后,二百多年里,全国人口从不足一亿激增至突破四亿大关,人口普查的阻力大大减弱固然是一个因素,取消人丁税的作用更是不言而喻的。(汉惠帝时通过向未婚女子征收相当常人五倍的人头税,以推动人口增长,虽采用的方法不同,其作用是相同的。)其次体现在控制人口流动上。人丁税一方面可以起到控制职业流动的作用。汉代对商贾加倍征收算赋,便有着贬抑商人,抑制弃农经商的意图——重农抑商在早期封建社会可保障农业劳动力,稳定农业生产。另一方面人丁税也有着控制人口地域流动的效果。上文中已提到,征收人丁税以较为完善的户籍制度为前提,而户籍制度的存在,即是将人口固定于一定土地之上,限制人口任意流动,以保证税赋得以顺利征收。一般说来,历史上征收人丁税时期的户籍制度较其他时期而言更为完善,可见人丁税与户籍制度完全是相辅相成的。

当然,任何事物均有正反两面性,人丁税也不例外。其导致的两大问题是虚报户籍、隐蔽人口的产生和遗弃婴儿的现象。既然人丁税是依照户籍征收的,因而总有不少百姓在户籍登记时虚报年龄,诈老诈小,或者干脆逃避户口登记,以求减轻或免去人丁税负担。这样一来不仅给人丁税税收带来损失,还必然影响到国家的其他赋税收入及徭役、兵役的征发,也不利于国家的人口管理。针对这一情况,历代统治者往往投入大量人工财力来仔细清查人口,核实人丁身份,并制订严厉的法律,对脱户漏口、隐瞒不实的当事人及负有责任的基层头目依法惩处。大规模的清查工作固然取得了相当的实效(注5),但其花费的成本也相当高,对百姓的日常生产生活也造成不小的影响。而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和贫富差距的扩大,破产的农民越来越多,他们或投充地主豪强成为佃农,或离开故乡沦为逃户,人丁税的征收就变得越发不现实了。

遗弃婴儿是人丁税的另一消极作用。东汉末年税赋繁重,“产子一岁则出口钱,民多不举产。”(《零陵先贤传》)在南宋时期的农村,则出现了“生子不举”的现象,即生了孩子多不养育而将其溺死或遗弃。这种做法既与传统的“多子多福”观念相悖逆,也为当时的法律所不容,但“生子不举”却成了南方各地民间相当普遍的自发行为,其原因何在?推其缘由,恐怕南宋朝廷征敛身丁钱乃是导致这一行为的重要因素。南宋时代自始至终身丁钱的税额都堪称重负,史载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两浙身丁钱额,岁为绢二十四万匹,绵一百万两,钱二十万缗,是政府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不少地方因田税不足,赖身丁钱以补常赋,往往尚未成丁,甚至十二三岁便开始征收。贫苦农民不堪重负,在无法逃避户口清查,又无法避孕的情况下便采用“生子不举”这一最野蛮、最原始的办法。我们发现,“生子不举”最严重的地区,恰恰是“身丁钱”负担最重的地区。(注6)“生子不举”是人丁税负面作用的极端事例,极大影响了当时人口的繁衍,对社会的经济、思想、道德各方面为害甚大。

至于李曜为何要取消人头税,是因为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他并不担心“人口爆炸”,他对于今后大唐江山巩固之后的制度有一个很系统的设想,其中正有不少,需要足够的人口才能实现。因此他在考虑如何才能快速繁衍人口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清朝时的“摊丁入亩”。

李曜从不认为康熙、乾隆等皇帝算什么“大帝”,但他对康熙、雍正朝的“摊丁入亩”政策被称为“良法美政,归于大同而无业贫民永沐”并无异议,这一制度作为中国田赋制度改革的典范而载入史册,在李曜看来也是实至名归。故各种文献如清三通、清会典等都有记载,对其大加赞扬。它在中国历次赋税改革的实践中,的确有着划时代的地位。

但再好的政策,如果对应的社会情况不同,实施出来的效果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曜是希望通过变法让大唐巩固、富强,但绝非想做第二个王莽,变法失败、死于非命。

然而摊丁入亩为何被他认为可行,以至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废除丁税”甚至盐税了?比较一下就有答案。

首先,从其实施的历史背景来看,“摊丁入亩”政策萌发于“一条鞭法”之中,普及于雍正初年的全国各省,是明代差徭改革的继续和发展。这次税制役法的改革,其中心内容是将过去的丁役银、人头税合并到田税银里,一起征收。早在明代中期,由于官府对徭役的横征暴敛,再加之自然灾伤,使得农民大量逃亡,从而造成多达万石税粮(相当于全国税粮的十分之一的遗荒田的产量)的损失。向称耕田不足的福建省延平等府也形成了“千里一空,良民逃避,田地抛荒”的局面。浙江省的金华府、台州府所属各县,也因人口逃散而生机顿减。这种现象越来越严重。到嘉靖年间,国内各地形成了所谓“客户多,主户少,流窜人口遍地”的局面,使得官方屡屡遇到差丁不足,工役难兴的困难。在此形势逼迫下,赋役的改革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许多官僚、绅士认为“土地万世而不变,丁口有而盛衰,定税人头税”。

清政权建立之初,战火仍在燃烧,百姓死伤流亡甚多。明末天启三年,全国在籍人口尚有五千多万人,而到清顺治八年,却只剩下三千余万人。明万历年间,在册耕地为八十多万顷,而到清顺治八年,则只剩下五十多万顷了。山河残破,经济凋蔽。且阶级矛盾十分严重,国内大小起义暴动数十起。清朝统治者为了招抚流亡,恢复和发展社会经济,缓和阶级矛盾,稳定社会秩序,巩固政权,毅然抛弃了关外的赋役制度,看中了前朝曾经小试过的“摊丁入亩”制度。

清初,明代原有的户部税役册簿大量地毁于兵火,清政府便以仅存的《万历条鞭册》为依据,进行赋役的征发。在其征发的过程中,清朝统治者逐渐体会到了《万历条鞭册》中某些“摊丁入亩”措施的合理性,加之在康熙后期,国内土地兼并严重,“一邑之中,有田者十一,无田者十九”。土地兼并又造成大量的人口流动,不少人丁聚而复逃,“丁额缺,丁银失,财政徭役以丁,稽查为难,定税以亩,检核为易”。他们主张,“丈地计赋,丁随田定”,即实行“摊丁入亩”,以期通过采用赋役合一的办法来消除前弊。

土地确实是完整的、稳定的,而人口却是变动的,因此,按田定役或摊丁入亩的制度就比按人丁定役的里甲制度要稳妥和适用。清朝也是顺应晚明的这种趋势,即本着前朝役法改革的精神,更为广泛地推行“摊丁入亩”,以用田编役之法逐渐代替了里甲编审制度。清康熙年间,“丁随粮派”或以田摊役的地区,在全国全面颁行了摊丁入亩之制,饬令各省奉行。这样,将丁役银负担从人口方面全面转向土地方面,以减轻贫民疾苦,稳定社会秩序、稳定财政收入的役法改革就势在必行了。

其次,从其实施的现实背景来看,清朝实行摊丁入亩,始于康熙五十一年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谕令,试行于五十五年的广东,推广于雍正初年。当时正值康雍乾盛世,中原无战争,边关无寇扰,国用充裕,社会安定。

著名清史专家戴逸先生认为,这一时期,清王朝在政治、经济、外交、文化、教育等方面都取得了辉煌成就。他还援引美国学者肯尼迪《大国的兴衰》一书中的有关数据以资说明,即“十八世纪中国的工业产量,占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二,全欧洲也才占百分之二十三。”著名经济史专家吴承明先生也认为,“有清一代,生产增长,市场繁荣,十八世纪达于高峰。十八世纪,中国与西方比,无论在国富或民富上都胜一筹,至少旗鼓相当。”

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实行赋税改革,其目的不可能局限于一时的财政冲动,而更多的是通过赋税制度这一联系千家万户的大政的优化,来达到长治久安;应视为一种刻意展示的政治姿态。

众所周知,自康熙二十年平定“三藩之乱”后,清王朝在中原的军事威胁已不存在,但是其入主中原的政治合法性仍屡遭怀疑,这就是来自那些意图复辟明王朝的“遗老”们的非议与讥诋。要彻底孤立他们,就需要政治、经济双管齐下,政治上高压震慑,即后人熟知的兴文字狱;经济上迂回徐进,先是频繁蠲免钱粮,继则“永不加赋”,借助宽松优容的赋税政策来固结中下层民众,瓦解“遗老”们的社会基础。

另外,时至康熙五十一年的清圣祖玄烨已是武功文治集于一身,自然也要彰显政绩,光大恩德。玄烨本人就曾多次向臣下标榜自己的亲民爱民、体察民情。如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16年),他说:“朕四次经历山东,于民间生计无不深知。东省与他省不同,田野小民俱系与有身家之人耕种。丰年则有身家之人所得者多,而穷民所得之分甚少;一遇凶年,自身并无田地产业,强壮者流离四方,老弱者即死于沟壑。”次年,他又说:“为民牧者若能爱善而少取之,则民亦渐臻丰裕。今乃苛索无艺,将终年之力作而竭取之,彼小民何以为生?”后来全面行摊丁入亩的雍正皇帝也常禀承先皇遗训,曾多次面谕群臣要勤政爱民,说他自己“勤求民瘼,事无巨细,必延访体察,务期利民。而于征收钱粮尤为留意,惟恐闾阎滋扰,此念时切于怀”。

雍正在其继位之初就曾向各省督、抚、司、道及府州县各官分别发布谕令,要他们把钱粮征收放在所负之责的首位,不得任意苛索。且对直接征收钱粮的州县官谕令尤严,指出:“州牧县令,乃亲民之官,吏治之始基也。至于钱粮,关系尤重,丝毫颗粒皆百姓之脂膏。增一分则民受一分之累,减一分则民沾一分之泽。前有请暂加火耗抵补亏空帑项者,皇考示谕在廷,不允其请,尔诸臣共闻之矣。今州县火耗任意增加,视为成例,民何以堪乎?嗣后断宜禁止,或被上司察劾,或被科道纠参,必从重治罪,决不宽贷。”

这就是说,除了确保国家财政足额,亦强调其社会公正的维护和社会心理的引导,也就是通过宽免赋税的的政策来营造人心思定、人心思安的社会氛围。

李曜如今,正需要这样的氛围,不仅是稳定人心,而且还要养望。

养望养望,怎么养?坐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显然只能养肉,要养望,就必须……分利于众!

但正如之前他反问何知浅的那句话,万民,是否包括“肉食者”?从他要行“摊丁入亩”来看,“肉食者”们显然是不会太满意的了。从免税到交税,任谁也会不满意,除非他是圣人。这也正是李曜之前提到“尚未与王抟相公提及”的原因。

如今的李曜,已经是随时随地“养望”了。王宗范纵然是被俘之将,此时李曜也丝毫不摆架子,不做隐瞒地道:“天下万法,虽万变不离其宗,但该改之时便须及时修改,如今两税法弊端渐显,是到修订之时了。我欲使天下丁税皆免,有产者按田亩缴税,上至圣人,下至农商,均不免除。”

此言一出,别说何知浅与王宗范,便是打算“再看一看”的黄崇嘏都震惊了,下意识惊呼:“右相欲于中枢群臣、地方豪强从此决裂么?”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六)

“右相欲于中枢群臣、地方豪强从此决裂么?”

李曜闻言,朗声长笑。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德宗时,因朝廷拮据,宰相杨炎制定两税法,并且废除其余名目的租税。两税法即朝廷以当地现有的男丁与田地数为依据,划分等级,规定分两次于夏天、秋天纳税。而商人是以货物总值的三十分之一,于所在的州县纳税。其税额,原本用钱为单位,到穆宗时以布代替。这样一来,官僚、贵族、地主和商人都要合理纳税,减轻了平民的负担,也增加了政府的收入。两税法虽然简化赋税方式,但是授田制度被废除,使得户籍持续陷入混乱,田地兼并的问题也都没有解决。

更关键的问题是,两税法未能阻挡官僚、地主、大商人利用特权手段减税、免税、逃税。此后随着物价上升,两税制对平民的剥削愈来愈严重。再到后来,为解决财政拮据的局面,又先后对盐、铁、酒、矿等实行专卖制度,并且课茶税与关税等。结果导致物价飞腾,民怨四起,民间贩卖私盐者不在少数。而盐铁专卖制度也是黄巢之乱的直接原因之一。

如今在黄崇嘏等人看来,李曜的打算简直就是与虎谋皮,丁税全免,按地收税本就难于操作,而且他还要“上至圣人,下至农商,均不免除”,朝廷上下,藩镇豪强,有谁乐意?恐怕只有割肉饲鹰的佛陀才肯。

黄崇嘏见李曜大笑,略有不悦,道:“右相何故发笑?”

李曜却不详细解释,只是道:“世间手段,万万千千,慨而论之,无非四个字。”

王宗范听到此处也不禁竖起耳朵,却听李曜道:“恩威并施罢了。”

黄崇嘏却哂然一笑,道:“那也须得有一个前提。”

李曜略微意外,反问道:“哦?倒要请教。”

黄崇嘏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曜再次大笑起来,点头道:“这倒是,不过此次税改,某亦同样缴税,甚至还包括河东、河中两大军械监也不例外。”

王宗范愕然,何知浅振奋,黄崇嘏也忍不住赞道:“右相果能如此,天下何愁不振?”

当下几人一路言谈,也不知走了多久,便看见前头林间有几个帐篷,十余名唐军探马打扮的军兵见了,从中走出一人,匆匆前来,见李曜不拜,只是抱拳一礼,道:“右相,敌情已然查明。”他扫了王宗范等人一眼,却未置一词。

李曜点了点头,道:“此处不宜久留,我等立刻回营,下一步作战,本相已有成算,嗣冲,你且负责看管这位伪蜀夔王。”又对王宗范等三人道:“王将军,得罪了。二位方才说欲往关中一行,此番便随本相一道,待到了我前军大营,二位但可随意北上,只是此时本相却只好强请二位,做个恶主了。”王宗范哂然一笑,并无回答,何知浅与黄崇嘏知道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也连说无妨。

那名叫“嗣冲”的军校便上前从憨娃儿手里接过看押王宗范之责,带他先下去绑了双手。原来此人却是折家族人折嗣冲,他本在靖远左军任职,前一次被李曜看中,拔擢到了左威卫,此刻是以折冲都尉的身份随他出来侦探敌营。

折嗣冲领命去了之后,李曜又招呼憨娃儿:“放信号,将阿蛮招来,一同回营。”

憨娃儿点点头,拿出一根怪异的东西,乃是一根削尖一头的竹筒,下方削空,里头插着很细的一根竹签,在竹筒下方还有一根短短的引线。他找个头顶有空的地方,摸出火折子打上火,点了引线便往天上一抛。那怪异令信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哨往天上飞去,然后“嘭”地爆开,声传何止十里?

何知浅诧异道:“此物倒是稀罕,莫不是火器?”

黄崇嘏思索着道:“此物看似怪异,其实应当制作简单,不过能想出这个办法来的人,却是心思灵巧得很。”

李曜道:“小玩意而已,军械监老早就做出来了。”

这却不是他故作谦虚,也不是他教的,实际上自从他那套对军械监上下的奖励办法施行以来,军械监发明的各种小玩意就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涌现,像这种类似于后世“冲天炮”一样的小火器,当真只是“小玩意而已”。只是这东西制作简单,效果也好过过去,于是李曜便将它定为现阶段的军中短距离传讯之物。其中又以声音尖锐、嘹亮乃至不同的长短等,分为几个不同的含义,已经开始呈现出专业化的趋势。

当然,李曜心里对这种发展还是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感慨的,谁说中国自古没有科学只有技术?若非儒家本身变了质,限制了科学的发展,中国的科学照样能自成一系!如此参与研究这些东西的还只是些工匠,一旦今后格物致知推广得更加深入民心,读书人也大量参与其间之后,发展必然更快。这也正是李曜花那么大工夫在读书人团体里打好名声,不惜一切代价先为新儒学奠基,将《新儒论》在那般重要的时刻、那般重要的场合发布的原因之一。

当天到了大营,王宗范虽然没有被当做罪囚看押,但也被软禁起来,而黄崇嘏与何知浅二人,在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仍然选择北上关中。虽然李曜说得极好,但这两人都是要看见实际情况才肯相信的,辞别自然在所难免。

李曜未曾将摊丁入亩之事与朝中最大的盟友王抟提及,但却一直在与李袭吉、李下己以及“亲传弟子”冯道讨论。这一制度本身实际上此前已经讨论得**不离十了,今日讨论的是推行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实际上李曜对摊丁入亩的了解,最开始是中学时的历史课本,但那根本就是囫囵吞枣,读完、考试完之后,其实仍然完全没有了解这一制度有什么意义——我们的教育经常如此。

他真正开始了解摊丁入亩,其实是在工作之后看《雍正王朝》的时候,当时觉得这制度在电视剧里“看起来略**”,于是查了下资料。他这个人有个习惯,一旦对某种东西有了兴趣,就一定要弄透彻,好的坏的都要搞明白。因此,他也知道,与电视剧里不同的是,摊丁入亩虽然总的来说是个具有进步意义的好制度,但它远远谈不上完美,也绝对没有电视剧里那么酷帅狂拽**炸天。

雍正朝的这个“摊丁入亩”政策的确被称为“良法美政,归于大同而无业贫民永沐”,因而作为清朝统治者标榜自己的恩政载入史册,故各种文献,如清三通、清会典等都不惜笔墨,大肆加以渲染。而且“摊丁入亩”作为一项顺应当时历史潮流的变革,也确实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用比较像“历史课本”的说法来讲的话,那可以说:它将中国近两千年来的封建赋役征收引向丁地合一的趋势,取消了徭役,并在法律上废除了封建人头税,从而极大地削弱了封建依附关系。此外,“摊丁入亩”的政策客观上减轻了无地少地者的负担,有利于缓和阶级矛盾,巩固统治基础。但由于“摊丁入亩”政策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封建主义的烙印,因而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由封建社会自身的缺陷而产生的社会问题。至少就李曜所知,摊丁入亩就有好几个严重的问题。

首先,有一个分摊不均的问题。

“摊丁入亩”政策的实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从这一政策实施开始就没有处理好均匀分摊赋税的问题,从而影响了上自豪强富户,下至黎民百姓各阶层的利益。

这一政策的初衷是使全国赋役负担达到某种合理、平均地分配,使纳税人的财产与其赋税负担成正比,从而保证国家的正常税收,维持庞大的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而拥有大部分田产财富以及仆佣佃户的豪强富户无疑成为这种新制度最直接的目标。因而从一开始,“摊丁入亩”政策就受到各地富户缙绅的强烈反对。以浙江省为例,雍正四年八月,浙江巡抚李卫折奏该省百姓因“摊丁入亩”政策而形成两派争斗。“如浙省向来有丁归粮办一事,经均摊将妥,乃有田多丁少之土棍,蛊惑百余人齐集巡抚衙门,喊叫,拦阻摊丁。彼时,法海惊慌失措,即令官员劝散,暂缓均摊之议。及后又被有丁无田情愿均摊者,窥破伎俩,复聚集乡民围辕吵闹更甚,又有一班门面丁差亦为效尤……而该守……竟手足无措,不能驱逐……司道若不知者。”

很明显,在浙江省,由于阶级权益受到威胁,“摊丁入亩”政策遭到“田多丁少”的富户强烈反对。这些富户们因占有大量田地而被加派到较之以前更重的赋役负担,其既得利益受到威胁。

那么问题是,为何一般“有丁无田”的乡民也会深感赋役不均之苦,享受不到新政策的好处?这可从湖北钟祥县的事例略窥一斑。

“雍正九年三月,湖北钟祥县百姓因摊丁不公聚众闹事。……是月,县差下乡催征加丁银。二十二、二十三,全县十三乡百姓于城东武当宫聚众呼吁。知县王世经并不晓谕解释,即知会城守武官司率兵役出城捕人”,导致百姓“堕水溺死者一百数十人”。

钟祥县民众抗粮案,正是由于“摊丁入亩”后赋役分担不均造成的。

“钟祥县向额丁少粮重,照通省均摊,于原额丁银二千四百三十两九钱外,又增加丁银三千五百八十六两一钱。”

“本县原有明代官庄、屯田、更名田等,每亩纳银四分九厘,六分二厘、八分二厘不等,比民田上则一分六厘过重,再均派加丁,则重者愈重。”

摊丁不均非但无法使贫民享受优惠,反而使其负担更加沉重,从而激发了人民的抗粮行动。事后,湖北巡抚王士俊也清楚地认识到:“湖北通省均摊(丁银),致有以此县钱粮代赔别县之丁赋,无怪激成民变。”

最后统治者也无力解决这一分摊不均的问题,只是将这一部分增加的钱粮摊入荒地。实际上,即便如王世俊主张,将通省均摊改为就各州县分摊,虽从全省的角度解决了分摊不均的问题,但具体到一县之内每个人丁个体,这种不均衡的情况仍然无法彻底解决。

而这种情况是普遍存在的,直隶、山东胶州、江西袁州、山西万泉安邑等县亦都如此。雍正六年十月初二日己卯,兰州按察使李元英奏称:“摊丁入亩,他省以本州本县之额丁均入本州本县之地亩。原额外,负担无增减。而甘省按通省额征银粮通计合算,额征多,摊丁亦多,致各州县有比原额多二三千两者,因之纷纷具承,以为摊丁不公。本日,从岳钟琪奏,陕甘摊丁入亩已经题准”,“但甘属河东地方粮轻而丁多,河西地方粮重而丁少。请将二属各自均派,河东丁随粮办,河西则粮照丁摊”。甘肃同样深受摊丁后赋役不均之苦,因而也被迫依据当地具体情况分别予以办理。

所以说,“摊丁入亩”政策虽然历来被归结为清朝皇帝爱民如子的“德性”,是“至仁之政”、“惠于贫民”的恩恤旷典。但实际上,它存在无法避免的弊端,即无法均匀地分摊赋税,从而无法有效保证赋税的顺利征收,更无法达到减轻人民负担,缓和阶级矛盾的需要,因而遭到上至豪强富户,下至贫民百姓的反抗。这使得“摊丁入亩”政策实施的进程变得缓慢而困难重重。

其次是“摊丁入亩”的溢额多征问题。

“摊丁入亩”政策并不能维持固定的征税数额从而抑制人民逃避税收。康熙时代实行“永不加赋”的措施时,曾希望通过将丁口数额固定下来的方法来保证丁银征收,避免人丁流失,加强对人民的控制。但是由于“永不加赋”的措施表面上固定人丁数额,实质上却无法使人丁附着于土地之上。“永不加赋”并非“毋增毋减,定为常额”,而实质上使人丁数字增多。由于“摊丁入亩”政策的丁银数字是建立在“永不加赋”的定额基础上,因而“摊丁入亩”政策施行之时,人民就负担了更为沉重的赋税。

关于实施“摊丁入亩”政策之后,丁银税额是否是清政府官方公布的定额数字,李曜曾经看过将清朝官方的定额数字与清乾隆年间各省编订的行省通志中相关材料所反映的实额数字制成的几张表格。

通过那几张表格,对各省丁银的实际征收情况来看,“摊丁入亩”政策反映出一些明显弊端。首先,大部分省份丁银出现增额,并非保持定额数字。换句话说,自“永不加赋”至“摊丁入亩”,统治者一直打着“定为常额,毋增毋减”、“天恩浩荡,亘古未有”的旗号,要求各省人民顺从地承担义务。所谓“有道明君”不过是更懂得如何缓和阶级矛盾,保证人民基本的生存条件,其总的出发点仍是维护自身的利益。“永不加赋”、“摊丁入亩”政策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因而这些措施也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清朝赋役体系的面貌。

其次,除了正额征收的丁银赋税外,还有很多巧立名目的额外税收,如江苏、安徽省除丁银征收外还有杂办银,亦属于徭役范围,但并非丁银正项。李曜当时主要心思是考证实施“摊丁入亩”政策前后,属于丁银正额范畴的赋税情况,因而无法考订那许多杂税。但他一直认为那些提到的杂派赋税仅仅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名目没有暴露出来。而仅从这些杂派税收堂而皇之与正额税收一起出现而言,就可以了解清代的赋税政策在控制税收、维护社会秩序的问题上收效不大。

比较实施“摊丁入亩”政策后各省丁银、人丁变化的情况,可将其分为四类,其中出现增丁情况的省份情况如下:

第二张表格表明,在第一张表格里涉及的十七个省中,共有十个省出现丁额增加的情况,从分布区域来看,这十个省遍布全国东西南北,既有富饶的江浙地区的省份,也有较为偏远的云南。可见,这种丁银增加的情况反映了摊丁之后总的赋税趋势。其中浙江、福建、湖北、云南四省情况最为突出,丁银数均超过了1.1万余两。

第二张表格还揭示了人丁两种不同的趋势:

其一,增丁、增丁银。九省中,六省有人丁加增的情况。清统治者自宣布“永不加赋”起将人丁数定为常额,不加增减。但事实表明,摊丁入亩之后,不仅丁银出现了增加,人丁也随之增加,剥削在摊丁之后实际上加重了。其中江苏布政司人丁增加16万之多,这固然与该地区经济发达有关系,但也清楚地表明清政府扩大了这一地区的征税范围。这些多余的人丁并不属于免赋的范畴,因而可以推测它是在摊丁入亩的过程中在各种名目下被巧妙地加进去的。可见“良法美政”也会被统治者找到制度的缺口,从而满足自己的统治需要。另外,广东地区的数据并不完整,其所谓新增丁口、额外升科人口及屯丁人数都没有在数据上表现出来,因而无法确知其人丁数字的增减情况。

其二,减丁、增丁银。出现丁银增加、人丁减少的情况的省份有两个——河南与福建。河南省属于传统的农业大省,人口土地众多,地主阶级势力较大,土地较为集中,绝大部分无地少地的贫农要么逃往外地谋生,要么沦为佃仆或雇工,以致人丁出现减少的情况,这种减少甚至达到100万以上,这也与河南省辖区在摊丁前后经历很多变动有关。河南与周边的省份互有归并的情况频繁发生,因而数字有较大变化。而福建地狭人多,很多人被迫采用其他的谋生方式,加之商贸活动比较发达,大量人口脱离农业,因而也出现人丁减少现象。福建省大部分土地的拥有者虽然面临着人丁减少的压力,但可以依靠发达的租佃制为其提供足够劳动力。由于土地成为丁银征收的依据,在国家的赋税政策改革的压力之下,地主不得不将自己通过租佃制度得来的利润上缴给国家,即便是国家提高了丁银征收数额之后。

虽然受到各种原因影响,这种丁银加增的趋势并非十分的明显,但在大力推行“摊丁入亩”的雍正朝,就已经出现了这样大范围的赋税增加情况,这不得不归结为“摊丁入亩”政策本身难以解决的问题。实施“摊丁入亩”政策后,政府加在土地上的丁银实际上由贫苦的佃农雇工承担。丁银并入地赋一起征收,土地成为征收赋税的凭据,表面上无地少地的贫民因此摆脱了丁银的征收,实际上,为了维持生计,他们不得不租用地主土地或出卖劳动力,沦为地主的佃农、雇工。清代租佃经济在清初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这也表明,大批农民失去土地成为佃仆雇工。正如《中国通史》论述的“从商品经济发达的江浙地区,到边远的贵州地区,从江南到江北,雇佣长短工进行农业生产,已经成为社会中的常见现象。”这样,佃农雇工就成为大部分土地的真正劳作者。他们或通过交纳地租,或通过领取工值的方式谋生。但显然地主在产品分配中占据绝大部分,佃农雇工仍然徘徊在贫困线上。因此,这些赋税钱粮的真正负担者仍然是佃农雇工。

再一个没有解决的,则是“减丁”背后的“流民问题”。

第三张表格表明,在以上各省中直隶、陕西二省丁银减少数额均达到1.1万多两以上,减幅较大。陕西人丁减少竟达10万以上。这主要是由于实施“摊丁入亩”政策后,人民负担没有减轻,反而有所增加,逃亡外地躲避赋税的情况愈演愈烈。雍正无法维持康熙五十年固定数额,只好减少数额,试图延缓人民逃亡的趋势。人丁的减少表明了另一个问题:实施“摊丁入亩”政策后农民逃亡的问题仍未得到解决。

雍正时期前承康熙,后启乾隆,是康乾盛世的过渡阶段。这一阶段政治清明,社会较为稳定,经济相对发达,大规模的自然灾害并不频繁,按照常理推测,人口必然处于增长的态势。因而此时人丁的减少无疑是在重税之下产生的。据《清朝通典》载“(雍正六年),川陕总督奏:湖广、广东、广西等省民人挈眷入川逃荒者……。上谕,去岁湖广、广东并非甚歉之岁,江西广西并未题成灾,何远赴四川者如此之众?此皆本省大小官吏平日全无抚绥,以致百姓失所……”这则材料清楚地表明,上述四省人民流入四川并非灾荒之故,而是迫于重赋而背井离乡。

雍正时期的流民问题发展到乾隆时,其规模和范围日渐扩大。据《清会典事例》,“(乾隆五年),议奏寄居奉天府流民设法行遣,陆续令回原籍”;“(乾隆八年)奏准山西陕西边外蒙古地方,种地民人甚多”;“(乾隆十年)题准粤省在台湾人民,情愿挈眷者,止许取妻子”;“(乾隆十二年)题准,挈眷赴台湾完聚者,地方官取具,邻右保结,将般取祖父母、父母、妻室子女”。而据《清朝通典》,“(乾隆二十七年)定内地流民潜入宁古塔之禁。其现在查出宁古塔种地流民,于吉林乌拉伯部都纳等处安插,编入里甲”,“(乾隆二十八年),定江西、安徽、浙江等省棚民稽查之例。凡棚民有室家者,准其隶籍编入,其单身赁垦之人,令于原籍州县颁给印票,及认识亲族保领方许编入保甲”。

由此证明,乾隆年间大批流民涌向东北或东南沿海,他们的目的地越来越趋向原本自然环境较差的地区,如宁古塔原为清政府流放犯人的地方。这表明,清统治者希望通过“摊丁入亩”政策减轻赋役负担、安辑人民来固定税收的方法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他们无法控制赋税征收从而稳定社会。

可见,“摊丁入亩”政策在某种程度上并未减轻人民负担,相反,它促使大批农民逃往外地,流民问题越来越严重。

另外,“摊丁入亩”也没有解决因经济发展而出现的商民流动问题。据《清文献通考》,“(乾隆二十二年),……定保甲之法,凡客民在内地开张贸易或置有产业者,与土著一类顺编,其往来商贾,踪迹无定,责令客长查察。……矿厂丁户,责令厂员督率厂商课长及峒长炉头等,编查各处煤窑,责令雇主将佣工人等,册报地方查核……”“摊丁入亩”政策同样没有处理好工商行业的发展的问题。

正是因为当时看《雍正王朝》时对这个问题的深究,李曜才会知道,实施“摊丁入亩”政策后,人民的负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这足以令人窥探到清代赋役体系微露的衰亡征兆。就“摊丁入亩”政策而言,其主要目的在于帮助统治者将有一定资产的中间民户阶层通过土地固定下来保证赋税征收。但上层富户仍然通过种种渠道逍遥于制度之外,大批依靠租佃方式谋生的贫民始终都是整个剥削的主要承担者。这也表明实际上“摊丁入亩”政策改变的只是赋役制度的形式,它没有也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剥削的基础。

对于这个问题,李曜觉得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简单。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特权!

不能解决特权问题,底层民众永远享受不到真正的实惠,公平的实惠。

因此,他才会提出“上至圣人,下至农商,均不免除”。但不免除只是原则,具体的实施,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那些不甘心被“割肉”既得利益者,必然会不断的制造麻烦,这就是李曜必须提前考虑到,并且预留解决办法的事。实际上,一体收税,清朝也不是没有干过,这也算是一个可以作为他参考的例子。

那时节,清人入关之初,清廷为了巩固封建统治,依照官员的品级,优待或免除该户官员一定量的丁役,以使他们成为清朝统治的忠实拥护者。此外,为了表示对读书人的尊崇,清政府也免除了士人本身的差徭和一切杂办。

在这种不成文的制度下,特权阶级与民众的对立就成了社会的主要矛盾之一。官绅户族自己不出役夫、不服徭役,同时还把部分税赋转移到贫民百姓身上,以耗羡为例,地方官经常不是按田赋向地方绅衿征收耗羡,而是把耗羡银转嫁到贫民身上,让贫民承担起本应由绅衿们承担的额外负担。如此悬殊的待遇差别,加上贫富分配的日益不公,使老百姓的心理无法获得平衡,反对和敌意的心理日益严重,这样势必会激化社会矛盾,这也是康熙王朝末年民变和暴动日益频繁的原因。

绅衿已经享有法定的豁免杂项差徭的权利,但是他们还不满足,还谋求种种非法特权,其不法行径多种多样:出入官衙,包揽讼词;欺压小民,横行乡里;无视国法,抗交钱粮丁赋,或者将别人的土地挂在自己名下,免除杂役从中渔利等等。雍正帝对此十分痛恨:“种种卑污之事,难以悉数。”

绅衿的种种谋求非法权利的行为,既造成了平民与绅衿的对立,同时他们的不法行为也是产生吏治败坏的一种社会因素,他们腐蚀各级官员,同时,他们的这种行为同政府的法令和权力也发生了冲突。李曜觉得,国家要保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统治的稳定,就必须与不法绅衿作斗争。

雍正帝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在即位之初,就开始实行打击劣绅贪官、进行耗羡归公的改革。当时,田文镜等地方官把这种弊端上报给中央,说各府厅州县的地方官“征收钱粮,滥加耗羡,绅衿上役不令与民一体完纳,任意减轻,而取偿于百姓小户”,这样不仅减少了国库收入、增加了人民负担,同时使政府与人民的矛盾逐步变得尖锐。雍正帝抓住问题的症结,把矛头指向缙绅,希图限制和剥夺他们的非法特权,使他们同平民一体当差。

于是,雍正二年二月,雍正帝下令革除“官户”、“宦户”、“儒户”等名目,不给他们特权,让他们与百姓一同交纳钱粮和耗羡,一同当差服役。敢于违抗的绅衿,敢于隐瞒的地方官,一旦查出,即行重处。雍正帝深知地方官易同绅衿勾结,特地告诫他们要认真落实这项政策:“稍有瞻顾,不力革此弊者,或科道官参劾,或被旁人告发,查出必治以重罪。”过了两年,雍正帝再次重申了绅衿只能免自己一人丁粮差役的政策,强调其子孙和家族成员不能减免。

地主绅衿从皇帝、朝廷那里得到的特权,已相沿七八十年,现在新皇帝要予以剥夺,他们自然不会甘心。于是在实行士民一体当差的过程中,就引发了一场场激烈的剥夺与反抗的斗争。

河南巩县知县张可标是第一个响应士民一体当差的人,雍正元年,他贴出布告令“生员与百姓一体当差”。布告刚一贴出,就引起了众监生的不满。恰好当时的县学教官杨卓生向来和张可标不和,他借此机会煽动众监生闹事,控告张可标贪婪不法,反对这一政策的落实。雍正帝得知此事后,一方面命令河南巡抚石文焯调查张可标是否有贪婪不法的行径,另一方面严厉惩处了杨卓生和领头闹事的学生,这才稳定了巩县的社会秩序,保住了士民一体当差政策的顺利执行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这场斗争刚刚平息,另一场斗争又相继发生。雍正二年,因为筑黄河堤防需要动用民工,河南封邱令唐绥祖因此制定出士民一体当差的政策,即按照田地数量来出工的措施:每一百亩田出一个人工,凡有田者一律出工,绅衿也不例外。这个命令一下,老百姓拍手叫好,因为能有一百亩土地的人,几乎全是地主和富户,百姓得若干家才能抽一个民工。但这个政策却遭到了当地监生的反对。他们声称“征收钱粮应分别儒户、宦户”,强烈要求唐绥祖维护他们的所谓特权。此后,封邱生员王逊、武生范瑚等人又拦截唐绥祖,强迫他取消实行按田出夫的政策。唐绥祖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因而使众生员群情激愤。于是,他们决定以罢考的方式反对士民一体当差政策。同年五月,河南省举行县试,河南学政张廷璐奉旨到开封监考,封邱众监生在考场上闹事,武生范瑚把少数应试者的试卷抢去,当众撕毁,以此表示对士民一体当差制度的抗议。事发后,河南总督田文镜、巡抚石文焯迅速向雍正帝作了汇报,雍正帝下令严查、严办,派吏部侍郎沈近思、刑部侍郎阿尔松阿到河南审理此案。

田文镜在审案的过程中表现得过于偏激,为了实现士民一体当差,他打击科甲出身的官员和知识分子的力度稍稍过火,引起河南“读书人”的反对,科甲出身的张廷璐、开归道陈时夏以及钦差大臣沈近思沽名钓誉,尤其是陈时夏在审理此案时竟不坐堂,反而与诸监生座谈,称他们是年兄,求他们赴考。雍正帝在得知这一情况后,非常愤怒,把学政张廷璐革职,陈时夏革职留任,为首闹事的生员王逊、武生范瑚等人处斩,参与者都作了从重处罚。杀鸡给猴看的手段立即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以后的士民一体当差也就顺理成章地推行下去了。

在反对士民一体当差的风潮中,田文镜发现捐纳贡生、监生参与的比较多,而清朝政府原定贡生、监生的升迁革退需礼部批准,不利于地方官和学政强化对他们的约束。于是,他向雍正帝提出改变旧规的建议,请求把捐纳贡监的人事权交给地方学政,与生员一样管理。雍正帝批准了他的建议,于是形成这样的规定:捐纳贡生、监生凡涉及到诉讼,即革去功名,听候审理。雍正帝还规定,监生被斥后,不许出境,以免他们滋事。

不法绅衿的种种特权行为对封建统治构成了直接的危害,侵犯了政府的权力,危害了百姓的利益,破坏了三者之间的政治平衡。士民一体当差政策的实施,取消了士族的某些特权,打击了绅衿的嚣张气焰,缓和了民人的对抗心理。士民一体当差影响很大,对士族的打击效果最为显著,是继摊丁入亩改革之后,雍正帝推行新政的又一项重大改革。

不过一体缴税、不享受特权本身,就是李曜这个法律系出身之人的一贯态度,他对雍正的这个措施,只是关注了一下对于那些对抗之人的处理办法。实际上他更关注的是雍正帝在实施士民一体当差制度的过程中,采取的一些加强对绅衿管理的措施。这些措施主要表现在严禁绅衿包揽钱粮和抗粮、严厉打击绅衿的不法活动上。

严禁绅衿包揽钱粮和抗粮是限制绅衿特权的一项重要内容。绅衿包揽钱粮由来已久,他们替政府向本宗族、本乡山民征收钱粮,与官吏勾结,非法多征和私吞,同时又将宗族、姻亲的田产挂在名下,借免役权获得免役,从中渔取利润。有些胆大的绅衿,还抗欠他们自身应该交纳的丁赋。雍正帝定出惩罚事例:凡贡生、监生、生员包揽钱粮而有拖欠的,不管多少,一律革去功名;拖欠至八十两的,以贪赃或枉法论处,并照所纳之数,追罚一半入官;百姓听人揽纳,照不应重律(所谓“不应重律”,就是“不应为”律中之重者。清代对于“州县自理”的案件,给以州县地方官的最大刑罚权限就是“笞杖”。《大清律例》规定:“凡不应为而为之者,笞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它主要应用在讨债、追租、回赎等“户婚田土”一类场合)治罪。如直隶东光知县郑三才奏称,该县“地棍绅衿把持包揽挟制官府,拖累平民,弊端种种”,雍正帝便以这种办法为依据,命严行查处。

雍正四年,贡生张鹏生把别人的钱粮揽在自己的纳粮薄上拒不交纳,雍正帝下旨责打四十大板,枷号三十日,发遣到黑龙江。五年,甘肃阶州出现了绅衿集体抗粮的事,护理巡抚印务的钟保,以署理知州陈舜裔激变士民之罪,题请革职。雍正帝未准,而说陈舜裔“催办国课,并非私派苦累民间。若因此将伊革职,则实心办事之人必退缩不前,而无赖生事之人皆以挟制官长为得计矣”。从事件本身来看,阶州署理知州陈舜裔认真执行朝廷法令,催逼绅衿钱粮,地方绅衿却因为私利群起闹事,若以激变士民为由惩治陈舜裔,无疑是对冥顽绅衿的妥协,将更不利于钱粮的催征。钟保对利害关系认识不足,雍正帝却是非常明白的。雍正帝因钟保糊涂,不能坚持朝廷立场,而责备他“沽名邀誉”,不要他办理此事,指示特派主审官严加审讯抗粮绅衿。湖广地区也不断发生士民抗粮事件,安陆县武生董建勋连年不交钱粮,当地将他革去功名,予以拘禁。

山东绅衿更是蛮横,他们抗粮积习成风,甚至还引以为荣,曾流传着一句“不欠钱粮,不成好汉”的俗语。雍正九年,山东上报的举人、监生、秀才、贡生因欠粮税要罢革的就有1497人之多。

江苏绅衿积欠也很厉害。江苏巡抚张楷向雍正帝报告说:从康熙五十一年到雍正元年的12年间,江苏全省积欠的赋银就达到881万两,接近江苏三年的赋银总数!雍正帝得知这件事后,十分恼怒,他认为这是江苏省吏治**、民风颓丧透顶的表现,于是下定决心,要对江苏的士俗民风进行严厉整顿。雍正帝特派户部侍郎王玑、刑部侍郎彭维新,带领众多的候补州县官分赴江苏各地进行清查。这些官员们到地方上任以后,强令欠户务必要在短期之内还清多年所有积欠,还清的就在门口用红笔写明“清查”二字,不能还清的一律投入监牢,直到还清为止。

在这种政策下,江苏省人心惶惶,监牢里人满为患,全省上下一片混乱。当然,这并不是雍正帝想要看到的,他的本意是收回积欠,充盈国库,他所采取的手段是杀鸡给猴看。此时,他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就网开一面,下令暂时停征积欠,因为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定民心。

经过三年的调查发现,自康熙五十年至雍正四年之间,江苏一共欠税1010万两,其中,官贪民欠大约各占一半。雍正帝下令,属于贪官积欠的,务必在10年之内还清,如果是民间欠交的,顺延在20年内还清。同时,雍正帝吸取了清查亏空的教训,要求属于官吏侵蚀的,只追究其个人责任,不得牵连其他人。

绅衿弄法,虐待佃户,也是一种不良的社会风气。雍正帝对此也是深恶痛绝。雍正二年,广西生员陈为翰踢死佃农何壮深后,陈为翰故意抵赖,声称是佃农先动手打的他。雍正帝知道这件事后,当即指出:佃户必定不敢动手打生员,陈为翰必定是劣绅,并命令巡抚李绂详细调查这件事。随后,雍正帝又批示说:读书人或地方绅衿如果仗势倚财,随便杀人,等于知法犯法,不应按一般失手伤人案处理,而应从严治罪。但刑部的法律中却找不到这个条文,原来的规定与雍正帝的批示正好是相反的。雍正帝就让九卿重新议定出关于读书人“欺凌百姓”及欺凌佃户如何从重治罪的法律条文。

条文出台后,雍正帝发现,这一做法,虽然维护了贫民百姓的合法权益,但由于这一法令中存在的片面性,导致了个别百姓借此要挟绅衿的不法现象。于是,雍正帝又进行了修改和完善,制定了专门的法律条款,即:一、凡不法绅衿,私置板棍,擅责佃户,勘实后,乡绅照违制律议处,监衿吏员革去衣顶职衔,照律治罪。二、凡地方官容忍不行查究,经上司题参,照循庇例议处;失于觉察,照例罚俸一年。三、凡绅衿如将佃户妇女占为婢妾,皆革去衣顶职衔,按律治罪。地方官循纵肆虐者,照溺职例革职。不能详查者,照不行查出例罚俸一年。该管上司循纵不行揭参,照不揭报劣员例议处。四、对于奸顽佃户,拖欠租课欺慢田主者,照例责罪,所欠之租照数追给田主。五、秀才、监生若擅责佃户,除革去功名外,还要给予八十杖重责的处罚。雍正帝的以上举措,意在说明佃农的法律地位同绅衿是平等的。

为了加强对绅衿的管理,雍正帝重新修订并完善了相关的法律,对于违犯律法的绅衿毫不留情,纠正了绅衿的不良品行作风,保护了平民的利益,缓和了阶级矛盾。让李曜觉得尤为难得的是,雍正帝对贪官的查处,贯彻于他的整个执政历程中,并非虎头蛇尾。虽然李曜对于清朝一贯甚无好感,但清朝毕竟是中国最后一个君主制帝国王朝,其所采用的一些政策,对于目前大唐的一些施政,还是颇有借鉴意义。

具体到税制改革上,实际李曜是打算以税制改革为切入点或者说突破口,打破很多“封建传统”,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打破那种“人分贵贱”的特权主义思想。

当初在就读某校法律系的大学生涯中,李曜其实从未详细去记什么法律条款,法律系学生所学的,主要是各个不同法系的法律思想、法理等,而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三点:一,三权分立;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三,公权制约、私权自由(无风注:即对于执政、执法者,法无授权即禁止;对于普通民众,法无禁止即自由。)。

什么是法律的精神?它是抽象而具体的公平正义,它是体现和实现公平正义的现存的所有的一切。怎样去实现公平正义?国家公权力以及公权力的掌握者(朝廷、政府)正是为此而存在,一切政府和政府权力存在的合法性不仅仅来自于公民的认可,更重要的是实现公平正义的担当。

假如一个国家的朝廷或政府以公开的方式反对此一原则或是对公开的不公正熟视无睹,那么这样的政府就是不正义的、就是不称职的,它已经成为本质上的“不合法政权”。因为它违背了法律的精神——同时也是人类世代的追求,那就是公平正义。

《新儒论》的问世,是李曜扭转大唐思想界主流的第一步棋,接下来的税制改革则是计划中的第二步棋。而他之所以干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与中枢群臣、地方豪强从此决裂”,正是因为在他心中深深的认识到,只有法治思想真正深入人心、扎根灵魂,很多丑恶现象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生长的土壤,逐渐远离人类而去。

之前王宗范的震惊、何知浅的狂喜乃至黄崇嘏的担忧,李曜都看在眼中,他主导朝政时日已经不短,并不是不清楚如此改革的难度有多大,放在后世,这已经连“改革深水区”都无法形容,这根本就是改革的地雷阵、万丈深渊!

然而在他心中,时刻响起的,是后世那位同样身为“首相”的老人在当选时铿锵有力的宣言:“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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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作为一个法律系的学渣,我一直觉得大学没有学到多少有用的东西,但今天回过头来一想才发现,我此前的所有作品,包括东唐,无一不是充斥着大量的法律精神的故事。或许可以说,法律精神是我构筑不同作品中不同世界所用到的相同的思想基石。

愿公平正义更快地降临我们身边——愿你、我、他,愿所有人变得勇敢,去追求本该就属于我们的公平和正义。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七)

“右相,王宗范这厮,死鸭子还嘴硬,愣是不肯说出剑门关中关防布局。直娘贼……依俺的脾气,对付这种人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俺瞧着这厮细皮嫩肉的,别的什么都不用,就拿块烙铁在他面前比划比划,估摸他就招了……”咄尔嚷嚷着从帐外进来,却见李曜、李袭吉和冯道三人盯着他看,不禁心里一虚,吭哧道:“右相,您看怎么办?”

李曜示意了李袭吉和冯道二人一眼,对咄尔道:“王宗范是王建自幼年抚养长大的,不肯轻易背叛王建,也是情理之中,本相原本就没有打算从他口中得出什么确切的消息。再说,剑阁虽险,在本相面前却也谈不上固若金汤、牢不可破,没有王宗范提供城防布局,我等便仍按此前的计划来办便是。”

咄尔精神一振,其实他的确不喜欢审人,尤其是在李曜还亲自交代不能对王宗范用刑的情况下,那简直就是受罪,王宗范倒是不哭不闹不骂人,但他一声不吭,不管咄尔问什么,他也只当自己是堵墙壁,让咄尔憋屈之极,要不是畏惧李曜军令森严,真恨不得亲自上去抽死这直娘贼的伪蜀国夔王。

如今李曜一开口说按照原定计划办,咄尔就精神百倍了,因为在原定夺取剑阁的计划里,咄尔是被委以重任的。

咄尔搓搓手,道:“那敢情好,其实要俺说啊,剑门关蜀军的兵力部署根本不必去管,只消右相的妙计奏效,剑门关不攻自破!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样的话,俺们这些厮杀汉的功劳未免成色就有些不足了。”

李曜皱了皱眉:“战争非是儿戏,你手底下的儿郎们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能用计减少伤亡为何不用?就为了你说的功劳成色足一些,就要多死伤几万人,那才好么?糊涂!”

咄尔忙道:“是是是,末将糊涂,糊涂。”

李袭吉笑道:“剑阁这边,蜀军不见了王宗范,必然震动,多半会对我南征大军更加提防,这样一来,蜀军的注意力也就都被吸引到了剑阁正面……恰好与右相妙计相应,这正是天助右相,此番平蜀之战定矣。”

李曜微微一笑,心中却暗道一声侥幸,其实这次他亲自来剑阁北营,也只是打算动用秘密武器“火神液”夺下剑门关的,谁料机缘巧合之下,居然得了更好的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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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门关,居大小、剑山的中断处。两旁绝崖峭壁直入云霄,峰峦倚天似剑,其状似门,故曰剑门。相传三国蜀汉丞相诸葛亮,依崖砌石为门,在大、小剑山之间架筑飞梁阁道。

巍巍剑门地势险要,扼入蜀之咽喉,向为兵家必争之地。

李白叹曰:“剑道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杜甫诗云:“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当时王宗范还未赶到剑阁,而李曜已经将剑阁蜀军三员主要将领打探清楚,分别是王宗本、王宗儒和王宗谨,都是王建养子。王建蜀军汉中战败又失去利州之后,蜀军退守的避风港楼联“蜀道关头险,剑门天下雄”横披“眼底长安”的剑门关,这三人凭此险养尊处优,花天酒地,以为剑阁天险,万无一失。

这天,他们又在剑门关城楼摆下酒宴。先是王宗本居中,王宗儒、王宗谨跟随左右在城楼上四下眺望,北望秦岭逶迤而至,东窥云台山矗立长空,西望摩天岭险峻挺拔。俯视剑溪河岸莽莽山峦尽收眼底。

他们边看边谈,王宗本见唐军屯兵剑阁以北不再进击,不禁逸兴遄飞,道:“三国时蜀将姜维据守此关,魏国十万精锐之师被挡在剑门关外一筹莫展。”

王宗儒附和道:“李存曜的军队再如何了得,毕竟不是猴子能纵跳攀登,如何能破我剑阁天险?”

王宗谨也来劲了,嘲笑道:“李存曜他们除非都变成鸟鹊飞过去。”

说着说着,酒已上桌,王宗本自然到了上首,王宗儒、王宗谨坐在左右。下方自然是按地位高低一路排开的各级将校。开席前他们余言未尽,王宗儒指着脚下的台关,雅兴大发:“诸葛亮妙算于斯,姜维魂归于斯,钟会被拒于斯,邓艾梦断于斯。”

王宗本嘿嘿一笑:“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看那模样,分明是在说李存曜他们必死无疑。

王宗谨连忙奉承道:“节帅英明,所言极是。”这几位都是蜀国掌门将帅,讲究高雅不能用大碗。于是就你一盏、我一盏,低吟浅酌,但毕竟不是真高雅,最后全都吃了个东倒西歪。

李曜大军主力屯驻之地乃是昭化城,地处利州西南,剑门关东北。它是驿道上的重要关隘,向为兵家必争之地。姜维兵败牛头山,张飞夜战马超也都在此。是这次攻打剑门关的前沿阵地。

李曜一来到这里,就四处登高极目远眺,摸索周边情况。他深知要夺取剑门关难于上青天!这天他在临时帅府之内,来回不停地踱步,冥思苦想,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拿下剑门关呢?

正在这时,副总参谋长、两川行营副都统史建瑭求见,李曜自然命他进见。他进屋时行了个军礼,道:“右相,我等奉命在蜀军受降将士中征询攻关良策,有一降卒言,他有入蜀计策献上,末将自作主张,以带此人前来,正在门外候见。”

李曜点点头,说请他进来。

这位降卒走进来双膝跪在地上说:“小人张汵,关中人氏,曾为蜀**校,已投诚麾下,特来拜见右相。”

李曜打量了一番张汵后说:“你找本相何事,可起来详述。”随即就吩咐左右一句:“赐座。”

张汵站起身来恭身一礼、然后退坐席上,道:“末将虽远离故土,但不忘乡情不忘国!受右相感召,特向右相献上一个入蜀小计。”

李曜听后颇为惊讶,道:“哦?你有何计帮助本相攻入剑门关?”

“攻入剑门关之事,末将全然不懂,末将只能帮助右相绕过剑门关。”

“嗯?绕过剑门?往哪绕?”

“从关北的望喜镇过江东南行,再过万山之中的益光镇,翻过数重大山便到嘉陵江边。过江不远就是离关南二十里地的青疆寨。这时的剑门关就失去天险的作用了。此寨是剑门关通往成都官道上的最后一个寨子,凭右相十万雄师,要拿下青疆寨岂不易如反掌。”

李曜边听张汵所说的来苏小径,边站在地图前、来回反复寻找了许久后说:“怎找不着你所说到嘉陵江边的小路?”

张汵连忙解释说:“来苏小径确实存在!它蜿蜒起伏近百里,翻过十多座山,隐蔽在深山密林之中。莫说您是初来乍到之人,就是蜀国上下君臣帅将、军校也无一人知晓。如果地图上能看得出来,右相还用得着末将来说吗?”

李曜想了想,又问:“西去青疆寨的嘉陵江水湍急吗?”

张汵回应道:“正因为水流湍急,蜀军才没有在此重点设防。但水流再急,总比剑门关好过得多。”

李曜被说得将信将疑,他凝视着张汵、突然冒出一句话:“那你又怎么会知道这条神秘的小道?”

张汵不慌不忙地回答:“启禀右相,末将的家就在来苏小径上、三户人家的山洼来苏小村。说来话长,当初关中战乱,末将随家父入川,一次独自一人来此处山上砍柴,饿晕在山间、被恩公老樵夫救起,他见我忠厚勤快,就接受我落户、做了他的上门女婿。这里的人不外出远行,唯有我寻看家父常抄近路。”

李曜又一次寒气逼人地、直视张汵的神色说:“你编得这般周圆,本相就会相信吗?说,你是不是受蜀军指派,诱骗本相钻进你们的圈套。”

张汵斩钉截铁地说:“右相若不相信,末将可为部队带路。再不相信,可把末将扣留在此,先派人到来苏村,那里有末将的恩公和妻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曜也就不再啰嗦,直截了当地道:“既然如此,丑话、好话本相都说在前面,若查实你是蜀国派来害我的细作,你和妻儿老小连同九族都要全部杀光。你若真心投效朝廷,领我们绕过剑门关后,计大功一件,本相也当重赏于你,晋升三级、赏钱三千贯,决无戏言!”

“谢右相恩典!”

临时帅府今天格外森严,房内外过道上都加了岗哨。中书令、十二卫大将军兼两川行营都统李存曜召集攻打剑门关的重要军事会议。

议事厅里,下方两侧各置三张双人几桌,副帅史建瑭和谋士李袭吉坐在左上席。

临时充当行军转运使的冯道和利州刺史刘彦琮坐在右上席。朱八戒、咄尔、张光远、史俨等一众将领分别入座左中桌和右中席。其余偏将在左右的下席。

帐幔后高悬“威镇险廊”黑底金字匾额,背面墙上大幅虎啸山林图。李曜身着帅袍端坐在虎皮扶靠椅、中央的翘角长案桌后,身后两侧站立着贴身侍卫。

李存曜发声曰:“剑门天险,古称‘一夫荷戈,万夫莫前’,然则我等奉君命而来讨逆贼寇,再难亦须破之,诸君可各陈进取之策。”

此时总参和随军参谋都没什么好办法,大伙也只能想着,不如就来个硬碰硬,强攻剑阁,以如今大军连战连捷的气势,剑阁天险也未必能挡!

但李曜怎会有在这种天险之前硬攻的爱好,便说军校张汵的来苏绕关计,余等试论如何赴之?一并议决。

憨娃儿一听不用攻坚就能直接杀进蜀国,抢先发言:“天下有这等好事,何不绕它一圈试试!”他虽然憨痴,但并非呆傻,也不是只管硬冲硬杀的性子,能给麾下儿郎多觅得几分胜算,何乐而不为?

史建瑭则谨慎一些,道:“若有这样一条捷径,当年邓艾灭蜀,又何苦冒死去偷渡阴平关呢?”

史俨笑道:“副都统言之有理,但三国邓艾不比今日,他没准只是没有找到张汵引路呀!”此话一出,逗得哄堂大笑!

还是刘彦琮干脆,说道:“某还是觉得,不能轻信张汵的鬼话,我军如今气势正盛,还不如强攻剑门关,剑阁一陷,伪蜀国便再无勇气与我大军抗衡了!”

李袭吉听到强攻,连忙说:“拼命打仗固然重要,这回面对剑门天险,还是要在巧字上下功夫啊!”

咄尔也参加过军事学院的几次培训,这次难得地动了动脑袋,深思片刻后道:“来苏小径无须主帅亲往,可命一偏将先探路、再酌情增兵,来它一个南北夹攻取之。”

张光远大为惊讶,立刻表示赞同,道:“先派偏将率数百士兵探路开道,即使有失,也不至于影响大局。”

此时,史建瑭站起身来,朝李存曜双手抱合一拱道:“如此说来,先派一偏将开路,后续跟进。末将以为,右相可亲率主力原地坐镇,到时南北夹攻。”

李曜微微一笑,答道:“你与本相之见,不谋而合也。”

经过众将献计献策和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李曜组合众将智慧并发挥自身的谋略,当场宣布了以下几项议决:

首先命军校张汵领班、配一军校一士兵,亦配战马三匹,负责来苏小径引路和来往通讯联络。然后命史俨率兵七百,留二百护卫渡口两岸。余五百将士至青疆寨周边择址隐蔽,打探青疆寨、关南和剑州军情。

又命史建瑭率兵八千,大打李曜旗号先拿下青疆寨,再佯攻剑门关南。危急时或攻关前放飞信鸽。待史俨信息,再决定出发时日。再命朱八戒领兵五千作后备,随时听侯史建瑭的增援令。

最后,李曜特意叮嘱说:“关南雨点要大、要大张旗鼓。关北雨点要小,不要声张、要隐蔽。”接着询问:“诸将对此意下如何?”众人齐呼:“右相英明!”

之后,李曜低喝一声:“众将听令!”以上四路将校依次回复“得令”,俯首双手接下了令箭。

次日,张汵三人骑在马上,引领着先锋史俨的小股骑兵,行进在来苏小道上。张汵有意与史俨双马并行,介绍起这条路上的几处要塞。走着、走着,走进了崇山峻岭。在山谷间行走,抬头望见千仞峰入云霄悬崖绝壁。登上山脊俯身下看,阴森山涧潺潺流水。绵延林间小道遮天蔽日,不时飞来群群小鸟。偶尔从路边草丛中窜来山鸡野兔。天上突然又飘起鹅毛大雪。将士们不时地拍掉头上、肩上和身上的积雪。上山下坡的陡峭地段,遇上下雪地滑,都要翻身下马牵绳艰难地缓行。队伍夜间行进在、较开阔的山间密林谷地,有几回竟听到阵阵虎啸狼嚎声。胆小的聚拢一起互为壮胆,就连天不怕地不怕,死尸堆中都敢独行的史俨将军,也感到毛骨悚然!

翻山越岭逶迤前行两日后,望见远处谷地有几户人家,张汵手指并报告史俨说:“史将军,那就是来苏村,高处的那套院屋,就是末将岳父的家。请将军来我家赏光如何?”

史俨连忙道:“美意敬谢,不过我若与你去了,不免有违军纪。大军同往惊动村民难逃扰民之嫌。这样,本将准你回家一宿,差你两位副将代我送上薄礼。大军且在此宿营,侯你等平安归来。”随即腰间取出一小袋大唐钱庄新制的银币,塞到张汵手里。

张汵是在汉中被俘的,本以为只有死路一条,如今能有这般礼遇,感动得紧紧握住史俨的手。他说了声:“谢将军。”就招呼他的两名副将翻身上马,一同奔向来苏村去了。

史俨则吩咐大军就地造饭宿营。

次日拂晓,张汵三人骑着马,早早回到部队营地,寻史俨报到。这时将士们刚吃完饭。半个时辰部队开拔,上山、下山又南行了一天,

张汵指着前面那座山,对史俨说:“史将军,过了这座山就到了嘉陵江边,末将建议大军就在山这边扎营,我陪诸位登上山顶眺望渡口两岸情形如何?”

史俨应了声:“好,就这样办。”他交待完部队就地选址安营扎寨后,就随张汵登上了山顶一处隐蔽的、理想的制高点。

史俨朝渡口方向的两岸俯望,这里江面变得狭窄江水喘急。但无蜀军帐蓬。便满意地拍拍张汵的肩膀说:“果真如你所说,恭喜你立大功啰!”接着去紧握、并不时抖动张汵的手。

又说:“依你之见,渡口选在哪里为好?是扎筏还是架桥?”

张汵指向崖下一处理想地说:“你看那里如何?扎筏过江宜无马匹之少数人。大队人马,末将以为应该架浮桥为上选。”

随同的辅兵、军校和参谋异口同声地说:“张都尉所言极是。”

史俨就即拍板说:“就依张都尉说的办!”

第三天,张汵就领着史俨的、几百士兵,在山上采藤蔓、伐木、砍竹子,震荡着寂静的山林。用人扛、人抬、马驮、马拖,艰难地运到了嘉陵江东岸。此时,烟雨蒙蒙,江水汹涌。由张汵配合辅兵亦带领全军开始架桥。他们找到崖下岸边的一棵大樟树,把已绞好的藤蔓,牢固地系在树兜上。

江水刺骨浑身冰凉!才脱衣服,就冷得牙齿格格响。张汵爆出冷门,突然提出烧酒坛。给下水辅兵每人盛一碗暖身。然后由水性好的五个士兵,紧紧拉着藤蔓绞成的大粗绳、最终虽囚到了西岸,但被湍急的江水冲得老远,好不容易才上岸。过江的士兵一起抓住绳头。接下来,又有带着锄头、铁锹、军刀的十个士兵,拉着绳子也囚过了江。水中浪花飞溅在勇士们的脸上,却个个卖力干得欢!

这些人先在樟树对过的、河滩砂石地上,用简陋的工具、硬是挖了一个栽桩的近半丈的大圆洞。又在桥面宽度处,再挖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洞。接着,又由八个士兵沿着绳囚运过去、两根栽桩用的大园木。栽好了一根木桩后,就拽着藤蔓绳头,竭尽全力向北,拉到位置系在木桩上。紧接着,又把竹篦绞成的、更粗的缆绳、预先扎扎实实系在樟树上后,将竹篦缆绳的另一头、顺着藤蔓绳拉到对岸,牢固地系在第一根木桩上。

依照此法,又在东西岸挖下了第三个洞和第四个洞。桩都栽好后,他们就把桥梁园木运过河、逐段排列好,用藤蔓紧紧扎在、竹篦绞成的缆绳上。再铺上用竹子编成的竹板桥面。经过从早到晚、三个大白天的奋战,一座浮桥终于架好了。

人马上桥虽有些摇摆晃动,除留下护卫东桥头的百名士兵外,六百将士怀着成功的喜悦,雄赳赳地跨过了嘉陵江。

上岸之后,留下一百士兵,由一位军校领着、换便衣暗中护桥,并传递信息。余下五百士兵呆到晚上,往西乘夜色,摸到了青疆寨附近的、一处山间密林中隐蔽起来。尔后又分成小分队,去青疆寨、剑门关、剑州城打探军情的人,都换成了便服。依情需要,打扮成商人、马贩子、樵夫或卖菜的小贩等模样,进行秘密活动,为将要来到的大部队提供情报。

青疆寨处在剑门关的南面偏西,剑州城的东北方向,军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旦占领它,周边对它的压力也非常大。称为翠云廊的剑阁古蜀道、宛如凌空廊阁,又被叫作“皇柏”、“张飞柏”的万株古柏长廊,这条古驿道绿荫掩映三百里。

以剑州为中心,它像条巨龙北起昭华,南到梓潼,东去阆中。李白曰:“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这里虽说山峦叠嶂峭壁悬崖,但是过了剑州城,去西南方向的、成都则是一路坦途。

剑州乃最后一道险关!

因而青疆寨周边、这一场组合攻防战,将是一场斗智、斗勇、斗素质、斗魄力、斗决心、斗耐力、斗协同的、你死我活的殊死大决战。

这一日,王宗本在剑门关与王宗儒正商议王宗范失踪之事,不过他们已经发动士兵找寻,而且这三人对王宗范本就颇为不喜,也没当多大个事。聊着聊着,竟然从前线聊到后方,还聊到“陛下”寝宫的、七十张画屏冬暖夜凉。聊得很晚,王宗儒刚走回房睡觉去了。王宗本正要就寝时,匆匆来了几匹战马,领头的章军校、要拜见王都统,报告紧急军情。

开头第一句就是:“都统,祸事了!唐军大队人马,从来苏那边打过江来了!”

王宗本一听,顿时傻了眼,连声叫牙兵,把都虞候请过来。

王宗儒惊慌失色地对章军校说:“胡说八道!我等在蜀中纵横十余载,都从未听过来苏那边有可供行军的道路。你说唐军从来苏打过来啦?快说!怎么回事。”

章军校弃岗失职、心里恐惧,就结结巴巴地编谎言:“前些天,看见东岸山上,好多人在砍树不知为何?几天后,他们搭好了浮桥,就渡江,打……打……打过来了!”

王宗儒急忙追问:“来了多少兵马?”

章军校心道这事不能说小,只能夸大,不然自己罪责更大,于是竟把几百人的唐兵,故意回答说:“嘉陵江两岸,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数都数不清!”

王宗儒气急败坏地大喊:“你这个窝囊废,定是嗜酒误事!可知道临阵脱逃,犯的是死罪吗!”

章军校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末将该死!末将该死!可末将那里才几十号人,接仗会被全部杀光,到时,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都虞候明鉴啊。”

王宗儒怒不可竭地大声喊:“你还强词夺理、推脱罪责,刀斧手!把他推出去砍了。”

当一群执刑士兵,上来捆绑押下去时,章军校鬼哭狼嚎地大叫:“都统饶命,都统救命啊!”

这人本是王宗本带出来的兵,此时怕寒了老部下们的心,他只得叹了口气,走过来,用商量的口气求情说:“都虞候执法肃军,斩杀脱逃军头本是应该,不过正月杀人,某恐不甚吉利。章军校多少也有寡不敌众之苦楚。你就刀下留情饶他一死吧!”

王宗儒无奈地点了一下头说:“看在都统面上,今日免你一死,但活罪难逃。来人啦!把他拖下去责打一百军棍,以正军法。”

还没打到五十军棍,章军校喊爷叫娘,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

其实,王宗本最担心害怕的,还是李曜大军扑过来!他对王宗儒说:“李存曜此来非同小可!我们要紧闭城门、使之固若金汤,以避其锋芒。而且还要立即调整部署,都虞候,你坐镇剑门关,带管青疆寨。调王宗谨去把守剑州城。我带大部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秘移剑州城南的汉源坡,据高临下。你我等四面夹攻,拒敌于城外。我即动身,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章军校的一句“数都数不清”信口胡诌,客观上帮助了李曜。尤其后来青疆寨那个“根据地”公开示强,使出了调虎离山计。

王宗本率领万余蜀军,从剑门关向汉源坡匆匆地开出去。一路上,压根就未见到“李存曜唐军主力”的踪迹。

长话短说,张汵带着前军信报不分昼夜地奔驰、不日便来到了大军主营,当面把信呈交给李曜。

李曜拆开火漆,抽信展开一看,当即哈哈大笑!把信随手递给身边的副都统史建瑭道:“史俨将军果然不错!过江就去了青疆寨,如今他为你铺了路,你便带八千将士,即刻启程如何?”

史建瑭说声:“得令!”就要去带部队出发。

李曜却道:“稍等,你我先办完张汵他们的事,用过上昼的饭再走。张汵已为朝廷立了大功,本相也得兑现承诺。即日起晋升张汵为偏将,留下另有调用。为了方便携带,赏给他相当于三千贯铜钱的金币,以资鼓励,通报全军!”

史建瑭唤来张汵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朝廷的将军了!三千贯铜钱,可兑换金币近百枚。你这是官运亨通、财源滚滚,还不快去谢过右相!”

一开始,张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史建瑭这么一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谢道:“二位都统大恩永生不忘,从此生为大唐人,死为大唐鬼。”

接着,李曜招呼他的二位带路牙兵说:“你们二人也有功,各晋一级,赏二百贯钱。”又分指二人,道:“你为史都统领路。你为后备朱八戒将军带路。”二人也跪拜在地谢过二位右相恩典。

陈都尉领着史建瑭副帅、张光远将军的一万两千大军,行进在崇山峻岭之中。轻车熟路有惊无险,比上次更快,两天功夫,就来到了嘉陵江的东岸。这里的一百唐军护桥士兵,欢欣鼓舞地迎来了自己的大部队。

他们安排大军,在东面山坳里、安营扎寨吃好睡好。并向史都统转呈了史俨,从青疆寨那边送来的最新情报。当夜四更天部队就吃好了饭,拂晓之前,万余人马,就人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嘉陵江。

史建瑭的部队上了西岸,大摇大摆地往西去到了剑门关前,干脆把其中八千将士就在关前集结,扯起李字帅旗。

正中帅旗下面,高大的黑色宝马上,坐着手握精钢长枪,身披玄色战甲的一员将领,看那模样,正像是大唐中书令、左右十二卫大将军李曜。

前排史建瑭和左右偏将一字排开。

最前面是左手拿盾,右手握刀和高举长矛的士兵,摆起一副要攻城的样子。一位偏将拍马出列,来到城楼下喊阵,要王宗本出城受降。但无论他喊出何等刺激的话,站满城楼的蜀军将士就是不予理答,城门紧闭也不出来应战。这时史建瑭命弓箭手把降书射了上去。

青疆寨里的几百蜀军,得知唐军大队人马兵临剑门关下喊战,另有几百唐军朝寨子方向移动。便把兵力都挪到寨子的东边。作好了临战准备!并派人去南面的剑州城搬兵。

这时,隐蔽在寨西密林中的史俨五百精骑,按与史都统的约定时间,马蹄飞扬杀声连天地冲进了寨子。手持马刀、长枪的骑士们,冲向腹背受敌的蜀军队伍一阵厮杀!蜀军大多被战死,少数做了唐军的俘虏。史俨拿下了这个寨子,正在迎接史建瑭的大部队进寨。

进寨当天晚上,全军都兴高采烈,好菜好酒庆贺成功绕道攻下青疆寨。酒席上,史俨对史建瑭说:“副帅一路劳顿,你就歇息几天,养养身子吧!明日允我带三千兵马,到剑门关叫战!”

史建瑭回应说:“也好,我在青疆寨周边观察布阵。你去叫关,记住不要攻关。”

次日上午,史俨率领的三千骑兵与步军,来到剑门关下列阵。

他拍马来到城楼下的吊桥附近,放开嗓子,朝城楼上大声喊话:“王宗本、王宗儒,你们两个竖起耳朵听着,或降或打由你们挑,要降马上竖起白旗,你们高官照当,要打就出城迎战。打你们这般下脚货,无须我们右相亲自动手,我一个人就可以打你们两个,一枪一个,保叫你们有来无回。”接着在马上举枪比划着。

王宗儒在城楼上,看见史俨在自己众多的将士面前如此辱骂藐视自己,气得跺脚!无奈都统有交待,只能闭关固守。

王宗本屯兵汉源坡以来,一直在打他的如意算盘,编织包围圈:“北有剑门关,南有剑州城,堵住青疆寨的西面,放开来苏渡口,只要一上嘉陵江西岸,就钻进了我的袋子口,这时在青疆寨的李存曜军就成了瓮中之鳖了。”其实这想法也不无道理。

正当史俨跃武扬威的时候,驻守汉源坡的王宗本近两万蜀军分西东两路北进。王宗本亲自率领的那一路已抵达青疆寨的南边,其先头部队已与唐军交战,形势非常紧急!

此时,得到这个信息的王宗儒,等到了出气的时候,老羞成怒带了五千将士冲出城来,把史俨和他的部队团团围在中间。尽管唐军英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想到史都统刚到,情况还不熟悉。想到要保卫、刚拿下的青疆寨营地,不敢恋战。拼死冲出包围圈,边打边撤。

王宗儒哪里肯放过,一直追了十几里,眼看天色已晚,才鸣金收兵。

这晚,史建瑭给李曜写了封告急军书,塞进细竹管,系在信隼腿上放飞,信隼在唐军营地上空转了一圈,就展翅向昭北方向飞去。

第二天,李曜打开通讯兵送来的军书一看,得知史建瑭已拿下青疆寨,正被大批蜀军团团包围。当即命朱八戒率八千兵马,立马启程救援,令邢都尉领路。

卧底剑门关的黎偏将,急于找机会送出情报,来了机会!一队蜀军马帮,要给剑门关运送肉食、盐巴、蔬菜,为何还不见来?急得他六神不安。

早在史建瑭率领的一万二千部队刚走不久,李曜就已严令在昭化的主力部队,呆在营房深居简出,尽可能隐蔽。制造大部队已移师青疆寨的错觉。这天,李曜的主力部队开拔了,奔赴剑门关北门。要有路人看见的话,必定会觉得奇怪?先头部队是八匹马驮着货物的蜀军马帮。离开一段距离,又是荷枪执刀的唐军大部队。敌对两军竟相安无事地相向行进在崇山峻岭的山间小道上。

走了一天多才来到小剑山脚下。开始登上从小剑门山通往西南大剑门山的飞阁栈道,缓慢行进。此处连山绝险,本无路可通,但聪明的先人,凿石塞方铁条,凌空构筑飞阁天路。这里的三十里栈道,无处不险。悬崖绝壁令人头晕目眩,道窄路滑,下看失魂落魄。

李曜颇有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但他又接着鼓励将士们说:“但越是难,越能造就英雄。”

时而烟云遮眼,冰凉的雾水迎面扑来。烟云一掠过,眼前苍松临崖挺立,梅花吐艳。漫天遍野的映山红,是乎在迎接英雄们到来!遗憾的是:太阳将要落山,天色逐渐昏暗。尽管李曜事先交待部将、军校并不时告诫小心行军,仍有士兵不幸掉入万丈深渊。就连不善山道的蒙古马也惊恐欲止。这一路走得,真可谓步步惊心!

前面的马帮走得快,已下了栈道,行进到右拐的盲区遮挡处。再往前走就能望见好似悬在半空中的剑门关。李曜考虑到此时部队,已行进到最佳隐蔽位置。传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坐息,严禁生火,吃饱干粮,待到天亮再行动。

王宗本自恃拥有数万军队,亦以为李曜已钻进了他精心设下的口袋。要在青疆寨一举将其歼灭。虽然李曜声南击北的战略无疑是正确的。但屯兵于四面受敌的青疆寨,后来多被看作过余自信的狂妄之举。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屯兵青疆寨,还能把王宗本的主力调离剑门关吗?此事争议此后千年而未有定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前面驻守汉源坡的王宗本两万蜀军主力,兵分西东两路北上。他亲率的东路军,已抵达青疆寨南,其先头部队已经接战上了。王宗儒率领部队撵了史俨十几里,迫使其仓惶逃回寨中。

为什么不一锅端?要知道王宗本他不是猛张飞,他在捉摸寨中唐军兵力到底有多少,万一真是唐军主力在搞诱敌围歼,自己明显应该摸到底了再行动。况且,他的西路军尚未完全到达封口位置,焉能轻易全力进攻?故命部队停战,回撤十五里待命。于是蜀军突然后撤及一连数日鸦鹊无声。史建瑭他们见了,也不禁诧异,只能在那里猜谜,但没有想到,一场大兵团作战,已迫在眉睫。

正月十一,这是个难忘的日子。这一天,是王宗本想要把李曜所部唐军全歼于青疆寨的日子。这回王宗本来势凶猛,他的西路军已堵口到位,他亲率的东路军正开赴东线嘉陵江以西,以逸待劳,最后出手结束战斗。

昨天,他已命驻守西南方向、剑州城的王宗谨部,一早赶到青疆寨挑战。同时命驻守东北方向、剑门关的王宗儒部,正午前后,赶到青疆寨参战。同日再命西路军,上午从西面向寨中推进,至于不见了踪迹的王宗范,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一早,王宗谨带着他的四千步骑兵,来到寨南叫战。他今天气焰嚣张,没有往日的胆怯。指名道姓叫史建瑭出来受死。

史建瑭随李曜日久,“史先锋”已经日益谨慎,对叫骂不理不睬,但史俨仍是激烈的塞北粗豪性子,哪里受得了这般呕气,带领数千兵马冲出寨子,拍马来到了阵前。

王宗谨使的也是长枪,快马冲过来、朝史俨心窝就是一枪,史俨一个侧身避过。又是一枪,被史俨的长枪挑起,紧接着再击一枪,差点戳中王宗谨的脑门。两员猛将打了三十多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史俨发觉这个对手居然不弱,出枪频繁劲特大。就换了个近身快速招法,长枪在对手头部不停地刺来扎去。这招法还真灵,十来个回合,王宗谨体力支撑不住,败下阵来。他的两名副将一个操刀、一个持枪,同时冲了上来,两个打史俨一个。

唐军这边上去两个偏将,也是一个操刀、一个持枪,把史将军换了下来。刀对刀,枪对枪,四人双打,倒是一个热闹非凡。

这时,王宗谨也休息得差不多,把他的两个副将叫了下去,再次上来指名道姓要史建瑭接招。

史建瑭因为史俨出战,此时也只好领兵出来,此时手握银枪,冷哼一声,拍马冲了上来,直朝对方前胸刺去。王宗谨心中一凛,暗道:“难怪史先锋偌大威名,力道且不去说,这速度却已然比史俨快了不止一筹!”

他用尽全力,一个右侧身躲过左挑枪,架住了刚才刺来的一枪。

也就在这个时候,寨西面擂起了战鼓,蜀军冲进了寨子。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八)

此寨颇为关键,岂容有失?

史建瑭二话不说,当即命张光远和史俨速去接战。王宗谨这时却精神一振,立刻加强了攻势,劈头盖脑朝史建瑭挺枪刺将过来。按照他多年纵横两川的战斗经验来说,此时敌将必然心神摇摆,进退两难之下,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史建瑭毕竟是李曜麾下嫡系之中,最能独立领兵的头号大将,其实泛泛之辈?他见王宗谨趁势来攻,心想这厮倒会乘人之危,当我史国宝是泥捏的菩萨?顿时就火了!他使尽浑身解数,仅续战了十多个回合,就把王宗谨打得节节败退,继而一阵冲杀,王宗谨几乎全军溃退。

当他正准备拍马转头去支援张光远、史俨并合击进寨蜀军时,却在北面远处隐约看见了一支大军,朝自己这边杀将过来。

原来王宗儒在剑门关内,昨天接到王宗本要他次日率军合歼青疆寨唐军的命令。当夜,找来他的一位副将和一位偏将说:“本都虞候明日要与都统一道去青疆寨,彻底歼灭李存曜的主力大军。我带走五千步骑,剩下的三千大军放在关南,此乃防守之要害,不得马虎!由吕将军执掌。还有一千放在关北,那里想来不会有大事,为的是万无一失。邬都尉,你且屈才,去一趟那边。”

次日,天蒙蒙亮,王宗儒带领他的五千蜀军,浩浩荡荡来到了青疆寨北的一处开阔地。此时张光远和史俨正在寨中与王宗本的西路军进行一场恶战。于是,史建瑭领着两将,三人骑马带领一队人马,以箭矢阵迎接更大规模的战斗!

王宗儒拍马来到史建瑭的阵前,指名要李曜出来对打。无风注:前文有述,这一时代颇有阵前骑斗之风。

然而史建瑭却冷笑一声:“我家右相纵横天下未尝一败,更是皇室宗亲、国朝首辅,身份何等尊贵!似你这等打杂小厮,只会几下蹩脚手艺,也敢口出狂言,且先问过我史国宝手中长枪答不答应!”

说完这句,根本不待对手回答,挺枪跃马便朝王宗儒的前心窝刺过去。那边王宗儒可不是什么蹩脚手艺的打杂小厮,人家也是纵横蜀中十余年的大将,当下把身一偏,把枪一挑,史建瑭便没刺着。接着,王宗儒手握长柄钩镰枪猛刺过来,又被史建瑭的银枪挑开。枪来枪往两员虎将打了二、三十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看来还非得来个鱼死网破不可了!”史建瑭暗道不妙,他领兵鏖战大半日,其实这会儿早已被车轮战累得够呛,几乎可以说是强弩之末。可他年岁虽然不长,却是纵横疆场多年的“老将”,此前也未有过明显的败绩,哪里肯在蜀地失了脸面?当下卖了个破绽,来了个冒险动作,马背扭身,欲仗着马术精湛,揪住对方战甲背后的领子,生擒活捉了王宗儒。

不料人力终有极限,平日并不为难的动作,此时却难以到位,扭身之时大大不如平日迅捷,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王宗儒反手一枪挑下马来。

一群牙兵连忙蜂拥上来救援,一小校将副帅背到担架上,四周牙兵密集护卫。此时早有大批蜀军冲了过来,两军遂展开了近身的白刃战。按说唐军军纪严明,白刃战本不在话下,奈何久战力疲,又是以寡敌众,且兼主将无法领兵,顿时不复往日威风,没战多久,已是死伤颇多,无奈之下只能节节败退。

史建瑭躺在四人抬的担架上,见状大怒,喝道:“顶住!顶住!”奈何蜀军越战越多,唐兵已无法招架,任凭他如何呼喊,也只能边战边退。史建瑭不禁心中暗叹:“此番果然扩军太快,终究还是影响了全军的战斗力,尤其是战斗意志,更是不如当日开山军时多矣。若是当年的开山军,任凭对方如何了得,也不至于打成这般模样。”

此刻唐军成片成片地倒下,王宗儒则横冲直闯越杀越勇,史建瑭所部正面临全军覆灭的厄运!

王宗儒此时已经成了杀红眼的魔王,要报汉中、利州连战连败的怨仇。见了唐兵举枪就杀,抽剑就砍,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见满身血迹的史建瑭被士兵抬着退却,自然紧追不舍,冲到面前猛的一枪,朝史建瑭刺去。史建瑭方才落马之时腰身有些受伤,此时难以发力,又不得不躲,险险躲过一枪,却牵动伤势,又兼疲惫到了极点,竟然直接疼得昏了过去,牙兵们大吃一惊,想到副都统平日要求虽严,却是爱兵如子,顿时大怒,拼死围救,将王宗儒逼了开去。

正当史建瑭部再也无力支持下去之时,说时迟来时快,朱八戒率领的八千救援人马,已然匆匆飞渡嘉陵江,冲破了王宗本正在收口的东面防线,赶到了青疆寨战场。这批唐军乃是憨娃儿所领的李曜牙兵,战斗力历来可称诸军之最,虽然路途劳顿,毕竟仍属生力军,来势凶猛,左砍右杀,不可阻挡!

溃逃的史建瑭残部见自己的大批援兵赶到,顿时军心大振!转身往回杀将过去,反攻顿时拉开序幕!

先前蜀军也已与史建瑭战了将近两个时辰,已感到疲惫不堪。见憨娃儿这等玩命将领带的玩命之兵杀到,根本没有人可以抵挡,而四下溃逃。

憨娃儿一贯眼尖,一眼看到王宗儒,赶了上去,一招金乌天降,打断了王宗儒的钩镰枪,他略微诧异此人竟能硬抗自己一招,好胜心大起,怒喝:“再吃俺一招!”猛然以十成力道出手,一招“夜叉探海”,王宗儒躲闪不及,虽已全力后仰,仍被这奇快无比、刚猛无匹的一招捅碎护心镜,跌入马下。

众唐兵一拥而上,把刚才欺负史建瑭久战力竭,耀武扬威的王宗儒捆绑了起来。憨娃儿心下倒是有些诧异:“这厮躲得倒是不慢,护心镜都碎了,居然没死?”

不过此时狼烟暂时散去,他也顾不得此人居然能硬抗自己两招不死,见史建瑭昏死一边,知道此人对郎君的重要性,忙翻身下马,急唤道:“国宝将军!副都统!”他也不会什么治疗手段,随军军医护士又跟不上他们这种奇兵,根本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摸出自己的水囊,蹲在地上往史建瑭嘴里喂水。

这其实也算误打误着,久战之后,人体缺水的确是事实,灌了几口水下去,史建瑭便睁开了眼睛,微扫了一下周边的将士说:“直娘贼,我史国宝还没有死!朱将军,多谢解围!

憨娃儿憨憨一笑,便命士兵抬着副都统一道先回青疆寨。史建瑭知道自己腰上受伤,实是武人大忌,逞不得强,当下也未有什么意见。而此时王宗本仍在向西推进,收紧包围圈。史建瑭便道:“朱将军,有劳了。”

憨娃儿点点头:“这边的战事,右相是有交代的。”史建瑭便不多说,被牙兵抬走。

却说李曜的主力大军,当日在栈道上过夜。在山崖边,坐等天明的那个北风凛冽刺骨的夜晚里。这晚,智夺剑门关的战略、战术都已全部就绪,并作了详细而周密的安排。李袭吉和冯道负责后援大军及战马。李曜亲率的中路主攻大军,由刘彦琮打头阵。先头大军是一个特殊的马帮,有十八个人和八匹马。

正月十二,这天天一亮,这队马帮就右拐转出了隐蔽处,直接暴露在剑门关北关之下。他们抬头望见了好似悬在空中的剑门关。高大的青石城墙,城墙上斗拱翘角、两重檐城楼气势恢宏。眼前的石级云梯,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只能艰难地一步一步向上爬。

走在最上面那两位,一位是前些天被截住的给剑门关送肉食蔬菜的蜀军马帮小校。另一位是原蜀军军校、来苏小径领路、刚刚立功晋升偏将的张汵。

最近忽然开始喜欢动脑子的咄尔和他的十五个勇士,都扮装蜀军运货的马夫。

几百级台阶,人爬得还真有点累,可此番为了演出逼真,他们换了云南马,这种马上山爬坡倒真是把好手。马身上驮着沉重的肉食、蔬菜和那些家伙,很快爬到关门前的坪地上,被关上守兵责令停止前进接受检查。

城楼上守城的蜀军,一开始就发现有一队蜀军马帮在上山,向关口过来。他们即时报告了负责北关守卫的邬偏将。他虽知道有支送给养的蜀军马帮要来,但毕竟晚了好几天,不禁心存疑虑。他站在城楼大声问话:“你们是那个都营的。”

“白龙江营的,丙申小队马帮。”

“白龙江都尉何人?你们马帮的头领是谁?”

蜀军的马帮小校回话说:“我家都尉姓申,大名智鹏。某刘师义,是马帮俾校。他叫武江,是俺们副都尉,也是俺们马帮的瓢把子。”说到这,用手指着站在他旁边的张汵。

对面“哦”了一声,又故意问张汵说:“那位瓢把子,某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某名武江。”

“为啥子晚了好几天才来。”

“自然是为避开唐军。白天俺们躲进山间密林,晚上走道又慢,就来晚了。俺们只是来给你们送吃的,你若不放心,俺们就不进去了,让马把东西驮回去。”他故意装做很生气的样子,对小校说:“他们不要就算了,俺们拉回去!”接着吩咐马帮转头就走。

邬偏将急了,连忙道:“瓢把子且稍等!”然后干笑一声:“这外头兵慌马乱,出了事吃罪不起,还望弟兄们体谅。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接着,他去找来管火头军的那个黎偏将道:“他们满口川话,不是关中口音,说得又都对头,你下去看看,麻袋里的东西,和我们要的大体符合否?有怀疑就搜身,你确定了,就可以放他们进来。”

回调马头的马帮在那里等开门。黎偏将其实此前就接受了唐军招降,根本就是个卧底,这时甚至成功地做好了策反工作。火头军全部、步骑兵部分,都已经暗地里投诚,只要唐军进城,他们就内应外合反戈一击。这天火头军只管自已偷吃,没有给大伙做饭菜。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黎偏将就招呼带班及同来的八个守门兵,打开城门。然后分成两组,执刀荷枪站立在城门内外两边。

黎偏将于是奉命出城。这时,黎偏将一眼就认出,前面那匹马右边的、那位瘦高个子,是他在利州时一起交接过物资的联系人,实际上也就是许诺他投诚的唐军军官。赶快走上去说:“申六,你这次又来送菜啦!”

“还不是想顺带看看你。”两人看来很是亲热。

站在旁边扮做马夫的咄尔不知道细作方面的安排,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好歹知道这是好事,不禁佩服右相,原来连这里都有安排。这倒是他想岔了,李曜再厉害,也不至于连这些细务都过问,这只是军械监“两川局”提前做的布置,他也是到了战前才得到详细汇报的。

站在城楼往下看的邬偏将见他们都认识,也就完全放心了。

他自已返回城楼,还吆喝站在城楼跺边的蜀军士兵:“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回岗。”

黎偏将手里拿张单子,似模似样地检查了一下说:“都是我们要的菜。”陪同而来守城什长对眼前的一切根本没有怀疑,也懒得去检查什么菜单,把手一挥道:“你们进去吧!”

这支马帮进了城门洞,黎偏将二话不说,突然从腰间抽出横刀,朝正往回走的城守什长背后猛地一刀刺去,那什长毫无防备,“啊”地一声惨叫,便倒在了血泊中。这伙人眼尖手快,从菜蔬袋里操出家伙,一转眼就把八个守门的士兵全砍死了。

马帮刚离此地,刘彦琮他们就移到这个拐角的隐蔽处,从灌木丛中一直死盯住城门,心里怦怦直跳,嘴里屏住呼吸。突见马帮已进门洞,就抽出宝剑大喊一声:“弟兄们,冲啊!”大队人马手持刀枪向上冲。城楼上的蜀军才发现门楼下面不对劲,刚往下面跑去,大批唐军已然涌进打开的城门杀进城来。于是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一面命令紧闭城门,一边命令弓弩手,天女散花一般朝攻城的唐军射箭。

李曜这一战多路出击,分兵略多,此时居然亲临前线,抽出腰间横刀,指挥唐军士兵,举着盾牌、握着战刀冒死向前推进。好在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战的意义,指挥归指挥,却没冲到第一线,以免攻城部队反而要时刻保护他,帮了倒忙。

蜀军见来势凶猛势不可挡,就滚木乱石往下扔。这时唐军死伤颇重,后续大军却被阻隔在上山道之下,场面异常惨烈!

刘彦琮作为前锋主将,手挥利剑,率领千多唐军士兵冲上城楼,向守城的蜀军杀去。

黎偏将高喊:“蜀军兄弟们,快调转枪头、立功赎罪。”这一喊却也灵验,不少蜀军见唐军已然进关,知道大势已去,顿时反戈一击,向他们的指挥官和正在向山下射箭扔石头的蜀军杀去。其实这也不奇怪,王建背唐自立过于仓促,民心军心并不到位,指望他们打心眼里效忠,显然靠不住。

不一会功夫,北门的城楼上下就被唐军控制。一阵阵欢呼之后,唐军的大队人马,便开始源源不断地冲进城去了。

剑门关的北关与南关之间,有一座鲜为人知、依山势构筑的大内城,也就是瓮城。机关复杂,亦可大量藏兵贮粮。好在有黎偏将作内应,得以通畅。

李曜率领主力大军打入北门,马不停蹄、人不停步,杀声连天地又冲向南门的守关蜀军,这时唐军气势如虹,一上去就是枪剌刀砍,毫不手软!

黎偏将拉开嗓子在那里高喊:“大唐朝廷的大军全部打进关了,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某家担保,放下武器者不杀,反戈一击者有功!”

此言一出,蜀军大乱。

调转枪口的归顺蜀军和唐兵杀向负隅顽抗的蜀军,不片刻,这些蜀军就被杀得死伤小半,剩下地见不是头,只好缴械,都做了唐军的俘虏。李曜片刻不停,除了留下一批守卫,立刻又领出关南下,而李袭吉与冯道因是负责后勤,暂留在城里,处理善后事宜。

王宗本集中了他的数万大军孤注一掷,从东西南北四面,团团包围青疆寨,不断收缩包围圈。他误以为连李曜自己在内的所有唐军都钻进了他的口袋,连围三缺一都不屑为之,打算一举全歼,可谓势在必得!

此时他正哈哈大笑:“生擒唐廷首辅,此番某家可要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青疆寨的唐军将士似乎已经到了全军覆灭的关键时刻,剑门关的南大门突然打开了!

李曜率领的主力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剑门关势不可挡地杀将出来!

刘彦琮骑着高头大马,身往前倾,长枪虚指,如同一阵飓风,奔驰在最前头,大有奔雷急电之势。

十万火急之下,这支如同猛虎下山的大军,好似开闸泄洪的奔流,滚滚而来!径向西南的青疆寨飞奔而去。大军来到青疆寨西面,王宗本的东路军虽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仍然下意识挡住去路。刘彦琮冲了上来,左冲右突,速似闪电,无人可挡,蜀军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李曜对身边一员跃跃欲试地年轻骑将说了几句话,那骑将抱拳领命,领着身后的人马,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杀将过来,此人勇猛异常,蜀军前去阻拦的,可谓碰到就死、挨着就亡。

不知在何处听到有人在喊:“李存曜拿下了剑门关,打过来了!”

面临这支数量足有至少两万余人的唐军强大威慑,被吓破胆的蜀军再也没有半点士气,当下脚底开溜、不战而逃。李曜的这支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刘彦琮到李曜麾下许久,难得有机会在李曜本人面前露脸,那真叫一个浑身是劲!不论你大将小校,见带兵的就砍,吓得一干蜀国将校慌忙躲避,不敢沾边。

但卖力可不止刘彦琮一人,好不容易从李存曜身边“解放”出来的阿蛮,一眼瞧见王宗本,大喜过望,立刻拍马冲了上去,左一枪、右一枪没有个停。

王宗本见这魁梧小将是从李曜身边杀来,知道必是李曜心腹爱将,心头一转,只当是“擎天一柱”朱八戒亲来,简直魂飞魄散,又听说剑门关已失,更是心头冰凉!此时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才打了七八个回合,已是气喘吁吁。

元行钦见状,加快了攻击速度,一棒砸中了王宗本左臂,王宗本痛呼一声,险些跌下马来,他夺命往汉源坡方向逃遁,身后蜀军连忙阻拦,被阿蛮一阵好杀,死尸遍地、一片狼迹!

李曜见阿蛮还要追杀,忙派人传令将他招了回来,阿蛮虽然颇不乐意走了王宗本,却也不敢对李曜的军令有何质疑,只能调转马头,随李曜一同来到青疆寨里,唐军见右相亲临,士气大振。

众将迎了上去,将情况一一汇报,李曜听说史建瑭受了重伤,也是大吃一惊,连忙过去探望。史建瑭已然醒了,只是伤在腰间,负责的军医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副都统恐怕须得休养三四个月,方能大好。”看来伤势不轻,不过好歹并不致命。

李曜对史建瑭寄望甚重,见状颇为心痛,欲与他多说几句话,又见他疲惫不堪,怕影响他休息,只好勉慰几句,让他安心静养,便即离开。

接着又问憨娃儿:“我军伤亡如何?”

憨娃儿道:“大概死了三、四千人,伤者过万。”

李曜难得的有些动容,沉下脸,语气森然:“剑门关果然了得!”也难怪他发怒,自他投身李克用,领兵出战以来,伤亡如此惨重的作战,这恐怕还真是头一回了,尤其是他一贯把士兵的性命看得远超这个时代将领们的重。

于是他大步走到门外,突然大喝一声:“召集诸将议事!”他自己则冷着脸、背负双手在寨子的空旷之处等着。

这等野外,不好讲究什么席地而坐的高雅,史俨不知道从搬来一把胡凳,请右相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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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廷实际掌控者李曜发兵攻打自立为帝的王建,对于远在东北边陲的耶律阿保机来说,基本没有什么影响,中原越乱,对他越是有利。自从他出任可汗之职以来,幽州李守光只知虐害治下小民,根本不思进取。只求与契丹人相安无事,更不敢如从前一样越境来纵火烧牧草,这更是为他的大计创造了良好的“国际环境”。

阿保机趁着中原地方战乱频仍的良机,开始了新一轮的征服。富庶的中原虽是他觊觎的首选地区,但是在实力还不是足够强大之时,他还不敢过早的暴露出野心。即使略过关中李曜掌控的唐廷不说,河东李克用和中原朱温也都是劲敌,哪怕能够击败幽州,冒失的南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依目前情势,最好还是有机会就南下掳掠一番,没有机会则还是等待良机出现好了。

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少,比如在他们契丹部族的东面,有一个强大的渤海国,一个人口数十万的“海东盛国”,渤海国与中原交往甚密,互为声援,同样是高度文明的国度。只是现在就去攻击渤海国,在他看来,还不到最佳时机。

在塞北地方,仍有许多部族需要他去征服。远交近攻才是明智之举!

与后世周世宗、北宋赵匡胤所立“先南后北”国策一样,阿保机在与身周智囊合议之后,制定出了“先易后难、先北后南”的基本国策。英雄所见略同,在大业草创时期,任何的弄险都是不理智的行为。老太太挑瓜——专拣软的掐,虽然会引来无数非议,但是行大事者,任智不任力。

结果远重于过程!

随着阿保机的扩张与征伐,在阿保机的治下的契丹汗国也变成了一个疆域辽阔的大国。除契丹民族占主体之外,逐渐形成了以汉、室韦、奚、女真、回鹘等民族为主的多民族汗国。其中,做为多民族汗国最为重要组成部分的是汉民族。不可否认的是:相较而言,更先进的汉民族的文化、经济、政治内涵对于这个新兴的少数民族政权的影响极其深远。在政治上处于从属地位的汉民族,一直在努力着发挥自己先进作用,积极推进契丹汗国由部落氏族化向更高的封建文明加速转化。

从一定意义上来讲,契丹汗国的建立是阿保机与他的汉族智囊共同智慧的结晶。汗国中的汉族新贵多是来自燕地的汉族地主家庭,他们凭借原有的社会地位与治世才干,很快就在契丹汗国中找到了施展所学的平台。在这个新兴的政权中与急需大量人才的阿保机一拍即合,在汗国的建立、各种制度的逐步完善中都可以看到他们活跃的身影。以汗国新贵的面孔出现在契丹政权的舞台,在统治阶层据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其中最为知名的当属韩知古与韩延徽二人,韩延徽自从去而复返塞北之后,看起来已经死心塌地的成了阿保机的心腹僚属,殚精竭虑的为这个新兴的少数民族政权服务。因为阿保机的重用与赏识,韩知古与韩延徽家族在契丹汗国也成了最为显赫的汉族地主家族。在契丹汗国被称为‘二韩’,阿保机对于汉文化的了解多是来自这二韩所讲。他最喜欢听的就是刘邦与项羽争雄的故事,对刘邦手下的谋臣萧何最为倾慕。也希望自己身边如萧何才具的契丹人更多一些,干脆将妻族的姓更为‘萧’。从此‘耶律、萧、韩’三姓成了契丹国中大姓的前三甲,国中也有了‘耶律、萧、韩三姓恣横’的说法。

汉族地主阶层在契丹汗国据有了相当地位,这绝不是件偶然的事。随着阿保机征服事业的展开,他深感马上取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只有虚心向汉族文化学习,才能解决所要面对的棘手问题。随着一大批来自地主家庭,长期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熏陶的汉族知识分子的投附,他们既加入了阿保机所建汗国,当然也会鼓吹他们所熟知的政治主张了。居于统治地位的契丹民族所擅只是武力的征服,在发展了千年之久的华夏文明面前他们只配俯首帖耳的做学生。在这些汉族地主知识分子的大力帮助下,契丹民族很快制定出了统治政策、建立健全各种典章制度,完善统治机器。

在契丹部族加速向封建化过度的进程中,许多制度的制定,以二韩为代表的汉族地主知识分子不但是政策的提出者、制定者,更是决策者。政治制度的改良与革新,使得契丹汗国这个新兴的政权,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政治空气。而经济上,由于大量汉民族的涌入与到来,更多的先进生产方式与科技的带入,也极大的冲击了以渔猎游牧为主的契丹原有生产方式,打破了契丹部落原有的游牧生活方式。

重用汉人、推行农耕文化,阿保机推崇汉文化、汲取汉文明,使得契丹民族政权,最终成为有别于汉唐时期游牧民族的松散联盟体,一跃成为封建制度国家。

没过多久,阿保机任命妻兄萧敌鲁为北府宰相,从此北府宰相成为后族萧氏的世传专享官职。而真正的对外征讨,从奚族开始。

奚族与契丹部族乃是近邻,始见于北魏记载,活跃于当下,与契丹乃是近族,二者未分之前统称为‘库莫奚’。后来虽然一分为二,但是语言、风俗仍相同。奚族居住地西抵今达里诺尔,南近大凌河,以老哈河为活动中心。奚族后来又分为东、西两部,东奚南徙至琵琶川(今辽宁建昌县境)至古北口外,西奚迁至妫州(今河北怀来)。如今这个时候,奚居于契丹南部,更靠近汉族的地方,在汉族农耕文明的影响下,社会经济各方面比契丹各部族略高。唐时称新、妫、儒、武等州为‘山后’,又称‘山北’。所以南迁的奚族又称‘山北奚’。

去年二月,阿保机‘袭山北奚,破之。’十一月,又‘遣偏师讨奚、霫诸部及东北女真之未附者,悉破降之。’(霫,xi,族名,共有三部。活动区域在今呼林、洮儿河两流域,霫与奚杂处,历史上霫、奚并称。)与黑车子室韦相同,面对日益壮大的契丹部族侵扰,奚人、霫人也依附于接壤的藩镇,希望得到他们的保护。只是令他们失望的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那些藩镇不是自顾不瑕,就是暴政虐民,哪里会顾及到这些远在山北的小族。

随着阿保机的崛起,室韦、奚、霫等部族皆听契丹节制。奚族更是成了为契丹戌边的藩属,只是因为契丹部族的残酷压榨盘剥,不得已叛服无常。

阿保机最初对奚族并不是一味的使用武力征服,而是采取了怀柔政策。在阿保机还在任契丹部族夷离堇的时候,就开始了对奚族的征伐。想要入塞去幽、燕之地掳掠,必须得经过奚族人的领土。

面对打上门来的昔日同族,奚族人在大酋长术里的统率之下,倚险而垒,契丹铁骑不善攻坚,面对奚人的森严壁垒、一时间无法攻拔。眼见的契丹战士死伤甚众,阿保机只好停止强攻,派出了有胆有识的耶律曷鲁前往劝降。他的想法与兵圣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谋而合,可见战争艺术多是在战争中学习所得。武力只是达成目的的一个手段,却不是惟一。减少部族勇士的牺牲才是第一,生口对于氏族部落的重要性无须赘言。

曷鲁奉命前往招降,阿保机只交给他一只箭杆。之所以会有如此情形,到不是阿保机有意这样轻忽。此时,契丹部族尚未有自己的文字形成,箭杆便是信物。在与同是游牧部落的奚族打交道时候,传统的东西更有亲和力。一只箭杆足矣!

契丹好男儿耶律曷鲁浑身是胆,穿林海、跨雪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果然,曷鲁一至奚族地界,就被奚人拿获。

等到见了奚人首领术里之后,曷鲁不卑不亢劝他道:“契丹与奚本为一家,如今却兵戎相见,实在是不应该!夷离堇阿保机并没有凌辱贵部族之心,汉人曾经杀害我们共同的祖先奇首可汗。对此不共戴天之仇,阿保机一日不敢忘记,日夜在寻思着报复汉人。现在积聚力量,打算南下报先祖之仇,所以派出前来求援于贵部族,传矢以示无它。”

曷鲁说着话,把手中的箭双手奉与术里,望了术里推心置腹道:“阿保机此行代天行吊伐之事,抚下以德,不愿与昔日同族争斗,免得自相残杀,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如果头人要杀我曷鲁,还请三思。杀曷鲁一人容易,只是从此兵连祸结,恐非贵部与我契丹部族之福。”

听了曷鲁的话,奚族大首领术里陷入了深思。阿保机再有不是之处,也是与他共祖同源的人,现在指望汉人解围怕是痴心妄想。以目前奚族五部的力量,仍无法与契丹部族抗衡。与其斗的两败俱伤,不如体面的降附。毕竟大家言语相通,生活习俗也相同,有什么话都可以坐下来谈的,没有必要非得流血才可以。主意已定,立即上前,松开曷鲁的绑缚,亲自与他来见阿保机。

阿保机正在等的心焦,终于见曷鲁安然归来,还不辱使命劝降了奚人首领术里,大喜过望。契丹部族与奚人化干戈为玉帛,将士们载歌载舞、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阿保机希望奚族摆脱与中原藩镇的附庸关系,转而支持他在塞北建立以他为首的契丹汗国。却因为各种原因,奚与霫人时叛时降,并不是一心一意的降附。现在趁着左右无事,有必要与奚人做个最终的了断。于是这年年底,阿保机亲征西部奚。是役,所向辄下,遂分兵讨东部奚,亦平之。

这一次的用兵,彻底征服了奚人,尽有奚、霫人之地土。在完成了对奚人的征服之后,阿保机又把这些被征服者的部落组织进行了改组,这也是为了方便对他们进行管理。只是奚人并没有按阿保机的想法就此成为他治下的顺民,契丹对奚人的统治一直不是很稳定,辽天赞二年,有东扒里厮胡损者,(这名字还能更古怪点么?)恃险坚壁于箭笴山(山位于山海关西北70里)不服号令。阿保机再行征讨,终于扑灭了奚族人的反抗。箭笴山峥嵘险峻,辽末“四军大王”萧干正是在此间自立为大奚国皇帝。不过萧干所部后为“三姓家奴”郭药师所灭,此是他话,不必多提。

只说这一次在征服了奚、霫二部之后,契丹实力更是大增。于是再次入塞到蓟州地方掳掠;下一月,再次遣使前往中原与唐廷接触,这也是他持之以恒的贯彻‘远交近攻’政策的体现。不过这一次来,唐廷的实际掌控者右相李曜已经出征南下蜀中,因此使者并未见到,匆匆见过没有实权的皇帝之后,按照王抟等留守宰相的意见,唐廷随意赐予了一些绢帛之类的赏赐,使者便北归契丹了。

眼见着部族百业兴旺、国势蒸蒸日上,中原各割据势力之间争斗不已,无暇北顾,塞北各部族无不在契丹铁骑面前俯首帖耳,看似阿保机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太平的时候,忽然国内发生了严重的内乱。

卷二开山军使第214章秦王之尊(卅九)

契丹内乱暂且不表,且说李曜轻兵绕道、南北夹击攻破剑阁,仍因剑门关天险和王宗本、王宗儒等人的拼死抵抗而损伤颇重,此时正召集诸将在剑门关关南之外临时议事。

“右相,各军军医长们方才已经临时商议过了,他们认为随军携带的草药加上剑门关及周边诸地可以收集的草药相加,基本可以满足军中需求,只是此战惨烈,伤兵之中近半无法在短期内继续作战,必须就地休养,其中还有约千余伤兵预计将会致残,需要尽快送回关中……我军下一阶段的攻势中,战兵减员至少八千到九千人。”说这话的,是安排好剑门关后勤安置之后匆匆赶来的李袭吉。

李曜叹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黯然,一个剑门关攻坚战,战兵减员接近一万,这还是智取,万一要是强攻……恐怕就算有火神液,也未必能让自己满意。再说,火神液这东西,放在后世也算烈性炸药了,威力虽然巨大,但军械监对这东西的研究还是太慢,稳定性仍然欠佳,而且从政治影响来看,暂时还不是最佳的使用机会,能不用还是要尽量不用。

这一次剑阁之战所暴露出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士兵整体作战能力的明显下降。之所以他这次亲自领兵讨伐伪蜀,在明知道天下诸侯的目光都汇聚于此的情况下,仍然顿兵关下近两个月才发动这雷霆一击,其实也是担心这一点,不幸的是,事实证明士兵素质的确下降很多。

十万兵马扩充至三十万,这绝非一声令下把人凑齐就算完事的。毕竟这十万原先的河中军本身也有新老之分,真正精锐中的精锐,不过是此前李曜亲自打造的那支开山军,无论战术素养、身体素质,都是大浪淘沙后的上上之选,甚至还具备一定程度的文化素质——按照李曜的要求叫做“粗通文墨”。

而到了十万河中军时,这种精锐程度就有一定程度的下降,但是放眼天下,那支河中军的总体素质仍然可以傲视群雄,这也是李曜此前几乎总是能够以少胜多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是自从这次大扩军之后,李曜麾下唐军的素质就一下子被拉到跟朱温、杨行密等几家诸侯的军队一个档次了,乃至于王建的蜀军,按照平均素质来算,也可以跟这支人数庞大的唐廷禁军基本打个平手。

好在李曜的战略能力仍然稳压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将领,譬如王宗本、王宗儒、王宗谨三人,而谨慎自律的新任剑阁副帅王宗范偏巧“自投罗网”被意外擒获,这才使得智取剑门关成为可能,并被完美地贯彻实施。接着,依靠史建瑭等主要来自沙陀、代北的超一流武将们拼死作战,才最终赢得胜利。

回头看看,李曜甚至第一次感到有些后怕。

以往的任何一次作战,对于李曜这个穿越客来讲,难度都不如这一次大。

不同于神木之战的凭险坚守,不同于中原之战的进退随心,不同于关中之战的蓄势而击,不同于河中之战的水陆连环,也不同于山东之战的出其不意。

这一次剑阁之战,是李曜面对的第一场攻坚战,而且是一座号称千年不破的雄关险隘,纵然朝廷上下、举国内外对李曜早已有了“兵圣文宗”的赞誉,但李曜自己清楚,这称呼里头不是没有水分的。在剑阁这种雄关险隘,尤其是又不能使用火药的情况下,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将领来,恐怕都只有两种选择:强攻或者绕行。

可若是没有来苏小道,绕行之路,却是千里之遥,对于这个时代的后勤保障能力来说,那是何等的杀伤力?

然而剑阁之战,意义却是无比巨大!对于李曜和整个唐廷来说,剑阁不仅必须拿下,甚至要说,必须迅速果断、毫不费力的拿下!

王建僭位称帝,这是近些年来自黄巢、董昌之后,第三个称帝的一方枭雄。黄巢之乱不必说了,若不是李克用的鸦儿军,大唐这会儿恐怕已经寿终正寝,最终李克用作为平定黄巢之乱的首功得以节度太原,如今已贵为晋王;董昌称帝时实力不如黄巢,但僭位称帝不是小事,唐廷下诏平乱,最后反而成就了一江之隔的钱鏐,使他趁机崛起,如今贵为越王。

而这一次,王建拥两川僭位称帝,也如黄巢、董昌一般,彻底与唐廷撕破脸。作为朝廷来说,这是决不能接受的叛逆,若是不能尽快讨平,奉天子名号而实际割据的各路诸侯岂不都要纷纷效仿?因此作为此时朝廷的实际掌控者,李曜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马踏成都,以雷霆闪电般的攻势,打消其他势力的非分之想。

但这样一来,攻略两川的时间过于紧迫,用兵的难度也就加大了。李曜并不是没有想过如邓艾当年一般偷袭阴平,但经过探查,王建对阴平的防卫颇为严密,这一计划根本无从实施,因此他才会在剑门关前顿兵接近两个月之久,在最后万不得已之下,已经准备动用火神液时,突然得知有一条来苏小道可以绕过剑阁,才下定决心南北夹击、强攻剑阁。然而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剑阁虽下,损失却着实不轻。

这一战果,虽然他内心深处并不是太满意,但麾下将领确实已经尽力,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中暗下决心,平定两川之后,一定要留出时间,花大力气抓一抓训练,尽快提升军队战斗力。

不过在此时,说这些已无必要,当务之急还是迅速地趁势横扫蜀地,消除王建叛乱的影响,震慑天下诸侯。

因此当诸将齐聚,聆听训示之时,李曜并未就此战伤亡表示不满,而是直接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一日两夜,之后留下伤亡最重的两个军留守剑门关,自己则亲率大军直下成都,在第一时间攻占成都以北最后的防线绵州。另外,王宗本等部因剑阁被攻破,除战死、负伤两万余人之外,剩余五万多人被俘,也被看押在剑州,李曜并未将其临时整编带出。

攻下剑州的第三日,李曜亲帅大军八万,号称十五万直取绵州。王建此时已经收到剑阁失守的消息,大惊之下本欲御驾亲征,被群臣所劝,乃派大将王宗朗北上绵州抵御。

绵州,为剑阁以南、成都以北的重要据点。自剑阁、阴平两路趋成都,都必经绵州;且绵州扼涪江上游,控守自内水趋成都之路。蜀汉诸葛亮死后,蒋琬主持蜀汉军事,蜀汉延熙四年时,蒋琬请自汉中徙屯绵州,曾说:“涪水陆四通,惟亟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请徙屯涪。”北魏邢峦以及原本历史上五代石敬塘攻蜀,前锋均已破剑门关,蜀军退守绵州,遂得以保蜀。而邢峦在表请魏主增兵取蜀时说:“今王足前进,已逼绵州;脱得绵州,则益州便是成擒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臣之算意,正欲先图绵州,以渐而进;若克绵州,便是中分益州之地,断水陆之冲,彼无援军,孤城自守,何能复持久哉!”故守绵州,可以应接三路;绵州不守;则成都大势已去。

王建称帝时拥兵十八万,因为朝廷迅速做出反应,并由名动天下的右相李曜亲自领兵,因此又临时征召了约莫五万余人,全军合计二十三万左右。在剑阁一战,王宗本等将先后损失了七八万人,蜀军总兵力下降到十五万上下。由于其与各州也须留守部分兵力,因此王宗朗东拼西凑也只带了六万大军赶赴绵州设防。

王宗朗原是降将,王建割渠、巴、开三州使其镇之,有兵两万余,此时手中实力未减,但王建此次给他的四万兵却不是他的老部下,使用起来颇有不便。而且赶到绵州之后,对绵州城防颇为失望,心中一片冰凉。

正月二十一,朝廷南征大军右路先锋史俨所部进击绵州城北江油县,王宗朗部江油守将杜恒涛战之不胜,率本部五千举城而降。正月二十三,朝廷南征大军左路先锋刘彦琮所部经一日一夜猛攻,拿下绵州东北要地梓潼,蜀军守将战死,死伤及被俘万余。自此,绵州北面已守无可守,绵州蜀军总兵力下降至四万五千。

正月二十五,南征大军包围绵州,蜀军拼凑的一支约三万人援军在绵州以南三十里处被彻底击溃,被俘万余,余者逃散,绵州已插翅难飞。

正月二十七,王宗朗再次发扬“打不过就降”的现实主义精神,杀监军及都虞候,率部向李曜投降,唐军遂据绵州。自此,南望成都,已是一马平川,再无阻拦。

唐军仅仅休整一夜,正月二十八,留下一军七千人据守绵州,全军包括王宗朗所部立刻南下,此战拥军十一万余,号称二十万,风雷聚会,势不可挡!

王建后悔之余,率残军八万固守成都。

二月五日,李曜传檄两川,许以优厚待遇,蜀地先后共有十七州宣布反正,王建大势已去。

二月十三,唐军发动攻势,成都城东西两面告破,王建万念俱灰,于“皇宫”中举火**。当日,唐军大举进城,控制皇宫、诸衙及四面要道,历时不足半年的王建僭位称帝闹剧基本平定。此役蜀军战死万余,近七万投降。连同降兵在内,李曜在两川兵力已达二十余万,在成都之战前尚未宣布反正的诸州,大多宣布反正,偶有两三州负隅顽抗者,也于月底告平。

蜀中,自陈敬瑄、田令孜割据后,终于再次归属朝廷中枢掌控。

二月二十七,天子诏书降临,第三次加封李曜为秦王,并以德王李裕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拜李曜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实掌其职。

李曜上表,再辞秦王,圣人不许,遂有其爵。但鉴于蜀中方定,诸事尚多,李曜并未即刻赶回长安谢恩,而是暂留蜀地,处理善后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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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朝廷定乱成功之时,契丹的一场内乱,也匆匆爆发、匆匆落幕。

内乱的起因缘自部族内部对阿保机可汗之位的觊觎,自从阿保机从遥辇氏手中巧取豪夺了可汗之位后,其它部族的酋长们虽心有不甘,却只有眼热的份。而阿保机的几个弟弟却动起了心思。

按照祖宗惯例,契丹可汗与各部落的首领都是三年一选,汗位既然由遥辇部移至了迭剌部,按照部族传统,那么阿保机的这几个兄弟们便也有了出任可汗的可能。阿保机一共有兄弟六人,其下依次有剌葛、迭剌、寅底石、安瑞、苏(变译作苏)等五人。这其中以二弟剌葛、三弟迭剌年纪稍长,怂恿了两个年幼的弟弟寅底石与安瑞对阿保机的汗位发起了挑战。这几位尤其值得一提的当属老三迭剌,此人聪明过人,是契丹小字的创制者。耶律苏之所以没有趟这浑水,并不是他觉悟高,因为他乃是庶出,没有资格出任可汗之职。

说来好笑,阿保机的这几个弟弟的叛乱不但有同党,还有一个叛乱的组织者。这个人正是阿保机的族叔耶律辖底。说到此人,还得从多年前的一场闹剧说起。

众所周知,契丹部族最初是氏族形成的松散联合体,直至进化发展到封建社会时期,仍长期保留着母权制痕迹,其中的民俗“再生仪”就表明了母性在社会普遍受到尊重。也可以视为契丹民族统治阶层中尊崇的“母亲节”!

其国俗,每十二年一次,行始生之礼,名曰再生。惟帝与太后、太子、及夷离堇得行之。又名覆诞。普通人是没有资格举行再生礼的,只有帝、后、太子、夷离堇等廖瘳数人才可以每隔十二年回顾一次初生时的情景,以表达对母亲的崇敬感激之心。这是具有契丹民族特色的一种孝文化。然而就是这样一种民俗,却成了耶律辖底利用的上位工具。

李唐时期,迭剌部的雅里立遥辇氏为可汗之后,他出任契丹联盟中夷离堇一职,迭剌部因此也逐渐成为最显贵的家族,当初,夷离堇一职同可汗一样,都非世袭,而是在一个确定的家族中世选,在雅里任契丹部族联盟夷离堇一职之后,夷离堇一职就成了迭剌部中的专享。当时任夷离堇一职的偶思(耶律曷鲁之父)死后,族人共同推举他的族兄弟罨古只继任。哪知道就在罨古只准备举行再生礼后履新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再生仪礼仪特别的烦琐,罨古只在进入到一个新帐之后,由“再生母后”入帐搜索,并与在场的部众反复问答。正当罨古只准备重生的时候,他的异母弟辖底却身着红袍,头戴貂蝉冠,神气活现的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之上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早已安排好的心腹齐声欢呼“夷离堇出来了”!

生性质朴、不明就里的契丹族人,被这一幕搞的不知所措,糊里糊涂地随了众人罗拜于辖底的马前。辖底通过玩弄权术,造成了既成事实,成了新的夷离堇。与于越释鲁共掌部落军政,成了契丹部落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只是他出任夷离堇一职不久,契丹部落联盟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于越耶律释鲁被人谋杀!杀释鲁的正是他的儿子耶律滑哥,这厮与父亲的小妾勾搭成奸,担心事情败露,勾结妻族萧台哂杀害了释鲁,事后把责任尽数推在了替罪羊萧台哂的身上,自己却逃脱了责罚。

滑哥杀父,辖底却因此而担心有人谋害自己,带了两个儿子避祸出逃至了渤海国中。但他在渤海国中呆的不如意,等事态平复之后,又与儿子们逃回到了契丹。

按惯例,汗位应该是三年一选,可是阿保机在汗位上坐着之后,完全不提选举之事。对此,其它七个部落首领倒是没有人表示不满,原因是汗位在遥辇氏家族已经传了一百七十年之久,如今汗位落到了阿保机手中,他们知道即使是再推选可汗,也与他们氏族无关,任可汗的人选仍将在耶律氏中产生。部落中更没有一个人敢于公然对阿保机的汗权提出异议,提醒他应该换届选举了。

然而,本来是轮流坐庄的事情,却成了阿保机的连庄,让他的几个弟弟安心做看客,显然不能。瞧阿保机的样子,也没有进行公投的意思。自视甚高的剌葛虽知道富贵终将是浮云,但耐不住权力的诱惑,贪婪与**让他泯灭了良知,为求一逞,只好富贵险中求,冒险一试了。

等到花儿都快谢了的剌葛,见阿保机丝毫没有主动让贤的意思,终于失去了耐心。拉拢了几个弟弟阴谋叛乱。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安端的妻子粘睦姑得知消息之后,旁观者清的她太明白自己丈夫的斤两了,从前他是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屑做的那种眼高手低人。现在就想着谋反,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确实是种人生的悲哀。她担心丈夫的愚蠢行为会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于是暗中把知道的情况告知了阿保机。

在确认消息无误之后,阿保机谋定而后动,很快就粉碎了几个弟弟的叛乱阴谋。

但阿保机没有对这几个犯上作乱的一母同胞兄弟痛下杀手,这几个弟弟是契丹部族中旧贵族势力代表,简单的杀了几人,只怕会引起更多人的反抗。亲弟弟都心中不满,更何况其他人呢?阿保机感到,如何处置这几个叛乱的弟弟,其实很是棘手。

简单的诛除虽可以斩草除根,但那样一来,却会授人口实:阿保机兄弟相煎,无容人之雅量。一番缜密思考之后,阿保机带了几个弟弟登上一个山岗杀牲祭祀,装出要严肃处理的样子。

眼见的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牲畜颈腔中殷红的鲜血迸溅,抽搐着成了僵尸,剌葛、迭剌兄弟几人以为兄长要象杀牲一样对他们大开杀戒,唬的魂飞魄散的几人一时间哭天抹眼、鼻涕与眼泪齐飞,脸皮与黄土一色,苦苦哀求阿保机饶他们一死。

阿保机本来也没有打算怎么样兄弟几个,这样做无非是儆示一下他们几人。见几个弟弟顿足捶胸的又是诅咒又是发誓,心下好笑,面上却一脸严霜。他按照预定剧本,率领几个弟弟告天地神鬼为誓,然后赦免几人无罪。剌葛初任汗国惕隐(掌管族属之事)之职,为稍示惩戒,降为迭剌部夷离堇之职。而告密的粘睦姑因功封为晋国夫人。

这件事在得到消息的李曜看来,阿保机处理此事似乎太过儿戏。但实则不然——阿保机这样的处置,正是他政治手段娴熟的表现。刑牲对天发誓,正是利用了契丹民族信奉萨满教的心理:契丹民族信奉萨满教,相信冥冥中有神的存在。对天发誓,就是要向神明表明自己的心迹,如果有反悔,就会遭到神的报复与处罚,与汉族所说的报应一样。而刑牲祭天发誓,更是其中最重的誓。如果违反誓言的话,将来的报应将与牲畜一下会死的非常难看。

几个兄弟的第一次叛乱,被阿保机轻而易举的利用契丹原始萨满教很快平息了。

这个时间段里,在幽州也发生了一点情况。与父亲刘仁恭相较,刘守光显然更缺乏进取心,刘仁恭梦想着寿与天齐,割据一方,仙福永享。而刘守光只是不安于现状,做腻了一方诸侯,眼见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尤其是王建称帝、割据一方之后,他也心有所动,打算尝试导演一出‘南面称尊’的大戏。

利令智昏的刘守光还没有完全忘乎所以,他先是在臣下面前做一次“民意测试”。

这一日,刘守光故意穿了一套赭黄色衣服,出现在众人眼前。得意洋洋道:“我穿这衣服,可以君临天下吗?”

左右忖度他心思,多数人明智的选择了不置可否,只有孙鹤一人明确表示反对,认为不可。刘守光见还未到时机,也就暂时收起了称帝的心思,静待良机出现!

但刘守光这种货色,耐心显然不好,在李曜顿兵剑阁月余之后,再也忍不住,旧事重提,孙鹤依然反对。

刘守光勃然大怒道:“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朝廷根本无力改变,贼王八即能称帝,我幽、燕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孤王为什么就不能称帝呢!”

孙鹤拼死反对,道:“剑阁之战尚未落幕,难道大王连此一战都不可等?”

刘守光虽怒,总算忍了这一时,不料此后李曜击破剑阁的消息果然传来,并且在短短月余时间便踏平蜀中,为朝廷收复两川。刘守光长叹一声,知道时机尚未大好,只得再次隐忍。不过称帝这种事,一旦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似他这般没有自知之明者,又哪里忍得了多久!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一)

年关虽过,纷纷扬扬的大雪仍旧铺天盖地地落下。这雪,给表里河山的河东大地披上一层银装,又好像在预示着什么。山峦起伏之间,风卷雪,雪挟风,掀起阵阵寒潮。这骤然而来的暴风雪,也仿佛在预示着这新的一年,定是难以平静的器局。

这场大雪来得猛烈,它竟然下了整整一个冬天。东起渤海,北至契丹,由关东中原又到河东关中各地,处处冷得出奇,雪也下得与往常不同。时而是零零散散飘着的细碎的雪花,时而又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大片鹅毛。或星星点点,或铺天盖地,白皑皑,亮晶晶,迷迷茫茫,一片混沌。山峦、河流、道路、村舍,全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雪原,到处都是银白色的清凉世界。虽然偶而也会看到天光放亮,可那太阳只有惨淡苍白的一丝温柔,却没了平日的亮丽暖和。以致山村里的老百姓,一个个都钻到屋子里,猫在炕头上,谁也不肯轻易出门。

可是,就在这天寒地冻,风雪弥漫的时刻,却有一支马队,沿着冰封的山路,艰难而又坚决地向前行进。

这一队骑兵来得特别,他们身上的服色也很不一致。在队伍的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此人看来约莫三十来岁,虽是寒冬时节,仍穿着一身玄色冷锻甲,纵然外头套了身猞猁皮斗篷,仍给人一种异常地冷峻。他略微有些瘦削的脸上,双眉紧皱,小胡子下两片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看来毫无表情,也就透着几分高傲和冷漠。

护卫在他前后的,约莫有百余名骑兵,这批骑兵身穿瘊子甲,外面还披着狐毛领的羔皮大氅。从他们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桀骜不驯的架势就知道,这必然是一支“骄兵”,同时,估摸也是这员将领的牙兵。

走在那位将领身边的,是两个文官打扮的人。大概官职也不算太高,文绉绉的,举止显得格外谨慎,看样子不像是出自高门贵第之家。

在瘊子甲骑兵队伍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兵丁,约摸有三四百人的样子。

这一行人似是从南边河中方向而来,而此处是阴地关以北,已经是大唐北都太原的地界。他们在一座风雪弥漫的山神庙前停住了马。

打头的牙兵四外瞭望一下,简直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沟壑。他连忙招呼队伍停了下来,自己跑到前边去打探路径。马上坐着的那位青年将领也不说话,用手按了按腰间冰冷的横刀刀柄,仰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探路的人回来了。他在那位将军面前翻身下马,就地抱拳一礼道:“节帅,俺们走到绝路上来了,这好大的风雪,前面三四十里地大概也难找到宿头。末将见这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香火估摸早就断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还请邠帅示下,今晚是不是就在这里宿营?”

那位被称作节帅的将军没有回答牙兵的问话,却转过头来,对那两个文官道:“喂,钱立鹏,蔡蕴康,你们二位是来押解我的,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倒是快发话呀。是走,是停,本帅悉听二位的吩咐。”

钱立鹏和蔡蕴康两人一听这话,连忙翻身下马,在那位节帅的马前抱拳跪下。叫钱立鹏的赔着笑脸说:“哟,邠帅,您老这话某等可担当不起。就是折尽了某等的草料,某等也不敢听到节帅这样说话。节帅要说走呢,咱们这就紧紧地跟在后边;节帅要是说不走了,某等立马儿给节帅收拾住的地方,全凭节帅的吩咐办。再说了,大王的教令只是要某等好好地服侍节帅,让节帅能平安顺溜地回太原去参加大王的寿筵,左右还有个把月之久,大王也并没有限着日子……节帅怎么说,就怎么好,某等谨遵节帅的旨令。”

那邠帅眉头一挑,冷笑着说:“是吗?我说话还有这么大的分量?”

钱立鹏和蔡蕴康偷眼瞟了一下邠帅,立刻被他那寒光闪闪、像利剑一样的眼神镇住,吓得他俩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这位节帅的脾气是有点儿大,这几日心情又明显不好得很,怪不得谁见谁怕。因为他身份贵重,地位尊崇,不是常人能与之相比的。他就是晋王李克用养子排行第九、如今贵为静难节度使、统率三万五千大军镇守邠宁重镇的李嗣昭。

这位邠宁节度使李嗣昭,可以说是威名显赫,声震天下。他原本就是晋王麾下大将,多年来战功赫赫,深得晋王信任,自打那年秦王以河中节度使身份平定关中乱局,他便以功升为静难节度使,执掌这关中雄藩大镇。关中四节度之中,除了如今已经执掌朝政的河中节度使、秦王李存曜之外,便以他麾下兵势最雄。

关中四镇算来都是河东附镇,但因河中势大,秦王又素来为晋王所器重,在掌控朝廷之后,实力日渐雄厚。两战而定凤翔、两胜中原诸侯之首的朱温,奠定了“关中王”的地位,近来更是平定蜀中之乱,一举将两川收归朝廷——当然实际是是为他自己所有——如此一来,其实力更是直接超过晋王主镇河东、大同,称雄天下。

原本关中四节度李存曜、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历来交好,但因着这实力变化,晋王偏偏又还健在,局势便显得诡异起来。

听说晋王第三子李存勖年满十五之后,晋王对其颇有栽培,看来是欲在李落落和李廷鸾接连遇难之后,将他当做了继承人。而关中四镇的形势,则让晋王感到不安,所以才弄出了这么一出由晋王府下令,命关中四镇节度使赶来太原,赴晋王寿宴的戏码。

无论四节度心里如何纠结,也无论四节度此时手边有多少紧要军情、公务,晋王一道教令颁下去,他李嗣昭就得马上回来赴宴。那教令上写得明明白白,让他只带不超过五百名护卫,火速回京。他就是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多带一个人;而且这教令还不是直接交给李嗣昭的,而是通过静难节度使府的监军向他宣布的。这其中的道理缘由,不说他也知道,当然也确实不必说、没人说。

对他的这位义父,李嗣昭是太了解了。李克用并不是特别小气的人,平时对自己的养子们也算得上够好,只是现在情势不同了,正阳的实力膨胀得太快!区区两三年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河中,刷地一下一跃而起,直接超过河东主镇!从战绩上来说,朱温能打到太原城下,却被正阳轻松击败,现在还搞不定自家后院由正阳扶持起的王师范,那么换句话说,如果正阳想打太原……

而自从上一次太原再次被围之后,听说晋王的身子骨就比以前差了不少,头痛之症越发难以克制,不少人对晋王的健康情况都有所怀疑,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李嗣昭又能怎么着呢?所以,他在从西边回来的这一路上,就只好拿这些牙兵们撒气。其中碰钉子最多,挨训挨得最多的,还是钱立鹏和蔡蕴康两个人。他们俩是奉了“王命”的人,不找他们的碴儿又去找谁呢?

钱立鹏和蔡蕴康两个人都是小不拉几的官,在李嗣昭面前,他们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来时,晋王给他们下了教令,说是要他们“平安”地“护送”节帅早日进京。什么是“平安”?怎么做才叫“护送”?不就是要他们“看”好邠帅,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不能让他和别人串通吗?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谁都知道关中四帅私交极好,万一他们结伴同行,就算每人只带五百牙兵,那也有两千人马,万一生事,也是个麻烦。而更麻烦的则是怕他们串通一气,结成攻守同盟,那就糟了。只是,谁又敢不要脑袋,把这事给挑明了呢?晋王那“护送”的意思其实是“押解”,但这话教令上既然没写,谁也不敢照这个路子去胡想、胡猜。再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四大节帅回到太原城里是个什么局面呢?兴许人家父子几个一见面就会拼刀子;也兴许人家根本没把事情闹发出来,甚至那能言善辩的十四郎君一番话说出来,大家伙就重归于好了。

总而言之啊,这全是晋王和四大节帅的事,别人是管不着的。钱立鹏和蔡蕴康屁大的人物,更是不能管,也不敢管。所以,不论路上出了什么事,他们是不说不行,说得多了也不行;不巴结不行,巴结得太紧了也不行;光说好听的不行,说了邠帅不受用的话更不行。总之,他邠宁节帅李嗣昭要想找你的错,你想跑也跑不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想撒气就任他邠帅使劲地撒好了。

李嗣昭见他们都蔫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身边跟着的牙兵,紧跑两步在他的坐骑面前抓住缰绳。李嗣昭没说什么,翻身下了马,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钱、蔡二人又说上了:“不是我要发作你们,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知道你们是奉着王命来的,我就是再不懂事,也得对二位礼敬有加,这才是我的本份。这一路上是走是停,都要你们说了算,而且咱们还必须住在驿站里。因为这是晋王定下的规矩,你们得听,我也一样得听。今个天色晚了,你们说要在这里住,我也就只好依着。这是你们自己说好了的,我才不希罕你们来装好人、送人情什么的。这个鬼地方,前不巴村后不招店的,你们就不怕我在这里生事,或者是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都不怕,我李嗣昭怕的什么?”

在李嗣昭发作他们俩的时候,钱立鹏和蔡蕴康一个劲地赔着笑脸,一声也不敢吭。直到李嗣昭说完了,钱立鹏才小心翼翼地说:“邠帅,您老圣明,某等也是奉差办事,身不由己啊。某等只不过是小小的王府文书,某等的上边,还有那么多官、使……离晋王更隔着三十三层天儿呢。上边说的话,某等敢不听吗?好歹您老体恤着点某等,咱们平平安安地去到太原。等您给大王拜了寿,某等的差事也就算办完了。再往后,某等没准还要仰仗节帅,承节帅的光呢。”

李嗣昭听他说得可怜,自己一肚子的气也发作完了,这才跟着那群牙兵们走进了山神庙。

这个山神庙坐落在阴地关外一座山头上,居高临下,俯瞰万山。庙里的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只留下个空空的庙院。不过,房子倒没有怎么破坏,大殿的梁柱和回廊上的油漆还发着亮光,只是殿里的陈设却早被洗劫一空。这一大帮人刚要走进大殿,“呼”地一下,惊飞起躲在房顶和梁柱上的野鸟。蔡蕴康手疾,一抄手就抓住了两只。他上前来笑着对李嗣昭说:“邠帅,您看,托您老的福,还真是没有白在这里住。待会儿,某等就把它烤熟了,给邠帅下酒吃。”

李嗣昭没有理他,却向外边的人吩咐一声:“快,把院子里的雪给本帅收拾干净了,廊沿下的栏杆拆下来烤火。钱立鹏、蔡蕴康和我住大殿,牙兵们住西配殿,步兵们住在东配殿。”

外边的人答应一声,各自分头干了起来。突然,东配殿里有人大叫一声:“妈呀!”随着喊声,又从里边跑出来几个人。这些人跑得慌忙,几乎与李嗣昭撞个满怀。李嗣昭见状一声怒喝:“混账!瞎闹腾些什么?”

“回节帅,这,这儿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是个女的。”

李嗣昭怒道:“手底下没粘过血的吗,个把尸体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不过他也知道他们只是猛不丁看见女尸,这才吓毛了手脚,所以还是跟着他们来到东配殿。

一到这边,果然看到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不过,她的脸太脏,看不清模样,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吧。只见她身上穿着一身用蓝线绣着边的青土布布衫,光着两只脚丫,用一根布条把鞋子贴着前后心捆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暖和一些。她的小脸很难看,冻得乌青发紫还带着点灰色,像是在哪儿蹭了一脸的香灰。一群兵士围在她的身边,一个个被着手,品评着,议论着。大概是又怕沾了晦气、又怕脏了手,谁也不肯上前把她拖出去。

李嗣昭拿眼角瞧着他们,冷冷一笑说:“哼,你们也算是所谓邠宁精锐?我李嗣昭带的兵,这十来年打了不知道多少仗,随便一仗下来都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瞧瞧现在,区区一具女尸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了。真是胆小如鼠,给我提鞋都不配!——来呀,牙兵营的人何在?”

“在!”

“把她拖到庙外,扔得远远的。”

“喏!”

一个牙兵答应一声,拖着那女子就向外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节帅,这小娘子怕是没死透,某觉者,她胳肢窝里还有点热乎呢!”

“什么,什么,有这样的事?”李嗣昭有些意外,走上前来,用手把住那女子的脉搏仔细地诊视了一会:“嗯,是还活着。来,你们把她搭到大殿里,放到火边上让她烤烤火,兴许还能救过来。”李嗣昭久经战阵,绝非什么善男信女,但见死不救却也是做不出来的。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小娘子弄到大殿里的火跟前,李嗣昭又命人烫了一碗他随身带来的清酒,翘开她咬紧的牙关灌了下去。不大一会儿,那小娘子的脉搏跳得有力了。再等一会儿,鼻翅一张一合地好像有了气,脸色也有点泛红,只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李嗣昭不再管她,坐在火塘边上默默地想心事。牙兵们早把大殿里打扫干净了,火架子上,烤熟了的鹿肉发出阵阵的香味。一滴滴的油溅在火上,“滋滋”地响着,冒出悠悠的青烟。钱立鹏拣了一块烤得焦黄的鹿肉,双手捧着送到李嗣昭面前。

李嗣昭却摇头说:“你们吃吧,我这会儿一点儿都不觉得饿。你听,他们在东配殿里正喝酒呢,你们要是想去,就只管去。放心吧,我不会跑,也不会筹谋什么狗屁大计!”

钱立鹏勉强笑了笑说:“邠帅,您老别太难过。卑职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大王只派了我们两个不成器的来接您,那是对您的信任,要真是不相信您了,就凭我们这两块料,在您面前顶个屁用?所以依卑职看,您也不必老跟自己过不去,您得保重啊!”

李嗣昭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说得也对。老钱哪,你们不要怪我李嗣昭的脾气不好,我这是心里难受啊!当初我等四节度,都是大王身边的亲信,冲锋陷阵也好,出谋划策也罢,哪点做得不够了?何曾想,到了关中之后,离大王远了,这情分啊,看着看着就好像薄了……其实哪里薄了,我瞧着,定是有人在大王面前进了谗言,才有今日这等局面。”李嗣昭说着说着,竟已潸然泪下。

蔡蕴康在一旁道:“邠帅,刚才老钱说的有道理。您是什么身份,千万不要太过于伤心了。某等知道,今年之所以兴师动众,除了大王寿诞之外,三郎正好十五,估摸着大王是要为他行冠礼了。三郎如今是大王亲儿里头最年长的啦,加冠之事自然不能草率轻易,这才叫某等星夜兼程去邠宁请您老来参礼的。为的就是早一天把节帅接回太原,和诸位节帅商议得妥妥当当,把这两件事都办得更好。近来秦王又定了两川,也是我们河东的风光大事,这情形下,两件喜事可就更不能办得马虎了。您老一回太原,就不能歇着了,所以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嗣昭又是一声长叹:“唉,落落和廷鸾都殁了,廷鸾之死还跟我李嗣昭脱不得关系,如今存勖就是大王嫡长子了,他要行冠礼,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要来。只不过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二位。你们要是想着自己是给河东办事的,就给我说实话;你们要是想着这是办的王差,是奉了教令来押解我这倒了霉的邠帅回太原挨骂受罚的,那就算我没说。不但今天不说,从今以后,你们就把我当成哑巴算了。”

钱立鹏和蔡蕴康一听这话,顿时傻了眼。邠帅他……他要说什么呢?

钱立鹏和蔡蕴康他们正陪着李嗣昭说话,听着这位邠帅越说越不可捉摸,他俩心里吃惊了。钱立鹏的心思灵便一些,连忙道:“邠帅,您老这是起了疑心了吧?一定是看着我们俩有什么心思瞒着您。其实晋王对您老真没有一点见外的意思,要不怎么能只派了我们俩人来护送邠帅呢?邠帅今天有什么话您只管问,凡是某等知道的,断不敢有丝毫欺瞒不说的道理。”

李嗣昭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钱立鹏啊钱立鹏,你是给我装傻呢,还是真的不明白?你说晋王没和我见外,那我问你:为什么晋王在向我传令前,先给了监军宦官,难道我不知道监军只听张承业的?再有,他又为何要命令河东本镇戒严?他为什么又命令大同那边抽出两万人马,赶到代州去集结待命?他不是在防备我,就是防备秦王,这又是为的什么?”

钱立鹏忙说:“邠帅,这您可是误会了。自从前次黑朱三兵临太原之后,三郎存勖就开始在大王的支持下处理整军之事,这戒严是越发的多了,有时候汴梁那边稍有消息,咱们河东就各地戒严,为的是时刻枕戈待旦,不忘危机。这一次大王过寿,听说黑朱三那老小子颇有些想闹出点幺蛾子的意思,三郎得到消息之后,也不光是命河东戒严,振武、天德等军也不例外,就算太原城里,也是将晋阳宫都封了!”

“好,这一条就算你说得有理。那我再问你:早先我们关中三镇的粮草供给都是秦王一手筹划,他是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射嘛,他这头衔上的差事就有负责供应我沙陀诸镇军粮一事,原先是三个月送一次粮的,可是,为什么前不久大王却亲自下令,要由太原处置这事儿,结果太原收了权之后,却改成按日供给,一次只管十天?”

“这,这,这卑职可说不上了……”

在一旁的蔡蕴康忙说:“邠帅您甭多想。您瞧这大雪,粮食一旦走太原这边,路途就麻烦了不少,不比当时秦王从关中调发,所以这一时供应不上,一次只能是十日口粮,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住口!蔡蕴康,到现在你还敢跟本帅来这一手?告诉你,本帅不是好欺哄的!本帅是当今太子圣命之下,由凤台鸾阁行文拜授的邠宁节度使,是奉王命赴宴的一方重将!可是你瞧,我却只能带百名牙兵骑兵,剩下的还只能是步兵,这算是一镇节度使的仪仗?这里边的文章,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只知有这么几百来个人跟在我的身边,可是,我敢说,自从过了阴地关,出了河中地界进了河东,就在我们的周围五十里内,至少有五千铁林军在我们附近侯着。在我们的前边,也有更多的兵丁在等着我的消息呢!他们正在一站一站地向晋王传递着我的行踪,报告着我的动静。别看今晚咱们在这里住下了,可前边驿站上的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你们俩等着瞧吧,到不了明天早晨,他们非得来‘迎接’我不可。因为他们怕万一我这儿出了事,就有人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李嗣昭越说越激动,他突然站起身来奔到窗前,手扒窗棂用力地摇晃着,炯炯的目光好像要穿透外面那沉沉的黑夜。他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他不住地在心里喊着,叫着,也在心里骂着:是谁,到底是谁在大王面前进的谗言?难道他不知道,眼下我李嗣昭可能奉命前来,不做抵抗,嗣源、存审也估计不会抗命,可是……正阳那边呢?他这次虽然再次婉拒秦王封爵,可却已经是“三辞而诏不许”,现在终于还是接受了,那他也是跟大王一样的一字王了啊!如果大王把对付我的这种手段用在正阳身上,正阳会怎么想?他手下的人会怎么想?一旦正阳不从大王之命,大王又将如何?这是把正阳往绝路上逼,也是把大王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原来他愤怒的主要原因,并非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是担忧河东和河中的关系,说白了,是担心李克用和李曜这对养父子反目成仇!

面对处在暴怒中的李嗣昭,钱立鹏和蔡蕴康二人哪敢开口说话?他们对望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钱立鹏把火拨得更旺一些,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沉思中的这位邠宁节帅。李嗣昭的心仿佛又回到了他此番决定听命回太原前的那一夜,正阳的特使李巨川来见自己的时候……

当时李巨川仍是那一副平而静之的模样,不带烟火气地对他说道:“邠帅,右相说了,无论邠帅如何决断,他都能理解。不仅邠帅,延帅、秦帅二位也是一样。大王终究是大王,只有大王一声令下,做儿子的岂能不遵?只是这其中有一点,还请邠帅注意。”

当时李嗣昭便问:“哪一点?”

李巨川道:“眼下局势,明眼人都清清楚楚,右相这几年风头太盛,太原那边恐怕有人心头不满,某些流言蜚语,那是禁都禁不住了……只是两川新定,各项事务繁杂至极,大王还偏偏强令右相赶回太原赴宴,这即便是在朝廷之上,也引起了很大的不满。如今,即便是某这右相身边的僚佐,也不知道右相最终会做何等安排,是奉命赴宴,还是婉言辞谢……但不论如何,右相对大王,绝无叛逆之心。然则太原既然有此动向,关中四帅的处境,便都尴尬起来了,纵然回到太原,谁又知道等着四位节帅的究竟是什么?虽然此去太原,一路都是自家地盘,但只带五百牙兵,对于四帅而言,也未免太过大意了一些。况且,四帅镇守关中乃是如今这大唐天下的定海神针,一旦四帅同时离镇,关中会不会出现某些意想不到的变故,那也还难说得很……”

“你究竟想说什么?”李嗣昭有些忿怒,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我们此番还敢回到太原,今后就别想再走出太原城半步了?我告诉你李巨川,大王不是那种兔死狗烹之人!更何况,现在兔子还没死呢!”

李巨川叹息一声:“邠帅息怒,其实右相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邠帅,大王本意如何暂且不说,只说如果有人进了什么谗言,使得大王有此一令,那么大王接下来会如何做,谁又能料得定?当初大王也从未说过晋王之位只传亲子,可现在看来如何?李落落、李廷鸾二人先后殁了,大王可曾有半点意思让诸位义儿接过晋王大位?还不是倾力培养存勖?那么反过来看,存勖毕竟只有十五岁,年岁尚小,在军中更是半分威望也无,比李落落、李廷鸾当年还要不如,而反观四帅,却是一个个战功赫赫、威名久著,如果大王觉得四帅成了存勖将来即位掌权的威胁,四帅处境将会如何?”

李嗣昭心中明知这话在情在理,可不知道为何,仍是越发暴怒,最终一言不发地自顾自走了,第二天便随着钱、蔡二人动身出发,往太原而来。

如今,自己不但不能对缓解这种暗流汹涌的局势,反倒被半是护送半是押解地送往太原……

一丝莫名其妙的疑虑、惆怅、愤怒、恐怖一起袭上心头,他“咔”地一声,把窗棂拉断。刚要发火,可是窗格上落下了一片灰尘,使得他猛然一下又清醒了过来。

不能啊,如今大势已是如此,我再要盲动,岂不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更加坏事?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稍有不慎,就眼前这些兵丁,根本保不住自己,阴地关周围的鸦军绝不会轻易放他过关的!

他走到火塘跟前,顺手把那窗棂扔进了火里,又颓然坐下了。

就在这时,那个被他们救活的女孩子醒过来了。只听她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叫着:“水……水……”

李嗣昭刚要起身,钱立鹏连忙上来道:“邠帅,您老先歇着,这事交给某等好了。”说着便走近那个女子,替她把了脉,高兴地道:“邠帅,托您的福,这小娘子脉象很是平稳。她这是在说胡话呢,这哪里是渴呀。来来,老蔡,你给她盛上一碗热的肉羹来。”

蔡蕴康听了这话很是兴奋:“好好好,老钱哪,你要是能把这小娘子救过来,不光是邠帅高兴,也是咱们两个积了阴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碗刚出锅就开始转凉,正好温热的肉羹给她灌了下去。

不一会,就见那姑娘果然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们,声音微弱地问:“我,我这是在阴曹地府里吗?”她脑子还未清醒,连“奴”都不说,却说“我”了,这可不是李嗣昭憋着一肚子气,不屑谦逊才自称“我”的情况。

钱立鹏告诉她说:“姑娘你瞧,这里不还是那个破山神庙吗?告诉你吧,你被冻死了,饿死了,可是又被我们邠帅给救活了。你交上好运了,知道吗?”

那姑娘忽闪着两只大眼,想了又想。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爬起身来就要给身边的人磕头。可是,她毕竟是太虚弱了,刚一抬头,就又倒了下去。她一个劲地喘息着,口齿不清地说:“众位将军,你们都是好人,是奴的救命恩人。奴,奴……”

李嗣昭来到她的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有家吗?为什么会倒毙在这里?”

那女子看出来了,这个问她话的人有些与众不同,似乎是这些人中的头儿。她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这位将军,奴家是河东汾州杨家寨的人。奴家姓杨,叫招弟,家里还有爹妈和一个小弟弟。去年我们那里遭了旱灾,颗粒不收。全家都在饿肚子,更交不上县里派的税。上边来人催得紧,爹没办法,只好把奴家卖给一个汴州人。原来说的是到那里学刺绣,学好了孝敬晋王的。谁知道他却是个人贩子,要把我们这群小娘卖到青楼里去。奴家瞅着机会偷跑了出来,一路要饭来到这里,不巧碰上了这场大雪。原来奴家想在庙里躲躲的,哪知一坐下就没能站起来……”

李嗣昭听了这话,冷冷一笑道:“嗬,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假话!你左一套右一套的,哄得人直想掉眼泪。不过你说得不对,也瞒不过本帅的眼睛。不错,去年河东是遭了灾。可是朝廷已经下诏,不但免去了河东、大同两镇的钱粮,还派了钦差大臣会同河东节度使府赈济灾民。怎么还会有官府派人催这事,怎么会有你说的那些人贩子?你老实说吧,你是谁家的逃奴,为什么跑了出来?我一向是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的。你只要说出实话来,我自会给你作主。”

杨招弟流着泪道:“将军,奴家说的全是真话呀!您老要是不信,奴家也没办法。民女也不知道这事的内情,好像听村里人说,您老说的河东节度使府欠了谁的钱……哦,对对,是欠了大唐钱庄的银子。帅府自己还不上,就要百姓替他们还。将军说的那个赈灾的事是没有的,不但没人来救灾,原来的课税还得加倍收缴。听说节帅府不仅欠了钱,还要再招兵买马,他们自己的钱还不够用呢,怎么还能免了百姓的?赶明儿,将军到下边叫个老乡一问,就知道奴家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李嗣昭顿时不吱声了。杨招弟说的情况他当然不知道,不过现在大唐钱庄号称“天下债主”,连朝廷都欠了大唐钱庄老大一笔钱,河东节度使府跟正阳关系特殊,欠大唐钱庄的钱也丝毫不会让人感到意外。只是,杨招弟说节帅王府根本内有赈灾,而且还要加倍收税好用来扩军,这消息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这用的当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办法。自己欠了钱,却逼着老百姓替自己还。而且这扩军的用意,只怕也不是那么说得出口……毕竟,正阳手头的大军,连带此次两川降军,只怕都要接近四十万之巨了!也难怪河东紧张,逼死百姓也要扩军。

他心中叹了口气,面色却是越发阴冷,回过头来问:“哎,我说二位,你们谁知道这个这件事的底细?我好像记得,以前正阳在时,咱们河东也时不时大旱,可却没有饿死过一个百姓,是吗?”

钱立鹏知道,但他不敢说。蔡蕴康比较老实,他说:“邠帅,这政务方面的事情,我等位卑言轻,着实插不上话……”

李嗣昭听了,冷哼一声,却也懒得跟他计较,回过头来,又对杨招弟说:“你这小姑娘大难不死,也许会有后福的。本帅问你,你是愿意到太原去侍候本帅,还是愿意回家去呢?”

杨招弟还不知道李嗣昭的具体身份,但她知道李嗣昭既然自称“本帅”,只怕是堂堂节度使身份,当下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节帅,小女子谢谢节帅的好心。可是,奴家里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实在是放不下心去。奴,奴实在……”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你有这份孝心,自然是极好的,你不必怕,本帅不会怪你。不过本帅随身没带钱,这里有几个朝廷新出的金币,你拿去用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来给了杨招弟。

朝廷的金币是李曜此前决定发行的,本来量就不大,时间也还没有多久,几乎只有相当有身份地位的一批重臣巨商手头才有一些,杨招弟自然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希罕得不行。等她醒过神来,要向这位节帅道谢时,却见他己靠在墙角睡着了。

黎明时分,正在熟睡的李嗣昭被叫醒了。钱立鹏报告说,前边驿站派人来接节帅来了。李嗣昭看了钱立鹏一眼,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我的估计没错吧。

钱立鹏低下头,不敢说话了。李嗣昭看见,就见面前的廊沿下,站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连眉毛胡子都结着一片冰碴儿。可见昨夜的雪下得够大的,天也真够冷的。李嗣昭示意他进来回话,那人连忙磕磕绊绊地走上前来行礼说:“汾、汾州……驿驿……驿丞,彭彭彭……”

李嗣昭一听,得,原来是个结巴。他当时就笑了:“行了行了,你也别为难了,不就是彭驿丞吗?好了,你起来吧。”

“某某某,卑职彭……君佑见……过邠帅!”一边说着,又躬身一礼。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身份这么贵重的大将,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可是,越紧张、越害怕就越是说不出话来。李嗣昭本来想通过他的嘴问一问前边的情形,不料却碰上了这么一个活宝。听着他结巴了好大半天,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新任汾州刺史李存实正巧来汾州上任,顺便带来了大王的教令。说让他们一听到邠帅的消息,就立刻派马车前去迎接,这位彭驿丞不敢怠慢,昨晚跑了足足五十里山路,才来到这里。现在马车就在外边,请邠帅坐上马车赶路,免得再受风雪之苦。

听到这个消息,李嗣昭真是觉得哭不得也笑不得了。过去他与李存实此人关系不佳,因为李存实此前与李存信关系比较密切,后来李存信出事,他也就没了什么下文,不料现在倒没受什么牵连,也混到了汾州刺史的位置。不过,好嘛,为了紧紧地“看”住我,大王真是不惜动用所有的力量啊,居然这么巧,李存实就正好赶来上任了!再说这五十里风雪山路,这位彭驿丞是怎么爬上来的呢?好好好,我这就动身,别让他们再为难了。

李嗣昭临行前,杨招弟又来到他身边磕头告别。经过这一夜的休息,她好像已经缓过来了。在轿外泪光闪闪地看着他。就在这一瞬间,李嗣昭突然发现她年纪虽小,其实长得倒是很美。刚刚用雪水洗过的脸上,泛着粉嫩的红晕,嘴角下还有两个似隐若现的酒窝。一头乌黑的头发,虽然有些散乱,却黑得像乌鸦翅膀在晨风中抖动。同样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中带着稚气,也带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李嗣昭忽然想到,自己的府中虽然使女不少,可是却没有一个能和她相比。如果她愿意,不如把她带回去,就是让她去侍侯自己娘子也是好的嘛。可又一转念,我如今身在危途,吉凶难料,带上她干什么?他正要传令动身,却听杨招弟在车外说:“恩公,奴家想请您老留个姓名,好让小女子回去以后,给您老立个长生牌位。”

李嗣昭一愣,随即又仰天长笑:“哈哈哈哈……真是个傻丫头!自古以来,哪有长生不老之理?我李嗣昭杀人如麻,只要不短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其实他还想说一句,从古至今那么多皇帝在位时,天天听着文武百官们喊万岁,别说万岁了,有哪一个活过百岁的?

不过他看看站在车外的人,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杨招弟,对着侍卫们说了声:“动身!”

杨招弟听见这一声喊,连忙翻身跪倒磕头,眼睁睁地看着李嗣昭一行人消失在弥漫的风雪里。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二)

大明宫早已覆盖在茫茫大雪之中,但至少在中书省和总参谋部门口,积雪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尤其是今日,中书省前殿花厅之中,几乎坐满了人,细细一看,还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其中还有几人身上穿的乃是武官官服。

中书省自从李曜掌权以来,已经再次成为大唐中枢的中枢,宰相们议事的政事堂便是设在此处,人多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像今天这般人满为患,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但随着刚刚平定两川之乱的天下兵马副元帅、中书令、左右十二卫大将军、秦王李存曜的归来,长安城里的各路人马,自然都开始往中书省聚集。一则是李曜此去两川,前后足有三个月之久,积压的政务不少;二则是两川既定,其中能够分润的好处,也是各路势力都不能错过的。

正是因为这第二条原因,无论是文是武,是嫡系功勋派还是名门贵戚派,此时都不得不来面见秦王,以期能从其中分得自己“应有的”一杯羹。于是,今日的中书省前殿花厅,便有了这样一幅景象。

但今日的秦王似乎颇有些特意为难这批官员的意思,自从早上进了政事堂,一直到陛下派人送来了“堂厨”——皇帝赐与重臣的御膳,也没见他召见任何一名前来拜见之人。相反,今日的执笔宰相,司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王抟却被从自己的公房被请进了秦王的公房,而据某些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新接替崔胤上任的门下侍郞、吏部尚书李巨川一大早便进了秦王的公房。

有得这两个消息,外头的大臣们心头就越发忐忑起来了。看秦王这个架势,只怕在确定人事安排之前是不打算见其余人等了。

就在外间犹疑不定之时,中书令公房之中,李曜放下碗筷,拿起一名小黄门递过的锦帕擦了擦嘴,朝王抟与李巨川道:“军队方面的编制变动,大体便是如此,你二人有何看法?”

王抟摇了摇头:“军务非某所长,大王既然如此决断,想来必有缘故,某并无异议。”

李曜也估计他不会对军务插嘴,便朝李巨川望去。

“大王这等划分……”李巨川沉吟了一下,道:“其实便是将手头三十余万大军分为三分。首先是北衙禁军,此前的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分别更名为左右天策、左右神策,又将左右羽林加入其中,如此北衙禁军便有六卫。按照大王的编制来看,北衙禁军六卫,每卫分一个牙兵旅和四个团,其中牙兵旅三千人,每团各四千人,每卫便合一万九千人。六卫相加,共计战兵十一万四千人。从每卫人数编制上来看,北衙六卫编制最大。”

“而南衙禁军,不少也都有更名,如今分别是左右圣翊卫、左右金吾卫、左右骁龙卫、左右鹰扬卫、左右飞虎卫和左右天狼卫。按照大王的意思,南衙十二卫每卫也分一个牙兵旅和四个团,牙兵旅一千五百人,每团两千五百人,每卫合一万一千五百人。如此南衙十二卫的总兵力,合计为十三万八千人。从编制上来看,比北衙六卫略小,但总兵力犹有过之。”

“第三支兵力,则是河中军府,也就是大王此前的本镇——护**。按照大王的规划,河中军大体上是维持原样,共分左右开山、左右破阵、左右摧城、左右定远、左右镇远和左右靖远十二个军,每军也分作一个牙兵旅和四个团,但编制却比南北二衙禁军小得多,其中牙兵旅一千人,每团一千五百人,合计每军七千人,整个河中护**总兵力为八万四千人。”

他喃喃道:“十一万四千,加上十三万八千,再加上八万四千,合计共有战兵三十三万六千……当真是兵雄天下啊。”

李曜不置可否,以他对李巨川的了解,李巨川既然开口,绝不会只是感慨这么一句。

果然,李巨川忽然面现疑惑,问道:“某有一事不解。”

“何事?”李曜问道。

李巨川道:“北衙也好,南衙也罢,都是朝廷禁军,并非大王本镇河东之兵马。然而若按大王此次的计划整编,则这南北二衙禁军的总兵力,竟然高达二十五万两千之多,足足是河中护**兵力的三倍!”他微微一顿,看着李曜的眼睛,问道:“大王……如此自信?”

李曜淡淡地道:“难道,这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吗?”他从衣袖里抽出一张白麻纸,递给李巨川,道:“按照这个人事安排,南北二衙,稳如磐石。”

李巨川接过一看,只见那上头写的乃是一份南北二衙禁军各卫的主官安排,其中北衙禁军分别是:

左右天策卫大将军:朱八戒、元行钦。

左右神策卫大将军:李承嗣、李嗣恩。

左右羽林卫大将军:李筠、张训。

而南衙禁军则分别是:

左右圣翊卫大将军:张光远、刘彦琮。

左右金吾卫大将军:刘河安、魏逊。

左右骁龙卫大将军:史俨、咄尔。

左右鹰扬卫大将军:克失毕、王宗朗。

左右飞虎卫大将军:陆遥、折嗣冲。

左右天狼卫大将军:王宗儒、白奉进。

李巨川一看,眉头先是舒展,但渐渐地,又蹙了起来。

“如何?”李曜问道。

李巨川迟疑道:“阿蛮前次虽然立功巨大,但以他的年纪,高居右天策卫大将军,是否有些……好,就算阿蛮身份特殊,年纪虽小,功勋却是不小,这一安排勉强也能说得过去。可是折嗣冲此子,虽然也屡屡有所表现,但毕竟,是骤然从旅帅身份一举拔擢至右飞虎卫大将军,某只怕军中会有人不服啊。”

李曜微微点了点头,道:“阿蛮的功劳是足够的了,年纪的问题,孤也曾再三考虑……安排他为右天策卫大将军,是因为将来右天策卫职责格外重要,其主官必须是绝对能够信任的人。”

李巨川颌首表示明白。

李曜又道:“至于折嗣冲,他能力是有的,现在缺的就是资历了。按说,这提拔的确太快了一些,但是没办法,孤现在需要提拔他,而且……就在孤去太原之前,必须将他提拔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至于理由……”

李曜说到此处,王抟忽然眼皮一耷拉,而李巨川则浓眉一扬:“府州?”然后仍有些不解,迟疑道:“府州虽是要地,但似乎主要是可以对党项拓跋氏的定难军形成威胁,然而以定难军的实力,大王何必如此在意他们?昨个大王前脚返回长安,李思谏(拓跋思谏)后脚便有表奏,说是为庆贺朝廷平定蜀乱,愿意上贡五万头羊和两千匹好马,同时又送了贺贴到秦王府,献上大批财货……大王,李思谏这是怕了啊。”

李曜摆摆手:“李思谏是怕了,但不代表孤拔擢折嗣冲是为了吓唬他。夏州那个地方,用兵并不方便,孤目前并无打算要收拾拓跋氏。”他稍稍一顿,才道:“提拔折嗣冲,除了因为他是个可堪塑造之人,另外自然就是拉拢府州折家,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拉拢折家的原因你却弄错了。孤王拉拢折家,不是为了对党项人施压,而是为了……一旦河东局势诡异莫测,府州既可以切断天德军南下之路,又可以威胁振武军侧翼,使这两军皆不敢轻举妄动。”

李曜把这话一说,不仅李巨川面色一喜,就连王抟也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抬头朝他看过来,面上有一丝惊讶。

李巨川和王抟不同,他完全是李曜的“自己人”,当下简直有些眉飞色舞的意思,问道:“大王这是要收了河东?”

王抟在一边也张大耳朵听着,河东不比别处,那可是他们太原王氏的根基之地,事关重大,不得不时刻注意。

谁知李曜却微微摇头:“倒不是收了河东……”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孤此番之所以提前赶回长安,其实是不得已要去太原走一遭了。不过,孤虽然说过,此生不背晋王,但万一有人在晋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蛊惑晋王做一些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孤如今辅佐圣君、身负重任,却总不能引颈就戮,就那般莫名其妙地冤死了吧?因此啊,有些个安排,还是要提前做好,以免事到临头,却闹个投鼠忌器。”

李巨川顿时有些失望,道:“大王,说句不知进退的话,河东那边若是也由大王一手掌控了,以今时今日大王之实力,区区河北诸镇,不出三年,必操于手!那时节,大王全有关中、河北、蜀地,甚至还有半个齐地。如此天下有半,朱温等众獠,谁能一试其锋?届时,诚可谓天下将定也。”

李曜仍是摇头:“我等用兵,的确要讲‘兵不厌诈’,然而用兵不同于做人。正所谓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我若为河北之地而谋河东,那便成了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小人,纵然得偿所愿,可夜半子时,扪心自问,宁不愧煞?”

李巨川心道:“看来晋王不死,秦王是无论如何不会去夺河东的了,这却如何是好?”当下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抟却笑了笑:“君子无所不能,有所不为;小人有所不能,无所不为。某意,大王今日因晋王之故,不可速得河北,也并非一定便是坏事。譬如他日,则或因今日之‘有所不为’,反得其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李曜笑了笑:“承王相公吉言,希望如此吧。”

李巨川见了,心道:“不成,君子可欺之以方,秦王君子,若晋王老而不死,何时是个头?我为秦王幕僚,于此事焉能袖手旁观?”当下心中便有所算计。

但算计归算计,之前的问题还要继续,便又道:“另外,大王用王宗朗与王宗儒二人为南衙禁军大将军,每人统兵万余……”

李曜摆手道:“王宗朗乃是此次平蜀之战第一个蜀军降将,此人虽然未必有什么大本事,但孤用他为将,只不过是千金买马骨罢了,算不得大事。至于王宗儒,他能趁国宝久战力竭,将之击伤,虽然未必足够光明正大,多少还是有些眼光和能耐,而且孤听闻他与王宗朗历来不睦,用他二人,正可以互相牵制。”

李巨川恍然:“此二人将镇守在……?”

李曜笑道:“一在梓州,一在遂州。”

李巨川便也笑了起来:“如此倒是妙极。”原来这两地一在成都北面,一在成都东面,他二人分别镇守,离得不远不近,只要成都再有一员信得过的大将居中,则这二人便是再有什么别的心思,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如此,某对这份军务调整计划也再无疑问了。”李巨川如是说道。

李曜点点头,道:“那么,接下来说一个万众瞩目的事儿……”他看了二人一眼,道:“自从平定蜀地以来,一定有不少人巴巴地在你们面前献殷勤,为的就是想知道,凤翔、兴元乃至两川等地,空了这许多节帅的位置,孤王究竟打算如何安排……”

王抟笑道:“大王真是法眼如炬,情形正是如此,某都有些不胜其烦了。”

李巨川则叹道:“文官都去了王相公那儿,到我这儿来的,可是颇有些武将啊……大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也难怪这些将军们着急,一下子空了好几个节镇出来,估摸着跟大王日久的,估摸着自己劳苦功高的……什么人都有。”

李曜淡淡地道:“你们也不必告诉孤王,去找你们的都有哪些人,因为……”他目中透出一股坚决:“孤王不打算在这些地方设置节帅了。”

李巨川微微错愕,王抟却是立刻反应过来,眼前一亮,问道:“大王欲收权中枢?”

“有何不可吗?”李曜扬眉反问。

王抟沉吟道:“某不忧其他,唯恐军心不稳。”

他这一说,让李曜一下子想起了宋太祖赵匡胤收兵权的事来了。

后世有史学家聂崇岐先生说:“宋太祖之杯酒释兵权,即罢宿将典禁兵,与罢藩镇乃截然二事。”李曜认为此说极是。

禁兵,是中央政府所控制的军队;而藩镇作为地方军阀,所控制的则是各自统辖的地方部队。自中唐“安史之乱”以后,各地节度使拥兵自强,尾大不掉,造成了藩镇割据的动乱局面。但自唐末五代以来,随着强藩大镇不断地带兵入主中央,改朝换代,中央禁军的兵力逐渐强大,原来军事上“内轻外重”、“尾大不掉”的局面得以改观。大约自后唐李存勖灭梁以后,各地方镇的兵力,不再具有与中央军抗衡的实力,左右中原政局的,已主要是中央禁军了。但由于禁军大都是由藩镇军队蜕变而来的,故中唐以来形成的“兵骄逐帅,帅骄叛上”的恶习不但没有多少改变、反而进一步发展为“废置天子,变易朝廷”。故各朝之兴亡,多视禁兵相背……至陈桥兵变,宋太祖黄袍加身,则更属禁兵之卖主求荣。

“陈桥兵变”后,宋太祖尽管已黄袍加身,但“废置天子,变易朝廷”之类的军事政变,却仍有可能重演。当时禁军的九名高级统帅,或是太祖称帝前的结拜兄弟,或是赵宋集团的中坚人物,他们在赵宋集团的崛起和“陈桥兵变”中均有极大贡献,是赵宋集团的开国元勋,集兵权、功勋于一身。这种功高权重的情形,对宋太祖的皇位正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功高则震主,权大则不测。

当然,也不能把问题估计得过于严重。就宋太祖而言,他是从禁军小校一步步被提升为禁军统帅的,十余年间,一直在禁军中服役,根基颇深,是禁军中的实权派人物,对禁军的向背有着绝对的控制力。就石守信、王审琦等大部分禁军将帅而言,他们虽然与称帝前的宋太祖称兄道弟,但同时又有上下级之分,大都是太祖的部下。由上下级转而为君臣,尊卑高下大致依然,不会因赵匡胤“黄袍加身”而突生不平之心。

另外,太祖继位后任命的禁军最高统帅慕容延钊(殿前都点检)和韩令坤(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当时分别驻兵河北,名位虽高而兵力有限。在京统领禁军主力的将帅如石守信、王审琦等,却又并非总帅,只是各掌本司兵马。这样,无论是在京还是在外的禁军将帅,均无统帅全部或大部禁军的权势。“无其势者无其心”,“彼可取而代之”之类的犯上作乱,实际上很难发生。

总之,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禁军将帅的反仄不轨之心虽不可不防,却又不必估计得过于严重。当时最主要的问题,恐怕还是禁军将帅的居功自傲,偃蹇弄权。

李曜很早就有收兵权之心,特别是节度使制度,在他穿越前的课本中,就一直是藩镇割据的元凶,因此李曜对于节度使制度其实是很反感的,总想在有合适的机会之后将之铲除。而现在,他跟宋太祖当年的情况有些类似,这就让他看到了动手的机会。

虽然宋太祖那会儿已经称帝,而李曜如今只是掌握朝政却并未称帝,但他们二者有一点最大的相似之处,那就是其在朝廷主要军事力量体系中,都同样拥有足够的权威。

因此,李曜最近一段时间,一得空便思索能不能从宋太祖收兵权的办法中找到一些灵感,或者说借鉴一些成功的经验,为他自己的收兵权举动加大几分成算。

他回想了一下,宋太祖即位后,其实曾对禁军的兵权进行了好几次小规模的调整。

比如“陈桥兵变”后一周进行过一次;建隆元年秋又进行过一次。通过这两次调整,禁军殿前、侍卫两司的九个最高军职全部为赵宋王朝的开国功臣所拥有。建隆二年三月,又进行了第三次调整。这次调整,撤罢了侍卫司的最高统帅韩令坤,而代之以石守信;撤罢了殿前司的最高统帅慕容延钊,并随之裁撤了殿前都点检这一最高军职。故此次调整,实为“杯酒释兵权”的先声。至七月“杯酒释兵权”,又解除了六名禁军将帅的兵权。

禁军殿前、侍卫两司,共九个高级职务,在“杯酒释兵权”以前,已有一个空缺(石守信由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升任都指挥使,所遗副都指挥使一职空缺),一个裁撤(殿前都点检一职被裁撤)。而七月“杯酒释兵权”后,不到半个月,又解除了六位禁军将帅的兵权。至此,原来禁军中的九位高级将帅已有八人被解除了兵权(只有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韩重继续留在禁军当中,改任殿前都指挥使),可见“杯酒释兵权”的成效是十分明显的。

而在“杯酒释兵权”后,为了兑现当时酒席上的承诺,也是为了安抚失去军权的禁军将帅,宋太祖寡居在家的妹妹燕国长公主嫁给了高怀德,女儿延庆公主、昭庆公主则分别下嫁石守信之子、王审琦之子。太祖当时只有一妹三女,她们中竟有三人嫁往释去兵权的将帅之家,说明这种婚姻是有着强烈政治色彩的。

这种安排,不但使石守信等人在一失(失去兵权)一得(与皇室联姻)中获得了某种心理平衡,更重要的是,使他们消除了“弓藏狗烹”之类的疑惧,进而以愉快而又积极的态度,主动地调整各自的社会角色,与时进退,以适应新的社会环境。如王审琦为太祖义社十兄弟之一,“陈桥兵变”中因“翊戴之功”而升任殿前都指挥使。建隆元年,又两度统领大军,平息二李之乱,可谓功勋显赫。但其有功不居,“杯酒释兵权”后心态平和愉快,在地方节度使的岗位上创造出令人瞩目的政绩。其余被解除兵权的将帅,虽然不是皆有政绩,但大致都能淡化权欲,安然处世。如石守信“积财巨万,尤信奉释氏”;高怀德“自为新声,度曲极精妙,好射猎,尝三五日露宿野次”;都在新的政治环境中确定了适当的角色。

不过李曜又注意到另外一个方面,那就是这批将帅虽然在“杯酒释兵权”中被解除了军权,调往各地为节度使,但在后来的统一战争中,他们当中又有不少人根据需要被临时调回军队。如开宝二年,王审琦任御营四面巡检使,统领禁军,随宋太祖出征太原。慕容延钊建隆二年闰三月罢去殿前都点检,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乾德元年又调任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率兵统一了湖南、荆南。韩令坤被解除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后,出为成德军节度使,仍可统领沿边部分军队,“镇常山凡七年,北边以宁”。罗彦环“杯酒释兵权”时解除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出为彰德军节度使。乾德二年,又与李继勋统领军队,“大破契丹”,乾德四年春,“又与阁门使田钦祚杀太原(北汉)军千余人于静阳,擒其将鹿英,获马三百匹”。这说明,“杯酒释兵权”这种宽缓的方式,既比较理性的解决了皇帝与开国功臣之间的矛盾,同时又使君臣之间保持了一种较为亲密的关系,留下了较为宽泛的合作余地。

前人对此颇多赞叹:“石守信而下(指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韩重、张令铎、罗彦环等)皆显德旧臣,太祖开怀信任,获其忠力。一日以黄袍之喻,使自解其兵柄,以保其富贵,以遗其子孙……石守信之积货巨万,怀德之驰逐饮度,岂非因以自晦者也。至于审琦之政成蔡下,重之功宣广陵,卓乎可称。

太祖善御,诸臣知机……与时进退,其名将之贤者欤!令坤、延钊素与太祖亲善,平荆湖则南服,镇常山则北边载宁,未尝恃旧与功以启嫌隙。创业君臣,有过人者类是夫。”

所以李曜觉得“杯酒释兵权”这件事,就其直接意义而言,一是预防了禁军将帅用兵权发动政变,重演“黄袍加身”的故事;二是解决了开国将帅居功自傲、偃蹇弄权的问题,“销跋扈之谋于杯觞流行之际”。所以,它的成功,极大地促成了宋初政局的稳定,使北宋避免了重蹈五代短命王朝的覆辙。正如后来明太祖朱元璋所言:“使诸将不早解兵柄,则宋之天下,未必五代若也。”

而如果从较深的层次看,“杯酒释兵权”则意味着武人干政的结束,开启了偃武兴文之机。五代时期,是军阀的天下,“长枪大剑”指挥政治,形成了重武轻文的社会风尚,正如王安石所言:“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文臣)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者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

北宋立国之初,重武轻文的风气依然如旧:开国诸将“官爵勋阶并从超等”,位重势大,“意多骄蹇”;而同为开国功臣的赵普,却屈居四品,“以枢密直学士立朝”。而“杯酒释兵权”后,第一代开国将帅调出京城,“各守外藩”,武人干预中央政治的局面为之改变。此后,新提拔的第二代将帅,资浅功薄,自然无法与赵普等开国文臣相抗衡了。故“杯酒释兵权”后不久,赵普即出任枢密使,开始执掌军国实权,后又“独相十年”,总揽朝政,文盛武消之势已是明若观火。

从更深的意义上看,“杯酒释兵权”所解决的,又是中国古代政治中的一个最为棘手的问题──如何处理皇帝与开国功臣之间的矛盾。“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即诛杀功臣,是一些开国之君惯用的手法。这虽然也可以部分地解决功臣对皇权的威胁,但伴随而来的腥风血雨,却会造成沉重的阴影,扭曲和戕害几代人的心智,从而对政治的昌明、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而宋初的“杯酒释兵权”,却选择了一种较为理性和文明的方式。“杯酒论心,大将解印”,谈笑之间,解决了一个历代深感棘手的问题。当然,实际过程不会如此简单。但自建隆二年七月后,绝大部分功高资深的禁军将帅,既被解除了兵权,又保持了同皇帝的亲密关系,却是无可置疑的事实。这表明,宋初皇帝与功臣宿将的矛盾已经化解在一种较为宽缓、平和的气氛之中了。

这种宽缓、平和的气氛,使得宋朝在其诞生之际就蕴含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开国气象。远在四川的后蜀政治家,就曾以旁观者的清醒,觉察出几丝信息。宰相李昊曰:“臣观宋氏启运,不类汉周”。此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宋王朝的这种“不类汉周”的开国气象有了更明晰的体认。如邵雍、程颐、范仲淹等就将“祖宗以来,未尝轻杀大臣”作为“本朝超越古今五事者”之一;蔡确、吕大防、曾布等,则更把“不杀大臣”、“不杀士人”、“不杀谏官”、“不以文字罪人”等等,统统指称为“祖宗家法”,以为“三代之后,惟本朝祖宗所立家法最善”。

南宋名臣留正则云:“本朝自古所无者三。艺祖皇帝受命之日,市不易肆,一也;祖宗以来,世传二厚,虽甚威怒,未尝妄杀,故论者谓不嗜杀人,惟本朝有之,二也;徽庙光尧两行内禅,皆出自睿断,三也。”

“自古所无”云云,虽然不无夸耀,但也确实道出了宋代政治运作中值得注意的一些变化──“受命之日,市不易肆”,较之于喋血宫门,兵连祸结,无疑多了一些文明和理性;威怒有度,不诛大臣,不嗜杀人,较之于天子一怒,伏尸百里,无疑又少了一些蒙昧和野蛮;至于“内禅皆出自睿断”(即皇帝本人自愿退位),较之于惯常的皇位争夺,也多少显示出理性与蒙昧的分野……总之,在宋代的政治生活中,野蛮蒙昧的色彩在消褪,文明理性的色彩在增多,政治运作的文明化、理性化的程度大大提高。

这种变化,固然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动因,但另一方面,“自古创业垂统之君,即其一时之好尚,而一代规模可豫知矣”。从这一角度看,宋初的“杯酒释兵权”,其最深刻的意义就在于营造了一种较为文明和理性的开国氛围,从而影响和带动着宋代的政治生活向着相对宽松和自由的方向发展,并最终形成了“未尝轻杀臣下”,“不以文字罪人”,“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等值得肯定的政治传统。而政治上的这种变化,又必然会促进经济和文化的繁荣,给社会各个方面都带来勃勃生机。

李曜虽然不希望弄出个“弱宋”似的政权,但这种理性的统治氛围,是他非常欣赏的。因此在此前推出的各种改制当中,也尽量强调理性,包括推行的过程,都很少有强制性的。

但在节度使的问题上,他必须决绝。

节度使由于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顺带还有财权,自然而然的会导致各种割据,因此“三权分立”是他改革现有体制的一个基本策略。

于是他便道:“军心?迄今为止,孤尚未安排任何一镇节度,邠宁、保塞、天雄三镇,那都是晋王当年所举荐,孤取华州,得金商等等,均未安排节度,今后也没有设立节度使的打算。此番,朝廷收复凤翔、兴元乃至两川,其地均以刺史为政务主官,驻军主官直属南北二衙,不得参与地方行政。”

王抟想了想,问:“则南北二衙,其权又如何划分?”

李曜道:“南衙之兵,由凤台鸾阁行使调动权,由总参谋部行使临战指挥权;北衙之兵,由孤行使调动和指挥全权,若孤发出调令却未曾亲自指挥,则亦由总参谋部行使临战指挥权。”他见王抟未曾问起河中镇兵,知道他是避免触及自己的底线,便主动解释道:“今后除非实有需要,否则孤不会在河中之外调动河中镇兵参与镇守,若要调动河中镇兵外出征战,也必有驻军事宜的临时处置措施。”

王抟思索了一下,有些迟疑:“南衙兵力雄厚,接近十四万之巨,而凤阁鸾台所行的,却是轮流执笔制度,大王在时自然无妨,若然大王不在长安,南衙诸相又难说是一体同心,倘若胡乱调度,却该如何是好?”

李曜答道:“南衙十二卫将会分散驻扎各地,若无孤王调令,则除非长安有被外敌攻陷之虞,否则南衙诸卫不得调入京畿道。至于在外驻扎之时的调动,若无孤王调令,则须有半数以上同平章事附议署名,其调令方能生效。”

李巨川问道:“大王的意思是,北衙常驻京畿道,南衙分布各地?”

李曜点头表示肯定,但补充了一句:“北衙驻地,除京畿道之外,鄜坊、金商两处也是”。

李巨川便又问:“那南衙十二卫的具体驻扎地,大王可已决定?”

“大体已经考虑过了。”李曜道:“蜀地方面,成都、梓州、遂州、渝州、夔州、峡州、泸州、利州各驻一卫,蜀地以北、关中以南,则兴元、凤翔、商州各驻一卫,还有一卫,自然仍是放在齐地王师范那儿,给朱温找点麻烦。”按照李曜的这个驻军安排,十二卫里面有三分之二驻扎在蜀地,这也是因为蜀地刚刚平定,不得不驻扎重兵,至于汉中和凤翔,虽然平定时间也不久,但毕竟离关中近,有四个卫驻扎,足够弹压任何可能的麻烦了。

李巨川叹道:“三十多万大军,看似庞大,一旦分散到如此大的地面,却也颇为吃紧。想当初李茂贞、王建均有十几二十万大军,如今被朝廷拿下之后,地面还是那么大的地面,兵力却只勉强剩个三分之一,也难怪……说到底,还是兵力不足。”

李曜却不同意,摇头道:“你只看到蜀地和关南兵力减少,却未看见关中和河中兵力颇有富余。按照孤方才的安排,关中包括鄜坊,有兵十一万余,河中仍有八万余兵,如此便有二十万,也不少了。至于为何这般安排,只是因为蜀地和关南,乃是朝廷腹心之地,不比关中、河中,须得应对朱温等藩镇威胁,自然无需太多兵力。毕竟,蜀地只有东面勉强算是威胁,但赵匡凝绝无胆量来捋孤王虎须,而南边的南诏、西边的吐蕃,如今都自顾不暇,是以两川无须大军镇守,这八个卫放在蜀地,只是以备万一。而关中、河中兵力充足,则是为了对朱温等藩镇保持压力,须得留出足够的机动兵力罢了。”

三人又对具体的驻扎安排做了一番商议,才谈到李曜打算北上太原为李克用祝寿之事,对此李巨川颇有些不乐意,他道:“此番大王欲往太原一行,某以为实在无此必要。凤翔、兴元以及两川俱是新定,正要保持弹压之势,以免有心有不甘者趁机作乱,而且此番大王对全军做了如此大的调整,也该坐镇长安,以策万全。如今只是因为晋王一封书信,便扔下手头如此多大事前去拜寿,且不说这寿筵是不是鸿门宴,单说耗费的时间巨大,就显得极不妥当。晋王也是朝廷之臣,当为朝廷多多分忧才是,怎能这般……”

王抟也道:“如今局势已然明朗,大王兵雄天下已是遮都遮不住了,此番怕就怕晋王受人蛊惑,大王此去就未免有些凶险了。”

李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等也不必过于担心,孤虽然不肯忘恩负义,但正所谓慈不掌兵,孤在太原,也并非全无安排。”他顿了一顿,似乎微微犹豫了一下,才叹息一声,微微摇头道:“至少,孤有足够自保之力,若是要走,没有谁能留得住孤。”

王抟与李巨川对视了一眼,都仿佛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句“果然如此”,然后便听见李巨川忽然问道:“听说,晋王头上有创,近年来不时发作,如今似乎是……偏头痛了?”

李曜点了点头:“根据孤得到的消息,恐怕的确如此。”

“听说……”李巨川眼珠一转:“偏头痛须得忌酒和食用各种内脏。”

“嗯?”李曜微微意外,摇了摇头:“孤对医学无甚了解,这事儿恐怕王相公比较清楚。”说着就朝王抟望去。

王抟点了点头,道:“大多数偏头痛有此忌讳,除此之外,奶酪也是忌口之一,不过某不曾问诊晋王,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李巨川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原来如此。”又道:“某还听闻,晋王好强得很,一直不肯为此就医?”

李曜诧异道:“下己,你对晋王的了解,倒真是有些出乎孤的预料了。”

李巨川心中一惊,暗道:“秦王精明,我要再问下去,只怕便要露出马脚了。”当下干笑道:“都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而已。”好在李曜也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曾继续追问。

等三人谈罢,已是夜幕降临,中书省外头等着的人眼见得李曜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见客,此时也都散了。

李巨川从大明宫出来,没有回自己府上,却匆匆朝河中医学院在长安新建的分院赶去。他这么晚才来,院正王笉作为女子,自然早就回了王抟的相府,李巨川知她不在,大摇大摆地进了院中,派亲信去找来一位年近古稀的医学博士。

等那头发花白的老医学博士前来拜见之时,李巨川亲自起身迎其入内,然后第一句话便问:“薛博士,若有一人,与曹操一样身患偏头风,有什么办法能够……?”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除了他二人之外,再无旁人可以听见。

那老博士听完,道:“其实偏头风此症,心病更胜身病,除了忌口之外,最大的禁忌,便是提到他心中的病因,当初曹操也正因为此症而死。”

李巨川眼珠直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传说曹操自埋葬关公以后,每晚合眼便见关公,这使他十分惊恐,为了求得安宁,避免行宫旧殿的“妖魔”,于是他决定砍树建新宫殿,谁知当他用佩剑去砍伐一株长了几百年的老梨树时,竟然出现了怪事:一剑劈下去,树中的血溅满了他一身。曹操大惊,当晚睡卧不安,只好坐在殿中,靠着茶几打了一会瞌睡,忽然看见那个“梨树神”身穿黑衣、举着宝剑向他砍来,曹操吓得大叫一声,惊醒之后,立即感到“头脑疼痛,不可忍”。从此以后,经常发作、痛苦不堪,以后又遇到几次惊骇,病势更重,终于死去。

这个带有艺术夸张的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就是心理不平衡造成的紧张情绪能够引起一定程度的头痛。后世医学上把这种由心理因素引起的头痛,叫做情绪性头痛或紧张头痛。而像曹操这类头痛病被称之为“偏头风”,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特称之为“半侧头痛症”。现在一律称之为偏头痛了。

其实这里头的原因并不复杂:人们在处理某些棘手难办之事时,往往伤透脑筋,焦虑烦躁紧张。在这种情绪影响下,常常使人皱紧眉头,头颈部肌肉也被拉紧,呈收缩状态,甚至引起痉挛。因为肌肉及神经对疼痛十分敏感,于是便发生了类似曹操一样的偏头痛。如果情绪一直不好,头颈肌肉一直处于紧张收缩状态,时间久了,头痛就会反复发作,缠绵难愈。

这老博士如此一说,李巨川心中便有了谱,笑道:“原来如此,那便好办多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三)

“自从我入长安,我们见面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上次河中被围之前,我请王相公接你来长安设立医学院,现在也有一年多了……”李曜这话说得有些感慨,他用了个不是很谦逊的“我”作自称,此时却不显得傲慢,而是亲密,因为他说话的对象,是王笉。

王笉嫣然一笑,道:“设立医学院,有河中的经验,自然早已建成,各项工作都已展开,正在按计划进行。只是奴家有一点很是奇怪,大王为何会想着要让陛下来题词,而且将之命名为‘大唐皇家医学院’?”

李曜沉吟了一会,才道:“皇室今后将有一些变动,在享受百姓供奉的同时,必须脚踏实地地为百姓做事。其中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便是广开医院,为天下万民提供低价高质的医疗保障。”

王笉微微有些错愕,但仍点头:“若是如此,百姓对天家,必然更加拥戴。”

李曜笑了笑,又道:“非但是医学院,皇室还有许多变革,今后我会一一开始布局。我始终觉得,与权力伴随的,是义务。既然皇室享受着万民的供养,就有义务为民众提供各种保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工部的这句话,希望总有一日,不会再被人用到大唐皇室身上。”

王笉忍不住问:“如此陛下民望更高,大王就不怕……”

李曜笑道:“我怕什么?现在这些改革并未真正落到实处,只是开办了皇家医学院,而且这医学院的‘荣誉院正’不正是我么?我的院正阁下。”

王笉禁不住噗嗤一笑,摇头道:“真不知大王是怎么想的,你若要做院正,奴家让给你便是,为何偏要弄出一个‘荣誉院正’,让人一看便知道只是挂个名儿。”

李曜正色道:“为的便是让人都知道我只是挂个名儿。”他直视王笉的双眼:“事实便是如此,何必做那些虚伪之举?医学院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是你在操办,你不做院正,却做院副,对你便公平么?”

王笉心中一热,一句话没经过思索便脱口而出:“只要于你有益,院正院副有何区别!”

李曜微微一怔,却见自知失言的王笉一瞬间满面通红,哪里还不知她的心意?

当下,李曜伸出手,握住王笉的柔荑,也不管她一张小脸涨红如血,走近一步,轻声道:“嫣然,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心里都明白。”他见王笉虽未挣扎,也未有抽手的意思,但身躯似有微微颤抖,越发柔声地道:“我非无情草木,也非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此前我不谈成家之事,只是因为……我道艰难,前路茫茫,别看眼下风光,实际上但凡踏错一步,便可能是临渊踏狱,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你是名门闺秀,才情人品俱是世上罕有,若因我而受半点伤毁,叫我如何能偿?”

王笉此前虽然曾扮男装经年,但以她的家教之严,何曾有与男子如此亲密的举动?此时被李曜握着双手,近距呢喃,只觉得他身上那男子特有的阳刚气息浓烈得几乎使自己窒息。那种气息,不是闻到的,而是一种感觉,就仿佛面前是一座大山,让自己晕眩、痴迷,唯有全力控制,才能忍住不投入其间。

但听闻李曜这番话,她仍坚强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交甚久,却始终如谜一般的男子,微微颤抖却坚决如铁地道:“奴家心中,君即是天。”

毫无疑问,她口中的君,只能是面前这位。

李曜再未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将她拉入怀中,这才道:“等我从太原归来,便娶你过门。”

王笉浑身一震,再也控制不住——也不愿再控制自己,她伸开双手用力抱住李曜如豹似狼般细而坚韧的腰,明明是最意外的欣喜,泪水却偏偏瞬间决堤。她口中道:“五郎……五郎……”

李曜深深地呼了口气,抚摸着她的秀发,道:“好久好久,未曾听人唤我五郎了……”

王笉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似乎不想搅乱这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气氛,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不知为何,李曜偏偏明确地感觉到,她懂了自己的意思。难道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不知过了多久,王笉的心情才总算平复了下来,忽然从李曜怀中挣扎而出,仰头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道:“有些话奴家在心里憋了很久了,本不敢说……”

李曜微微一笑:“从现在起,任何话都可以对我说了。”

王笉用力点了点头,面现忧色,道:“此去太原,是不是有危险?”

其实以王笉的智慧,此去太原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是不能预料几分,只是在李曜面前,她似乎不愿自己分析,而仅仅希望听到他如往常一样平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地淡定回答:“无妨。”

然而,李曜却沉默了一下。

王笉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道:“若是有危险,能不能不去?或者推说关南、蜀地新定,诸事繁杂……派一名特使即可?”

李曜微微摇头:“这些情况,晋王难道不知?”

王笉咬了咬唇,略微迟疑了一下,想到刚才他说的那句“从现在起,任何话都可以对我说了”,便仍开口道:“若是不去,便会如何?晋王难道会发兵来战么?”

“不会。”李曜很明确地回答,然后道:“然而从此之后,我便须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恶名,从此与小人为伍。”

王笉顿时黯然,以她对李曜的了解,他恐怕宁可去死,也不愿背负这等恶名。

但就在此时,李曜却又道:“不过,事情也未必就会变得那么糟。”

“为何?”王笉立刻问道。

李曜道:“其一,我如今实力虽强,却毕竟没有对他做出任何逆反之举,晋王为人虽然偶尔鲁莽,但总的来说,还是光明正大的,因此他很难下定决心在我为其祝寿之时将我拿下处置;其二,我也是沙陀军中出身,若是晋王无故处置了我,他其余义儿会如何想?我这些义兄义弟也几乎都是掌军领兵之人,一旦他们升起兔死狐悲之心,晋王这偌大势力,只怕顷刻之间便要土崩瓦解!这一点,是晋王、盖公和张监军都不得不考虑的;其三,这一次太原祝寿,我虽不得不去,但并不代表我没有任何布置……”

王笉见他对晋王的性格和面临将领忠诚度的问题上分析得丝丝入扣,总算放心了不少,忧色少了些许,又听他说有所布置,虽然不想在他心里落个多事甚至“干政”的不良形象,但事关爱郎安危,仍忍不住问道:“布置……可靠么?”

李曜却不觉得这种问题有干政的嫌疑,也不打算对她隐瞒,当下便道:“布置分为几个方面。其一是明面上的兵力布置,在我前往太原之时,左右天策卫、左右羽林卫四卫将会进驻河中正北的晋州,总计七万六千大军,虎视阴地关。此四卫大将军分别是憨娃儿、阿蛮、李筠和张训,憨娃儿和阿蛮为主将的天策卫不必说了,李筠原是神策军的都头,张训原是河中镇兵牙将,两人都不是沙陀出身,功名富贵皆在于我,因此此番可堪使用,忠诚无虞。而河中本镇也有八万四千大军,而且最近我对河中护**各军主将做出了调整,这批新任主将绝大多数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晋王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恩赏,因此忠诚方面也当无碍。如此一来,足有十六万大军在南面为我后盾,晋王乃至其麾下对我有觊觎之心者,就不得不仔细权衡。”

王笉听说如此,又足有十六万大军在河中作为震慑,果然放心了不少,当下点了点头。毕竟,按照李曜的这个布置,左右神策卫大将军李承嗣和李嗣恩,都被留在了后方,减少了许多不确定因素。而晋王此前被朱温重创,一时之间怕是还集中不了十六万兵马。王笉对军事了解不多,仅仅是从数字上看,觉得李曜这边的兵力应该是有优势的,心中稍安。

当然事实上,李曜这十六万大军是老兵新编,可能指挥起来的灵便性稍差,但战斗力的确是颇为不弱的,相对于李克用此时麾下半老兵半新兵的情况,可能还略好一点。更何况,李曜麾下这些军队近来凯歌高奏,士气上面自然更加靠得住一些。

这时李曜又道:“这是明面上的,在暗地里,府州、麟州二地,我有相当把握,折家和杨家可以为我所用,一旦太原方面真有什么意外,府麟二州的折、杨二军可以使天德军无法南下,甚至使朔州振武军也不敢轻易调动大军南下驰援太原。另外还有我藏得最深的一步暗棋……就在太原。”

他这么一分析,王笉的担忧便少了许多,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歉然道:“可惜奴将家主印信交给了昭逸叔父,否则的话,或许也能帮上一点忙。不过奴执掌印信数年,在太原多少也有一些人手可用,如果五郎需要,可以吩咐他们。”说罢便将其中详细告知李曜。

李曜听罢,不管用不用得到,先暗暗记下了,毕竟此去太原凶吉难料,多一些保障总不是坏事。

两人将太原之行的细节再推敲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后,李曜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道:“我从太原回来之后,朝廷会有一次大变革,是关于赋税的一次调整。我欲将田赋和徭役合并,统一折成钱币征收,与两税法不同的是,过去的把丁税将会摊入地亩。此后,朝廷便只按照田地多寡来征税,丁男数目不再作为计税标准使用。而天下之人,但凡有田,无论自耕自种的寻常百姓,还是皇庄王田,今后也都统一纳税,包括陛下的皇田和我的封地王田也都一样……五姓七家等名门大族田亩甚多,此事一旦推行,必然会有不少人反对,若是你们太原王氏内部也是如此,你便……”

王笉为难道:“奴已不掌家主印信,又是女子之身,这等大事,只怕说不上什么话了。”

“无妨。”李曜摇头道:“我不是让你强令他们什么,只是让你带句话给他们。”

“哦?什么话?”王笉略微诧异,心道:“不知是威胁还是拉拢?还是二者皆有?”她刚才听了李曜对自己的承诺,已经几乎把自己看做他的女人了,思想自然有些转变,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全不为家族考虑,因此会有这点想法。

谁知李曜却只是道:“死守田产,以粮食为财富,这种人今后一定会后悔的。”

王笉迟疑道:“是因为五郎你已经决定要推行这种新税法的缘故?”

“不。”李曜摇头道:“关键不在于此,而是……”他松开王笉,从桌上拿过一份奏章递给她,道:“这是户部几名员外郎和主簿前往蒲州东升新城考察工商业之后的奏报,其中他们对东升新城入股收益做了详细调查。这份奏报显示,仅从工业的角度来看,入股东升新城民用农具产业的股东,投资年回报率为四成三分(即43%,以下均同);投资棉布等纺织产业的年回报率为三成二分;投资建筑产业的年回报率为三成一分;投资铁、煤等矿业的年回报率为三成四分……无论投资哪个工业产业,其年回报率均远远超过土地种植出产所得。至于商业方面,由于经营管理方式不同,差异相对较大,其中某些特殊商业也的确有着相对更大一些的风险,但总的来说,其收益也至少十倍于土地种植出产。”

王笉在还未将家主印信交予王抟之前,也主导过投资入股东升新城,这份报告的真伪她自然一清二楚。太原王氏在各种大小型农具方面有建有专门的“工厂”,在纺织、矿业也都设有工厂,其中收益大体与这份报告所显示的相差无几。而李曜说“相差较大”的商业方面,太原王氏也同样有不少涉足,其中主要是高端餐饮业务、典当业务、米行、布行和水运。

由于太原王氏的官场基础,加上其对李曜崛起的大力支持,使得他们获得了不少朝廷方面的优势,比如朝廷对东南漕运的运输,其中某一段水路便是太原王氏接手(其“水运商行”总部设立在东升新城);仅这一业务每年的获利,就顶得上三万亩良田的收益!要知道,现在东南的漕运可比全国统一时差了不知道多少,如果将来朝廷一统乾坤,光是这一小段漕运的收益,只怕就比得上太原王氏如今的全部良田了,因此李曜刚才那句话,绝非儿戏,也绝无夸张,对于这一点,王笉毫不怀疑。

她知道李曜特意对她说起此事,既是对自己的一种关怀,以免因为这件事让他们二人之间产生隔阂,同时也是对太原王氏一直支持他扩张势力的一种回报。便点了点头,道:“五郎的话,奴一定带到。”她微微一顿,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只是奴有些不解,五郎为何急于对税制进行改革,须知税制乃是朝廷根基之一,如今朝廷连征李茂贞、王建而胜,威望大振不假,但毕竟尚未乾坤一统,如此改制,五郎你就不怕某些世家大族东逃中原、淮扬甚至吴越等地,为朱温、杨行密、钱鏐等辈所用么?”

李曜当然知道她问这番话是对自己如此大幅度改革动作有所担心,他自己比时人多了一千多年的“经验”,可在“要不要进行税制改革”、“改与不改各自有何利弊”等问题上不也纠结了大半年么?

其实税制改革也好,变迁也罢,就其本质来说,归根结底是对社会各利益集团的经济利益关系进行的重新调整,是使现行税制不断变革、不断完善过程。赋税制度的改革变迁属于朝廷供给主导型的制度变迁,变迁能否进行,受当时政治经济背景、政权稳定与财政状况、政府对资源的控制等多方面主客观因素的约束。在李曜自己看来,这些约束可能也就是后世历史教科书里经常所说的“历史的必然”。

首先,是政治经济背景因素。

在经历了由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的转型之后,在两个社会转型期间春秋时期出现的“初税亩”制度的推行,可以说反映了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对赋税制度变革的影响,初税亩制度推出的时代背景是伴随着土地国有制度的瓦解,封建制的生产关系的萌芽,劳动者的人身自由由经历了“奴隶、农奴、农民”变化历程,因此在不同的政治制度下,劳动者的人身自由变化、生产工具的变化、生产组织形式的变化必然需求赋税制度的变化以实现当时赋税制度的功能。但是深层次影响政治、经济制度是生产力因素。生产力提高引起的生产工具的改进、耕作方式、粮食产量、劳动者积极性等方面的效应都会对赋税制度产生影响。

其次,是政权稳定及财政状况因素。

政权的稳定对赋税制度的影响是显然的,从历朝历代本朝代看,赋税制度在税率方面的调整,伴随着朝代的兴衰。从整个历史时期中上述几次大的变革看,“初税亩”的推行源于私田增加及生产的繁荣,公田收人无法满足当时统治者包括战争等各方面的开支。大唐两税法的推行源于均田制破坏的情况下,政府陷入无地可均,自然与此相对应的无可征之丁的财政危机局面。而后来明朝中期实行的“一条鞭”更是在明朝统治者**,土地兼并更加严重,大地主想尽办法逃税,苛税残酷,政府财力匮乏的情况下推行的。这就说明了政府财政状况对赋税制度变革的决定性作用。可见,中国赋税制度的变迁属于朝廷供给主导型的制度变迁,朝廷进行赋税制度变革的原动力即是财政状况,其次才是尽量简化征管方式降低税收成本。

而王笉的质疑,也在于现在李曜所主导的朝廷,至少看起来是并不缺钱的,但改革却可能导致政权基础动摇,所以她才疑惑这样的改革是否必要。

最后,则是朝廷对资源的控制因素。

税制变迁就其本质来说,归根结底是对社会各利益集团的经济利益关系进行的重新调整,而经济利益的获取又源于各个利益集团对资源的控制,对于大唐赋税制度,或者说是农业社会以土地产出为主的经营方式,决定了国家对土地资源的控制将决定了土地赋税制度的变革和调整,君主制下的土地私有导致的土地兼并现象以及由此引起的朝廷和大地主之间的利益分配问题,始终是赋税制度变革的一大原因。

王笉当然不知道李曜搞“摊丁入亩”、“皇田纳税”的根本原因除了减轻百姓负担之外,还有释放人口的因素,因此不甚理解。

李曜对此也不好说得太多,只能拿出自己所谓“一代儒宗”的面具带上,用一种悲悯天人的口吻,深沉地道:“民若不困,何必冒死作乱?更何况如今这税制,富者纳税少,贫者纳税多,岂是道理?有道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行此政,正是为了树立公平。皇王布衣,统一纳税,正是‘法无二致’之意。至于你担心朝局不稳,这一点大可不必担心。那些富家大族若要东逃南逃,就尽管去吧,走了之后,他们还能将田产带走不成?到时候正好赐给有功将士。而这税法一改,别地百姓闻之,必然欢呼而来,民乃王业之基,有了百姓,还怕少得了贵族?更何况,那些人放着工商业无数赚钱良机却为了那么一点地税而走,这等眼光,也不配留下分得利润。”

其实李曜这话说起来理由十足,但他之所以此前曾经犹豫很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这税制改革,实际上是把原先历史上三次重大税制改革集中在了区区唐朝中期之后的一百年内快速完成,他此前主要是担心社会适应能力,担心拔苗助长。所谓三次重大税制改革,就是指两税法、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

纵观两税法实施之前的赋税制度,大都是以人丁为征税之本,而以人丁为征税之本的前提条件是纳税人必须有相应的土地、资产。唐朝前期由于实行均田制,广大农民基本都有田可耕,社会经济繁荣。以人丁为本的租庸调制畅行无阻,税源充盈。然而,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特别是安史之乱爆发,唐朝的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大批农民丧失土地沦为地主的佃户,唐朝朝廷控制的农户越来越少,赋税来源逐步枯竭,以均田制为基础,以人丁为本的租庸调制已经无法实行,严重影响了国家的财政收入。朝廷为了增加收入,只得另立多种税目,恣意勒索,以致人民负担日趋沉重,社会矛盾一触即发,这种情况如再继续下去,将危及政权的存在。这说明对旧税制的变革已经刻不容缓。于是到了德宗时期,德宗皇帝就接受了宰相杨炎的建议,下令正式实施两税法。两税法的实施扩大了税源,简化了手续,增加了财政收人,挽救了唐朝中期以后的经济危机,稳定了唐朝政权的统治。而更重要的则是为赋税制度确立了一个合理的、新的征收标准。从此以后,征税标准开始从人丁转移到土地、资产。两税法成为君主制度下社会赋税制度演变的起点。历史上的五代、宋朝等,对于税制也有一些小幅度的改动,但并没有脱离两税法的窠臼,因此一些必然出现的弊端,仍旧不断出现。

而与历史上其它封建王朝一样,明朝发展到中期以后也开始走上了**、没落的道路。土地兼并,贪官横行,赋役苛重,农民暴动,所有这些社会矛盾都开始集中显现,并呈蔓延之势,明朝的统治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为了缓和社会矛盾,挽救朝廷的危亡,明神宗起用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实行了一系列旨在富国强兵的改革。一条鞭法的主要内容是:“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官为分解,雇役应付。”??一条鞭法的推行是中国赋税制度的一次重大改革,它上承唐朝两税法,下启清朝摊丁入亩。在当时起到了减轻农民负担,抑制各级官吏、豪强地主对农民的勒索、盘剥,缓和阶级矛盾的作用。特别重要的是一概征银,使君主制度时代的实物税制转向了货币税制,使国家的赋税征收基本货币化。一概征银,扩大了社会的商品市场,有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和资本主义萌芽的成长。所以一条鞭法在中国赋税制度的演变史上又竖起了一块里程碑。

清朝人关之初,赋税制度仍沿袭明朝旧制,实行一条鞭法。然而自明末社会大动乱以来,随着土地的日益集中和人口的不断增长,无地、少地的农民越来越承担不起丁税的重负,不断地进行反抗斗争,他们或迁徒流亡,或隐匿户口,不但使清政府征收丁税失去保证,还使清政府无法掌握人口实数,同时加剧了社会动荡。为了缓和社会矛盾,稳定统治秩序,清政府分逐步完成了摊丁人亩的改革。摊丁人亩的实行,是中国赋税制度的又一次重大改革,它对清朝的统治和以后中国社会的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摊丁入亩简化了税收原则,只按土地的单一标准收税。这样,不但稳定了清政府的财政收人,有助于统治秩序的正常运行,而且还减轻了劳动人民的负担,削弱了国家对农民的人身控制,农民有了更多的人身自由。本书前文也说过,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是摊丁人亩取消了中国历史上几千年来的人头税,在客观上起到了鼓励人口增殖的作用。此后,中国人口数量急剧增长,人口数量的增长在一定时期内为社会提供了大批新生劳动力,对经济的发展具有积极的意义。当然,当人口数量的增长超过了社会经济的承受能力,它所带来的更多的是负面效果,不过这一点李曜早已想好办法解决了。所以摊丁人亩的实行对中国历史发展进程的影响将是深远的。

李曜现在的做法,则是将一条鞭法省去,直接跳转到摊丁入亩,那么相应的,征收的税费也必须是全货币税,这反过来又有助于李曜此前就开始推行的新币制改革(无风注:之前写币制改革的时候提过,一旦认同新币可以当做税费上缴,则该货币的价值就会被社会所公认)。

那么,这一改革在推行过程中的难点就在于两条:一,“大地主阶级”们的抵制甚至反抗;二,百姓们习惯这套制度的速度。至于其他什么税率分摊是不是合理之类,那都是税制本身的细节问题了,在决定推行之后,各地再考察、讨论便是,总不能连这种事情都要李曜自己亲力亲为,那他一准成为第二个孔明,只有活活累死的份。

这时王笉道:“五郎既然有如此把握,奴自然是支持的。”

李曜微微一笑,柔声道:“说实话,我希望太原王氏在这件事上,能做一个表率。”

王笉看着他,勉强一笑,道:“五郎……此事奴只能说尽力,决定权在叔父,甚至……他都未必能一言而决。”

李曜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情况,中国人对于“祖制”有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情感,也许是孝道被无限拔高的后遗症,任何人胆敢擅自改变“祖制”,面对的压力都是极大的,也很难获得认同。而对良田的占有,则不光是很多世家大族的“祖制”,甚至早已是这些世家大族存在于世的一种下意识惯性,李曜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要想改变这一点,就像要让狗不吃屎一般。

不过据说狗吃屎是因为狗吃人吃的饭后,身体里缺乏必要的微量元素,而这种微量元素在其粪便中有,所以才出现。那么李曜只好把工商业上的大利润摆在头前当胡萝卜,把摊丁入亩的税制改革作为大棒拿在手中,这样才能使这些“大地主阶级”们出让手头的田产。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这个办法永远都是可以使用而且成效卓著的。

至于他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首先,他需要这些“大地主阶级”出让土地,使穷苦百姓自耕自足,不会“揭竿而起”,危害朝廷统治的稳定。其次,他需要这些手头有足够资本的“大地主阶级”投身工商业,使那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赶紧生出、发展。

按照李曜穿越前的所学来看,资本主义萌芽应该是指一种生产关系,而不是一厂一店,也就是说,即便李曜自己建立起了实际上规模庞大的“工业企业”——两大军械监,但那并不表示资本主义就萌芽了。资本主义萌芽指的是一种社会关系,而不是个别人之间的关系,因而不能孤立地看待。这种生产关系,按照学术观点,是在封建社会晚期,在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条件时产生的。在这以前,像在自然和社会史中许多事物一样,它会有一些偶发的、先现的现象,但不能因此认为资本主义萌芽已经出现。

这就是说,关于是不是资本主义在萌芽,必须把考察的对象放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之中,看这个地方、这个行业有没有产生资本主义的土壤和气候。同时,这种对象必须有一定的量,不能相信孤证,比如军械监这种明显就是“孤证”。必然性是存在于偶然性之中,社会性是存在于个别事物之中,所以,真正的资本主义萌芽,总是具有多发性,是可以重复观察到的。

唐有何明远的丝织厂、仙君册的茶园,但即使《太平广记》是可信的,这也只是一种偶发的、先现的现象。因为此时的社会经济条件还不允许新的生产关系出现。历史上宋代经济有很大发展,当时的中国,在农业、基本手工业和科学技术的许多部门,都居于世界先进水平。单从生产力来看,宋代已经有了出现资本主义萌芽的物质基础。但是,从生产关系和社会条件来看,租佃关系、徭役赋税和工商业等方面的封建束缚,还未见松弛,政治上的**主义和意识形态的僵硬,较唐代尤甚。因而,它只能说是资本主义萌芽的准备阶段。真正的资本主义萌芽是封建社会内部的一种新的生产关系,它具有新生事物的生命力。它一旦产生,除非有不可抗原因,是不会中途夭折的,而是引导向新的生产方式。因而,真正的资本主义萌芽,应具有延续性和导向性。

这也就是李曜想方设法要使类似于太原王氏这种“大地主阶级”放弃对田产的执着,转而投身雇佣关系的工商业中去的原因。只有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这种风潮,各种大大小小的“地主阶级”都踊跃进行工商业投资,这种生产关系才算真正形成,也才会“具有延续性和导向性”、“不会中途夭折”。

当然,生产力是产生资本主义萌芽的前提,不能用一句话回答。但归根到底,还是要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定水平。尤其是农业生产力。资本论说“一切剩余价值的生产,从而一切资本的发展,按自然基础来说,实际上都是建立在农业劳动生产率的基础上的。”

更简单的说,如果全民饿肚子,资本主义就纯属空想。

至于在原先历史上的中国农业,从生产技术来说,大约宋代达于高峰。江南(近代中国最富庶地区)水田的开发,引起绿色革命。耕犁制造的多用途化,可锻铸铁之应用于农具,早熟稻的引进以及农艺学的进步,使传统农业达于成熟。

明清两代,中国人口和粮食产量都增加约五倍。农产品的增加,主要是由于投入更多的劳动力和扩大耕地面积所致,属于量的变化。农具和耕作技术,基本上还是宋代水平。不过,先进地区耕作方法向落后地区传播,稻麦间作和双季稻的种植,以及玉米、番薯等高产品种的引进和经济作物的显著发展,引起一定的地域性分工,这些也都有助于劳动生产率的提高。

总之,这期间农业生产力的发展主要是适应人口增加而来的量的扩大,甚少质的变化。因而还不足以突破耕织结合的、小农经营的传统经济结构,也不足以使农业经营利润从封建地租中解放出来。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源在于以单个家庭与小块土地为基础的小农经济,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无论人力资源还是土地面积都不具备扩大再生产的条件。因此,它无法保证富余产品的稳定产出,更无力供养具有充分消费能力的民间市场。

中国自古是单一制君主集权国家,庞大的帝国组织靠直接向全国小农阶层抽税来维持。在那个时代尚无现代经济理论,国家计税毫无科学依据,只能简单向全国平均摊派,不具备宏观调控功能,对社会经济并无积极作用。财政税收又多被用于奢侈挥霍或豢养军队,巨额财富无法回到正常的经济流通领域,民间经济即不能从中获利,私人财富也得不到有效保障,资本自然无从积累。这便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发展迟缓的根本原因。

而李曜和他推行的改革的出现,则成为改变这一切的契机。农具革新,他做了,而且在继续做;朝廷经济制度改革,他已经开始做了;生产关系的变化,他正打算推进……

(无风注:前段时间我看见有读者留言说李曜没怎么改变这个社会,理由是历史变化不大,我震惊了。就算是纯剧情党,完全不看我写的各种分析,可书里那么多制度上的变化,难道都被无视了么?)

至于为何一定要如此全力推进制度改革进入资本主义?原因很简单,资本主义的逐利性会使得整个民族具备更强的开拓精神,当摊丁入亩一段时候,人口爆炸,国内工商业发展已经无法满足大资本家的胃口,那么……海外殖民地必然是一个最佳选择。

而且,李曜早已想好,将来还要将开疆拓土的奖励跟升官、发财同时绑在一块儿,甚至还可以绑上……皇权。当然,那都是后事了。

总而言之,李曜的各项改革,如同他的军事作战一样,总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的。只要是走了第一步,接下来的第二步、第三步,也就会——也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四)

长安,崇义坊。

原先的陇西郡王府除了牌匾已经换成“秦王府”之外,一切都与此前无异。今日虽然雪大,王府门前依旧车水马龙,朝廷高官、军中名将这一日仿佛进班似的,一批一批来,一批一批走,前后仿佛相约,明明前脚后脚,却总不会遇见。

如今停在秦王府门前的马车共有九架,一字排开,车把式都未曾下车,仿佛主人随时可能出来。

王府前殿偏厅之中,大唐朝廷的实际掌控者、这座王府的主人、新晋秦王殿下李曜正在与五文四武九位重臣议事。

“今个请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此时大概已经知晓。不错,晋王大寿,已经发函邀请孤王前去。”李曜扫视了面前九人一眼,淡淡地道:“我大唐以孝立国,晋王是孤义父,因此孤虽俗务繁多,此事却也推辞不得。然,孤如今毕竟是国之首辅,朝廷之事,亦不得因此抛却,是以请诸公前来,议定国事。”

九名大臣在他面前按文武两边分座左右,左边的是司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王抟,中书侍郎、工部尚书、同平章事陆扆,门下侍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巨川,门下侍郞、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同平章事刘崇望,刑部尚书、同平章事裴贽。朝廷宰执之中,除了中书侍郎、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远去坐镇凤翔,以及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袭吉去坐镇成都之外,包括李曜自己在内的六名宰相,此刻便齐聚此间了。

而在右手边的,则分别是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史建瑭、郭崇韬,以及左右神策卫大将军李承嗣、李嗣恩。

李曜的话一出口,作为在场除他以外地位最高的大臣,王抟便接口道:“请大王吩咐。”

很明显,随着前一次崔胤和皇帝图谋夺权的阴谋被粉碎,以及此番凤翔、两川的平定,李曜的“统治地位”以及完全确立,再无疑问,因此王抟这个外界看来李曜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以及全无保留地投向了他,这话说得直白之极。

好在此时此刻,坐在这间房中的几人,也都算是李曜的“同党”,他这么说,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有些原本与李曜算不上关系特别亲密的大臣还觉得庆幸,譬如崔远——他是崔胤的同宗,能保住现在的地位,已经很满意了。(无风注:其实他俩一个是清河崔氏,一个是博陵崔氏。)

见大家都一副理所当然、坦然自若的模样,李曜微微一笑:“孤与诸公同殿为臣,吩咐是谈不上的,只是孤如今蒙陛下信任,忝为首辅,既然诸公谦逊,那孤便抛砖引玉,先说一下孤去太原后朝廷方面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罢。”

九名大臣一起拱手施礼,一起恭请秦王示下。

李曜便道:“凤翔、蜀中新定,王建**且不去说,李茂贞及王建之党羽也大多被押解长安,但仍有个别漏网之鱼潜逃民间。虽然在朝廷大兵压境之下,这些人难有作为,但一俟朝廷威压稍轻,也难保不会有居心叵测之辈借机生事。尤其是此番孤走得匆忙,许多后续安置之策尚未来得及布置执行,更要提防野心家们反噬。”

他微微一顿,安排道:“我意,此事须从文武两个方面着手防备:文的方面,陆相公,你须得将未纳入南衙禁军体系的凤翔军、蜀军降卒利用起来,着手安排几处农田水利建设,用这些被裁撤的凤翔军、蜀军为工,以近似徭役的方式,将他们固定起来,不使其有被人蛊惑利用之机。刘相公,你须得检点关南、蜀地户籍、账簿,清点其府库,然后综合朝廷国库情况,为关南、蜀地减免一些苛捐杂税,稳定关南、蜀地民心。李相公,伪蜀国有哪些人是被迫跟随王建作乱的,你要细细分辨,为势所逼者,按照原官降级一品使用,其余罪责暂且不予追究;怂恿王建僭位称帝的,须得严惩;不为王建所迫,坚持正道,未曾同流合污的,要予以嘉奖,特别是对于其中实有才干,品端名正之人,要拔擢重用;至于关南,李茂贞好歹未曾僭位称帝,其地官员,除各节帅府官吏之外,其余暂且留任。崔相公,你是当世名门出身,名望卓著,又是礼部尚书,因此关南、蜀地的儒、道、释等各路名流,须得你来安抚,总须让他们知道,我朝廷大度,不会因王建等一小撮逆贼而胡乱迁怒他人。”

四名宰相如今在李曜面前,那是比对皇帝还“尊敬”,也不摆宰相架子,闻言直接起身领命。李曜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又对王抟道:“王相公,劳你居中调度。”

王抟拱手道:“遵大王教令。”

李曜微微诧异,看了众人一眼,见他们也有些意外,暗道:“我是以中书令的名义掌控中枢的,现在我得封秦王,他平时不称我右相,却称呼大王,还勉强可以说是按照地位最高的爵位来尊称。可我明明是以首辅身份下达政令,他却说‘遵大王教令’,王抟这是要做什么?想把我这个秦王抬得跟李世民那个秦王的地位一般么?”

他心中念头如闪电一般转过:“李世民未登基前能给各地下达命令,那是因为他身兼十几个重要职务,下面未免各种称呼喊得人晕头转向,才统一以秦王称之。如今我的职务虽然也不少,但关键职务并不如李世民那么多,王抟这么回答,就显得有些过了……难道他是用这个方法,婉转地回答刚才托嫣然转达给他的那件事?”

李曜现在职务按说也很是不少,用官方的表述方法,应该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太尉、中书令、左右十二卫大将军、河东四面总揽后勤诸事调度大行台尚书左仆射、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保、上柱国、秦王存曜”,而且这还不包括仗虽打完但编制还没来得及裁撤的两川行营都统等临时性职务。(无风注:据某些史家考证,这种一溜儿的官职,如果是宣读诏书,是要连续一口气念完的,个人觉得这种天使必须得是铁肺……)

而李世民的话,则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世民”,他还时不时有“左右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等各种职务加身。(无风注:太宗威武……天策上将自己开府不说,中书令和尚书令,三省里头两省长官一起兼了……李渊真是开父子店的。)

但王抟这样说了之后,众人虽然略有些意外,却也没有任何一人表示反对或者出言提醒,而是就此默认。

李曜自然不会主动对此表示疑问,就当未曾注意一般,他转头对史建瑭与郭崇韬道:“武的方面,总参要随时关注南衙诸军的整训情况,此前对蜀军作战时孤就发现我军的训练水平严重下降,这一点国宝应该体会尤深。”

史建瑭深有同感,点头道:“剑门之战时,我军的战斗力水平,只相当于同等兵力下老开山军的一半,甚至不到,的确甚为堪忧。”

李曜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更要严抓训练,尽快提升战力。要知道如今朝廷兵力看似庞大,实际上在凤翔、蜀中,兵力都不及从前一半。而面对可能出现的反贼,无论政务上何等用心,军务上都不能有丝毫懈怠。安时,整编和训练,是你的职责,务须抓紧。”

郭崇韬抱拳一礼:“大王放心,仆必全力以赴,不负大王重托。”

李曜又对史建瑭道:“国宝,南衙诸军除了镇守当地,还要负责对可能出现的反贼实施围剿,这是防范及作战任务,是你的责任范围,孤就托付给你了。”

史建瑭挺直腰杆,抱拳一礼:“大王尽管宽心,仆将亲赴汉中,居中坐镇,无论凤翔还是蜀地,只要有胆敢为逆者,必死无疑。”

李曜摆手道:“作战,孤不疑你,但此事关键在于防微杜渐,而不是事后惩戒,你此次的任务,不是难在叛逆出现后去平叛,而是使叛逆之辈胆寒心丧,根本不敢冒头,你明白吗?”

史建瑭微微愕然,然后面色坚定,点头道:“仆必细思其中关要,震慑两地余孽。”

李曜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再交代一句:“如果确实有人有此贼心,而又被你掌握,孤允许你在不得已之时使用引蛇出洞之策,但要尽量避免战事扩大和拖延,争取引出乱贼之后,一战定乾坤!”

史建瑭再次领命,虽然他知道秦王这话也只是防微杜渐,或许两地余孽早已落胆,根本不敢再次生事,但深知秦王为人谨慎的他,还是老老实实领命。

李曜吩咐完他二人,又将头转向了李承嗣和李嗣恩。

“此番孤往太原,其中缘故,你二人尽知。”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李曜丝毫不曾对这件众人不约而同保持沉默的事情讳言,他平静地道:“孤已命左右天策、左右羽林四军北上晋州,不过若未得孤王命令,他们此去便只是整训而已……你二人出身晋王麾下,此番若也前往晋州,孤怕你们心中郁郁难决,是以留你们在长安,为孤守好这大唐两百余年帝都。”

李承嗣与李嗣恩对视一眼,皆是面现苦笑。他二人心中清楚,李曜这一安排,看似对他们的信任有所保留,实则也的确如他刚才所说的,怕他们“心中郁郁难决”。

当初与李存信相争之时,他们二人都可以毫无保留地支持李曜,但那毕竟只是李存信,如果对方换做晋王李克用,他们二人还能这么坚决么?自然不能。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将会如何选择,但“郁郁难决”必然是最能形容他们心态的词汇了。

而反过头来看,李曜留他们二人镇守长安,其实也保留了足够的信任——长安可是现在李曜势力下的重中之重了。如无长安,李曜的河中、华州、鄜坊等地,便无法与凤翔、金商、兴元以及两川相连,而且一旦失去长安,“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名号也必然随之丧失。如果说不让他二人北上晋州,是对他们的忠诚有所保留的表现,那么让他们留守长安这最为关要的帝国京都,则偏偏又是对他们的极大信任。

这话看起来十分矛盾,但其实也很好理解,无非是说:在他们不直面李克用时,李曜对他们足够信任;但如果让他们面对李克用,李曜的信任就有所保留了——当然这一点也可以看做是李曜不想他们为难。换句话说,也是为他们避免了一场痛苦的选择。

李承嗣与李嗣恩同时沉默了片刻,李嗣恩先开口回答道:“大王,无论此番结果如何,神策右军都只会驻守长安,哪也不去,直到大王归来。”他是李克用义儿身份,有些话自然不能随便乱说,而他本来就是直肠子性格,让他口是心非,他也做不到。

李曜并未对这句话表示不满,只是点了点头,朝李承嗣看去。

李承嗣叹了一声,拱手道:“仆从军近二十载,别的不懂,只会打仗。幸蒙大王信重,委仆以镇守长安之重任,敢不尽心竭力?大王此去,万望珍重,长安若有半分差池,仆便将这项上人头,奉于大王案前。”

李曜哈哈一笑,摇头道:“你等无须说得好似要生离死别了一般,晋王对孤恩重如山,历来信任有加,否则哪有孤王今日?此番拜寿之事,看似怪异,其实或许只是晋王恼我许久未曾前去看他,未必有什么大麻烦。孤所有的准备,也只是担心晋王身边有小人挑拨离间,甚至是某些心怀叵测的敌对势力收买了什么人,想来破坏晋王与我之间的父子之情。须知我大唐以孝治天下,这种卑劣的伎俩,一时或能蛊惑于人,但只要孤诚心诚意向晋王解释,以晋王之雅量高致、明心正德,又岂会做那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徒令对手耻笑?”

他虽然将话这般说了,但王抟仍面有忧色,缓缓道:“大王与晋王,虽是父子,有句话某本不当讲,然则同为中枢宰执,却又不得不言:而今大王身系朝廷安危宁乱,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番北上太原,终究是有些……”

李曜不知王笉是否将自己的布置告之过王抟,但既然王抟有此一说,他也只能继续装傻充愣,开解道:“诶,王相公这话,孤可不能苟同了,所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为父贺寿,此人子应有之义,若连此事亦不能为,何所谓君子?”

王抟闻之,只得叹息一声,不敢再劝。因为在大唐,一个人若被认为不孝,则这一污点足以抹杀此人一切功劳和美德!

“百善孝为先”之说由来已久,我中华民族的孝文化历史悠久,源源流长。在传统文化中,孝文化最受推崇。孝文化萌芽于尧舜的宗法、农经时代。《史记·五帝本记》载,“舜二十岁以孝闻名”,中国二十四孝“感天动地篇”记述,舜的父亲是个昧盲人,后母顽固,同父异母弟弟象,为人桀骜不驯。他们都想杀掉舜,舜却恭顺地行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尧帝“举孝廉,得知舜仁孝,以女嫁之”。舜接尧帝位后,以德、孝治国,社会歌舞升平,万民丰衣足食。

孔子也非常重视孝悌,把孝悌作为实行“仁”的根本,提出“三年无改于父道”、“父母在,不远游”等一系列孝悌主张。孟子也把孝悌视为基本的道德规范。秦汉时的《孝经》则进一步提出:“孝为百行之首。”

汉代“以孝治天下”,孝悌则成为人们做人的准则和行为的规范。惠帝表彰“孝悌”,吕后“举孝授官”,文帝“置《孝经》博士”。汉代孝子黄香为父暖被、董永卖身葬父以及三国时期孝子孟宗哭竹等事迹,都是因“孝行感天”而得名。

孝是中国特有的一种文化表现,它的影响力强大到不容置疑。

即使在选官制度上,也体现出对孝的提倡。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就是“孝廉”,孝廉就是孝顺父母、办事廉正的意思。始于董仲舒贤良对策时的奏请,由各郡国在所属吏民中荐举孝、廉各一人。后合称为“孝廉”。如果乡里有人以孝出了名,地方长官是有责任向上推荐的,而且还可以直接任用。而反过来,如果有人不想做官了,那么“亲养父母”是最好的托词。因为最高统治者标榜孝道,对这个理由不得不予以准许。譬如汉代的李密不愿为官,写《陈情表》上书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臣无祖母,无以至今;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说自己是老祖母抚养长大的,现在老祖母老了,需要自己在身边孝顺、赡养。

而到大唐时节,孝文化又有了更大的发展和进步,依照唐律的规定,凡是侍奉父母不“善”的,以不孝罪而给予处罚,譬如违反教令、闻父母丧而不举哀等违反“善事父母”的行为都属于此例。甚至,为了让子孙尽心尽力地照顾好长辈,父母在世时,如果子孙攒私房钱或者要求分家的,也要处以三年徒刑。

而且,侍丁养老之制在唐朝也得到进一步完善。“男子七十五以上,妇人七十以上,中男一人为侍。八十以上令式从事(依有关法令办理)”,“诸年八十及笃疾,给侍一人;九十,二人;百岁,五人。”若子孙人数不够,“听取近亲”,“无近亲,外取白丁”。以非亲属之白丁,免役以养孤老,这种“侍丁”就是国家雇请的了。对孤寡老疾的经常性济养,唐令还规定:“诸鳏寡孤独贫穷老疾不能自存者,令近亲收养。若无近亲,付乡里安恤。”

大唐不仅在物质生活方面充分体现了孝文化的深刻内涵,而且把孝文化上升到了精神层面,那就是“色养”。何谓“色养”?《论语·为政》里说:“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子夏问孝。子曰:‘色难。’”后来朱熹集注:“色难,谓事亲之际,惟色为难也。”一说,谓承顺父母颜色。何晏集解引包咸曰“色难者,谓承顺父母颜色乃为难也。”后因称人子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颜色为“色养”,说的是子孙要给予父母精神上的慰藉。

唐初名相房玄龄在对父母“色养”方面堪称典范,《贞观政要》卷五有言:司空房玄龄事继母,能以色养,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居丧,尤甚柴毁。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宽譬,遗寝床、粥食、盐菜。

由此可见,“孝”在此时,被认为具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价值。只有在家孝敬父母,在外才能忠于国君。修身,才会齐家,也才有国治天下平。

李曜之所以有偌大的君子名声,在李克用致函之后,也不得不放下手头一切杂事准备北上,正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你可以刻薄、可以吝啬、可以嗜杀、可以暴虐,但绝不可以被冠以“不孝”二字。要知道,唐朝的历代皇帝谥号,无一例外地都加进了一个“孝”字,足见连皇帝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疏忽半点,更何况李曜这个还不是皇帝的区区朝廷宰执?

当初他还是“李五郎”时,被那对兄弟逼成那样,只因为老父帮着他们,就不得不处处忍让,最终含冤断情,何也?不敢对抗这洪流一般的孝道是也。若以后世某些做儿女的习惯,动不动就顶嘴,动不动就在父母面前发脾气、摔东西,在古时只怕早就被官府处理,然后被街坊邻里当作反面教材反复宣传了。

因此李曜一说这话,就算王抟再怎么觉得危险,觉得不该去,也无法再劝,偏殿中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怪异。

刘崇望人老成精,见状便出来插了一嘴,道:“大王,某执掌度支,近来有一事为难,想请大王指点。”

李曜略微好奇,刘崇望这位老相公对得起他的名字,一直是地位尊崇、德高望重的,过去在自己面前说话虽然客气,但却很少这般,简直有些低声下气了,不知今日却是为何?当下便道:“岂敢,岂敢,阁老有话但说无妨。”

刘崇望正色道:“南衙北衙,俱为朝廷兵马,当由朝廷出资养兵,然则,如今南北二衙,有兵二十五万余众,乃是过去神策三倍。朝廷自大王入中枢以来,固然收支渐丰,然则供养二十五万余众,实是吃紧。更兼这南北二衙新军,乃是以此前河中精锐为范,甲坚兵利、食货甚丰,钱帛花费,倍于神策。度支经过计算,若如此养兵,每年足须耗费四百三十万贯!大王,中枢财政如何,无人更比大王明了,去年岁入颇增,也不过七百六十三万贯,试问大王,如此可长久乎?”

李曜点了点头,道:“如此来看,军费开支所占国用比例的确上涨了不少,但是阁老也该看到,去年朝廷用兵不断,这才是军费大涨的主要原因。若是承平之时,军费也不过百三四十万贯左右。而且从国库盈余来看,虽然军费大涨,但国库反而盈余了二十余万贯,比此前年年赤字——我是说亏空——总强了不少。而且,孤预计今年国库收入还将继续上涨,阁老无须为军费担忧。”

刘崇望寿眉一挑,本想指出李曜这是避重就轻,想想还是算了。原来刘崇望原本的意思是说李曜借机将自己麾下的河中军改为南北二衙禁军,如此一来,朝廷出钱供应禁军,但禁军本身却只听命于他,未免太精明了一些。但他又想道,若非李曜的鼓励工商,而连续的战争导致包括军械监自身在内的各种“工商企业”所缴纳的商税大幅提高,因而国库的确“扭亏为盈”,那朝廷欠大唐钱庄的钱只怕真要更多了。两相抵消,刘崇望决定忍了——少赚总比亏本好不是么?

王抟见刘崇望把话题引开,而李曜北上太原之事又无法再劝,只好也拿出政事来谈。便也拱手道:“大王,有件事须得大王首肯决断。”

李曜知道自己最近在朝中时间太少,朝廷里肯定堆积了不少只有自己才能定论的事情需要处理,便点头道:“王相公请说。”

王抟道:“沙州传来消息,沙、瓜两地豪族联手推翻李明振诸子统治,重新将归义军大权交还给了张承奉,如今张承奉遣使上表,请朝廷正是册封他为归义军节度使。如今朝廷究竟该命谁为正溯,还请大王决断。”

李曜却愕然一愣:“归义军?”

王抟等人同时一怔,秦王竟不知道归义军?

好在李曜脑中存着这具身体本身的记忆,忽然想起来归义军是怎么回事了——他只是此前从未关注过归义军,刚才才陡然一愣。

所谓归义军,是在宣宗大中五年时,推翻吐蕃而崛起的,其节镇治所在沙州——即后世敦煌。

所谓沙州,从汉至隋这一段时期,一直叫做敦煌郡,唐初改名为沙州,下辖敦煌、寿昌两县。沙州地处河西走廊最西端,也是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大门,属于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唐初,大唐在河西节度使治下,有八军之说(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沙州的主要军事力量正是常驻边防军“豆卢军”约4300人。豆卢军的主要兵员为降伏唐朝的吐谷浑番兵——豆卢这名字有点怪,其实就是因为它就是出于吐谷浑语,意为“归义”。

在太宗、高宗乃至玄宗前期,突厥和吐谷浑基本上已经是被大唐打得半死不活了,而吐蕃还是个成长中的楞头青,因此大唐在西域一直独孤求败,甘州(张掖),肃州(酒泉),沙洲(敦煌),瓜州,凉州(武威),兰州,伊州,西州,庭州,廓州,鄯州,河州,岷州均是唐在西域的重要城镇和半军事要塞,在令高仙芝“一败成名”的怛罗斯之战前,大唐的扩张达到了顶峰。

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仓皇逃往成都,儿子肃宗却在灵武即位,于是玄宗就很莫名其妙的“被太上皇”了,从此基本退出历史舞台。考虑到西域战乱不断,军队的战斗力很强,很没有安全感的肃宗便命令西域诸军迅速勤王,一夜之间,大唐在西域的15万主力精兵奉命东进,西域立时处于军事真空状态。

本来在青海,哥舒翰的对吐蕃作战打的有声有色,吐蕃一时还要躲着这位名将走路,但大乱之中,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等堪一战的大将们因为朝廷失策,陆续死于非命,吐蕃实在是不下手都不好意思,终于在乾元元年趁势北上,逐渐顶不住的朝廷被迫在宝应二年设立了一个神奇的职位“河已西副元帅”(无风注:这名称没写错。),这职位有点像明朝的辽东经略使,不过比经略使还要更惨的是,连像样的正规部队都没有,主要任务是整合河西、北庭、安西三地的残余唐军,抵抗吐蕃的攻势。

虽然初期的抵抗取得了一定成效,但首任的河已西副元帅杨志烈在永泰元年在凉州抵抗吐蕃时,由于“士卒不为用”,只得往甘州逃命,于途中被沙陀人所杀。随后大历元年,吐蕃人攻陷河西重镇甘州,肃州。再第二年,作为杨志烈族弟而继任的河已西副元帅杨休明战事继续不利,只得“转进”到了沙州。由于吐蕃控制了大片中间地带,因此河西,安西,北庭三地唐军互相失去联系,只得各自为战。

杨休明大约死于大历二年,当时的河西观察使周鼎被迫挑起大梁。在之后的十余年间,唐军在河西走廊的各个要塞和城市都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为吐蕃逐一击破,最后周鼎发现,自己真正能够控制的也只限于沙州这最后一镇。

从大历五年(770)开始,沙州就一直持续受到吐蕃围攻,周鼎一边固守,一边不断尝试向大唐名义上的盟友回鹘求援,但是很明显,如果屠了两回洛阳的回鹘都靠得住,母猪肯定会上树了。看到城中粮草将尽,周鼎打算焚城,率领军民突围东进。即使在对当时情况了解不多的李曜看来,这也是个非常不靠谱的决定——可以参考携带军民南下的刘备所遭遇的当阳长坂追击战。因此周鼎的决定立刻引发了沙州军队的意见分歧,具有强烈国家荣誉感的部将们认为一旦放弃沙州,沙州将“永不为唐土”。意见分歧随即导致暴力冲突,最终的结果是安西都知兵马使阎朝“缢杀周鼎”,率领军民继续抵抗。

周鼎被杀之后,确实没人再主张突围了,但是军粮的问题仍然没解决。阎朝只好下令“出绫一端,募麦一斗”,搞了一次内部的石油换食品运动,可能大唐这时候的爱国情绪还比较浓厚,结果居然是应者甚众。但即使是这样,到建中二年(781)的时候,沙州还是弹尽粮绝了,面临绝境。阎朝努力做到了最好——他和吐蕃的大将绮心儿郑重约定,献城沙州民众将不会被外迁后,方才同意投降——这让李曜想起《天国王朝》里和萨拉丁相约、守卫耶路撒冷的巴里安。

于是十一年的沙州围城至此终于结束,虽然最终难免陷落,但是城中的汉人大姓张、李、索等氏族都没有流离失所,保存了日后能够让归义军光复沙州的星星之火。

沙州陷落之后,当地民众虽然没有被驱逐,面临的也是噩梦一般的日子——如果仅仅是换个节度使那也就罢了,问题是,吐蕃是个奴隶制的国家!(无风注:实际上一直到1950年西藏解放前,西藏还仍然遍地是农奴……)

结果毫无疑问,吐蕃人视汉民为贱民,在河西诸城生活的汉人被告知,走在大街上遇到吐蕃人时必须弯腰低头,不得直视。对待奴隶,奴隶主们当然不视其为生命,而是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丁状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赢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的情况比比皆是。

为了断绝当地汉人和中原唐朝的血脉和情感联系,吐蕃人还要求汉民不得穿着汉族服装,必须如吐蕃人一般,辫发左衽(无风注:汉服均是右衽,即衣服左领压住右领,对面看是个y形状,少数民族正好相反。这是由于汉族以右为尊,少数民族以左为尊,要把尊的一边掩起来。对于汉民来说,左衽的只有两种人,死者或者蛮夷,所以在一些汉人画作里面,有时能看到左衽的人,其实那是暗指已经去世的人)。每年的春节是汉人唯一被准许身着汉服的日子,沙州的汉人在家里穿着汉服祭拜祖先,都痛苦得泪流满面。

建中元年(780),当时的太常少卿(礼部负责祭祀的官员)韦伦在奉命出使吐蕃后,路经陇西一带返回长安,一路见当地汉人“毛裘篷首,窥觑墙隙”,有人哭泣、有人向东跪拜、还有人密奏吐蕃在当地的虚实,盼望唐军前来收复失地。

但是很可惜,四十多年后,唐军依然没来。

穆宗长庆二年(822年),大理卿刘元鼎前往吐蕃会盟,路过龙支城(青海乐都),有上千名老人沿路拜泣,自称是当年被俘的唐军,问当今天子安否,“子孙未忍忘唐服,朝廷尚念之乎?兵何日来?”

一个“未忍”,道尽多少艰辛,不知听到这些话的刘元鼎,是难过、尴尬,还是无奈?

这一切,一直到张义潮举起光复沙州的大旗,才得到改变。

和后世横跨亚欧大陆的蒙古帝国有相似之处的是:吐蕃人同样善战(确实给唐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并且攻占过长安)、也同样不善于管理。河西之地,本来土地并非贫瘠,在大唐统治时曾经修筑过很多水利和农业设施,但吐蕃统治之后,开始逐年荒芜。

同时,大唐在由盛转衰时,幸运地出现了一代名相李泌。李泌是中唐时杰出的政治家,历玄宗至德宗四代帝王,始终进退自如。在李泌的政策指引下,唐与回鹘、阿拉伯、南诏等国共同结盟、构建起了针对吐蕃的包围圈,吐蕃从此在政治上进入绝境,无力扩张。不能扩张,也就无法掠夺,不善经营管理领地带来的恶劣后果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会昌年间(841-846),由于连年灾害,吐蕃发生了大规模的饥荒,饿殍遍地。会昌二年,吐蕃赞普郎达玛遇刺,死时无子,内臣立了他妻子綝氏的一个内侄名叫云丹的为新赞普(这人选离谱得真是太远了),自然引起多方不服,从此吐蕃陷入内战。

在内战中取得阶段性胜利的人是原吐蕃大将尚恐热(又名论恐热),在击败了主要对手之后,尚恐热自封为吐蕃宰相,纵兵大掠河西,“杀其丁壮,劓刖其羸老及妇人”。

大唐看出吐蕃的穷途末路,在国力衰败的情况下仍试图派兵向西小规模进军。大中元年(847)五月,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北诸军,于盐州大败尚恐热所率吐蕃军。次年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奏“破吐蕃,克清水”,并一举收复了原州、石门等六关和威州、扶州。吐蕃的凶残和唐军的局部胜利,刺激了张义潮最终发动了沙州起义。

张义潮,生于贞元十五年(无风注:实际上历史考证认为只是这一年“前后”,本书里只好定论,但请注意这只是小说之言。),沙州敦煌县神沙乡人,是沙州陷落后在吐蕃的统治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张氏在河西,是名门望族,世居沙州,张义潮的父亲张谦逸曾在朝为官,官至工部尚书。张义潮一代有史料记载的张氏兄妹共三人,长兄张义谭,相对低调的一个宽厚长者,一直自愿隐身于张义潮身后;姐姐张媚媚,出家为尼,法号了空;另外的幼弟,就是张义潮。

据传言,张义潮最崇拜的人是高仙芝部下的第一大将封常清,立志以封常清为榜样,曾一笔一画地抄写封常清在安史之乱中被诬陷处死前所作的《封常清谢死表闻》。耳闻目睹当地汉人被压迫的悲惨生活,张义潮对吐蕃统治下的沙州现状极为不满。但是由于吐蕃之前的高压统治,一直隐忍到五十岁。

张义潮自幼习文练武,极有谋略。按照张家自己略带夸张的记载,是“得孙武、白起之精,见韬钤(古代兵书《六韬》、《玉钤篇》的并称,泛指兵书)之骨髓”。当此时机,张义潮“知吐蕃之运尽,誓心归国,决心无疑”。

张义潮起义的核心力量来自于三方面:望族、僧侣和当地豪杰。当年沙州陷落的时候,名门望族的保全为起义提供了充足的物质准备;僧侣的协助扩大了起义在民间的影响力和认同感;而豪杰成为了起义中的中高层骨干领袖,在张义潮和普通民众的中间层级起到了很重要的纽带作用。另外,作为兄长的张义谭也参加了起义,并起到了一定的领袖作用,也成为张家“双核心”之一。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沙州起义爆发。义军趁城内吐蕃兵力空虚之际,发动突然攻击,“汉人皆助之”。吐蕃军在慌乱之中没有组织起有效防御,竟然被逐出城外,之后虽然不甘心进行了多次反扑,但终于没能夺回城池的控制权。在某些传说中还有“启武侯之八阵,纵烧牛之策”的说法,李曜也曾听说,但他显然不信——他自己还能“引天雷”呢。

沙州光复之后,借此事件的影响力,河西地区的汉民起义此起彼伏,先后都和张义潮取得了联系,并陆续归附。张义潮作为起义的发起者和领导者,实际上已成为沙州最高军事和行政长官,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后续对策。

在起义之前,张义潮就已经明确的将“归国”作为口号。起义之后,一方面义军要面临吐蕃反扑的压力,另一方面需要将“归国”的策略延续到底,张义潮决定向长安的朝廷派遣使者,传递河西光复的消息,并寻求朝廷正规军的军事支持。

沙州和长安,相隔数千里,而且途中尽是吐蕃人的势力范围,使者的行程之艰险可想而知。为了确保信息能够到达,张义潮派出了十队使者,携带十份完全相同的文书,由沙州出发,分别向十个不同的方向在沙漠中绕行东进。为了尽量迷惑信佛教的吐蕃人,在使者中还安排了大量的僧侣,以保障旅途的安全。

这些使者的旅行非常悲壮,在东进的途中,有九队人马或者被吐蕃军队追击、或者迷失方向、或者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最终在莽莽大漠之中沉默的消失。只有敦煌高僧悟真率领的一队使者,在向东北绕行三千里之远后,脱离吐蕃的势力范围,侥幸到达了位于后世蒙古的、大唐针对回鹘设立的边防军——天德军的驻地(无风注:本书中,该军现在在李克用手上)。在一路上,这队使者穿越的沙漠地带就超过两千里,可谓九死一生。

在天德军防御使李丕的协助护送下,悟真的使者队伍终于在大中四年(850)正月,又经过上千里的旅行从天德军驻地到达长安。至此,十队使者活下来的寥寥无几,能够在朝廷眼中留下名字的,唯有悟真一人。

然而,整个长安城都因为此队使者的到来而轰动了!

早在六十多年前朝廷失去河西的控制权之后,除了有限的几次路经河西的从吐蕃归来的使者的报告,朝廷没有任何关于此地的消息。没有任何人能想到,河西的汉人仅凭民间的力量竟然收复了失地!唐宣宗下令以盛大的规模迎接了使者的队伍,并称赞说:“关西出将,岂虚也哉!”。悟真因为其功绩还被封为“京城临坛大德”(对有修为和德行的僧人的敬称),以作表彰。

由于路途的艰险,悟真到达长安的时候,张义潮起义已经过去了两年。在这两年中,张义潮并未被动等待使者的消息(否则怎么可能被称为晚唐的名将),他十分清楚人力和物质对战争的作用,马上整顿沙州的生产,走“缮甲兵,耕且战”的藏兵于民路线,并四处出击,与各地起义的其他汉民一起扩大战果。大中三年(849),张义潮收复甘州、肃州;大中四年,再收复伊州,吐蕃在河西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

尽管没有得到正规军的直接军事支援,但是前往长安的信使带回的朝廷褒奖还是极大的鼓舞了义军的士气。大中五年(851),张义潮率领义军发动了对吐蕃的全面攻势,不到一年的时间,除凉州之外的河西之地全部收复,饱受内乱之苦的吐蕃军统治再也不复一百年前的威势,瞬间土崩瓦解,一触即溃的吐蕃军队也只得逃往最后的据点凉州。

看到东进的路线已经被打通,张义潮意识到自己需要得到朝廷的支持和承认。但是张义潮明白一个道理:功高震主。尤其是在有像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掌兵大将在外做乱的先例下,如何能够让朝廷对自己放心?张义潮和作为义军重要领袖的兄长张义谭两人经过商议,做出了关于权力交接的重要决定——派遣张义谭入朝为人质,张义潮主持河西军政大局;张义潮之后,由张义谭之子张淮深继任。

大中五年(851)八月,张义潮向长安派出规模宏大的信使队伍,当然吐蕃已经退走,本次的出使就没有什么危险性了。这支信使队一行二十九人,首领为张义潭,还有沙洲本地的豪族李明达、李明振、押衙吴安正等人,携带着河西十一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的图籍,入长安向皇帝告捷表功。

在时隔不到两年后再次收到振奋人心的消息,唐宣宗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于是,兴奋的他下达诏书,表彰张义潮和义军的忠勇,诏书写张义潮“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窦融河西之故事,见于盛时;李陵教射之奇兵,无非义旅”,这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十一月,朝廷于沙州正式建立归义军,与之前豆卢军的“归义”之意一脉相承。授张义潮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管内观察处置,检校礼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拜李明达为河西节度衙兼监察御史;拜李明振为凉州司马检校国子祭酒,御史中丞,授吴安正为武卫有差;而作为人质留在长安的张义潭则被授为金吾卫大将军。

然而,即使被大唐朝廷承认,但实际上的帮助还是没有。张义潮面临的,依然是四面遇敌的严峻形势:南面和凉州的吐蕃、北面虎视眈眈的回鹘、东面的党项、西南的吐谷浑残部等等,都让河西的局势复杂无比。

仅在大中十年(856)到十一年间,归义军就经历了三场大规模战斗:

第一战:吐谷浑追击战。大中十年,脑残的吐谷浑王完全没有判断清楚形势,带兵前往沙州劫掠,结果张义潮亲自带兵星夜出击,两军遭遇后,吐谷浑军摄于张义潮的威名,竟然不战而逃。张义潮带兵追击一千多里,深入吐谷浑境内,活捉其宰相三人,并当场斩首。最后全军高唱凯歌《大阵乐》,凯旋而回。从此吐谷浑不敢再轻易进入河西。

第二战:纳职奔袭战。伊州是河西十一州之一,位于沙州以北千里之外。而纳职县位于伊州之西。公元846年左右,对唐王朝一直傲气逼人的回鹘政权因为在和吐蕃的对抗中国力衰落,又因内讧不断,被反抗的黠嘎斯部族推翻而灭亡,各回鹘部族虽然仍然具有相当战力,但失去了向心力的他们也只得被迫分批向各方向迁徙,以仆固俊为首领的北庭回鹘部族选择了追随张义潮。而居住在纳职的回鹘部族就和吐蕃残兵相互勾结,一直为害乡里。大中十年六月,张义潮从沙州带兵长途奔袭,回鹘兵一时没有准备,措手不及之间被围攻而尸横遍野。归义军反掠回鹘人的驼马上万头,大胜而回。

第三战:由于李曜记忆得不是太清楚,只知道是叛乱的部分回鹘人劫持了唐朝的回鹘使王端章,张义潮闻之大怒,引兵讨之。虽然结果并不清楚,但从交战双方的力量对比和归义军后续的发展情况来看,应当至少没有战败。

基本平定河西的各种祸乱之后,归义军的兵锋指向了吐蕃在河西的最后一个据点:凉州。

凉州是原河西节度使的治所,从河已西副元帅杨志烈败逃算起,已经落在吐蕃军手中将近一百年之久。作为嵌入河西的最后一根钉子,吐蕃人也摆出了绝不松口的架势,作为战略要地,凉州的得与失决定了新生的归义军能否长久稳定的发展,大中十二年(858),张义潮与侄子兼继承人张淮深一起起兵,东征凉州。

虽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但东征的兵力并不多,只有汉军和归顺的吐蕃军共计七千人,以这点兵力进攻占有地利和人数优势的敌军,难度可想而知。毕竟吐蕃不是后期衰落到低谷的北魏,张义潮也不是战神之神白袍陈庆之,于是双方在凉州展开了长达三年的拉锯战。有诗赞道:“汉家持刃如霜雪,虏骑天宽无处逃,头中锋矢陪垅土,血溅戎尸透战袄”,虽然有艺术夸张的传奇成分,但战场之惨烈也可见一斑。

咸通二年(861),张义潮终于攻克凉州。张义潮收复凉州后,即刻表奏朝廷“河陇陷没百余年,至是悉复故地”。咸通四年(863)朝廷复置凉州节度使,统领凉、洮、西、鄯、河、临六州,仍然以凉州为治所,由张义潮兼领凉州节度使。当时的唐人感叹于张义潮的不世功业,写下这样的诗句来赞扬张义潮:“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张义潮在河西的行动是非常成功的,但这却并不代表大唐的成功。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逐渐衰微,根本没有余力涉足西域事务。在得到人质(张义谭)之后,朝廷能够做的只不过是让张义潮在河西权宜处理,张义潮由此身兼节度使、观察使、营田支度使等职位,一手把握军事、行政、财经大权。

张义潮的出色之处在于,他不仅仅是一员战将,出身世族的他更兼具有经济头脑和处理政务的手段。在他的统治下,军事上,北庭回鹘和部分吐蕃降军正式成为麾下的重要军事力量,士卒日夜操练,厉兵秣马,从未给外敌任何染指的机会;经济上,张义潮废除了吐蕃统治时的各种歧视,恢复了灌溉和水利系统,让沙州出现了多年未有的五谷丰登的景象;行政上,张义潮重建了唐前期在这里实行过的“州-县-乡-里”制,在沙洲城内,归义军还恢复了唐前期实行过的城坊制度和坊巷的称谓,还仿照内地的军政体制,设置了与中原藩镇一样的文武官吏,恢复了相应的一套文书、行政制度,重新登记人口、土地,编制户籍,制定赋役制度,大唐的边疆竟然再度重现盛唐的光芒,商旅和使节不绝于道;在文化上,汉族和少数民族开始和睦相处,汉人也恢复了往日的衣冠,河西的一切都已在归义军制定的秩序下走上正轨,稳定而繁荣。

咸通七年(866)二月,张义潮率领部下的汉军、回鹘军以及吐蕃降军共计数万精锐骑兵西征吐蕃,目的在于收复西域西部的故土。联军连战连胜,斩首吐蕃军万余,陆续收复西州、北庭、轮台(均在今新疆的西部和北部),这是高仙芝时代之后,唐军唯一的一次如此深入西域作战,距离最远、战果最大。

十月,归义军回师青海,张义潮与部下北庭回鹘首领仆固俊、吐蕃降军首领拓跋怀光一起率军围攻廓州,包围了当时吐蕃最高统治者、在西域做乱多年的吐蕃王朝大相尚恐热。由于对尚恐热的愤恨,归义军作战极为凶猛,吐蕃军全线溃败。拓跋怀光率领五百骑兵突入城中,生擒论恐热,将之砍掉四肢、再斩首示众,并将首级传送长安。尚恐热的部下仓促突围,在向秦州逃命途中,很不幸又遇上归附大唐的前吐蕃大将尚延心,遭到毁灭性打击,尚延心奏告朝廷后,将尚恐热的余众全部迁于岭南地区。吐蕃从此以后一蹶不振,大唐的河西地区彻底被肃清。

按史书记载,唐军“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旧”。张议潮和归义军创造了“败吐蕃,河西、陇右之地尽归大唐”的奇迹,这是张义潮自沙州起义后的第十八年,也是他整个人生的顶点。

一年之后的咸通八年(867),张义潮在长安留为人质长达十六年的兄长张义潭去世,为了避免中央政府的猜忌和兑现当初和兄长的约定,已经六十九岁的张义潮主动入朝长安为质,被封为右神武统军,后晋官司徒,拥有丰厚的田产宅第。咸通十三年(872)八月,张义潮作为归义军的创始者,在长安享尽天年,安然离世。(无风注:说实话,真想赞颂一下这位民族英雄。)

早在入朝之前,张义潮就已经把权力交接给了侄子张淮深。李曜个人推测,张淮深的军事能力与张义潮相差并不大,从他历次征讨的战绩即可证明,但他不如张义潮的重要一点是不善于处理民族关系。以前追随张义潮的北庭回鹘首领仆固俊,因为与张淮深交恶,率部出走,以高昌为中心自立一国,即是高昌回鹘(又名西州回鹘);河西地区的回鹘人也开始逐渐反抗、摆脱归义军的统治,以甘州为中心建立一个政权,即是甘州回鹘。

张淮深与回鹘部族的战争一直持续了整个任期,虽然胜多败少,但是乾符三年(876),高昌回鹘攻陷伊州,还是让张淮深的势力开始下降。

在独自主持了归义军十八年之后,大顺元年(890),张淮深与夫人陈氏及六子(延武、延信、延妈、延奉、延礼、延晖)同时被杀。

(无风注:对于他的死,由于缺乏足够的证据和记载,史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主要的几种说法有:第一,谋权弑叔、弑父,嫌疑人分别是张义潮的亲儿子张淮鼎、张淮深的儿子张延兴、张延嗣等;第二,归义军内部夺权,嫌疑人是归义军的重要将领张文彻一党;第三,张淮深被朝廷内部的权力争斗波及,数年前邠宁节度使朱玫叛乱攻入长安,立襄王李煴为帝,但随即失败。张淮深当时是派兵支持了朱玫的,于是因为站错了队而死。当然还有第五,也就是目前最主流的说法:张义潮的女婿索勋杀张淮深及其妻儿,立其子张淮鼎为傀儡节度使,在张淮鼎两年后病逝之后,索勋再自立为节度使。如果按照说法一,是张淮鼎自己杀叔叔一家完成夺权,但在临终托孤给索勋的时候,索勋才开始篡权——也就是说,反正索勋扮演的是反面角色;而张淮鼎则很难说,联想起数十年前张义潮张义谭兄弟的约定,张淮鼎在本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相当值得玩味。当然,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暗黑,本书姑且采信第五种说法,即张淮鼎是彻头彻尾地当了傀儡。)

景福元年,无暇顾及西域的朝廷正式承认索勋为河西归义军节度使,正春风得意的索勋并没有发现,他的行为惹恼了他的小姨子张氏。张氏是张义潮的第十四个女儿,也正是曾前往长安面圣的沙州豪族凉州司马李明振的妻子。意外的是张义潮不但能生——要知道这可是第十四个女儿——而且其女颇有乃父之风!

于是在景福二年,归义军第二次内乱发生,张氏派其三个儿子再度发动兵变,杀掉索勋,拥立张淮鼎的儿子张承奉为归义军节度使,张家的统治因而得以延续。当然,张氏和她的儿子们(又称李氏诸子,因为是李明振的儿子)并不是义务劳动,他们在此后的数年间一直把持着归义军的大权,成为了另一种意义的夺权者。

但是李氏诸子小看了张家在归义军中的影响力,深受张氏两代大恩的瓜州、沙州豪族们在三年后的乾宁三年发动新一轮的政变,推翻李氏诸子的统治,将实权交还给了张承奉。

实权虽然拿到,但大唐朝廷承认的归义节度使还是索勋,因此张承奉遣使来朝,请朝廷授予旌节。

李曜这时才一拍面前的横案:“来得好!来得好!”

九名重臣同时一怔,沙州偏远,朝廷力不能及,他来请封,朝廷无非就是承认与不承认,怎么谈得上“来得好”?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五)

九名重臣面面相窥,最后还是郭崇韬这个在总参负责战略规划的副总参谋长在军事上最为敏感,试探着问:“大王……莫非打算用兵河西?”

这话一问出口,别说五名文臣,便是史建瑭、李承嗣和李嗣恩三将,也颇为错愕。

果然,李曜摇了摇头:“用兵河西?还不是时候。”众人正松了口气,谁知他却又道:“不过,即便不用兵,却也未必不能达到如用兵一般的效果。”

众人一起疑惑起来,就算郭崇韬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用意,倒是礼部尚书崔远迟疑了一下,问道:“大王是说,予其册封受节?”

李曜见他们都有些茫然,心中略略失望,暗道:“河西丢失太久,大唐过去对付边疆游牧民族所最擅长的‘拉一派打一派’,都被他们忘了个一干二净……我也是失误,光顾着中原争霸,在边疆地区,顶多也就关注了一下契丹、渤海这两个在将来对中原威胁最大的辽、金前身,却忘了我大唐在河西、安西还有许多故土,其地尚有不小的汉人势力,也有不少心向大唐或者说相对与大唐比较亲近的游牧政权,这些都是可供利用的力量。而如果此时再不利用,这些势力必然会越来越疏远,到历史上宋朝的时代,基本上就再也利用不上了,如果我错过,岂非天与不取?”

当下便道:“非只归义军一家,此事须得统筹规划,全面布局,以期在不久的将来,我大唐可以重返河西,甚至安西故地。”

众人虽然觉得李曜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虚无缥缈,但鉴于这位秦王殿下历来的“多智近妖”,以及唐人即便到了此时仍然颇有留存的傲气,仍然精神一振。这其中,尤以郭崇韬显得最为积极,当下便问道:“不知大王有何计较?”

史建瑭似乎也有些兴趣,笑道:“大王曾有诗云:‘建功未必狼居胥,报国岂止玉门关’,不过似末将这等厮杀汉,还是更以狼居胥、玉门关最为向往心切。大王若要对河西用计,末将怕是只能干着急,但若有一日须得用兵,却千万莫要忘了末将才好。”

李曜哈哈一笑,道:“战争只是获取利益的手段,而且打仗这等事,就算再如何顺利,终归是要烧钱和死人的,咱们是能不打则不打,真要打了,也要尽量控制烈度和规模,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利益筹码。孤王还是那句话,君子重义轻利,那是对个人而言,于国家而言,重利便是重义。”

郭崇韬对李曜的战略布局能力历来格外钦佩,此时想来想去,心里稍微有了一点眉目,但还是觉得有几个线头始终连接不上,便迟疑着问:“末将仍是没能想到,如何布局才能不打就赢。”

李曜笑道:“却也没什么新鲜办法,无非就是分化瓦解、远交近攻、借力打力。”

他这么一说,众人就像看见了“黑暗里的灯塔”,王抟沉吟道:“分化瓦解,莫非是指将吐蕃人的势力分化瓦解?远交近攻……远交想必是交归义军,近攻却是谁?借力打力……又是借谁的力?”

一直很少开口的李巨川插嘴道:“河西现在的势力分布,可谓犬牙交错,吐蕃、归义、回鹘……若说要分化,某以为归义军一方无论怎么看,至少是我大唐之臣,其地百姓,也都已唐民自居,这自然是归于我方的力量;而回鹘虽然时叛时降,终归还是可供拉拢的对象,其族与我大唐的盟约固然不可尽信,但双方总还记得有此一事,可供利用,那么回鹘就应当归于可以利用的一派;唯独吐蕃,实乃我朝百年宿敌,如今吐蕃势弱,正好借机将其驱逐出河西故地。仆愚钝,不知大王可是此意?”

李曜哈哈一笑,指着李巨川,赞道:“此孤之贾文和是也。”

众人皆是心头一惊,暗道:“原来大王对这韩建旧人如此看重?不过……将其比之贾文和,虽是对其能力的肯定,这名声未免……”

果然,连李巨川自己也有些尴尬,干笑道:“大王这是赞仆还是贬仆?”

李曜奇道:“自然是赞,这有何疑?”他说到此处,忽然醒悟过来,暗道:“哎呀,忘了,这些个‘古人’重名可是更甚于重才的,我说他是贾诩,本意是赞他眼光准,出计快、准、狠,这在我看来自然是赞扬,可在他们看来,却只怕光关注贾诩‘毒士’之名了,失策,失策。”

众人见李曜这般神情,心中也暗暗醒悟:“是了,秦王对义、利的看法历来如此,在他看来,只要其目的占了大义,用计再毒也只是手段问题,是全然无妨的……这就对了。不过秦王自己用计,倒似乎并非以毒制胜,而是更偏向于传统的‘以正合、以奇胜’,只是他的谋划太过周密,环环相扣,因此才有那种一旦身入其策,就不得不被他调动,最终被牵着鼻子走到黑的感觉。”

李巨川心中稍稍一松,暗叹一声:“贾诩便贾诩吧,既然大王本是如此看我,我却也得将这贾诩做好了才行。毒士?哼哼……毒士便毒士,那又如何?只消大王知某忠心,即便天下鄙薄,又有何患!”

不过李曜却又说道:“下己方才这话,大致已经不差,不过却还不够全面周详。”他示意殿外的牙兵进来,找出一副军械监测绘司绘制的地图,铺开在地,指指画画道:“诸公请看,如今归义军孤悬安西河西之间,与朝廷之间相隔甘州回鹘数州和吐蕃仍然占据的数州,这是方才下己已然考虑到的。但是下己还漏了灵州道这边……朝廷应该考虑重视一下朔方节度使韩逊!”

众人闻言,一齐恍然,望向地图的目光同时转移到灵州。

所谓灵州道即原先历史上晚唐五代宋初那段时间里,以灵州为中心,连结西域与中原朝贡、贸易往来的主要通道,它是安史乱后继回鹘路沉寂后的又一条东西交通和丝绸贸易之路。

大唐开成五年,回鹘为黠戛斯所败,西迁碛西及河陇一带,回鹘路渐趋沉寂,中西交通亟待新的道路出现。另一方面,武宗会昌年间,吐蕃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与鄯州节度使尚婢婢兵戎相见,吐蕃实力大损,由是衰微。其时朔方重镇灵州以独特的地理位置及军事优势倍受世人关注,而大唐也将收复河陇的大事提上了议事日程。诸种因素的综合孕育着一条以灵州为中心的交通道路的出现,而大中年间张议潮的逐蕃起义则为这条道路的开通提供了绝好的历史契机。

大中二年,沙州豪族张议潮率众起义,收复沙瓜二州,“遂差押牙高进达等,驰表函入长安城,已(以)献天子”。其时河陇重镇肃、甘、凉州均未收复,因此,使者只能绕道漠北而行。大中四年,使者达天德军(城)并由此南下抵达灵州。

天德军在灵州东北一千余里,为大唐北疆军事重地,其西与丰州、西受降城连成一线,控扼阴山及河套地区,北御突厥、回纥,南蔽朔方和关中,其治所在后世河套平原达拉特后旗境内。

李曜手头虽有河西地图,但由于他对这边关注较少,这份地图虽然依旧有着军械监测绘司绘图的一贯精确度,但却不如关中等作战较多的地方那些地图搬细致,他平时又未曾细思这边的情况,因此沉吟着问:“当年张义潮公遣使归来,孤闻是走的天德、灵州一路,诸公谁知其具体路线?”

众人皆目视刘崇望,或许是刘崇望年纪最尊的缘故,他还真知道,回答道:“来路未曾与闻,但某闻张公义谭后来曾说,使者返回沙州时,也走灵州,而后道出天德,二百里许抵西受降城,北三百里至鸊鹈泉,泉西北至回鹘牙五百里许。”原来天德军正当大唐回鹘路之要冲,因此大中二年张议潮遣使必然绕道漠北,当循回鹘旧路而至天德军。

刘崇望见李曜点头思索,眼珠时不时在地图上来回巡游,虽不知他在考虑什么,仍然轻声补充道:“顷年每有回鹘消息,常取经太原驲路至阙下,及奏报到,已失事宜,彼时自新宥州至天德军置新馆十一所,从天德取夏州乘传奏事,四日余便至长安。”

李曜点头,指着地图道:“诚然,自天德军南抵长安,取夏州路极为快捷。想来那使者便由天德军南下直趋灵州,然后辗转而至长安。”他还有一句没说,就是在他记忆中,当时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该道沿途尚不太安全,故须派遣定远军(北疆的一个小军镇,非是李曜麾下的定远军)负责接纳或保护。现在想来,只怕是因为夏州的党项人。

李曜前后联系想了想,又问:“孤过去对此间事情不甚了解,想请教诸公,此后大中四年,归义军是不是便相继收复了甘、肃二州?而五年时,张议潮公便遣兄议潭公奉天宝陇石道十一州图及户籍入京,进献朝廷?哦,还有,其时河西除凉州外均已光复?”

刘崇望回答:“正是如此,而且在咸通二年,归义军又收复了凉州。”

李曜点了点头,看来这里的记忆没错,收复凉州是件大事,这对于大唐与河西及西域交通的根本改观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其一,河西东通长安驿路复通。时人曾有赞:“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此言河西旧路指由长安出发,经萧关而入凉州,西行经甘、肃而至瓜沙一路。又有说“初离魏阙烟霞静,渐过萧关碛路平,盖为远衔天子命,星驰犹恋陇山青”。自此长安西通河西旧路便可畅通无阻。

其二,凉州的光复,促成了灵州西域道特别是灵州西通凉州道路的畅通。其时归义军辖境东抵灵州,西达伊吾,控瓜、沙、甘、肃、伊、凉六州之地,势力达到极盛。凉州自汉魏以来为河西军事重镇,唐初又是横断吐蕃和突厥的河西节度治所,地位倍受尊崇,因而光复后的凉州成为归义军和大唐关注的焦点,双方都力图采取各种措施来经营和控制凉州,而双方频繁的联系和交往也正是从经营凉州开始的。咸通三年(862)散居河陇的吐蕃奴部嗢末遣使入唐。四年唐筑凉州城置凉州节度使,并调郓州兵二千五百戍守凉州。同年凉州僧人法信在得到本道节度使张议潮的允许后入唐进献释乘恩撰《百法论疏》等经。总之,咸通二年后的凉州,成为归义军与中原王朝联系和交往的交通枢纽。

李曜又问:“张议潮公击走吐蕃,收复凉州之后,我闻朝廷曾调郓州兵二千五百戍守凉州,而后凉州怎又没了消息?这支兵马呢?”

刘崇望叹道:“彼时因宦官弄权、藩镇不遵朝令,及民贼四起,特别是巢贼之乱而使朝廷危机四伏,凉州以东遂为吐蕃、党项所隔,广德元年没于吐蕃,大中三年收复,广明后又没于吐蕃。大中五年以原州之萧关置,中和四年侨治潘原。可是随着僖宗中和年间原州及萧关(武州)的再次陷蕃,河西东通长安的旧路在畅通二十余年之后复归阻绝,郓州兵也陷入其地,留而不得返。”

众人皆叹息不止,郭崇韬沉吟道:“那就是说,这些郓州兵未必已经战死,而很有可能只是陷在凉州不得东来?那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凉州其实仍在我大唐——或者说我唐军——手中只是由于萧关断道,是以朝中不得而知?”

王抟道:“这也未必全无可能,只是……萧关断道之后,吐蕃难道未曾全力攻陷凉州?凉州若是我唐军把持,吐蕃便不觉得如鲠在喉么?”

郭崇韬也承认刚才的设想只是最佳情况,实际上那部分唐军与朝廷失去联系之后,也就等同于陷入绝境,存活下来的难度相当大,而且关键是他们只有两千五百人。

李曜却不再纠结这里,仍然面色沉凝,再次发问:“孤闻其时,灵武虽非归义军辖境,但在张议潮公经营凉州的宏图中,却将灵武与凉州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他曾有《奏表》云:‘今若废凉州一境,则自灵武西去,尽为毳帚(幕)所居’。也就是说,他认为如果废弃了凉州,那么自灵武以西的广大地区全为蕃族所有,且诸蕃‘隔勒往来,累询北人’,中西交通自然断绝。换言之,他是认为,为保灵武西逾河西道路畅通,必须全力经营凉州。其言词之中,透露出灵武西逾凉州道路之重要。因此,归义军经营凉州,实是其复通灵州道的一种努力与尝试。据此推测,孤王以为,灵州西抵凉州道路的畅通,当在咸通四年左右。”

这番推测一出口,刘崇望悚然动容,拱手一礼:“大王英明,此番分析,实是烛照万里,所言直如亲眼所见一般。”

李曜对这种话听得多了,虽然刘崇望的确是被震惊了一番,也没让李曜有何表示,他还在思索之中,不会为此自断思路。因此想了想又问道:“乾符元年,朝廷好像派出过一支使节去回鹘?”

刘崇望似乎颇熟悉河西旧事,仍是他来回答:“不错,彼时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国信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乃还京师”。

李曜皱眉道:“回鹘怎的这么多支?这又是哪一路回鹘?”

刘崇望略微迟疑,道:“此处之回鹘,有说为河西界回鹘的,也有说为漠北回鹘进入河西走廊之散众之一,其据地当在额济纳河流域,朝廷离其甚远,仆等也不知其详。”

李曜见他多少还是知晓些内幕,自然不会怪他,又问:“那击败这支回鹘的吐谷浑、嗢末又是什么情况……哦,吐谷浑孤王知道,刘相公但告之孤王嗢末这一族的首尾即可。”

刘崇望点点头:“此事说来话长,原是如此这般……”(无风注:这用古白话文写的话太长了,耗时太久,我还是直接用旁白的方式,白话文写吧。)

原来吐蕃王朝崩溃后,各属部相继叛离。在河陇地区屯垦的原吐蕃随军奴隶,自号“嗢末”(一作温末,或浑末),利用吐蕃奴隶主统治的分崩离析,首先发动了起义。

嗢末集团的组成,除吐蕃屯垦奴隶外,还包括当地各族各部被吐蕃欺压之人。因为来自吐蕃的随军奴隶,在屯垦过程中,必然要与被吐蕃奴役的当地各属部的人共同生活,吐蕃的残酷统治使他们结成了同命运、共呼吸的关系。起义一经发动,其势即锐不可当。到唐大中十一年,河、渭二州的嗢末起义军,已聚众一万余帐,当地吐蕃奴隶主阶级的统治随之土崩瓦解。起义范围又进一步扩大,遍及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各州。

被称作“邦金洛”的吐蕃奴隶平民反上起义,于咸通十年在康地区(今西藏昌都、四川甘孜一带)爆发。由手工匠人出身的领袖韦·阔希列登率领的起义军,自东向西挺进,沿途各地参加起义军行列者不计其数。此时,乌如地区的大奴隶主没卢氏和巴氏互相征伐,相持不下,起义军利用他们火并之机,直捣吐蕃奴隶统治的腹心地带。

另一支奴隶平民起义军也在乌如地区发展壮大,为首的奴隶领袖是韦·罗泊罗穷。约如地区的奴隶主驱使奴隶群众引水修渠,有来自工布地区的奴隶领袖六人,领导群众于夜半起义,提出“砍断山头,不如砍断人头”的响亮口号,杀死了以尚结赞内赞为首的奴隶主,起义人领导的起义军攻下秦瓦达则(今西藏自治区穷结县),愤怒的奴隶一举掘发了吐蕃赞普的陵墓。此时,奴隶平民大起义的声势,达到了顶峰阶段。当时的奴隶主阶级惊呼这次起义是“一鸟翔空,群鸟飞从”,还说,这次起义是由于钵阐布·勃阑伽允丹无罪而被处死,是他驱使众多“凶神恶煞”入于人心,才发动起来的。尽管吐蕃统治阶级对这次起义作了许多歪曲,但实际情况很明朗:奴隶主的残暴统治,在起义的强力冲击下,已无法继续维持。

刘崇望还介绍了一个情况就是,唐咸通三年,有嗢末朝唐入贡,到乾符二年,唐西川节度使高骈,结合嗢末部鲁耨月及前述吐蕃降将尚延心部,进驻现今四川省大渡河流域一带,这表示嗢末部的势力有自河陇地区向川西北发展的趋势。

李曜对于吐蕃历史相当不了解,几乎仅仅靠刘崇望这点介绍来支撑其分析。而其实这次奴隶平民起义,延续了数十年之久。奴隶主或被起义军杀死,或向边远地区逃窜。如吐蕃王室欧松之孙尼玛衮(无风注:“尼玛衮”这名字真是**炸天。),在起义军的追杀下,仅带少数仆从西逃边远的阿里地区。不过此次起义也推进了藏族社会的发展,新兴的封建主义的生产方式,取代了奴隶占有制的旧生产方式。从此以后,藏族逐渐进入封建农奴制社会。当然这是后话了,不提也罢。

简单的说,嗢末为河西劲族,主要活动在甘、凉一带,尤以凉州为最,势力看起来是在逐渐增强当真,但是对大唐看来相对还算友好。

他沉吟了一下,总结道:“也就是说,由于河西创复后,蕃、浑、党项、嗢末、回鹘并存的局面一直存在?那也就是说,灵州西逾河西(凉、甘)的道路并不安全,是么?”

刘崇望思索了一下,补充道:“灵州道之复通,经历跌宕起伏。最先是大中年间之使者绕道漠北,循回鹘旧路,由甘州北趋居延海,东北走天德军,然后南下灵州而至长安。究其实质而言,这条从沙州穿大漠经居延绿洲而达河套之路线,仍是汉时居延道路之继续。此后,甘州收复,我大唐与西域(安西)之遣使往来,大体沿着灵州—甘州道而进行。最后,凉州光复,朝廷与归义军对凉州之经营,及双方在凉州的频繁联系和交往,促成了灵州—凉州道的畅通。当然,由于河西蕃浑杂居,党项、嗢末、回鹘各据一地,称雄一时,灵州道并不安全,使节与商旅受阻的现象时有发生。”

李曜断然道:“看来要联系沙州,对阻拦其间的各路势力进行分化拉拢,首先得走通这灵州道……朔方这位韩灵帅,诸公谁知底细?”

原以为朔方节度使离长安其实也并不太远,他自己虽然不是很了解,但这几位朝臣应该还是了解的,不料这下反倒是刘崇望也不是太清楚,他道:“其父韩遵,某倒略知一二,只是这韩逊……他在去年年初才因乃父去世而继节帅之位,就实在无甚了解了。”

李曜“哦”了一声,又问:“那么,朔方镇如今实力如何?”

刘崇望道:“实力如何,仆为文官,实是不知,不过昔年巢贼之乱,太保相公韩遵两收宫阙,皆著殊勋,想来朔方仍是大镇吧。”(无风注:太保相公之称是史籍中原话,估计应该是挂名太子太保,检校中书令或者侍中,要不然就是加了同平章事,所以这么称呼。)

李曜又问:“两收宫阙,皆著殊勋?可知其中详细?”这些文臣对于各地藩镇的兵力多寡、强弱看来是分析不出什么名堂了,李曜只好自己在一些细节中去探寻了。

刘崇望道:“所谓两收宫阙,皆著殊勋,是指中和年间二次收复长安之战功。在官军二次收复长安的战事中,均有朔方军的参与。”

他年纪已经六十开外,身体不如其他宰相,把暖炉放近了些,又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中和元年正月,凤翔节度使郑畋约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同讨黄巢。二月,以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郑畋以程宗楚为副都统,唐弘夫为行军司马。唐弘夫在龙尾陂大败黄巢部将。四月,唐弘夫等多路官军进攻长安,程宗楚、唐弘夫攻入长安,但被巢贼反击,唐弘夫被杀。”

一说到这里,李曜就清楚了,后来到中和三年,四月,李克用与诸道唐军攻进长安,黄巢败走,唐军收复长安。杨复光露布报捷中称“十道齐攻”、“收平京阙,三面皆立大功”,想来其中就应有朔方军一份。

果然李曜说这这话之后,刘崇望点头认可,道:“此战后,韩遵即因军功而被授朔方节度使,仆未记错的话,此事应在中和三年五月之后。”

裴贽忽然插话道:“刘相公所言正是。”他拱手道:“后来平定朱玫之乱中朔方军也立有军功,此后褒赏他的诏书还是某代笔初撰:‘凤衔丹诏,写赳赳之英资;麟阁图形,彰永永之勋业。九重之天书远降,一人之圣旨并临’。”

李曜闻言,虽然仍不知其兵力兵势如何,但脸上却挂起了笑容:“这么说,朔方一镇,朝廷很有可能还使唤得了?”

众人一时俱怔,王抟迟疑道:“使唤……怕是要看何事。”

李曜哈哈一笑:“无妨,无妨,此事并不难办,而且还大有好处,不怕这位新任的韩灵帅不肯入吾彀中矣!”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六)

一听李曜提及“好处”二字,众人心中便忍不住暗道:“秦王的好处,只怕不是那么好拿的。”

果然,李曜笑吟吟地说道:“河西、陇右二节度,当年曾经兵雄天下,而如今却不复置久矣,孤若以二节度为赏,邀令朔方、邠宁、泾原、天雄以及归义五镇合而击之,下鄯州者得陇右,下凉州者得河西,诸公……以为如何?”

郭崇韬一拍大腿:“实乃妙计!”他兴奋地对着地图指指画画道:“归义、朔方、邠宁三镇,一在凉州以西,顺祁连山可至,一在凉州以东,越贺兰山可至,一在凉州东南,西出萧关可至,且此三镇相距凉州距离差别不大,一旦相争,正是势均力敌,为据此重地,必然不留余力。”然后又一直南面一些的地方,道:“泾原、天雄二镇离凉州较远,且中间有陇右诸州隔绝,多半只能争夺陇右。相对而言,天雄军的秦州、成州本就属于陇右,看似有些地利,但若以大王方才这般酬功之法,实则反而不利于天雄。”

他说得兴奋指着地图侃侃而谈:“大王、诸公,请看此图,以秦州出兵夺取鄯州,至少须得经过渭州、渭源、狄道、大夏、河州、龙支六个军镇,然后才到鄯州,而且这样的出兵路线还是在秦州军先将陇右东南部的叠州、宕州、岷州、洮州四地置之不理的情况下才能走的。而相反,泾原镇看似离鄯州更远一些,然而实际上泾原却只需直接往西北出兵攻取会州,而后便有两路可走,北路可走广武而至鄯州,南路可走金城(兰州)而至鄯州,相对秦州,反而简单。”

史建瑭与秦州的天雄军节度使李存审有些交情,闻言不禁有些不服,仗义道:“由泾原而取鄯州,道路固然便捷,然则泾原张氏懦弱无能,岂是德祥公之对手?”德祥,是李存审的表字。

他这一说,李嗣恩作为李存审的义兄弟,也表示支持,道:“某也以为如此,天雄军本有善战之名,存审吾兄治军宽严相济,到任秦州后一扫旧弊,整军强训,其效昭彰。此前大王攻略凤翔、关中之时,国宝曾代行指挥之权,那时便对天雄军颇有赞誉。以某看来,天雄军一旦出击陇右,那些乌七八糟的吐蕃、青唐羌乃至吐谷浑人,望风而降说不定都是有的。”

李承嗣却有些迟疑,沉吟了一下,摇头道:“德祥自是名将无疑,只是从秦州而取鄯州,这中间的势力实在过于复杂,望风而降云云,最好还是不要太过希冀。只消这一路诸州诸镇稍加抵抗,秦州军进兵的速度便会受到严重的拖延。而相反,泾原军虽然主帅无能,但毕竟只须取会州、金城两地,便可一路直奔鄯州,这一优势,实在太过巨大……这样来看,某还是更看好泾原一些。”

几名文臣自然不会对这种明显的军务插嘴,但李巨川却除外,他原是在崔胤被杀之后由李曜直接扶上相位的,当初在李曜麾下为幕僚,其参谋之能一直偏向军务,与更加偏向政务的李袭吉一奇一正,也算是优势互补。如今李曜麾下这四员大将两两分执一词,他也不甘寂寞,插话进来。

不过李巨川却并非直说秦州、泾原谁更有机会先夺鄯州,而是道:“用兵当如水,水无常势,谁先夺得鄯州,有时候未必是我等帷幄之中便能全然料定。不过大王,仆方才听四位将军提起泾帅懦弱,却是想起一件大事来了。”

“哦?”李曜刚才那个提议以前并未在脑中仔细规划,只是他临时起意罢了,刚才四将相争只是,他本也在心中思索秦成、泾原这二镇抢夺鄯州的话,究竟谁更有优势,听得李巨川这么一说,不禁下意识反问:“何事?”

李巨川扬眉道:“鄜坊镇此前被撤藩,而保塞军原是从鄜坊镇分割而出,如今朝廷声威大振,定难拓跋氏一则不敢与我交锋,二则被军械监矿产贸易所迷,如今在夏州老实得仿佛家中犬彘,仆以为保塞军已无需再设。”

众人咋听此言,俱是微惊,须知保塞军节度使李嗣源乃是与李曜私交相当亲密,而且他也是晋王李克用看重的义儿之一,当初李克用准其出任保塞军节度使,一方面是应李曜所请,一方面也是李克用对他的忠诚颇为放心,用他为延帅,有制衡李曜的作用。

虽然今时今日,以保塞军不过三万的兵力,要想制衡秦王李曜已经无异于天荒夜谈,但他的存在毕竟有着一种特别的象征意义,李巨川这个提议,无非是说要将保塞军裁撤……这本身并无问题,问题是保塞军裁撤之后,李嗣源如何安排?李克用会如何去想?

果然,李曜也皱起了眉头,摇头道:“保塞军……”

但今天李巨川似乎有恃无恐,竟然拱手打断道:“大王,保塞军无须保留,若大王是为延帅去留为难,则大可不必。”

“哦?”李曜似乎并不计较他方才的些许无礼,点头道:“那你且说说看。”

李巨川便道:“保塞军裁撤,延帅转任泾帅。”

众人眼前一亮,心头纷纷暗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不知泾帅张珂会不会抗命?”

李曜却面色未变,只是沉吟了一番,问道:“朝中可有空缺?”

李巨川身为吏部尚书,自然立刻接口:“回大王,兵部尚书出缺已经两年之久。”

“那好。”李曜轻轻松松地就决定了一个方镇的变更:“王相公,一会儿你代孤命中书拟诏:调泾源节度使张珂出任兵部尚书,另加检校司空,封宁国公。撤销保塞军镇,原保塞节度使李嗣源转任泾源节度使,原保塞军两万八千余就地转隶泾原镇,为其牙兵。鉴于李嗣源目前不在军镇,保塞军撤销之事待他自太原南返后执行。”

王抟心中感叹:“秦王今日之权威,竟已盛极至此!堂堂泾原一镇,有兵四万,节帅张珂一家,两代四帅传至今日,如今秦王一朝意动,竟是说调任就调任了……这中枢权威,数年前何曾敢想?只是秦王威权至此,陛下那头却不知何等心急如焚……罢了,罢了,陛下御极凡十二载,全无一事之成,或许这天下真该换个天子了……”他想到这里,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又自己开解自己:“总归秦王也是高祖太宗之后,为何就做不得天子?”

他一边心跳加速,一边拱手应命:“遵秦王教令。”

李曜看了李巨川一眼,又问:“这下如何?”

李巨川笑道:“这下对德祥公却有些不公平了。泾原、保塞两军相加,约莫将有七万大军,而天雄军却只三四万,且路途更是难走不少。”

李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则将叠、宕、渭、岷、洮五州划一新镇,名唤……平西。若秦帅拿下此五州,便任此职,治所自选。”

李嗣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来想去,忽然明白过来,诧异道:“这么一来,岂不是将陇右节度使所辖之地一分为二了么?这……这陇右节度使的成色,可就比河西节度使差得多了。”

他这一说,郭崇韬也微微一怔,心中顿时醒悟起来:“难怪此前大王一直倾向于撤藩,这次却宁肯再设一大镇,原来是又要玩一次一石二鸟……咦?不,不对,这分明是扔三颗石头,要打下一群鸟啊!”

他之所以忽然醒悟这一点,得从陇右、河西两镇节度使的设立原因,乃至整个“节度使”这一强权职务的设立说起。

大唐和吐蕃,几乎是在同一个时期兴起,在原先的历史上又是自始至终相并存的两个强大的政权,在发展过程中两者的关系也是时战时和,在当时世界来看,颇有东方双子星的意味。大唐是公元七、八世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繁荣一时,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而当大唐正处于威震海内的唐太宗统治之际,在其西南正在崛起一个强大的奴隶制政权——吐蕃王朝。

早在公元六世纪,吐蕃就先后吞并了周边地区的部落,成为当时西藏地区最强大的政治力量。到松赞干布(公元617~650年)统治时期,统一了吐蕃地区,从而建立了一个强盛的奴隶制政权——吐蕃王朝,使其周边的一些少数民族部落及政权对其心生畏惧,“其赞普弄赞,雄霸西域,隋开皇中,其住论赞索弃赞都,播城已五十年矣,国界西南与婆罗门接,自大唐初,已有胜兵数十万,号为强国……党项、白兰诸部及吐谷浑、西域诸国咸畏惧之”。

可以说,吐蕃政权的兴衰与大唐的强弱是相始终的。当时,在唐朝的西北与西南地区,堪称“霸主”,对于唐朝来说,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劲敌。俗话说的好,“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强大的政权并存,他们的关系是可想而知的。

唐与吐蕃这两个并存的强大政权,在历史发展中,双方处于矛盾战争与友好往来交织发展的复杂局面,双方关系和战无常。在唐太宗和松赞干布统治时期,唐蕃双方在和亲政策下,保持着和平、友好相处的局面。可是,好景不长,随着唐太宗和松赞干布的去世,唐蕃之间的和平关系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长达170年(公元650~820年)的争战。虽然中间也有着和平,但是那都只是一段短暂的小插曲。直至长庆会盟之前,这期间基本上是以战争关系为主流。

然而,到唐中后期,唐朝处于政权不稳,帝位更替频繁,国势渐衰,边疆各少数民族部落及政权纷纷发起骚乱的阶段,而吐蕃却处于势力渐强的上升趋势当中。面对着这种内忧外患,特别是面对强大的吐蕃的东进,唐朝被迫改变了其军事战略,由唐太宗时期的军事进攻转为军事防御,河西、陇右、剑南唐蕃边界等节度使由此设置,以此来保障腹地安全,即采取“安河陇,保长安”的防御策略。正如班勇所说:“边境者,中国之唇齿,唇亡则齿寒,其理然也”,桓宽也说:“边强则中国安”。在历史上,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在对待边疆治理上基本上都采取这一态度,唐朝也不例外。在对待吐蕃问题上,就采取以边境保中国,即“安河陇、保长安”的防御策略。

唐朝初期,尤其是太宗一朝,唐朝边境稳定,与周边民族部落之间相安无事。从高宗开始,唐朝势力开始停滞不前,到武后时期则明显开始衰弱,远不如前。而在其北方、东北、西北及西南的少数民族势力却逐渐发展强大起来,不断伸入唐朝境地,对大唐的边疆统治形成了威胁。初期,唐朝在边境地域设置的都护府,到中期以后,也是势力大减,很难抵御少数民族的势力发展,有的甚至向内地迁徙,有的成为行政单位,为了边境的稳定和加强对少数民族的统治,大唐在边镇重新设置了新的军事管理机构——节度使。

所谓节度使,就是掌握边镇武力的官员,又称方镇或藩镇。节度使的设置,目的就是为加强边防,给边境诸州都督带使持节(节是权力的凭证),以增其临济决断的权力,主要是防止少数民族的入侵,从而保障边疆的稳定和内地的安全。节度使的形成,实际上经历了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节度使”一词早在高宗永徽年间就出现了,“自高宗永徽后,都督带使持节者始谓之节度使,然犹未以命官”。

在初期,节度使只是对“持节都督”的一般称呼,并不是正式的官名,后经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几朝的发展,逐步形成和完善。正式以“节度使”为官名,是从唐睿宗景云年间开始的。景云二年(公元711),“贺拔延嗣除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自此始有节度使之号,遂至今不改焉”。景云二年(公元711)“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自此而后,接会开元,朔方、陇右、河东、河西诸镇,皆置节度使”。自此,节度使制度正式设置。

而节度使制度的基本形成却是在唐玄宗统治时期,“明皇天宝元年,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曰安西、曰北庭、曰河西,以备西边;曰朔方、曰河东、曰范阳,以备北边;曰平卢,以备东边;曰陇右、曰剑南,以备西边;曰岭南五府经略,以备南边,节度治理,其初固止于沿边十道耳,自安禄山之乱,则内地始置九节度讨之”。

节度使由初期在北方及西北、西南边境设置,到后期普及中原,乃至在全国范围内形成,逐渐发展完善起来,其权力也愈来愈大,甚至朝廷也渐不能制。

具体到此次李曜拿出来作为驱动几大藩镇夺回河西陇右诱饵的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设置,在初时有着其深刻的背景及原因,是集合了多种因素而形成的。

首先,大唐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势力大不如前,无力抵抗吐蕃的强势进攻。唐朝前期,尤其是唐太宗统治时期,由于他奉行“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民族政策,使其周边的民族部落、政权都臣服于其下,正是所谓“四夷来服,八方宾服”,创造了民族团结,国家统一,天下安定、和平的贞观盛世,使大唐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

然而,随着唐太宗的去世,唐高宗的即位,大唐也开始由盛世渐渐走向衰世,势力大减,原本臣服于大唐的少数民族政权纷纷开始反抗,脱离唐的统治,甚至侵犯唐朝边境,如突厥、吐蕃、南诏甚至渤海等,尤其是吐蕃,在唐太宗与松赞干布相继去世以后,与大唐的关系开始恶化,双方常常剑拔弩张。而对于唐朝内部本身来说,也是忧患重重,政权不稳,皇位更替频繁,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唐朝统治者又只有先稳定外部,以求加强对内部政权巩固。由于之前在西北边境上设置的安西都护府等军事机构,在这一时期也是势力衰弱,作用微小,为了防御吐蕃的强势进攻,只能设置新的军事机构,在这种情况下,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设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由此,唐朝实行了一套“安河陇、保长安”的防御策略。

其次,唐蕃关系发生了变化,由和平转为了战争。在唐太宗之前,唐和吐蕃之间几乎没有正面接触过,“吐蕃……近世浸强,蚕食他国,土宇广大,胜兵数十万,然未尝通中国”,双方彼此还不是很了解。所以在贞观八年(公元634),松赞干布向唐求和亲,太宗想借此事试探一下吐蕃的虚实,没有答应和亲,只是“遣冯德遐下书临抚,弄赞闻突厥、吐谷浑并得尚公主,乃遣使赍币求婚,帝不许”。

于是,便有了贞观十三年(公元639)的松州之战。虽然此次战役是以唐朝的胜利而告终的,然而,太宗也意识到了吐蕃的强大,对其势力也不敢小觑。所以太宗从政治、军事、边境等方面考虑,为了西南及西北边疆的稳定,对于吐蕃的第二次请求和亲,便予以答应,贞观“十五年,妻以文成公主”。文成公主的入蕃,使唐蕃之间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和平。双方边境基本上相安无事。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唐太宗和松赞干布的相继去世,由他们建立的和亲政策、友好关系也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唐蕃之间长达170余年(公元650~821年)的战争与友好往来交织发展的复杂局面,唐蕃关系和战无常,而又以战争为主。松赞干布去世后,吐蕃军队就开始不断侵犯唐朝边境,攻扰附属唐朝的部落政权,而此时唐朝面临着严峻的内忧外患,势力大减。所以对于吐蕃的骚扰,唐政府也一改唐太宗时期的军事战略,由进攻转为防御,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设置,便是其防御策略“安河陇、保长安”的一项重要措施。

再次,河西、陇右的战略地位。河西、陇右大致在后世甘肃省一带,简称河陇,其在历史上有着重要的战略地位。河陇地区是中原王朝通向西域、中亚乃至西亚、欧洲的门户,是丝绸之路上的大动脉,同时也是中原王朝防止少数民族入侵中原、攻扰内地的屏障及边防重地,“镇河山襟带,厄束羌、戎”。所以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河陇地区都有着重要的战略地位,正是所谓“欲保秦、陇,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

汉武帝时期为了免受匈奴向汉朝内地骚扰、掠夺,曾几次大规模向西域用兵,终于将匈奴赶至大漠以北,汉朝在此设置了河西四郡(张掖、武威、敦煌、酒泉),并在公元前60年设置了西域都护府,“汉武开河西,遏绝羌与匈奴相通之路,使不得解雠,合约为中国患”,以此保证了西汉王朝西北边境上的安宁与稳定。从此开始,河西、陇右地区成为中原王朝统治的一部分,也成为中原王朝的重要的战略军事基地。

在唐朝,河陇地区的战略地位更加突出,其北有突厥,西有回纥,西南有吐蕃,而且这三个少数民族在当时也可谓是强大的政权,有时其势力甚至可以与大唐相媲美。唐朝统治者为了其边境的安宁与稳定,防止少数民族向内地的侵扰,尤其为了防止吐蕃的进攻,高度重视河陇地区的战略地位。“河陇地区是丝绸之路的要孔,在战略上据有极重要地位。吐蕃若控制了河陇,既可切断与西域的联系,又可成为进攻唐朝心腹地区的跳板。吐蕃奴隶主的攻唐战略即是先蚕食边境军事据点,然后重点突破陇右,遮断河西,孤立西域,进而兵锋直指唐朝政治中心长安。”所以,河陇一带是吐蕃与唐朝交战的最为频繁的地区。针对吐蕃的这种攻唐战略,大唐对河陇地区做了细致的军事部署。

唐太宗时期,全国划为十道,河陇隶属陇右道,包括安西四镇及北庭都护府等军事重镇;睿宗景云二年,从陇右道中分置河西道,“贞观元年,分陇坻已西为陇右道,景云二年,以江山阔远,奉使者艰难,乃分山南为东西道,自黄河以西,分为河西道”,并设置河西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关于河陇地区在防止吐蕃进攻中的战略地位,在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中有着这样的记载:“唐初的河西地,贞观中地益拓置四镇,咸亨初为吐蕃所陷,长寿元年,复收四镇,议者请废之,崔融曰:‘太宗践汉旧迹,并南山抵葱岭,割裂府镇,烟火相望,吐蕃不敢内侮,高宗时弃四镇不能有,而吐蕃遂张入焉耆之西,今若又弃之,使彼得四镇,必临西域,西域震则威憺南羌,南羌连卫,河西必危已’”,也正如唐初名相褚遂良所言:“河西者,中国之心腹”,提议唐太宗重视河西地区,也可见河陇地区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自永徽元年(公元650),吐蕃军队开始压兵唐朝边境,双方往往剑拔弩张,终于在咸亨元年(公元670),迫使唐朝放弃安西四镇。随后,永隆元年(公元680),吐蕃侵扰河源;证圣元年(公元695),吐蕃入侵临洮;“(开元)二年八月乙亥,吐蕃寇边”、“四年二月辛酉,吐蕃寇松州”等等。吐蕃屡屡侵犯唐朝边境,虽然期间有金城公主入蕃,但这只是唐蕃之间战争关系中的一段和平的小插曲,最终没有改变双方的矛盾关系,唐蕃之间的战争仍是屡屡发生。

吐蕃来势汹汹,处于政权不稳定阶段的大唐对于吐蕃的强势进攻,似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往往处于防御之势。基于此,大唐统治者为了边疆的安宁,以防吐蕃的不断入侵,所以“……为诸将节度,以定其乱”。睿宗景云二年(公元711)为了防止吐蕃及它与回鹘可能发生的联系,特设置河西节度使,领凉、甘、肃、伊、瓜、沙、西等七州;玄宗开元五年(公元717),为防止吐蕃的强势进攻,又特设置陇右节度使,领秦、河、渭、鄯、兰、临、武、洮、岷、廓、叠、宕等十二州。河西、陇右两节度使共驻精兵十四万三千人戎守,对吐蕃形成强大的威慑力量,使吐蕃难以攻入。

由于河西、陇右在唐朝有着及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再加上当时的历史时代背景,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设置也就合情合理合时宜了。河西、陇右节度使设置在唐蕃战争最为频繁、都护府等同虚设的情况下,可谓是“受命于危难之际”,责任重大。事实上,河西、陇右节度使的确在一定程度上确实防御了吐蕃的进攻,保卫了唐朝西北边境的稳定,同时也助唐朝中央政府平定内乱,护卫了京师的安全。可以说,河西、陇右两节度使即“安”了“河陇”,也“保”了“长安”。

首先,“安河陇”。开元二年(公元714)秋,吐蕃大将坌达延、乞力徐等率十余万众进寇临洮、兰州、渭州,吐蕃从九曲之地,攻打唐朝,挑起事端,此距金城公主入蕃和亲还不到十年(公元706~714年),随着吐蕃军队的入侵,唐蕃第二次短暂和平告一段落,双方又开始了争夺战争,吐蕃“自是连年犯边”。

唐朝为了防御吐蕃在河陇地区的军事进攻,以“郭知运、王君奐,相次为河西节度使以捍之”,开元五年,以郭知运遥领陇右节度使。唐朝在河陇地区驻扎精兵强将,而且兵力众多。自从河西、陇右节度使设置以后,唐朝在唐蕃战争中无论是进攻或是防御,都取得了一定的胜利,这是唐蕃双方自永徽年间开战以来,唐朝取得胜利较多的一个阶段。

开元五年,陇右节度使郭知运进攻吐蕃获胜,“七月壬寅,陇右节度使郭知运及吐蕃战,败之”、开元六年(公元718),郭知运又率军进攻九曲地区,大获全胜。经过几次失败以后,于“七年六月戊辰,吐蕃请和”。吐蕃的这次请求和约,虽然没有与唐朝形成文字上的签署,但在此后几年,唐蕃之间在河陇地区也保持了一段和平时期。可是此时,唐朝正处于第二个盛世,即玄宗开元盛世的阶段,皇帝开明,同时也好大喜功,而边城将士亦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于是在开元十二年(公元724),陇右节度使王君奐对吐蕃发起进攻,双方再次燃起战端。“(开元)十五年正月辛丑,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奐及吐蕃战于青海”,双方在青海一战,断断续续进行了几年。在初期,双方互有胜负,到了后期,河西节度使萧嵩利用反间计,造谣吐蕃大相悉诺逻恭禄背地里与唐相通,赤德祖赞不明真相,将其杀害,“嵩纵反间,杀悉诺逻恭禄”,致使吐蕃军队涣散,又无良将。在这种情况下,随后吐蕃发动的几次攻势,都在唐朝强大兵力的防御、反击下遭到了失败,而唐朝却乘胜攻克收复了许多城池,如“(开元)十六年正月壬寅,赵颐贞及吐蕃战于曲子城,败之”、“七月,吐蕃寇瓜洲,刺史张守珪败之”、“乙巳,陇右节度使张志亮、河西节度使萧嵩克吐蕃大莫门城”、“八月辛卯,及吐蕃战于祁连城,败之”、“十七年三月戊戌,张守珪及吐蕃战于大同军,败之”、“(天宝)十三载三月,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败吐蕃,复河源九曲”等等。

吐蕃一次次的失败,使其赞普不得不考虑重新与唐朝讲和。双方从各自利益出发曾多次会盟,但是由于双方边境战火迭起,近十次会盟都终归失败,直至最后一次,即长庆会盟,才最终结束了双方170多年的争夺,但那已是100年以后,唐蕃双方都走向衰败,无力再战之时的事了。在这之前,双方的争斗仍然继续着,河西、陇右节度使所驻扎的精兵强将还担任着保护河陇地区的责任,在此基础上,也就保障了河西走廊畅通及唐朝的商旅来往的安全。

其次,“保长安”。河西、陇右节度使除了保护了河陇地区的安全、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外,同时也助唐朝平定内乱,护卫了京师安全。唐朝历史自从进入天宝年间,逐渐开始走向衰落,玄宗不理朝政,任用奸臣。而地方节度使权力越来越大,集地方财、政、军大权于一身,“及府兵法坏,而方镇盛,武夫悍将,虽无事时,据险要,专方面,既有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以布列天下,然则方镇不得不强,京师不得不弱”,致使节度使所统辖的藩镇割据逐渐形成。终于在天宝十四年,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及其部史思明发动叛变,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了洛阳、长安。中央政府抽调河西、陇右及北庭、安西四镇的精兵强将东进平叛,护卫京师。经过长达八年的奋战和政治妥协,“安史之乱”终于被平定下去。后广德二年(公元764)又有仆恩怀恩造反,又是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命监军柏文达率军解救京师之危。

唐朝的两次大的内乱,在河西、陇右两节度使的协助下,终被平息下去。

然而,随着唐朝内乱的平息,河陇地区却逐渐被吐蕃所占领。安史之乱期间,河西、陇右节度使的精兵被东调,河陇地区空虚,因而“吐蕃乘我间隙,日蹴边城,或为掳掠伤杀,或转死沟壑,数年之后,凤翔之西,邠州之北,尽蕃戎之境,湮没数十州”。肃宗至德元年(公元756),吐蕃陷威戎、神威、武宁、宣威、金天、天成等军和定戍等城;第二年,又取廓、霸、岷等州及河源、漠门等军;宝应元年(公元762),陷临洮。取秦、成、渭等州;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入大震关,取兰、河、鄯、洮等州,至此,“陇右地尽失”。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吐蕃又占甘州、肃州,十一年,再占瓜州;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占沙州,贞元七年(公元791),攻陷西州。

安史之乱后不到半个世纪,河陇诸州及安西、北庭辖地皆被吐蕃占领。广德元年,吐蕃控制了河陇地区后,曾一度兵锋直指长安,代宗出逃。虽然十三天后,郭子仪率军收复长安,但这这不能不说是由于“安史之乱”及仆恩怀恩造反而两度抽调河西、陇右节度使的原因所造成的,同时也突出了河陇的重要战略地位及河西、陇右节度使的重要作用。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又可以看到节度使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节度使设置的初始目的是防止少数民族进犯,保障边境安全与稳定,其性质是纯军事性的。在初期,节度使也的确起着军事作用,达到了预想的目的。可是,到了后期,节度使集地方军、政、财大权于一身,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藩镇割据也由此产出,大唐也形成了外强中干的政治形势,加剧了大唐的衰亡,“其后天子弱、方镇强,而唐遂以亡灭者,措置之势使然也”。

清末史学家赵翼曾说:“节度使……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于是方镇之势日强,安禄山以节度使起兵,几覆天下。及安史既平,武夫战将以功起行阵为侯王者,皆除节度使……迨至末年,天下尽分裂于方镇,而朱全忠遂以梁兵移唐祚矣,推原祸始,皆由于节度使掌兵民之权故也”。

不说别人,就说李曜,若非在河中时财、政、军三权齐掌,哪里有机会西进长安,继而成为“关中王”,控制朝廷,威震天下?

可见节度使的设置,在后期不仅没给唐朝边境带来安定,相反,却使唐朝内部陷入动乱,从而引发了藩镇割据势力的不断争斗,并最终断送了大唐江山的命运,“盖唐之乱,非藩镇无以平之,而亦藩镇有以乱之”。这是从整体上来看,节度使设置的负面影响。

仍说河陇地区,在被吐蕃占领后,河西、陇右节度使也随之消失,虽然在瓜州人民起义首领张议潮收复河陇后,唐朝又恢复了河西、陇右节度使,但此时唐蕃双方的势力都走向了衰败,已经无力为河陇而争战,所以河西、陇右节度使也就失去了其原有的作用,相反却形成了一支割据一方的藩镇势力。历史上唐末五代十国时期,在河陇地区,陆续出现了三个独立性的地方政权,即瓜洲归义军、甘州回鹘和凉州蕃汉联合政权,实际上也间接地加速了唐帝国的灭亡,更使河陇地区陷入地方割据政权的状态。至此,大唐的“安河陇、保长安”的防御策略也就失去了其实际意义。

总而言之,唐蕃之间自永徽元年(公元650)到长庆会盟(公元821),进行了长达170余年的争夺,双方争斗的焦点多数情况下是河陇地区,由于吐蕃奴隶主的攻唐战略即是先蚕食边境军事据点,然后重点突破陇右,遮断河西,孤立西域,进而兵锋直指唐朝政治中心长安,而河陇地区对于吐蕃来说,进可攻,退可守,是个有利的军事作战基地。但河陇地区对唐朝的战略作用更加突出,它担负着保障丝绸之路的畅通,保护边境稳定、安宁及内地安全的责任。清时顾祖禹曾说:“盖其地跨越边塞,保险阻,宜畜牧……天下多事,群雄恒睥睨于此”。可见河陇地区的重要性,由此,河陇地区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成了唐蕃争夺最为频繁的地区。

从吐蕃的攻唐战略中可以看出,吐蕃要先攻破河陇,再以河陇为根据地,进入长安,所以对于唐朝来说,要想防止吐蕃势力伸入腹地,保住河陇地区至关重要。关于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设置、作用,可以看出唐朝对吐蕃的防御策略是守住唐蕃边境咽喉之地,即河陇地区。“安河陇、保长安”成为了唐朝前、中期防范吐蕃进攻中原的主要军事战略。以河陇地区为军事防线,在此驻扎大量的精兵强将,防御吐蕃的进攻,从而保卫长安的安全。

在安史之乱之前,河西、陇右节度使始终担负着防御吐蕃进攻,防止其势力伸入腹地的重任,吐蕃也始终没有突破河陇这道军事防线。虽然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了河陇,还曾一度占据长安,但其也很快退出了长安,并且由于吐蕃内部矛盾加重,势力衰弱,无力统治河陇,再加上河陇人民的起义不断,所以在半个多世纪以后,张议潮收复了河陇地区,在名义上河陇地区又归于中原王朝的统治之下。而此后由于归义军自身发生内乱,加之朝廷无力西进配合,才导致了今日河陇地区再次不复为大唐所有。

但即便李曜有着坚定的“削藩”之心,从全国来看,节度使的设置,也的确致使唐朝后期形成了藩镇割据,并最终断送了大唐江山。但从对吐蕃的进攻防御上,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设置,在一定程度上却是成功的,毕竟安史之乱之前,它达到了唐朝设置的预期目的。所以,在一定意义上来说,“安河陇、保长安”的这种防御策略,对于唐朝来说也是成功的,河西、陇右节度使功不可没。

而李曜此时抛出河西陇右两个节度使的位置,其用意却是非常复杂的。郭崇韬此时心中能够猜测到的,就足有三点。

第一,打通与归义军之间的直接联系。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事实上郭崇韬此时并没有看出这一条有什么迫切的需要。因为在他看来,即便打通了与归义军之间的连接,归义军如今其实也是割据一方的,难道打通连接之后,归义军就会老老实实地完全听命于朝廷,该交税交税,该交兵交兵?恐怕很难。所以他很奇怪秦王知道归义军的情况之后立刻就要对那边下手的急切心情从何而来。

第二,打击吐蕃力量。这一点郭崇韬倒是完全可以理解,吐蕃趁大唐内乱,丧尽天良的事情干得多了去了,但凡大唐之人,谁不恨吐蕃?正好吐蕃现在也衰落了,大唐若有余力取回陇右河西,那就好比把自己被人抢去的东西拿回来,这还需要讲客气、讲理由么?

第三,就是一石二鸟,或者按照他的想法,是“三石群鸟”。趁着剿灭李茂贞、平定两川的巨大军事胜利,朝廷威望达到近些年的顶点,秦王作为朝廷主宰,要向周边方镇——特别是关中乃至更西边的方镇展示威严了。当然展示威严只是一种手段,其目的估计是要迫使如朔方、泾原、归义乃至于邠宁、天雄都完全臣服于朝廷——或者说他秦王本人。

郭崇韬在这边揣度李曜的心思,实在还只是小儿科,作为亲信谋士的李巨川,对李曜的心思看得更加明白。

此时李巨川听了李曜刚才的话,心中波澜起伏,暗道:“大王这着棋下得厉害!明面上的那些原因别看似乎已经很充足,但大王这种每一步举动都必须要拿到切实利益的人,岂会仅仅为了炫耀威严而布这么一局?他这是故意要将李嗣昭、李嗣源和李存审三帅从关中附近调开,而且是远离河东啊!”

李巨川心中暗喜,却又一叹,想道:“可惜以晋王之能,肯定看不出这一点,因为在他看来,河西陇右这两大节度使,纵然陇右一分为二,也比关中三帅原先所占据的三镇要强了不少!而从地势上来说,关中三帅如能顺利拿到河西、陇右、平西三镇,那么河东只要再想点办法拿下朔方,便对秦王的势力来了个半包围,战略态势看起来反而更好了一些。以晋王如今开始防备秦王的心态来看,他必然会认可这种变化。却不想,秦王最善长的套路里头,就有这一手请君入瓮!看吧,一旦到时候三帅真拿下河陇,原先的邠宁、泾原、秦成三镇,必然会被撤藩收归朝廷直辖,而朝廷多半又会继续增加军队,虽然咋一看整个关中附近的总兵力没有变化,但实际上朝廷手中能够动用的机动兵力却必然更加充足,而且从地域上来讲,其回旋的余地也就更大。”

他再思索了一下,又想到:“而且河陇丢失多年,其东面的泾原、邠宁、秦成等地防备也已完善,就算将来三帅真有根秦王反目的一天,那时的秦王也有足够的把握将三帅直接阻拦在关中这根本重地之外,而那时候的河东,反倒孤立无援了。”

李巨川想到此处,望向面色如常的李曜,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畏惧,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秦王心计如此之深,防备如此之严,可为何此番还要不顾一切地去太原这险地?真的只是因为不能承担这不孝的骂名么?还是……他本就有了十足的把握,知道晋王一定不会拿他怎样?可是,理由呢?什么十几万大军摆阵晋州、什么府州折家威慑北疆,这绝不可能是秦王如此胆大的理由!要知道,晋王如果真要杀他,就直接杀了又如何?就算这十几万兵是秦王嫡系掌握的,可是关中、汉中、两川……多少秦王麾下的大将是河东出身?一旦秦王身死,他有没有子嗣,晋王还怕不能传檄而定,甚至让他们直接臣服?更何况还有关中三帅可以直接威胁长安呢!可这些,秦王自己不可能不知道!那……秦王他到底有什么样的后手,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如此镇定果断、有恃无恐?”李巨川只觉得自己一时头大如斗。

这样的明公……也太难伺候呐!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七)

秦王府中的这场议事长达四个多时辰,中间还有宫中小黄门殷勤地送上午餐的御赐食盒,请秦王和诸位大臣用膳。也不知皇帝是想表明自己知道秦王府中正在召开会议,还是什么其他的意思。但是李曜此次安排给他们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是以谁也没工夫搭理这倒霉天子,也就是接过食盒的时候按例致谢一下罢了。

待众人散去,李曜正欲起身去后院休憩片刻,他这些日子南北奔波,各项事务繁杂之极,本就耗费了无数心神,又要安排政务,还得提前做好到太原后的各种应对,纵然经年修习道家秘法,也是累得不轻。毕竟再怎么了得的秘法,无非也就是修身养神,又不会是真有神仙经卷之能,道家擅长养身不假,却也没见谁真个白日飞升的。更何况作为后世某党培养大的孩子,他打内心里也是个无神论者,帝王们追求长生的心思,他可生不出。

岂料刚刚起身,便有牙兵匆匆来报,说吴王特使戴友规求见。

李曜愕然诧异,心中暗道:“淮扬最近似乎并无什么大动静,朱温忙着对付王宗范,钱鏐也挺老实,杨行密不是应该安心养病才对么?居然在这种时候把戴友规这样重要的谋臣派来作特使,是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他知道杨行密最近身体颇有问题,但总不会天真到以为杨行密会跟张义潮似的来个束身归巢,把大好淮扬送给自己。

因此只得强打精神,道:“哦?有请。”

不过多时,戴友规进来,李曜与他本是熟识,此刻见他虽然面上堆笑,眼底却似有些隐忧之意,不禁笑道:“吴王内除逆贼,外取鄂岳,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何以先生反而面有忧色?”

戴友规对李曜的近况自然也清楚得很,见他这种时候还能言谈自若,神采飞扬,不禁叹道:“我家大王虽除了内贼,也在鄂岳略有小胜,却哪里及得上秦王殿下?秦王三战连发,一举荡平李茂贞、王建三四十万大军,这般军威之盛,淮南唯有仰望。而今秦王正值军政繁忙之时,却仍如此风采照人,反观我家大王,身子却是日渐不堪……这不,才越发地担心儿女子孙,命某来长安参见秦王来了。”

李曜对戴友规的话略微意外,因为按说作为臣僚,通常是不该说自家主公身体不好这种话的,但戴友规偏偏说了,还说正因为如此,杨行密变得儿女情长,担心后代,才让他来见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怀疑归怀疑,李曜却仍是不动声色地问:“吴王的儿女子孙有何值得担忧的?若是吴王忧心淮南节度之延续,孤可以给他承诺,只要他确立留后,而淮南将士请命,朝廷必授旌节。”

由于之前李克用与杨行密实际结盟的原因,李曜与他也处在实际盟约当中,因此这话说得就十分直白,甚至没有对杨行密的身体状况做出什么客套的虚言。

但戴友规却苦笑道:“秦王有所不知,我家大王如今对几位王子……均不十分看好,嫡长子杨渥生性鲁莽奢侈,而且年仅十四岁,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最为年长的嫡子了。我家大王担心一旦自己有个什么差池,大郎君即便能够顺利就位,日后……却也难说。”

李曜心中暗暗震惊:“难道杨行密的身体情况已经糟糕到了这种程度,戴友规身为其最重要的谋士,在我面前居然毫不讳言,这只能是得到杨行密本人首肯才能对我说的啊。但问题是,杨行密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我去辅佐杨渥不成?那不是笑话么!”

他觉得这下不能再打哑谜了,因为历史上杨行密似乎是五年之后才死,可如果真出了什么蝴蝶效应,杨行密的情况果如戴友规说的这么严重,那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万一杨行密今年就死了,杨渥才十四岁,主少国疑那是怎么也跑不了,杨潞再有能力心计也终究是个女儿,而且与其军中大将并无多少交集。这么一来,杨家自己掌握不了大权,而徐温现在也还功绩不显,威望不足,恐怕也没法震住场面,那么偌大的淮南集团怕是瞬间就要四分五裂。

这一来,要么被钱鏐趁机捡了便宜,要么被朱温吞掉——朝廷连番动兵,又正值调整军队编制,同时还恰好出在自己被李克用怀疑的当口,朱温要是今年东线只保持对王师范的防御,南下吞并一个四分五裂、各自为战的淮南,那可不是什么难事,而他李曜现在要出兵中原,只说粮食一条,就几乎断绝了这种可能。而南边的钱鏐如果再趁火打劫,则淮南很有可能被南北瓜分。如果是那样的话,朱温和钱鏐实力都将大增,那么自己日后对朱温的剿杀必然更加艰难不说,就算灭了朱温,钱鏐只怕也有能力与自己划江而治的实力了——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李曜的面色严肃起来,沉着脸问:“戴先生,你我二人都不是愚钝之辈,说话这般圈圈绕绕委实没什么意思,须知秦、吴两家乃是盟友,吴王究竟让你来带什么话给孤王,你不妨直说。”

戴友规等的就是这句话!纵然他发现李曜这次说的是“秦吴两家”而不是“晋吴两家”,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秦王一封,这位年轻得令人炫目的右相李令公必然是要自成一家的,这有什么值得怀疑!天下大势、天下大势,秦王其势已成!

因此他也严肃地拱了拱手,道:“秦王教训的是。”然后微微一叹,道:“去年淮南内乱两场,吴王身心俱疲,几乎是一病不起,进来虽然稍有好转,但身体早已不复往日矫健安康,吴王自己十分忧心,一旦有个意外,便是主少国疑之祸……秦王殿下乃世之英杰,更是国朝宰执,今后必将立千秋之伟业,开万世之太平。因此,吴王尤其希望与秦王殿下结下姻亲之好,以固双方之盟。”

李曜闻言,诧异道:“孤虽有一养女,但年纪尚幼,只怕难适吴王世子。”

“哦,不不不。”戴友规忙道:“非是如此,吴王的意思是,将庐阳县主许与秦王殿下,并非是秦王想象的那般。”

李曜愕然一怔,继而苦笑道:“此事只怕难办了。”

戴友规面上笑容一僵,迟疑道:“为何?”

李曜无奈道:“孤王刚刚答应娶太原王氏之女、大唐医学院及河中医学院院正王嫣然姑娘。”(无风注:本来应该说王家娘子,但在这一句,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么说很不爽……)

戴友规心道:“糟糕!”面上却还镇定,问道:“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否?”

李曜愕然:“这个倒是还未曾有。”

戴友规顿时放心下来,笑道:“那便无妨,想来以秦王之尊,又是一代儒宗,一言一行,岂能不合礼教?既然还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是尚未定下。然则我家大王,却已经另遣一使前往太原,请晋王允诺此事,随行自有官媒为证。只消晋王答允,这亲事仍是铁板钉钉的。”

李曜顿时呆住,急忙问道:“那使者人在何处了?”

戴友规心中得意,面上却一片愕然:“大概已过了黄河吧。”

李曜脸上连笑都挂不住了,勉强招呼一声:“孤王忽觉有些不适,怕是要失陪一会儿。戴先生若不急走,还请在寒舍小住些时日,以便孤王一尽地主之谊……来人,为戴先生安排一处院舍,好生伺候。”

戴友规不料李曜反应这么大,正要说话,李曜却满脸堆笑站起身来,一手虚引:“戴先生,请,请。”

对方毕竟是秦王殿下,戴友规没法装傻充愣,无奈之下只得随侍女去了。

戴友规一走,李曜就坐不住了,走出门外朝一名牙兵道:“周厉,你去通知朱将军和元将军,北上时间提前,明日一早便要出发,让他们今夜整理好天策卫。”

“喏!”那名叫周厉的牙兵抱拳应命,匆匆而去。

李曜又对另一名牙兵道:“张恪,你去通知左右羽林卫的李、张二位将军,也将提前出发之事告之,命他们做好准备。不过,他们无需与天策卫一同上路,未时二刻出发即可,其前军与天策卫后军保持三十到四十里间距。”

张恪也应诺一声,匆匆下去。

李曜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心道:“最早的一批‘十三亲卫’之中,留在我身边也就这两个了,让他们去一线军中执掌部队也是时候了。嗯……邠宁、泾原、天雄都挺不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曜又想起刚才这桩意外的消息来。他仍是有些不解杨行密的想法,和自己联姻对于全国范围内的战略而言,那肯定是大有好处,这没得说,可这跟他淮南集团的权位继承能有多大关系?就算自己娶了杨潞,可杨渥难道就一定坐得稳吴王大位了?不错,自己是执掌朝政,而且最近这几仗打得天下噤声,可就算有人怕自己,多半也是那些离得近的藩镇节帅。然而淮南对于自己来说,实在是鞭长莫及,更何况这年头藩镇里的骄兵悍将,一旦决心造反,谁把朝廷放在眼里?杨行密总不会是想跟我联姻之后,杨渥会因为怕我就有所收敛吧?这……这简直就是脑回路不正常。

但是问题在于,就算杨行密病糊涂了,戴友规没糊涂啊,看他这意思,他也很赞成此事,那就不对了,只能说明这其中还是有什么门道。

李曜孤零零的坐在偏殿之中,一手支着下巴,沉沉思索好半晌,思路总算清晰了一点,他自己在心里逐条分析:“杨行密欲与我联姻,目的肯定是为了保住淮南基业,而保住淮南基业则有内外两个方面。对外,与我联姻并高调结盟的话,朱温就不敢轻易动他,哪怕他自己挂掉了,杨渥即吴王位,我就是吴王的姐夫加盟友,势必不能容忍朱温灭了淮南,这样他们家的北线就算稳住了。而西线如杜洪之流,了不起就是稳住自家地盘,不会有余力去与淮南为敌。南线有钱鏐、钟传两家,其中钱鏐这人,历史上说他无天下之志,也就对自家一亩三分地感兴趣,不过如果淮南大乱,我看他还是很可能去玩一手混水摸鱼,只是如果杨家与我联姻,钱鏐看来还挺在乎中枢给的名义,估计就不大可能对他下手了。至于钟传,好像他是被杨渥给灭的……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但即便是这般分析,这也还是全国战略的层面,李曜又继续分析对内:“对内的话,与我联姻有什么好处?除了他杨渥变成秦王的小舅子之外,还有直接好处么?似乎没有。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不可能派兵从蜀地顺江而下去淮南打仗,那战线拉得太长,派三千兵马而且主将会打游击的话可能饿不死,要是再多点,那就只能搞敌后武工队,或者建立抗战敌后根据地了,明显不现实。那他需要我这个女婿干嘛?”

想到“女婿”二字,李曜就想到杨潞。其实说实话,杨潞要能力有能力,要美貌有美貌,虽然心计多了点,李曜自问也还驾驭得了,而且她还给李曜一种久违了的“现代女性”的那种独立感,要说没有好感,那是扯淡。只是,自己和王笉的关系,却更加深厚。当年若非有王笉帮忙,自己能不能进入李克用的‘核心圈子’,那都还是两说,而若不是在王笉的坚持下,太原王氏在各个方面给了自己足够的支持,只怕也无法在短短的不到十年间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不光是有情,而且还是有义,甚至有恩呐……说不得,也只好对不住杨潞,不给吴王殿下这个面子了。

不过眼下的关键是要尽早赶到太原,如果迟了,万一李克用被杨行密的使者一通忽悠答应了下来,这事情就难办了。

要知道,尽管唐时婚姻较前代比较开放,青年男女择偶相对自由,但是在家长制的宗法社会,家长对家庭成员的婚姻完全包办的传统并未改变。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直都是数千年婚姻手续的定制。大唐这个时代的婚姻大多数也不例外,仍须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才能好合,只是男子出门在外之时,才可“自娶妻”,但是这毕竟只是少数。正如刚才戴友规拿话堵李曜的嘴时所说的“以秦王之尊,又是一代儒宗,一言一行,岂能不合礼教?”,李曜如果在李克用为他定下这桩亲事之后拒不承认,那麻烦可不是一点半点。

甚至可以说: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就已经不光是一个道德、信誉的问题,而是法律问题了!

唐法大多承袭隋法,其中有明文规定“为婚之法,必有行媒”、“嫁娶有媒”、“命媒氏之职,以会男女”,民间也有“无媒不得选”之说。如开皇初年,乐平公主之女娥英择婿时,隋文帝“敕贵公方集弘圣宫者,公主亲在帏中,并令自序,并试技艺,选不中者,辄引出之,至(李)敏而合意,竟为姻媾”。这便是典型的由父母做主的婚姻。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例外。

在唐代比较开放的风气影响下,也出现有些青年男女,不受父母和媒人的束缚自己择偶。也有的家长,尊重子女的心愿,容许自主婚事。唐玄宗宰相李林甫有六位千金“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李林甫在客厅墙壁间开一横窗,装饰杂宝及纱缦,常日使六女戏于窗下,每有贵族子弟入谒,李林甫即使“女于窗中自选可意者事之”。而在唐人传奇中,男女自由择偶的故事就更多了。如红拂女夜奔李靖,张生和莺莺的爱情故事等。

但是不得不补充一句,现代人看这些是浪漫故事,在当时可多半都是被鄙薄的。比如李林甫的这个做法,就被很多人背后讥笑为家风不正。

不过以李曜这种好歹是后世法律系出身的人,多少还是会找点漏洞出来为自己正名的,因为在唐时,不仅在现实中有自由择偶的现象,而且在大唐“婚姻法”——《唐律疏议》中也透露出一点容许婚姻自择之意,李曜已经决定,一旦自己没赶到吴使之前面见李克用,就拿这条律令出来顶包。

《唐律·户婚》曰:“诸卑幼在外,尊长后为定婚,而卑幼自娶婚已成者,婚如法。未成者,从尊长,违者杖一百”。此规定的意思是,子女未征得家长的同意,已经成立婚姻关系的,法律给予认可。只有未成婚而不尊长者,才算违律。

这条规定从法律上为青年男女自由择偶开了小小的绿灯,李曜必须赶紧去与王笉打个商量,一旦自己赶不及时见到李克用,就只能撒个谎说已经跟王笉完婚了。这样虽然在道德层面略有些不那么好看,但至少在法律层面上已经说得过去了。而且他和王笉还符合一种相对比较特殊的情况:李曜属于“男子离家在外”,王笉则是父母双亡。这俩理由实际上都有些牵强,因为以李曜的身份,要给李克用报个信还是很方便的;而王笉虽然父母双亡,但她是什么家族的出身?族中尊长完全可以为她决断婚姻大事,譬如王抟,谁敢说他没这个权利?

不过这里有虽然未必多么好使,多少也能挽回一点点道德分。甚至李曜还可以拉下脸去找王抟,让王抟跟他“串供”,这样至少女方这边就已经是得到家长允许的合理婚事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八)

闲事休提,却说这一日李曜在五百牙兵护卫之下赶到太原城外,只见这大唐北都的城楼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士卒盔明甲亮,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气势凝重之极。

临时充当李曜牙兵旅长的张恪心底一个咯噔,报道:“大王,情况似乎有些不妙,这些士兵打的是铁林军的旗帜,而且连箭囊都是满的,这是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

为其副手的周厉更加担忧,道:“大王,这气氛不对劲得很,要不,趁现在还来得及,咱们赶紧返回晋州大营?”

李曜微微蹙眉,仔细看了一下,摇头道:“不妨事,派人前去叫门吧。”

张恪还想说什么,李曜摆手止住,道:“你们仔细看,这些士卒虽然紧张,但却毫无杀气,若孤王所料不差,他们这般戒严,并非是针对我们……只怕,倒是城里出了什么变故。”

张、周二人颇为诧异,不过鉴于对大王的一贯信任,二人遂不再劝阻,派了一名传令兵上前叫门。

不多时,太原南城门咯吱着打开,一彪骑兵从中奔出。

张恪与周厉同时面色一紧,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长枪,他们身后的牙兵旅也纷纷抓紧武器,气势顿时紧张起来。

李曜却一摆手,说道:“不必惊慌,这是来迎接孤王的。”说罢自己一夹马腹,缓缓纵马而出。那一彪骑兵中打头一人年纪甚轻,此时见李曜单骑而出,老远便大声笑道:“秦王远来辛苦,大人已经备好酒宴,为秦王洗尘了!”他既然称李克用为大人,自然是其亲儿。

因此李曜露出微笑,勒马问道:“来者可是存勖?”

那年轻骑将双手离缰,马上抱拳一礼:“正是小弟,方才听闻南门卫禀告说王兄已至太原,小弟不敢怠慢,特来见过王兄!”

李曜哈哈一笑,道:“一别有年,存勖越发英姿飒爽了,眼看大王后继有人,为兄的也就放心了。”

李存勖这时已经到了李曜跟前,听到这一句,眼神略一波动,马上笑道:“说来还是小弟不是,当年若非王兄搭救,小弟身死久矣,然而至今未曾当面道谢,还请王兄恕罪。”

李曜摆手道:“诶,既是兄弟,说这些话可就见外了。”

李存勖也笑起来,道:“这冬天不知怎么回事,比往常冷得不少,这外头风大雪大,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王兄还是快随小弟进城,见过大人之后,再把酒言欢!”

李曜点了点头,转身一招手,道:“进城!”

张恪和周厉早等这句话,听到招呼,立刻领着牙兵打马过来。李曜一回头,却见李存勖面色尴尬,似有话说,便问:“怎么?”

李存勖面色有些涨红,尴尬道:“城中……已无驻军之地。”

李曜二话不说,转头便吩咐道:“传令,牙兵旅城外扎营,张恪留守。周厉,你随孤进城。”

张恪迟疑道:“大王……”他看了李存勖一眼,眼珠一转,道:“就算大王府上,也总该带上些牙兵护卫着,全旅扎营城外的话,府上的安全怎么办?”

李曜淡淡地道:“太原城中,自有铁林军护卫孤王安全,你等可以放心。”心中却叹道:“李存勖虽是读过书的,甚至文才颇为不错,可这性子,还是跟他爹一模一样,这话说得如此不自然,我若还听不出什么来,那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

那边李存勖听了,连忙道:“自然,自然,铁林军调入城中戍卫,正是为了这几日太原城防万无一失,这一点绝无问题。”

张恪见李曜面色如常,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只好领命去了。牙兵们似乎略有些骚动,不过在李曜回头扫视一眼之后即告平息。

李曜便对李存勖道:“这些牙兵们风餐露宿许久,到了太原却不能进城,难免有些不满,存勖,城外几处军营,若还有空的地方,烦请挪上一挪,以免将士们寒心……”

“有的,有的。”李存勖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一名小校道:“去,把我铁林军外营牙兵旅的宿处腾出来,让秦王牙兵先住着。”那小校自然不敢有何多话,当即领命去了。

李曜点头致谢:“多谢存勖了。”

李存勖苦笑着道:“王兄这话就是见责了,若非铁林军全军入城,城中着实没有空营,怎么也不会累王兄的牙兵在城外喝风,这事儿……唉。”他打起精神,道:“咱们还是先进城,大人这些日子身子有些不大爽利,待见了邈吉烈他们三位兄长之后,才稍稍精神了一些,今个王兄一到,必然会更高兴。”

李曜关心道:“大王仍是头疼之症不能缓解么?”

“是啊,还是这该死的头疼。”李存勖叹了一声,一边引李曜进城,一边道:“这病,小弟曾听大人说过,算起来还是当年打黄巢时冒雨追击落下的病根,只是那时大人身强体壮,些许小事也就没放在心里,谁知这后来就……尤其是前次太原被朱温大军团团包围,大王急怒攻心,就此犯了心疾,一旦听到点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就头疼难忍。”

李曜沉默了一下,沉声道:“主忧臣辱,父忧子过。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不争气,若是一切顺利,大王又何至于犯病?”

李存勖听得这话,大为意外,颇有深意地看了李曜一眼,却见他面色沉重,不似作伪,不禁心中疑惑,暗道:“莫非他真无二心,却是我们这些人气量狭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成?”

又想到方才李曜毫不犹豫地令牙兵驻扎城外而不必随他进城,这种想法越发强烈,暗暗道:“若是真个冤枉了他,我李存勖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定要保他平安。唉,眼看着家业渐渐兴盛,自家人却怀疑起自家人来了,这哪是成事的道理?正阳兄长贵为秦王,势大兵雄,若真是有心叛逆,此番何必前来!他今日情况,与当初李存孝何其相似,只是李存孝终于被逼反,而他却选择了孤身赴宴,以证清白罢了。”想到此处,竟有些忍不住肃然起敬。

李曜进得城中,见李存勖似在走神,突然出声问道:“太原出了何事,竟要铁林军戒严?”

李存勖一时不查,下意识答道:“李存实诬告王兄,被大人拿了。”

“哦?”李曜心中一震,暗道:“原来是他?……怎会是他?”他虽然历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此事的确颇出他意料之外,不禁也有些诧异。

李存勖发觉自己一时嘴快,竟然将这事直接说给了李曜知道,不禁有些尴尬,却未曾想李曜刚才那话问得着实突兀,正是故意为之,此时还有些尴尬,干笑道:“这人本事不大,却专会挑拨离间,大王说他只怕是受了贼朱三的好处,这般敌我不分,因此下令将他拿了。只是因他此前正是黑鸦军副都指,是以将黑鸦军调出城外,而命铁林军入城。”

李曜听了,没有回话,只是神情有些低落地默默点了下头。

李存勖看在眼里,心头便有些过意不去,暗想若是自己立下如此大功,却被自家人在父亲面前诬告,只怕要怒而杀人,当下脾气上来,道:“王兄,你放心,那些人的话不顶事!别说大人自己就第一个不信,就算小弟,也是不信!此番王兄孤身入城,更是问心无愧之明证!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在大人面前自诩进尽忠言,实则挑拨离间,欲使大人自毁长城!”

他这一番话说得说得气概雄伟而又合宜得体,李曜也忍不住暗想:“历史上李存勖被称作‘半截英雄’,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就他此时的年纪来看,能有这般口才和气度已经相当不错了,难怪‘当年’能平定李克宁逼宫之乱。如今看来,太原局势与我所料相差不大,有些人在李克用面前乱嚼舌根,李克用心中对我虽然或多或少有些怀疑,但我是他提拔起来最有成就,使他最为得意的一人,若非证据确凿,他其实根本不会动我。只是碍于对他煽风点火的人身份太过特别,因此才会在某些事情上显得过分,某些事情上又显得犹豫……哼,我若非料得准李克用心思,知道只要他在一日,我便不会枉死太原,此番又岂敢放下天下归一的希望冒险前来?”

二人正谈着话,一队人马匆匆迎来,为首一人李曜甚是眼熟,仔细一看,却是李存进。

李存进义儿排行老三,李曜正欲上前问好,他却已经看见李曜,高兴道:“正阳总算来了!大王一直关注你的行程,今个一早就开始备好接风宴,眼看着时辰不早,都要到中午了,你要是再不来啊,大伙儿都要饿肚子了,好得很,既然来了,咱们自家兄弟也不必说那些个客套话,赶紧先去吃了饭再说!走,走,走!”当年李存孝与李存信争宠之时,他和李曜便都是一条道上的人,因此他跟李曜说话可比李存勖亲近多了。

李曜哈哈一笑,道:“正巧,小弟赶路赶得急,早上还未进食呢,既然大王备了宴,自然要去叨扰,兄长请,存勖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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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无风自己觉得,北都风云这一大章,剧情安排可能比较出人意外,不过总算还是很爽的,大家可以拭目以待。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九)

自前次救援太原与李克用分别至今,李曜这还是第一次回来这大唐北都。如果说上次他看见李克用时,还只是觉得这位曾经纵横天下的沙陀名将眼底多了些颓废,那么这一次,就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这种颓废已经从精神层面扩散到了身体层面。

虽然他仍是高居上席,乍一看也如从前一般独目炯炯、鹰视狼顾,但细看之下,却能从那眼底看到几分强打精神的勉强。他的身体看起来仍是高大魁梧,但身上的衣服却比往日冬天时多了不止一件两件,甚至他过去颇为不屑的虎皮大氅,如今也都穿到了身上。

李曜心中叹息一声,暗道:“实难逆料,晋王的身子竟然垮得如此之快……说起来,他今年其实也才不过四十五岁啊。精神上的愤怒和压力若是无法缓解,再加上碰到偏头痛这样难以根治的古怪毛病,当真是让铁打的汉子也只能一病如山倒。看来我错了,太过执着于历史上李克用七年后才病死的成例,以为他这次只是为了骗我北上才故意做出重病模样,谁料他竟然真的在刚刚走过壮年没几年,就到了这种接近于油尽灯枯的境地。唉,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带御医前来诊断救治才对。”想到此处,不禁有些感伤。

眼见得李曜进来,无论心情如何,李克用面上仍然露出笑容,张嘴欲言,但似乎犹豫了一下,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吞了回去。直到李曜恭敬上前,一如过往地请安之后,他才哈哈一笑:“今冬雪大,难为吾儿万里迢迢从剑南赶回河东,这份孝心,孤王领了……来呀,给秦王赐坐。来,正阳,你就坐孤王身边。”

其实那座是早就放好空置的,李曜只须谢恩上座即可。他客气一下,老老实实坐了,又与将星云集的大殿中与自己交好的一干将领纷纷目光示意。

那边李克用已然开口,道:“大伙儿既然都已到齐,连正阳和存审、嗣昭、嗣源都全部赶到,那孤王有些话,也就可以说了……其实孤王知道,这一次孤王做寿,显得有些劳师动众。有人或许不解,因为今年并非孤王整寿,存勖也只是过个毫无所谓的十七(虚岁,实际十六。),为何这么急火火地将大伙都召集回太原来?”

晋王毕竟是晋王,他一开口,殿中早已安安静静,绝无半点喧哗吵闹。说来也是,连同样高贵,为一字亲王的秦王,也面色端肃地恭聆教谕,其余人谁敢发出声响?

无风注,“一字亲王”来源:汉朝开始,封皇子、皇帝兄弟为王。西晋开始,王爵分为亲王、郡王两等,亲王专封皇子、皇帝兄弟;郡王初为皇太子之子的封号,后多用于分封节度使等武臣,文官也有受封郡王者。郑樵《通志·职官略》:“北齐有王公侯伯子男六等之爵,王位列大司马上,非亲王则在三公下。”又曰:“至隋炀帝唯留王公侯三等,余并废之。皇伯叔昆弟皇子,是为亲王。”至唐“定制皇兄弟皇子为王,皆封国之亲王。”自亲王、郡王分设,一般一字王号为亲王,两字王号为郡王,例如唐睿宗登基前封“相王”是亲王,郭子仪封“汾阳王”则是郡王,本书中李曜曾受封陇西郡王,实际上在非格外正式的场合,外人互相交谈论及他,就应该称为“陇西王”。

只听得晋王说道:“眼下局势,大伙儿都是了解的,自从正阳入朝为相以来,朝廷数次平定叛乱,从韩建到李茂贞、王建,这些违逆朝廷之叛臣,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孤王身为国朝宗室,见此情形,委实欣喜。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便是汴贼未灭、幽州未复。如今汴贼方面,正阳正扶植王师范在其后院纵火,看来成效不错,朱三今年忙于在山东与王师范拉锯扯皮,其余各边都顾不上了。”

他稍微一顿,又道:“原本朱三一直是孤王心头之患,不过眼下看来,正阳当足以辅佐陛下将之逐渐扼杀,孤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欣慰。然则幽州局面,孤王却不得不怒。”

李克用朝下面的李存勖招一招手,李存勖便呈上一封书信。李克用将之打开,抽出一页白麻纸,说道:“这是近来孤王获悉的幽州局势,刘守光自从叛父作乱,自封幽州节度之后,日益骄横,视天下豪杰如无物,不仅是得了朝廷燕王之厚恩而不思回报,反而以为朝廷软弱可欺,天下忠义之士凋零,遂生僭位称帝之念!”他把白麻纸往横案上重重一拍,怒道:“此獠欲壑难填,为再次试探朝廷与诸藩心意,他联络各藩,希望各藩上表朝廷,为他请加‘尚父’尊号!”

刘守光这人的所作所为,在座将领谁人不知?当下都把目光转移到了李曜脸上,那意思自然是说“朝廷是你秦王控制的,不知秦王殿下对此却作何想?”

李曜对李克用了解之极,按照当年僖宗皇帝为李克用赐姓时入籍郑王一系的辈分来看,当今天子李晔乃与李克用同辈,而刘守光一旦加了‘尚父’尊号,则反倒成了李克用长辈,试问将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晋王殿下焉能容忍?

当下李曜便首先带头反对:“刘守光乳臭小儿,出身微寒,功德俱无,有何资格得此尊名?无论有无诸侯支持其事,某在朝中,都势必全力反对。陛下圣明天子,自不会有此养虎遗患的糊涂之举。”

众将领见李曜表态,也都纷纷随之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更有甚者要求出兵讨伐刘守光。

李克用见已经群情激奋,便朝李曜问道:“正阳能说动朝廷,命我河东出面平次北疆之乱么?”

李曜一边思索李克用忽然在这时候提及此事,并且看来是决心要发动一场对幽州的战事究竟是何用意,一边开口应答道:“哦,朝廷……当然,若刘守光果有不臣之心、不轨之举,朝廷自然要调兵平叛,这一点想来凤阁鸾台诸位相公应当不至于有所异议。”

李克用立刻追问:“名义呢?”

李曜心中一动,忽然好似猜测到了什么,答道:“名义想来不难,以儿愚见,大王出任河北行营都统,负责对幽州一应战事准备和指挥,委实再适合不过了。”

李克用露出笑容,眼角轻轻一瞥李存勖,又问李曜:“副都统及随军将领,孤王可墨敕授官么?”

李曜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知道李克用想要如何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

距离晋王李克用寿辰已经只剩三天,朝廷天使据说已经到了晋州,各地诸侯的贺使也都进入河东境内,而譬如吴王杨行密、平卢节度使王师范这等与河东关系密切的诸侯,其使者更是提前数日便已住进太原馆驿。

整个太原,早已是热闹非凡。节帅王府于寿辰前十日起,便在太原城内搭建了四十五座看台,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伶人、舞姬乃至杂耍把式们,在晋王府的重赏厚赐之下,纷纷不顾严寒,登台献艺。看台周围,不仅搭建了硕大宽广的棚顶,而且免费为看客们发放暖身的姜汤,到得午时,甚至还有时候会免费提供一人三个白面馍馍。

等等这般景象看在眼里,别说是各路诸侯的贺使暗赞晋王阔气,便是朱温悄悄派来的细作看了,也感慨河东为了这次晋王大寿,着实舍得本钱。

但这些人忙于在太原城中流连忘返,却未曾注意,太原城中自从驻进铁林军后,其余各军,包括曾经名动天下的黑鸦义儿军,都已不知所踪,城外的几个大型营盘,实际上已经几乎全空。

下了整个冬天的大雪和太原城中晋王寿辰的热闹,成了军事行动的最佳掩体。

今日此时,晋王府东北一侧的小门边停着一辆遮盖严实的宽大马车,年仅十六岁的李存勖一身戎装,正与父亲李克用道别。

李克用神情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看了看几乎与自己差不多高矮的三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低沉地道:“此去蔚州,是你头一回统领大军,一切三思而行。秦王昨夜教你的打法,一定要记住了,奇袭幽州,不留余力!卢龙能否收复,就看这一举了。”

李存勖点点头,又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大人,儿子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李克用皱起眉头:“刘守光一门心思想着当皇帝,也不撒泡尿照照,就凭他,也是那块料!你此番手头足有十万大军,皆是我沙陀精锐。前,有这许多迷惑人心的举动为掩护,后,有德威、存进等人为你臂助,还怕拿不下区区一个刘守光吗?”

“儿子不是担心这个。”李存勖苦笑道:“耶耶,虽然儿子也觉得秦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盖公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番出兵奇袭幽州,只要我军出兵顺利,朱三在汴州根本来不及反应,不可能忽然出兵北上坏我好事。可秦王却主动要求从河中出兵牵制朱三,这……儿子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妥。耶耶,放虎归山易,调虎离山难呐。这一次,秦王迫于形势和名声,不得不来太原,可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可二不可三,下一次再想让他再走一遭太原,可就未必这么容易了。”

李克用面色一黯,沉默了片刻,才道:“寄之病重,可能熬不得多久了,有些事情,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事实上,我们与正阳,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花飘落在他面上融化,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了一些,对李存勖道:“我与正阳之间的事,天下传遍,已成佳话。如今,无论谁先做出于情理不合的举动,都会被人视作薄情寡恩,这便是我不敢随意处置于他,而他在我有召唤之时也不得不来的原因,于他是,于我又何尝不是?”

李存勖似有不服,道:“若是如耶耶此说,秦王在晋州摆下七八万精锐,难道只是为他北上送个行么?依儿子看,这分明就是示威。他在晋州有七八万大军,河中本镇还有七八万,整个河中境内,足有十五万大军,这是要做什么?”

李克用平静地道:“要做什么,他昨晚不是说了么?泽潞、邢洺,甚至……魏博,这便是他的目的。”

李存勖更是不满:“凭什么我们费尽心思,到最后也顶多不过拿下卢龙一镇,他却有机会拿下两镇甚至三镇?如此一来,他手里掌握的实力,可就更大了,将来更难复制。”

李克用语气仍然平静如水,反问道:“更难复制?难道,现在便能制得了他?”

李存勖顿时哑口无言。

“这不是五年前。”李克用轻轻一叹:“我早已看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只是……这风云来得太快,他化龙的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三郎,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必须永远恭事秦王。”

李存勖面色陡然一变。

李克用却盯着他的眼睛,再次强调:“必须恭事秦王,知道么?兄友弟恭,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这天下无论如何风云变幻,耶耶死后的晋王之位,秦王都必会为你保全,任何人都不可能染指。”

李存勖虽然不敢违逆父亲,但仍旧有些不服:“且不说耶耶身子矫健,就算耶耶百年,晋王之位又怎会需要秦王保全?”

李克用摇头道:“你错了,全然错了。”

李存勖不解,问:“儿子哪里错了?”

“你以为,晋王这位置,是怎么来的?”李克用反问道。

李存勖一怔,李克用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其实说穿了一文不值,只是我李克用兵强马壮而已。”他也不管李存勖什么反应,转头道:“但强大的兵马,身为首领,不可能一个个控制着,这中间必然有人,各军主将,上下将校,他们才是真正掌握兵马之人。我控制沙陀也好,控制河东也罢,都得通过这些人的手……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多少人已经跟秦王站到了一起?”

李存勖面色大变:“难道他们敢反了耶耶?”

“那倒不会。”李克用面色依旧平静如水,话语中有着巨大的自信:“他们不会叛我,因为河东基业是我带着他们打下来的,平日里对他们有恩,也有威。叛我,他们等闲不敢去想。但不敢叛我,未必不敢叛你。一旦我死,就算是你幺叔,在军中的威信,也远远比不得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秦王。到时候,没有人能压制得了正阳,只消他领兵北来,各军各州,必然望风而投。再加上他有太原王氏支持,那便是这太原城,也非是你足以为恃之地了。”

李存勖这才知道厉害,但他很不喜欢这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觉,犹豫道:“若是秦王不在了……”

李克用眼中怒光一闪,厉声道:“你想都别想!若非秦王,当初朱温北伐太原,还不知是什么后果!他李正阳不肯做忘恩负义之辈,我李克用也绝非刻薄寡恩之人!况且,你不要忘了,正如我是维系河东之领袖一般,他也同样是维系河东、河中之领袖,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前两年他便有一飞冲天之势,我为何不去压制?因为落落、廷鸾接连身死,你尚且年幼,当不得重任,万一处置了正阳,我又有个三长两短,这平生建立的基业,就有毁于一旦之虞!如今你虽然年岁稍长,但对秦王麾下却半点恩威也无,秦王自己更是连个子息也没有,若是他有个意外,关中、河中、蜀中,只怕顷刻之间就是分崩离析之局面。朱三好不容易被压制的情形,便很有可能瞬间逆转,各镇也只能被他各个击破,千古王业,就此作罢!”

他见李存勖不敢吭声,平息了一下,继续道:“我这旧疾日渐严重,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秦王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这一次北归太原,特意与我谈及了大婚之事……三郎,秦王和为父,为何没有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父子反目、同室操戈?只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时候一旦反目成仇,只能给敌人以可趁之机,将自己辛苦创立的基业拱手送人呐……”

李存勖叹了口气:“那,若真是……河东基业不也与拱手送人差不多了么?”

“那也比送给朱三好上百倍!”李克用果断道:“送给朱三,我祖坟不保,送给正阳,至少……你此生富、贵无忧,至于权势……就看你是不是愿意听为父的话了。”

李存勖苦笑道:“儿子若继承晋王大位,于秦王毕竟是个威胁,就算他碍于名声,保儿子一生富贵无忧,这权势焉能保全?只怕,也就是个闲散亲王,庸碌度日罢了。”

李克用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一下,继而面无表情地道:“此事为父也曾细细想过,秦王此人平日看似谦逊,其实对有些事,他是十分自信的。若你如为父方才所言,恭事于他,他很有可能出于各方面考虑,给你不小的实权。”李克用这次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透彻,因为如果李存勖连这其中的道理都想不明白,说给他听也是白搭。

李存勖叹了一声,神情有些落寞:“就没有半点法子可以扭转了么?”

李克用摇摇头:“此前他出兵蜀中,我还有些诧异,因为就我了解,关中去年存粮颇为有限,一旦攻蜀不顺,战事连绵,对他影响极大。但到他拿下蜀中,我才知道他目光长远,实是当世第一。”

“哦?”李存勖未曾想过这其中有何道理,不禁问道:“还请大人指点。”

李克用也不卖什么关子,直接道:“拿下蜀中,尽占关中,又有河中之地,这与当年秦灭六国之前的局势何等相似!你难道看不出么?他之所以拿下蜀中,为的就是造就这席卷天下、无可逆转之势!”

李存勖猛然醒悟过来,惊道:“那他下一步……”

李克用面色沉沉,语调平静而冰冷:“不错,正是河东。”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一)

李存勖倒抽一口冷气,既惊又怒:“河东?他要图谋河东?这是我家根本重地,晋王晋王,没了河东,还叫什么晋王!大人,你既然知道他有此图谋,何以还放他离开!”

李克用冷冷地道:“我方才说的还不清楚吗?”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正阳要拿河东,却并不一定要亲自掌握。我方才说他是在‘造势’,看来你仍是不能体悟,什么叫‘造势’。”

李存勖强压心中一口恶气,问道:“请大人指点。”

“不服气?”李克用斜睨了儿子一眼,倒也不怒,只是淡淡说道:“原先,为父也不明白,什么叫‘造势’。直到这两年病了,沙陀大军也有些青黄不接,只能潜下心来训练打磨之时,才有机会细细琢磨正阳这些年的一举一动。今个你既然问起,就一并说与你听,至于有多少领悟,就看你自己的了。”

他叹了口气,似在追思回忆,然后才缓缓开口:“当初正阳来投我时,我正争取太原王氏的支持,而他恰好得了太原王氏的举荐,两相合计,碍于太原王氏的面子,我自然打算重用于他,谁知道……他却只是做了个**品的小官儿,为我掌管军械监。但我若只是这般对他,王氏那边必然恼我轻视,于我稳定河东不利,因此我才收他为义儿。”

李克用叹了口气:“当时,我的确未能料到,他竟在那时便已经有了那般深远的思虑了……”

“深远?”李存勖有些不解:“选做军械监掌监,或许只是他觉得军械监负责之事正是他所熟悉,因此十拿九稳,才会这般选择,哪里谈得上思虑深远?”

李克用哼了一声:“早先我也这么觉得,但巧合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那就绝对不止是巧合。他执掌军械监后,军械监的实力加强,简直比滚雪球还快十倍,河东上下各军,要想兵强马壮,全得靠他支应。三郎,你想想看,各军都巴望着从他手里拿到最坚固的盔甲,最锋利的兵器,都得巴望着出战之时军资无忧……那么,谁敢不巴结他?谁能不与他友善?”

李存勖愕然,嗫嚅道:“这,当初存信……”

“存信现在如何了?”李克用撇撇嘴:“我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当初存信老打败仗,是不是正因为得罪了正阳,或者说,多少有这点因素。”他忽然摆摆手:“这都是他话了,言归正传,正是因为掌握军械监,又将军械监做大做强,以至于军中将领,无论元勋功旧,还是义儿勇将,几乎没有不为他说话的。甚至寄之那时,也是日赞正阳数次,以为我河东之兴盛,正阳功莫大焉。这话自然是不错,可也正是如此,正阳便在我河东站稳了脚跟,而且人脉之强,仅次于我——你别小看这一点,这正是他此后崛起的根本。”

李存勖点点头,这点他还是了解并且承认的,只是仍旧奇怪,问道:“但儿仍有一点不能理解,此前军械监也是提供军械给各军的,为何此前那些掌监不及秦王之万一?”

这话倒是不假,在李曜之前,哪一军主将能把区区军械监的掌监放在眼里?

李克用嘿嘿一笑:“反过来看,你就明白了……此前军械监掌监,哪里有我的义儿愿意屈就?他有我义儿身份,其余将领也好,义儿也罢,等闲不能拿身份压他,我又要顾及他背后的太原王氏,也只能尽量满足他只要不是太离谱的要求……他如何能不如鱼得水?不过,也不能忘了,军械监能迅速强大,首先还是他有本事,莫要忘了,在他执掌军械监之前,军械监可是每年亏蚀大笔钱帛的。”

李存勖若有所思,喃喃道:“大人是说,他在最早投入大人门下之时,便将这些全都料定了?那……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李克用哼哼一声,道:“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李存勖奇道:“怎么?”

“后来我瞧他跟存孝出去打了一仗,竟颇有章法,想着还是让他掌军,面子上好看。因此给了飞腾军编制与他,未曾想这一给,倒是给出来一个当世兵圣!”

他掰着指头数道:“云州献策、固守神木、游战中原、一定关中、二定关中、反击朱三、平定凤翔、戡乱蜀中……他指挥的兵马越来越多,但指挥起来却丝毫不会因多生乱,反而因为布局越来越大,身在局中的任何人、任何势力,都只能随着他的大旗所指而动,根本不由自主。‘兵圣文宗’之说,纵有夸张吹捧,亦不远矣。”

李存勖奇道:“纵然如此,也未必是匪夷所思呀,韩信当年不也没打过败仗?”

李克用摇头道:“那不同,远远不同。”

“为何?”李存勖更加不能理解。

李克用道:“打仗只是一个方面,你刚才说到韩信,是,韩信在战场上的确是未尝一败,但他在其他方面呢?远远不及其军事才能。可回过头来看秦王,纵然他是我一手拔擢于草莽布衣之间,可他的厉害,却足以令所有人心惊胆颤——他在任何方面,都未曾出现过明显的失误。纵然在他的布局之中,也偶尔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却总能被他轻易化解,将错就错、将计就计,最终结果仍是循着他预定的轨迹前行。这不是匪夷所思是什么?后来我才想起,当初在代州打听到的一个传说……”

“传说?”李存勖正被父亲说得有些背脊发凉,就好像自己的心思全在李曜预计当中,恍惚间似乎看见李曜在虚空之中看着自己,露出一丝莫可名状地笑容,让自己心虚胆怯。然后听见李克用话锋一转,不禁疑惑起来。

李克用独目之中露出一丝似忧郁又似畏惧的神情,道:“传说……正阳本被他那三兄害死,而后其魂魄见到了九天玄女,九天玄女仙谕命其还魂……他还魂之后,便似换了个人,从一个懦弱庶子,竟敢割发断恩,投我门下,终于成就今天的宏业。”

这话也就是在这种时代有市场,换在后世共和初兴,尤其是某党当政之后,那是铁定被人嗤笑的。

然而,这是大唐。

李存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气馁,长叹一声道:“传说郭汾阳无风注:郭子仪,汾阳郡王。是白虎星君下凡,因而战功赫赫,回天再造,底定安史。可秦王如今岂止战功赫赫……这却是什么星君下凡了?”

李克用沉默半晌,幽幽道:“去吧,蔚州各军都在等你……打好这一仗,不管秦王是星君下凡,还是玄元皇帝无风注:李唐追封道家始祖老子为玄元皇帝。见大唐有难遣下的道君,总之……听为父的话,恭事秦王,我家宗门高第可保。”

李存勖已被李克用说服,当下领命应诺:“喏!儿子去了,大人保重。”说罢翻身上了马车,坐进去之后,忽然对车把式道:“方才你听见什么了?”

车把式毫无应答。

李克用淡淡地道:“他是聋子。”李存勖“哦”了一声,心中却是惊讶:“聋子也能驾车?”想起父亲麾下养有一支奇人异士组成的秘密部队,这才松了口气。

哒哒哒……

马车渐渐远去,李克用略有些担忧又颇有些希冀的面色渐渐沉静下来,转身而去。

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纷飞的大雪中。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二)

风雪依旧,此处是河东河中的南北交界要地阴地关。一辆格外宽大的马车在约莫两千彪悍骑兵的护卫下由北而南一路驶来。这两千骑兵有些特别,他们打了四面大纛,但每一面上都是同样的一个“李”字。

其实只要知道这支队伍中间那格外宽大的马车中坐着什么人,就知道这般景象并不奇怪——那马车里分四方坐着的四人,分别是当朝中书令、天下兵马副元帅、秦王李存曜;检校司徒、邠宁节度使李嗣昭;检校左仆射、秦成节度使李存审;检校太子太保、泾源节度使李嗣源。

“三位兄长,这般安排,可有什么难处么?”车厢正席上的李曜微笑着问道。

李嗣源本是不善言辞之人,但他新任泾源节度使,又被准许带着保塞军作为去泾原后的牙兵,使得他手头的兵力高达六万有余,而根据李曜的安排和暗中授意,他只需要拿下鄯、会、河、兰、廓这五个州,就算完成任务,而后便可出任陇右节度使。在他看来,陇右局势虽然错综复杂,但由于吐蕃势力大为衰落,陇右境内的各路势力都不怎样,六万多大军,如果出动五万,吓都能吓得他们望风而降了,根本没有半点压力,何况其中有些地方,汉人实力并不差,自己打着大唐旗号过去收复失地,更是有着天然优势。

因此,他反而最先开口:“陇右五州,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定可光复。”他一贯话不多,这样明确表态也不是第一次了,因此李曜和李嗣昭、李存审都不惊讶。

李曜点了点头,看了看李嗣昭和李存审,问道:“八兄、九兄,你们如何?”

李存审与李嗣昭对望一眼,李存审先开口:“渭、洮、岷、叠、宕五州,因与秦成相邻,是以某也曾派人打探虚实,如今这些地方,总得来说,算是被温末六谷部控制……秦王可知温末六谷部来历?”

李曜道:“只是略知一二。”

李存审便说道:“温末本是一支义军,其主要参与者,是吐蕃控制下的奴部,所谓浑末,亦曰温末。虏法:出师必发毫室,皆以奴从,平居散处耕牧。及论恐乱,无所归,共相啸合数千人,以温末自号,居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间……”遂将自己所探消息一一道出,果然比李曜之前所了解的信息更加清楚一些。

李曜听完后自行归纳了一下,大致情况如下:842年,吐蕃边将论恐热与尚婢婢双方进行激烈的战争时,许多吐蕃将领及其诸属部首领相继摆脱束缚,迁徙异地自保。有的蕃将及吐谷浑、党项、苏毗等部众归顺唐朝。散布在这一带地区的吐蕃旧部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原来吐蕃的随军奴隶。这些奴隶各有其主,平居散处游牧,在边将连年火并期间,有的造反,逐杀其主;有的因其主或死或逃,获得人身自由;有的被部众推为首领,其主微弱,反而依附。这些奴隶作战勇敢,拥有优良马匹器具;他们厌战,思归故里,啸聚成伙,各立名号,小者上千,多者有万帐之众。

到了862年,散处于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间的温末,数千向唐入贡。到875年时,唐西川节度使高骈结温末部首领鲁耨月等,率奴隶起义军进驻到大渡河流域地区。

温末起义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首先王室分裂引起执掌兵权的王族嫡系和外族将领的征战,他们的互相残杀大大削弱了吐蕃的国家机器,也动摇了吐蕃对边境地区的统治。在混战中,温末奴隶和奴户、奴部趁机而起,脱离了他们的首领、头人。温末军的起义一直延续了二三十年之久,这从根本上动摇了吐蕃的统治基础,吐蕃原本重兵驻守于边境,可此时已经无法调动他们去镇压国内的民众。

另外一个重要方面是,温末起义影响和推动了下朵康和卫如、夭如的平民和奴隶的抗争,支持了他们的暴动。如果说温末起义主要是军中的奴隶军,那么邦金洛则主要是平民百姓的造反。可以说起义从军中起,继续的是民众。温末军中不仅有吐蕃的从军的奴隶,而且有吐谷浑、苏毗、党项各族部,甚至还有汉人参加。

温末起义对张义潮在敦煌举起义旗,率领十一州归唐,也作出了贡献。使吐蕃几乎在河西走廊及甘青等地无立足点之地,也导致在甘肃建立了“六谷”国,不过似乎唐朝只认可其为一个较大的部族。

简单的来说,李存审的话有两个关键点:一是现在的渭、洮、岷、叠、宕五州,其实际统治者基本上可以看作为温末六谷部,二是温末人反感吐蕃而对大唐相对友好,甚至仿佛还有些余留的敬重。

“这么说……”李曜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存审。

李存审点了点头,道:“秦王猜得不错,秦成虽只三万余兵马,但秦成背后便是大唐,只要有大唐天子名义,三万人足以收复‘平西’五州。”

李曜大致可以猜到他要用什么法子收复这五个州了,当下心中暗暗点头:“要说允文允武,李存审的确强过李嗣昭和李嗣源。”于是笑道:“既然如此,具体手段我就不问了,八兄要什么支持,朝廷必不吝啬便是。”

李存审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总算轮到李嗣昭了,他确实愁容满面,故作不满地一摊手:“正阳,我的秦王殿下啊,你这安排,可真是忒不公平了。”

李曜笑道:“胡说,我如何不公平了?”

李嗣昭睁大眼睛道:“自然不公平了,你看八兄十弟,两人分取数州之地,各有目的,无人干扰相争。偏偏我从邠宁出兵的这一路,要去拿河西……河西有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这七州之地,如今瓜沙二州在归义军手里,那倒不必说了。西州早有西州回鹘,而且他们还拿下了伊州,这两州也不必说。我这一去,只剩凉州、甘州、肃州三地,坏处是河西节度使所辖之地少了一半还多,好处是不必远远跑去安西……可这里头有一个问题:归义军和朔方军都是对手!——偏生我的任务最难,要跑的地方最远!”

李曜轻轻叹息一声,小声道:“报国岂止玉门关……玉门关现在可早就不在我大唐手里了。九兄,我需要你将玉门关夺回,大唐……需要你将玉门关夺回!”

李嗣昭脸上玩笑似的笑容渐渐敛去,沉默片刻,终于重重点头:“放心,这一次我西征过去,不见玉门关,死不班师!正阳,你就在长安等我的好消息吧!”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三)

“祝凯旋。”

“祝凯旋。”

李曜在阴地关南的晋州与关中三帅——如今应该说关西三帅了——拱手道别,四人今日分道扬镳,李曜按最新变更的计划领兵“闪击”泽潞、邢洺。而李嗣昭、李存审以及李嗣源三人,则将返回各自军镇,准备三路大军同时西征,兵锋直指大唐已经丢失百年的陇右、河西,目标是打通这条丝绸之路,与沙瓜二州的归义军连成一片,改善大唐西部边境战略局势,为朝廷“重返西域”战略打下坚实基础。

在平蜀之战立下战功后已经受封雁门县侯的左天策卫大将军朱八戒今日意气风发,率领麾下近两万精锐,在雪中接受了天下兵马副元帅、太尉、中书令、左右十二卫大将军、秦王李曜的战前检阅。

左右天策卫作为由李曜亲信中的亲信憨娃儿、阿蛮分别领兵的中坚,最新装备了河中军械监新式铠甲“精钢锁子甲”,不同于冷锻制成的瘊子甲耗工耗时、原材料稀少昂贵,这种精钢锁子甲制造成本只有瘊子甲的七分之一,而防护能力经过总参谋部评定,却达到了冷锻瘊子甲的七八成,因此成为李曜麾下诸军新一轮换装的主力战甲。而瘊子甲作为这个时代仍然无法超越的最高防护,依旧被中高级军官以及李曜本人的牙兵“近卫军”使用。

左天策卫不仅换装了新式盔甲,主战兵器也再次升级,虽然其样式仍是大唐制式,但随着军械监钢铁器材料的冶炼技术升级,其锐利及耐磨能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另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左右天策卫里,都特别组建了一个新式“陌刀团”无风注:北衙禁军编制为每卫一个牙兵旅、四个团,牙兵旅3000人,团4000人,每卫合19000人,陌刀团乃是专挑高大魁梧、膂力过人、胆魄极佳的精锐组成,为的便是重现当日大唐安西陌刀队的赫赫雄威。这些新式陌刀,同样由于冶金技术的进步,比盛唐时的陌刀减重十斤左右,而坚固锋利更甚,可谓威力巨大,携带也远较过去方便,无论是对付步兵还是骑兵,都有过人之处,只是由于陌刀团本身属于重装步兵,因此机动力稍逊。好在李曜并不缺马,因此天策卫的两个陌刀团,实际上也如盛唐一般,属于“骑马重步兵”,即行军骑马,战斗下马。

左右神策卫里,没有陌刀团,但组建了骑兵钩镰枪团,除了本身的骑兵功能外,更加擅长以骑兵对付骑兵。而相应的,左右羽林卫里则是雁翎团,装备了最新式的远距连弩以及少量“便携式组装重弩”。连弩可以有效对付敌军轻步兵、轻骑兵,而其新式重弩的组装只须一炷香的时间,可以有效对付敌军重步兵和少量重骑兵无风注:唐末经济实力下降,藩镇重骑兵都比较有限,甚至大多数藩镇基本没有。

总而言之,在李曜费尽心力的发展下,其麾下军队的装备,可以说远超同时代诸侯藩镇,傲视天下。这种质和量的全面超越,正是他在经济制度、生产制度乃至创新奖励制度等多方面进行全面改良的初步成果体现。他有足够的信心认为:他麾下的这支大军,在军事理论和军事装备上,都已经可以说是“完爆”当前大唐国内外可能接触到的全部对手了。

他觉得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吃败仗的话,只有兵力处于巨大劣势,或者军粮危机,否则就只有极其重大的指挥失误才有可能出现。

厚积而薄发,就在当前!

进行了一番简短而有力的战前动员之后,李曜领兵踏上征程,而在此前,接到军令的右天策卫、左右羽林卫三卫,以及河中镇兵左右开山、左右破阵、左右摧城、左右定远八军已然开赴泽州以西两百余里处的两镇边界。

两日后,沁县。

李曜麾下几乎全部机动兵力的左右天策卫、左右羽林卫、左右开山军、左右破阵军、左右摧城军、左右定远军四卫八军齐聚这不大不小的县城,合计十三万余大军以及十六万余辅兵、民夫将沁县挤得水泄不通。

随着李曜一声令下,左羽林大将军李筠领本部左羽林卫及左右破阵军合计三万余军出击东南方向的泽州,李曜领剩余大军主力往东北出击潞州。

意外的是,原本应是恶战一场的泽潞收复战,最后竟然出现戏剧性的一幕:朱温任命的泽潞节度使丁会,在李曜大军兵临城下之际举城易帜,开城出降。以憨娃儿为首的鹰派将领大失所望,憋着气随李曜进城。随后传来消息则称泽州刺史王班,因一向不知体恤百姓,百姓恨之入骨。官军未到城下,百姓便做起乱来,纵火焚掠城关。李筠遂率官军趁势攻占外城,守军退守瓮城时得知潞州已降,王班心灰意冷,遂不再抵抗,也开城出降。

李筠立刻派快马请示李曜,问其军下一步动向。李曜对这次出兵的格外顺利稍有意外,想了想才醒悟过来,眼下的朱温比历史上的朱温颇有不如,手下将领的离心力也明显大了不少,因此下令李筠不在泽州过多停留,临时改编泽州汴军之后,留破阵左军守备泽州,他则领左羽林军本部、破阵右军及汴军降军即刻南下,攻取怀州,接手大河防线,震慑黄河以南的东都洛阳。李筠领命照办,五日后拔营南下,原泽州刺史王班因为政治军不严,对百姓残暴不仁,念在开城投降有功,被李曜下令处死,但罪不及家人,令其家迁往长安,家产充公。

却说昭义节度使无风注:即泽潞节度使丁会开城出降,其实原本也不是没有征兆。此公本是黄巢部下,黄巢势弱败亡之前投入朱温麾下,多年来为朱温立下赫赫战功,但因朱温猜忌心甚重,因此在出任昭义节度使之后常年装病,而朱温监视不减,遂使其心中不满。

而近两三年来,朝廷中枢的实力在李曜的强势辅政之下迅速崛起,能“隔空”支持王师范于朱温后院捣乱,朱温空有二三十万大军,竟不能平。如此就更使他心中更生他念,终于在李曜极其突然的大举进攻之下率众投诚。梁晋双方数次争夺的昭义镇就此轻易易手,李曜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这河中东面的重镇,朱温在河北的桥头堡丢失,其河北实力遭到重创。

昭义既下,自然再望邢洺。此时李曜展现了远超朱温的器量:命丁会领其所部依然镇守潞州,暂不进行军事整编,只是按照既定的削藩战略,昭义节度使不再设置,因此由李曜墨敕授官,任命丁会“权守昭义防御使”权守:临时为。,只取军权,不得行政及财政权力。潞州、泽州两地刺史将由朝廷尽快委派。

丁会自然知道李曜这今年拿下的地方一贯性都要削藩,因此虽然心中多少有些失落,却也谈不上有多大不满,而且李曜敢留下他在自己行军的后方,这种气度远不是朱温可比,更是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次正确的决定,遂安心留守。当然话说回来,以朱温的器量,他丁会也不敢再叛回去……

数日之后,李曜大军再次出发,目标:磁州。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四)

“乓!”上好的玉杯被得知河北消息的朱温猛地砸了个稀巴烂,他猛然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骂道:“一干饭桶!混账行子!”

面前几名幕僚、大将被骂得不敢抬头,连敬翔和李振在内,都是面色涨红,不敢吭声。

朱温毫不解气,继续骂道:“直娘贼,之前谁他娘的说李存曜这次北上,十有**要跟李克用撕破脸?谁他娘的说李存曜在晋州摆下近十万大军是为了直取太原?谁他娘的说李克用对李存曜忍无可忍,必欲除之而后快?谁他娘的……直娘贼!直娘贼的李存曜!直娘贼的李鸦儿!直娘贼的王师范!直娘贼的丁会!”

敬翔嘴角一抽,虽然极其不愿,但此时除了他,谁还敢冒着触怒朱温的风险发话?只得陪着小心开口道:“大王息怒,事到如今,情况紧急,还是赶紧想法子应对才是正理……”

“想法子?”朱温冷笑:“想什么法子?如今我十万大军被王师范和魏逊、陆遥拖在兖海无风注:指兖海节度使辖地区域,主要在今日山东南部,在江苏东北部少数地区也有部分辖区。,西边陕虢正面潼关,随时要防备李存曜出兵东进,南边也得看着杨行密,这时节我能有什么法子!嗯?”

敬翔见朱温还能分析情况,应该不算被愤怒完全冲昏头脑,顿时放心了不少,就事论事地分析道:“不然,事实上,大王还是有兵可用的。”

“哦?”朱温眼珠一转,问道:“那你说说,孤王还有什么兵能用?”

敬翔道:“第一,兖海。平卢王师范自从得了李存曜麾下魏逊、陆遥所部相助,一举将战事从平卢推入兖海,也就是我军辖区。我军为了保境安民,不得不出动大军相逐、围剿,但由于魏逊、陆遥二人皆是李存曜一手带出来的大将,对于李存曜那套鬼魅一般的用兵方式模仿得似模似样,使得我军常常追赶不及,因此至今未能取得可堪一提的战绩,反而将兖海闹得不成样子。仆近来常思此事,发觉这般作战,委实太过被动。尤其是,如今魏逊所部已经整编为右金吾卫,陆遥所部也已经整编为左飞虎卫,两卫合计,共两万三千精骑,如此实力,又是骑兵,我军要想围剿,太难。然则只要我军谨守城防,靠他们这些骑兵,至少兖海四个州府,他们是拿不下的。”

朱温皱起眉头:“那又如何,难道我便龟缩四个州府里头不出?”

敬翔道:“暂时采取守势,也是情势所迫,并无不可。如果我军暂时采取守势,则兖海只须五万兵即可。剩余五六万兵,大王就可以调动了。”

朱温“唔”了一声,默默思索。

敬翔又道:“其二,南边杨行密。杨行密因为此前淮南连续内乱,以至一病不起,至今还在缠绵病榻,而其麾下大将也凋零了不少,实力可谓大损。同时,他还需防备钱鏐,甚至钟传,此时料来无力北上骚扰,因此南线也能抽调三万兵力。”

朱温摸摸下巴,看来有些意动。

敬翔继续补充:“至于西线,据说并无大军。”他解释道:“此前得到长安的线报,说李存曜将南衙十二卫分布各地,京畿附近并无驻军。按他的设想,似乎京畿附近便只有北衙六卫,虽然北衙六卫足有近十二万大军,但此番被他带走了四卫,剩下左右神策卫,尚且不到四万人,若非其有潼关天险在手,仆恨不能劝大王直取关中。如今嘛……至少,长安方面并无余力东出潼关。也就是说,陕虢方面,还能再抽调两万兵马,以备大王调遣。”

他最后总结:“这般看来,大王一个月内,至少可以聚集十万大军北上。”

谁料朱温此时竟然有些被李曜打怕了,迟疑道:“就算是十万大军,对阵李存曜……也未必有多大胜算吧?刚才不是说,李存曜带了七万多北衙禁军北上,加上河中镇兵,足有十五六万之多……”

敬翔道:“咋一看,是有十五六万,但他河中本镇须得留下兵力驻守,新拿下的泽潞以及怀州,也需要留下兵力驻守,哪怕丁会降军为其所用,仍要从他麾下分兵才行,更何况他还继续去进攻邢洺了。这么一来,等大王大军北上,李存曜手头的兵力也就是与我汴军仿佛,而且久战疲惫。”

虽然看似已经势均力敌,却万料不到朱温心里仍有些不托底,犹豫着道:“我知北衙禁军乃是李存曜亲信精兵,河中镇兵虽多次被抽调精锐,但据探报,仍是战力颇强,如今兵力不能占优,敌军又是李存曜亲领……”

前段时间从兖海前线返回汴梁休养的汴军头号名将葛从周插嘴道:“兵力之事,大王与仆射似乎漏了一支精兵。”

朱温诧异道:“哪一支精兵?”

葛从周道:“有道是‘长安天子,魏府牙兵’,魏博节度使罗绍威,乃是大王女婿,难道魏博军不能为大王所用么?”

朱温这才想起这一茬,大喜道:“差点忘了罗郎还有魏博牙兵!通美果然晓畅军事。”

敬翔也点头认可,道:“魏博近年兵力稍减,不过仍然有兵四、五万,其中精锐牙兵万余……甚堪一用。”

朱温心里算了算,感觉这么看来差不多能凑足十五万,放心了不少,加上邢洺方面还有三万多守军,也能迟滞阻拦李曜不少时间。当下决断道:“传孤王号令,按照方才所议抽调兵力回汴州,致函罗绍威,我军将借道北上,并请他与我一同破敌!”

众人纷纷领命而去,朱温抬头望了望窗外阴霾的天空,闷声不吭地回到内宅。东平王妃张惠此刻虽然抱病在身,但见他如此情形,自然得去安慰。得知河北消息之后,张惠也有些为难,如果是与别家争分至这般境地,她可以劝朱温稍稍服软,以求得休生养息之机,但面对李克用、李曜这对养父子……生死大敌,岂容退缩?

当下只得劝慰了几句,然后建议道:“此次李克用父子同时发动,李存曜出兵泽潞、邢洺,李存勖必然出兵卢龙,如此整个河北俱被卷入战乱。河北乃大王压制李克用之要地,不容有失,如今大王力邀罗郎同与一战固然紧要,但成德、易定二镇,也不可轻忽,宜当即刻派人前往,许以同盟,方增胜算。”

朱温一拍脑袋:“还是娘子心念清明,不似我这般,一着急就丢三落四,成德有兵四五万,易定有兵二三万,单看不多,加在一起却也不是小数,我岂能漏算!这便去遣使走上一遭,怎么也得让他们随我抗击了二李再说其他!”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五)

二月十七,朝廷大军在天下兵马副元帅、秦王李曜的指挥下兵围磁州,磁州守军仅三千余人,根本不敢抵抗,直接开城投降,李曜随即进城。

其实磁州此前本有八千守军,守军主将范居实闻李曜大军前来,以外出寻觅战机为由,率领五千主力逃往洺州,而留下与他关系不佳的副将镇守。

一众麾下都以为李曜在磁州不会多做停留,因为在朱温大军北上之前拿下邢洺,才是当前最佳的处置。然而李曜却偏偏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地当众宣布在磁州暂住,并毫无顾忌地公然下令从河中后方“增运攻城器械无数”,其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足够他“连平十州之用”。

消息传出,四方俱震,河北三藩,人心惶惶——这三藩只指魏博、成德、义武,卢龙刘守光现在已经被李存勖打得自顾不暇了,没工夫担心还在千里之外的李曜。

成德、义武暂不去说,却说罗绍威在魏州得到这一消息,惊得坐立不安,连夜召集五员大将李公佺、史仁遇、左行迁、李重霸和臧延范前来议事。

罗绍威今年才不过二十四岁(虚岁二十五),比李曜还小,虽然在其父罗弘信时代就一直于军中历练,不过其实也只是挂着节度副使的名头,并无多少威望。前次刘仁恭前来进犯,他也无力抵挡,最后只能向朱温求援,不料被朱温大吃大喝花费无数不说,还使得朱温的实力正式进入河北,连魏博本镇也几乎成了朱温的附庸,因而更不为魏博镇兵所敬。

魏博牙兵从首任节度使田承嗣时兴起,到罗绍威时已近二百年,势力庞大,骄横无比,强取豪夺,违犯法令,官员不能制止。牙兵还经常发动兵变,驱逐、杀死节度使。史宪诚、何全皞、韩君雄、乐彦祯乃至罗绍威之父罗弘信等人都是由牙兵推立的,罗绍威本人也是牙兵拥立。到他真正成为节度使后,却又苦于牙军以往形成的弊病,虽以财货收买姑息迁就,但内心仍旧非常不满。

如此一来,牙兵与罗绍威之间可谓互相不满,情况着实有些不妙,眼下李存曜打着朝廷旗号前来征讨朱温,魏博在其中应该充当何等角色,关系可谓十分重大,一个“选边站”就可能是生与死的差别,岂能不慎?

罗绍威当着这五员魏博最关键的重将把话说开,朱温的“邀请”和李曜的布置,他都不敢隐瞒,然后问:“诸位有何见解,都说出来吧。”

史仁遇是个典型的武将,也是“魏府牙兵”出身,他根本不怎么考虑罗家和朱家的联姻关系,直接说道:“秦王如果要来攻打魏博,我辈难以抵挡。”

罗绍威有些不喜,皱眉道:“我军若是以逸待劳,难道也不行么?”

史仁遇摇头道:“自从王师范反了东平王之后,我魏博因与东平王关系密切,因此东面与齐州相邻的博州颇不安宁,秦王麾下大将陆遥上次为了调开东平王郓州的天平军,便曾西跨大河来博州生事。”他轻叹一声,道:“当时某麾下两万余大军,与他七千骑兵对阵,野战接连两败,不得不进城死守。某事后回想,陆遥若非兵力不足,又顾忌博州城坚,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罗绍威面色有些阴郁,山河营主将左行迁也道:“某刚从卫州而来,别处情形不知,卫州什么模样,却是知道的。现在洛阳以北、卫州以西原本是东平王辖地的怀州已经易主,朝廷左羽林大将军李筠领左羽林卫和河中镇兵左右破阵军三万余已经从怀州出兵南下,看来是为了防备东平王从洛阳北渡而去抢占孟津渡……如今怀州既陷,孟津渡势必不保,洛阳便不方便直接北渡了。”

李重霸面色阴沉地道:“天下河桥三渡,陕州的茅津、孟州的孟津和蒲州的蒲津。如今还在东平王手上的,只有陕州茅津,可从陕州茅津北渡,对面不远便是河中,茅津渡北面更是河中军重点把守之地,甚至他们随时可以拆桥毁桥,这条路也是不通的。如此一来,东平王北上之路,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五名将领中,唯一的罗绍威亲信只有臧延范,他见罗绍威被说得面色极差,不得不出言解围道:“河桥三渡之说,颇有言过其实,实则孟津以东,还有滑州白马,再不济,就算濮州也能北渡。”

他这话刚说出来,罗绍威倒是颇为满意,但魏博牙兵主将李公佺却终于发话了:“东平王虽是节帅泰山,我魏博却未必是宣武小婿,岂可开门揖盗!”

罗绍威面色一变,语气发冷:“将军便是这般评价东平王的么?”

谁料李公佺根本不把自家节帅这种程度的言语威慑放在眼里,不阴不阳地道:“朝廷前次讨伐东平王时,便是这般称呼,仆本唐臣,如何能不从圣命?”

罗绍威一眼扫去,却见自己的亲信臧延范眼神有些慌乱,而李公佺、史仁遇、左行迁、李重霸四人,却都是一脸漠然,当下心中就是一咯噔,暗道:“不妙,他四人手掌兵权,若是我执意顺从朱温,只怕牙兵之叛,就在眼前!”但他心中又委实为难,朱温不仅嫁女儿给他,而且的确帮了他不少忙,虽说也拿了好处,但双方毕竟一直互惠互利,交情不浅,突然背叛,于情于理还是有些让年轻的魏博节度使觉得过意不去。

然而罗绍威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好手,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跟牙将们闹翻,朱温还没到,自己的脑袋就先搬家了,忒不划算。当下便假意沉思了一下,暗中观察四人面色,见李公佺有些不耐之时,立刻出言问道:“诸公所言,未尝不是道理。如此,诸公对眼下局面,可有什么良策以教我?”

李公佺作为牙兵主将,这时自然要带个头,当下表示:“最好的情况,自然还是魏博人主魏博事,太原也好、汴州也罢,与我们魏博有何关系?就算朝廷,又何曾管过我们魏博自家多少事情了?以我之见,莫过于南不准东平王借路,北不准秦王南下,他们要打,自去孟津渡打!”

罗绍威不禁暗怒,若是如此行事,只怕是秦王和东平王就要争先恐后来吞灭自己了!李公佺这个空有一身蛮力的饭桶。

果然这话连左行迁都不能接受,表达了一个跟罗绍威心中所想几乎一致的观点道:“这只怕很难。如今可谓两虎相争,而我魏博譬如一犬而立二虎之间,若能顺从其一,待二虎决出胜负,我等顺之不误,则或可保全。若自外于他二者,竟以为可自立其外,则必遭虎噬,绝无幸免。”

李重霸也点头道:“不错,眼下其实只有两个选择:顺长安,还是顺汴州。”

此时除了臧延范外的四大将领,就剩史仁遇还没表态,罗绍威便朝他望去。

史仁遇跟陆遥交过一次手之后,好像是真怕了李曜的兵,果断道:“东平王在秦王面前,至今可有一次胜绩?若要仆来选择,必选秦王以顺之。”

罗绍威面色一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他心中叹息一声,正要开口,却不料门外一个牙兵匆匆闯入,急报:“节帅,诸位将军,秦王来函!据官军信使说,是秦王亲笔,请节帅亲启!”

罗绍威的手下意识抖了一抖,语气发虚地道:“呈……呈上来。”

几名大将也都感到此时收到“秦王亲笔”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面色也都有些紧张,毕竟秦王这些年战无不胜的威名不是盖的,尤其是此次还是他出征时领兵最多的一回。

果然,罗绍威拆开来看了两句,就有些头晕目眩,用一手撑住地面,匆匆看完,这才深吸一口气,对齐齐望着他的重将道:“秦王说……会用一个时辰击破相州,望我等……望我等记得自己身为唐臣,忠于朝廷。”

相州在磁州以南,距离极近,只有区区四十多里,李曜从磁州出兵攻打相州,实在是再方便不过。尤其是相州此前紧邻朱温占据的磁州,不仅驻军甚少,城防也很是一般。以李曜如今兵锋之锐,破相州那是毫无疑问的。只是他豪言一个时辰夺取相州,则毫无疑问是一种红果果的示威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六)

相州,城外。

俗话说得好,兵过一万,无际无边;兵过十万,彻地连天。相州守军从未想过,区区一座相州城,倘若被十万大军包围,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他们再也不必有这种假设了,因为就在今天,天下兵马副元帅、秦王李存曜所率的十万官军已经将相州围得水泄不通。有着“兵圣文宗”美誉的秦王殿下这一次似乎根本不考虑什么兵法,“围三阙一”之类的教条,朝廷王师看来是完全不屑为之,就这么四面八方围堵着,摆明了要将相州一口吞下。

当真是气吞万里如虎!

纵然身份已然贵重至此,可只要一入军营,李曜仍然坚持与士兵同样的食宿,这一日他围着相州,也不担心相州城内那区区三四千魏博军,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下令阵前埋锅造饭,然后与全军一道,饱饱地吃上一顿。李曜麾下有个习惯,经常会吃那些世家大族所不屑地低贱肉食——猪肉,这一顿也是如此。

此前他在军中推广猪肉为食时,将校们颇有不满,因为按照历代医家的说法:“猪,为用最多,惟肉不宜多食,令人暴肥,盖虚肌所致也。”又说“凡肉有补,惟猪肉无补。”、“以肉补阴,是以火济水,盖肉性入胃便湿热,热生痰,痰生则气不降,而诸症作矣。”所以对阴虚血虚患者多吃猪肉无益。

但作为现代人的李曜却自然有不同的看法,诚然,吃猪肉过多肯定是要“爆肥”的,但在适量的情况下,用某些制法烹饪出的猪肉,却对人体颇有裨益,非常值得食用。李曜军中因肉食多于其余藩镇,因而身强体壮者比比皆是。另外一个好处则是,肉食毕竟代表了这个时代最好的士兵待遇,是以军心士气之稳定,远胜别家别镇。

憨娃儿天生神力,食量方面当然逃不出能量守恒定律,无疑是全军第一能吃,而且这货吃得甚快,李曜食量不过他四分之一,此时尚未吃完,他却已经擦擦嘴,看着相州道:“大王,一个时辰拿下相州不难,只要让俺们天策卫上,保证一个时辰后,大王就能把秦王大纛插进相州府衙。”

元行钦此时年纪稍长,战意比憨娃儿毫不逊色,但碍于憨娃儿是他师父,不好意思直接争功,只好拐着弯儿道:“相州不过三四千兵马,而且按照俺军中的参谋官说,这地方由于原先紧邻磁州,而磁州由朱三占据,罗绍威不敢令朱三起疑,是以这相州之军羸弱不堪,就算一个时辰拿下相州,也显不出威风。”

李曜还未回答,憨娃儿一听却立刻犹豫了,迟疑道:“真的假的?那……就无趣得很了。”他挠了挠头:“这次出兵,最不爽利,一路过来,尽碰些没卵子的货色,俺们大军还在几十里外,一个个就打着白旗开城投降了,这他娘的有什么意思?……俺只想问问,到底什么地方才有大仗打?”

张训在一边道:“这却说不准,要是罗绍威顾忌当年晋王失子之事是他罗家罪过,不敢顺从大王,那么在得闻大王要一个时辰拿下相州之后,必然要派兵救援。我军声势震天,罗绍威不敢轻视,这么一来,其派来的援军必然不弱,届时……或有一场激战也说不定。”

憨娃儿立刻动摇了,说道:“若是如此,我左天策卫就不打攻城战算了,俺还是去对付援军比较好。”

元行钦大喜,忙道:“师父吃肉,俺喝汤!大王,相州城就交给俺们右天策卫如何?俺保证,一鼓之间,必破相州!”

他那点小心思,李曜岂能看不破,直接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拍,佯斥道:“臭小子书读不进去几本,也敢来耍心机?老老实实在一旁看着,朱三还没动,你们急个什么劲?北衙三军现在都还没到动的时候!至于相州,孤王根本不担心一个时辰破不了,只担心他们根本不敢抵抗,直接开城降了,反倒麻烦。”

他这话说得看似自负之极,其实着实不算什么。须知他如今有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名,比李克用当年还要霸气外露,而此番领兵而来,又是刀枪如林、旌旗蔽天,那种只有几千兵马的城池,根本没有勇气与他一战。更别说李曜现在出兵,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朝廷旗号,对面敌军投起降来,那真是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这也是一个很大的优势——要不然大伙儿都抢这个大义名分做什么?大义名分这种东西,如果你实力不够,它或许屁事不顶,没准还反而是个烫手山芋,但若你实力足够的话,却绝对是个威力倍增器。

李曜此言一出,憨娃儿就不理解了,虽然他这些年也算颇有进步,但脑子转弯显然还是快不到哪儿去,当下奇道:“俺听军中参谋分析说,朱温那老小子现在都没有合适的渡口来河北,要等他动,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一他要是过不来了,俺们这北衙禁军不是捞不到仗打了么?”

李曜听他们连续提到军中参谋,不禁心下欣慰,看来参谋官制度推进得还算顺利,虽然暂时来看,主将的权威依然有强大的思维惯性维持着,但参谋官的价值毕竟开始逐渐体现,各军主将对参谋官的专业分析开始慢慢重视起来了。

对于身边这群将领,李曜除了在制度上做出限制之外,是没有多余的防备的,所谓利益决定态度,他们眼下一个个,都没有任何理由背叛自己这个崛起迅速的秦王殿下,因此有些计划也就不瞒他们,当下便直说了:“你的参谋官分析得大体不错,从朱温自己的辖区和势力范围来看,的确没有太合适的渡口北上,但是他可以利用罗绍威。”

谁料这句话憨娃儿居然有异议:“哦,这个,参谋官也说到过这种可能,不过他说魏博牙兵多半是不肯配合罗绍威给朱三让路的,说什么假的……花果?”

张训噗地一下喷出一口肉汤,差点呛着,但却连忙用袖子拭去,向李曜告罪:“末将失仪,请大王责罚。”

李曜忍住笑,摆手示意无妨,对憨娃儿道:“早说叫你多读点书,你又不肯,弄得尽闹笑话,那叫假道伐虢。”

憨娃儿挠挠头,干笑道:“呃,这……都怪那彭参谋是兴元人,说话调子怪异。”这年头官话的普及率远不及后世普通话,一地人听另一地人说话,可能都会有些怪异,倒也并不奇怪。

李曜不理他自辩,解释道:“你那位彭参谋思考得并不错,值得赞许。是,魏博牙兵割据一方迄今足有一百四十余年无风注:前文说两百年,属于脑抽手滑写快了的失误。,早已不服王化惯了,朱温想要借道魏博,从滑州或者濮州渡河,魏博那群盘根错节的牙将们势必不肯。不过,魏博这地方有个传统,节帅和牙将常常势如水火,牙将们不肯,罗绍威未必不肯,若不出孤王所料,他十有**会来一套当面叫哥哥,背后操家伙的把戏……”当下分析了一番,说得诸人一愣一愣的,都觉得难怪魏博这一镇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敢情全是自家闹出来的。节帅和牙将关系僵成这样,还有什么希望能维持往日风光?只怕,迄今未被吞并,都只是因为当年底子确实够硬扎了。

于是憨娃儿问道:“既然这样,俺就先养精蓄锐,到时候再杀个够。不过大王,这相州听说也是古来名城,俺们北衙禁军不上,如今的蒲州兵大多都是些新军新将,真有那么好打?”

李曜笑起来,看了一眼相州城墙,道:“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我军昨天傍晚便赶到相州,却按兵不动,等了一晚上又一上午,还特意致函罗绍威?”

憨娃儿奇道:“不是为了让儿郎们将养力气么?”

李曜道:“寻常时若这般安排,大多是为此,不过磁州与相州相距如此之近,将养力气之需并不迫切。这近十个时辰的按兵不动,只是因为‘火神雷’已经研制成功,而孤王也想试试在河中镇军中新设的‘战斗工兵’之效用,因此花费了些时间做准备。”

憨娃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嘟囔道:“就是用‘火神液’做成的那个玩意么?俺总觉得那东西太……会不会以后攻城都没俺们这些厮杀汉什么事了?”

另一边张训也是悚然动容:“已经能够批量生产‘火神雷’了?听说那东西的威力比当初大王炸汴州时的火药大了十倍?”

李曜道:“原本也厉害不了这多么,只是火神液的技术难题一旦攻破,其后一些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他是指硝化甘油的制造、保存等问题解决之后,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利用诺贝尔先生的某些办法,制造早期烈性炸药。现在这一批次的“火神雷”就是用初步试制阶段的这种烈性炸药制造的,这一次也是李曜一贯坚持一计多用之下特意顺便安排的一次实战检验。

张训恍然,忽然又笑起来:“顾艋这家伙,倒是一把好手,听说军械监还研制了一个什么火枪?”

憨娃儿撇撇嘴,道:“那玩意只适合吓唬人,声音倒是挺大,效果那真是没法看……区区二十步外的一只鸡都打不死,亏得这批人用掉了大王四万多贯钱,还脸红脖子粗地说是冶金不过关……”他晃了晃手里的大棒,道:“俺瞧着这把新棒子明明好得很,哪里不过关了?”

李曜摆手道:“能造铁棒算不得什么,制造枪管与制造其他东西完全不在同一个工艺难度上,这个说了你也不明白。但是,区区四万贯钱对于发展火枪的重要性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钱绝不是白花的。说实话,军械监这么快就能制成实验火枪,孤王已经非常非常意外了。至于威力……嗯,眼下的确是小得很,可以说全无杀伤力,但这就好比是人出行,只要方向对了,走和跑,只是速度问题,学会了走,自然慢慢就能跑起来了,我等只须拭目以待即可。”

这时候,身份尊贵、吃饭细嚼慢咽的秦王殿下总算吃完了午饭,净手拭口之后起身看了一眼相州城,在众多将领和参谋军官的期待中,淡淡地下令:“擂鼓,攻城。”

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一干将领道:“诸君,半个时辰之后,随孤王进相州府衙议事。”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七)

魏博的相州守将名叫张平,属于名不见经传的一名将领,其个人能力也与自己的名字十分相称,绝对平平。事实上,若不是因为朱温辖地紧邻的关系使得相州处于“内线”,而魏博东北部边境和东部边境面临卢龙、平卢两镇威胁,魏博大将都被调往这两个方面的话,这位张平将军,是很难有机会成为一城守军主将的。

这一次秦王李曜突然出兵,张平刚听到消息时还不觉得有何震动,直到李曜轻松拿下泽潞并突然出兵磁州,紧邻磁州的张将军才突然慌了神。在张平看来,战无不胜的秦王殿下如果对相州有兴趣,他张某人要仅靠手里这三千多弱兵去抵抗,纯粹是螳臂挡车,完全就是自取灭亡的行为,因此他甚至老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旦官军杀到,立刻开城投降——反正自己双亲早亡,只有一个长子留在魏州,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就算长子死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再说还有次子和三子在自己身边,又不是要绝后。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秦王大军真个杀到,自己连夜派人表示愿意献城之时,秦王居然私下表示不能接受投降,并说:“为将军亲属计,官军明日照常攻城,将军只须‘力战不敌’即可,不仅孤王为将军计功,罗绍威也不能为难将军亲属。”

张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多好的人呐!秦王殿下,您简直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难怪云州人至今仍当您是万家生佛,生祠都不知建了多少啊!

当然,想归想,感激归感激,真到了官军大举攻城之时,张将军心底还是咚咚直跳。没办法,十万大军,彻地连天,那气势绝非儿戏。尤其是这十万大军积胜无数,骨子里那种自信在这种时刻汇聚成冲天战意,站在城楼往下一看,腿肚子都直打转,若非记着秦王殿下的交待,须得“力战不敌”才行,自己老早下令开城门出去跪迎了!

“都都都都……都指,这没……没法打啊……要不,要不还是,还是降了吧?”

张平一听,转头怒道:“你懂什么!降就真的死路一条了!现在都给某家听好了,不想死的,待会儿官军攻城,随便抵抗一下,立刻缴械投降,明白没有!啊?”

他见众人同时一呆,也不解释,继续骂骂咧咧道:“谁要是活腻了,自己去找棵树吊死,胆敢擅杀官军的,某誓杀尔曹全家!”

“胡说八道!”军中都虞候一听不对,站出来怒道:“张平,亏你还是老魏博人,节帅待你不薄……呃啊……你,你竟敢……”

张平冷哼一声,抽出插入这都虞候腹中的横刀,森然道:“待我不薄?待我不薄,那你这区区从军数载的乳臭小儿怎么敢爬到我头上拉屎的?不就是当年做过罗绍威身边的牙兵么?狗屁不如的东西!”他把刀一横,冷冷地道:“谁再质疑本将刚才的话,这便是下场!”

没有人质疑。

自家主将看来是要改换门庭了,而在这种情况下,这明显是个最佳选择,虽然方式有点怪异,但大致应该不会错,那当然不会有人犯傻,拿自家的人头来作表演。

见场面已经稳定,张平这才收了横刀,附耳悄声对副都指说了几句话,在官军战鼓擂响之后,仿佛听见鬼哭一般,急急忙忙带着一干将领下了城楼,把守城楼的守军全部换成了那位已到枉死城的都虞候的嫡系。

官军的攻城,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排练:各方镇井然有序地如墙推进,兵种之间相距得宜、攻防互补。

官军中军大帐外的点将台边,一座高耸而且竟然可以移动的大型箭塔上,秦王李曜和麾下一干无须在一线指挥的将领正在观摩这次教科书式的攻城战。另外还有几名参谋军官,看来都是“倚马千言”的手速,正在一边速记。原来秦王和将军们正在就战阵的配合与变化进行讨论,听起他们的话来,简直把对手当作孙武再世,各种“假设”、“可能”不停冒出,可偏偏从他们眼里,能看到的根本没有敌军——就对面这些,也配?

直到前锋已经准备填平护城河架设云梯,甚至走得更慢一些的撞车都差不多到了相州护城河前的时候,秦王殿下终于决定终止这次“实战演练”,以避免无谓的误伤。

箭塔上一边打出暂停前进、原地固守的旗帜,一边打出一面未曾见过的黑底“闪电”旗。不知计划的一线将领们还以为看错了,但再一看仍是如此。碍于李曜治军之严,他们一边紧急下令执行新的军令,一边立刻派出传令兵询问中军是不是打错了旗帜。

中军传来的确切回复是:“旗帜无误,各军执行”!原本急得火烧屁股一般要先登城楼抢攻的各军前线将校一个个目瞪口呆,但终于只是憋闷地苦笑一声:“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然后左右一看却又一呆:“咦,他们旅也停了?”

就在一片的诧异中,中军移动瞭望箭塔上的黑底闪电旗降下,迅速升起的是一面红底闪电旗——不过几乎所有人都一样,仍然不认识这面旗帜。

但他们马上就明白,这面旗帜代表的是什么了。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巨响以及连续的地动山摇,连围城官军都有些慌乱的时候,相州城的四面城墙,开始如推倒骨牌一般轰然倒塌。城墙附近扬起巨大的灰尘,甚至遮盖了城墙背后相州城的模样。

但,那改变不了什么。随着最后一声巨响消失,城中呼天抢地的惊恐、哭喊声连绵不绝的进入城外官军的耳中。即便是城外的他们,也惊得目瞪口呆——这绝对是一种全新的、震撼的作战方式——整个相州,在一瞬间之内,就仿佛成了被扒光衣服的大姑娘,赤-裸-裸-地呈现在征服者的面前!

与城中的喧哗不同,城外的官军一片死寂,连他们自己,也被这种震撼惊得不知所措。

中军移动箭塔上,最先发声的还是憨娃儿,他倒抽一口冷气,囔道:“直娘贼,军械监这些家伙真是疯子,这要是俺刚才站在城楼上,现在可不就成肉饼了……”

众将领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回过神来,齐齐朝李曜望去。

李曜却对身边的张敬询和顾艋道:“很好,很好……传孤王教令,‘火神液’及‘火神雷’特别组同时荣立集体特等功一次。另外,立刻赶制第一次军功授勋所需的两枚‘飞虎·火神勋章’和对应两个特别组人数的‘飞豹·火神勋章’。”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似有深意地眯起眼睛,缓缓地道:“大唐禁军第一次‘军功授勋’,就从他们开始。届时,孤王将亲手为他们带上象征荣誉的勋章。”

荣誉勋章制度,是李曜计划了颇有一段时间的“新激励制度”之一。这些他所规划的荣誉勋章之中,其中最高一档是“飞龙”系列勋章,因为该勋章上刻有龙形,故作为大唐帝国最高荣誉,必须由皇帝陛下亲自主持,且亲手为受勋者佩带。该勋章的受领人,其功勋不分文武,但前提必须是“为帝国做出无可替代、毋庸置疑的巨大贡献”。

其次则是武勋“飞虎”系列和文勋“丹鹤”系列,授勋时须由宰相亲手为受勋者佩带。

至于其下还有武勋的飞豹、飞熊,以及文勋的孔雀、云雁之类,按功勋论级授予。其主持授勋仪式的主官也有相应品衔要求,但鉴于中低级勋章的受勋人可能会较多,具体佩带人就不做硬性要求了。

看着众将领们目瞪口呆又有些羡慕地模样,李曜心中暗暗得意:“想拿勋章?想要我亲手给你们带上象征荣誉的勋章?嘿,那可比人家搞科研的难多了……飞虎这个系列在你们领兵将领里面,按我的计划平均算下来,那可是一年都不够发出一个的!”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八)

半个时辰!

秦王李曜宣称一个时辰攻陷相州,绝无半分夸张,他在发动攻城时对麾下将领所说的半个时辰后入相州府衙议事,也得到了完美的执行。

相州府衙前堂之中,朝廷官军及河中节度使府的一众将领分立两侧,中间跪着魏博镇相州守军从主将到旅帅的数级将校,而最为高高在上的,自然是帝国首辅秦王殿下。

“诸位请起吧。”李曜对于这些降军将校说话,算得上是非常和气了,但他淡淡的语气,总让听者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见尊面贵之感,不自觉地有些自惭形秽。

张平等人连装模作样的沉痛都不敢表露,一个个忙不迭爬了起来,躬身肃立,听候发落。

李曜却只是简单地问道:“相州降军之中,可有魏博牙兵,或者牙将?”

张平忙道:“回大王,都不曾有。”

“嗯,很好。”李曜吩咐道:“那么,相州兵可保持原本编制不变,暂时仍驻守相州。”

张平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应了。这一处置,算是相当宽大,不过他还是有些失望,因为从这个处置看来,他似乎并没有捞到什么功劳。

却不想李曜继续道:“张将军,如今朝廷将领的拔擢制度有些变化,似你这般……须得先往军事学院进修培训,方能继续任职领兵主将,而如果要想进一步晋升,则除了战功之外,还需有作为参谋军官的履历。此番你在城破之后主动率部投诚,减免了双方损失,更加避免了无辜百姓的伤亡,此为大功,因此你可获得进修的机会。你是愿意依旧留在相州执掌这支兵马,还是为今后计,先去军事学院进修培训?”

张平呆了一呆,他自来便在魏博镇从军,哪里知道朝廷的“进修”制度是个什么玩意,但也不敢在秦王殿下面前胡乱开口,只好赶紧道:“全凭大王吩咐。”

李曜笑了笑,道:“看来你对朝廷这些新制度还有些不熟悉,不妨事……杨参谋,你待会儿向张将军等人好好说说这些制度。”然后又道:“张将军,此时待你有所了解之后再做决断不迟,无论你如何选择,孤王都不强求。”

张平见他说的客气,想想这位秦王殿下名声似乎不错,应该不会对自己玩什么口蜜腹剑的那一套——当然他也没这必要——所以立刻谢过。

李曜便不再管他,只教他们站去一边,转而对张训道:“兵灾之后,四面城墙全毁,百姓无论如何,多少也是有所惊惶和损失的,你部负责安定民心,若有民居被毁的百姓,你可速调辅兵为其搭建行军帐篷暂住,并安排重建,开支方面,找转运使申报即可。”

张训闻言肃然一礼:“大王仁慈,末将理会得。”

周围相州将校听了,也是一脸欣喜,互相目光交流,均觉此番没有投错主上。他们大多都是相州本地人出身,相州归魏博百余年,独立心态很重,即便对朝廷,心中也有所保留,毕竟当初数次被朝廷讨伐之时,可也没见朝廷对相州百姓客气。哪知今日李曜在相州府衙议事,把他们这批人的事情安置好之后,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帮助百姓重建家园,他们作为本地将领,哪里还不满意?哪里能不心存感激?

当下在张平的带领下再次出列,对李曜的仁慈表示感激,并再次表示愿意誓死效忠朝廷云云。

李曜此时自然不会把誓死效忠之类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知道,相州兵一时半会至少不敢再叛,因此也只是好言勉慰一番,最后说道:“朝廷官军,乃是王师。何谓王师?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文明之师是也。”众人皆赞。

于是又将其余军事部署一一传令,他也不避讳张平等人,更是赢得相州军好感。

不过李曜的一些布置,张平等人却是看不太明白。比如李曜一方面说此番出战,主要目的在于拿下邢洺,威慑成德军及义武军,一方面军事部署却是往东南而取檀州。

李曜见他们面有异色,倒也不故作神秘,坦然解释道:“邢洺二州,是如今朱温在河北保有的最后两个大州,其余贝州等地,皆中、下州而已,兵少城薄,不堪一战,只要邢洺一下,传檄可定。然则孤王何以不立刻北上,拿下邢洺?盖因此时北上邢洺,则朱温便可趁机北渡黄河,胁迫魏博继续与朝廷作对,届时官军便要再度南下,与汴州军、魏博军决战,如此纵胜,而损失必将增大。反之,官军现在南下檀州,则东北可以威胁魏州,使罗绍威不敢从朱温所请。而我官军,东南可以震慑濮州,西南也可以震慑滑州,如此无论朱温从哪一路北渡,官军皆可及时堵截。只要朱温大军难以北渡黄河,则邢洺等地,安能固守?其失之必速矣。”

张平等人水平一般,但听得这一席分析,仍是茅塞顿开,暗道:“秦王‘兵圣’之称果然丝毫不假,区区出兵檀州,明明未经大战,却便死死扼住了三方要地。”于是更加庆幸没有一时脑子发热,以卵击石。

其实李曜这一步棋,又何止刚才明说的这些考虑?事实上,他没有立刻出兵邢洺,也是对成德、义武二镇的一个迷惑。他这是在等,等李存勖偷袭幽州得手。

一旦李存勖偷袭幽州得手,而他这南面一路却还没有拿下邢洺,反倒去跟朱温、罗绍威较劲,那么成德、义武二镇的目光,就肯定被吸引去了北线,以防备李存勖趁势南下攻略他们,其对南线的守备势必就要降低,这时候才是他李曜奋力出手、雷霆一击之时。

毫无疑问,这一招仍是典型的“李曜式”战法布局,所谓一点带多面,环环相扣,身在局中之人,都逃不出算计。而这一作战的关键,则在于打出一个精彩的“最佳时间差”。

这个时间差的要点,至少有四个方面:朱温出兵的时间、罗绍威妥协的时间、李存勖克复幽州的时间和成德义武二镇调兵往北防备的时间。而除了外部这四个时间点,李曜需要打出的关键点则分别是击退朱温的时间、安抚罗绍威的时间、迅速出击并拿下邢洺的时间、趁虚而入平定二镇的时间。

散会之后,李曜一身戎装在几名将领和参谋军官的陪同下巡视完诸营,回府衙时忽觉有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原来下了几乎整整一冬的雪,此时居然停了。

他忽然轻声自言自语,喃喃道:“亚子啊亚子,现在可就看你的了……”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十九)

常有算无遗策之称的秦王殿下此番看来却是要失算一次了,因为领这河东大军突袭幽燕的李存勖未能按照预定计划在第一时间拿下幽州。

事实上,从某种程度而言,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并非是李存勖无能,这件事真要说起来,根本原因还是出在“心结”二字上面了。

此前李曜曾说服李克用,让北线李存勖不顾外围,黑虎掏心式直取幽州城。因为李曜认为,刘氏父子在卢龙的残暴统治别说民心全失,其父子反目之后,就连军心也受到极大动摇,只要拿下幽州,擒获或者斩杀刘守光,在河东大军威慑之下,余下州城传檄可定。而且这样一来还有两个好处:一是晋军不必分兵,单场战斗的胜率更有保障,损失可以降到最低;二是可以防止契丹趁机干预,甚至趁火打劫——历史上契丹可是把平州拿下,继而东进吞并了整个大唐在东北的州县的。

如果按照李曜的布置,拿下幽州之后,其余诸州各有守备,只消传檄而定,晋军大军又在幽州压阵,契丹纵然出兵,也难以速取东北州县,晋军一旦出兵救援,契丹必然败退。

然而李存勖毕竟年轻气盛,虽然听了李克用一番交底的话之后,对李曜的确没有多少争锋的念头了,可在具体用兵之上,他却还要较量较量。

你要黑虎掏心,我偏要四面包抄,将幽州困死,让曾经背誓自立的刘家父子心惊胆颤,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仍只能乞降被杀。

从这一点上其实也可以看出李曜和李存勖二人个性的全然不同。李曜是典型的理性派,一切布置安排,只为最安全快捷的取胜,同时强调没有后顾之忧的重要性。李存勖则是感性派,仗要打,气也要出,哪怕损失大一点、危险大一点,那都不是事,比不得老子心头爽快。

诚然,李存勖这样的打法,胜算也不算低,但后患……有时却是无穷的。李曜的打法,或许没有那么“爽”,但效果却毋庸置疑。

细节决定成败,性格决定命运!

李存勖在蔚州接管军权之后,宣布这样的安排,由于军中知道李曜布置办法的将领本来就少,导致只有时任振武军节度使的周德威一人反对,结果毫无疑问,仍只好按照李存勖的意思去打。

结果蔚州集结的河东大军便因此分兵三路:周德威领本部振武军三万,北上拿下新州、武州、儒州,然后南下对幽州形成包围;李存进领云州汉军和吐谷浑部主力合计三万,往东北取妫州,不理儒州是否拿下,继续往东北取顺州、檀州无风注:前文李曜进军澶州,手误打成檀州了,其实两地相差千里,前者是后来历史上北宋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的那地方,在河北南部,而后者是幽燕地区的,在今日北京东北不远处。在此致歉。、蓟州,然后反身杀回,对幽州形成包围;李存勖本人领河东沙陀主力六万余,往东南取涿州,然后立刻北上包围幽州,不使其有救援别处的机会。

实事求是的说,这个计划单从军事上而言并不糟糕,甚至可圈可点,也强调了“打时间差”,只是李存勖显然没有李曜考虑得全面,忽视了契丹方面的动向,这就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河东军这两年休生养息,强化训练,说起来也算颇有成效,战斗力颇有恢复。大军出飞狐关时,吓坏了义武军王处直,连忙遣使询问,当得知河东军目标是幽州之时才放下心来,赶忙送上一批财货物资。李存勖在易水会见了王处直的使者后毫不停留,领兵直取祁沟关,不日既下,然后合围涿州,刘守光任命的涿州刺史刘知温是个聪明人,不想为刘守光这种货色送死卖命,其在城楼上看了一眼晋军阵容之后,果断开门投降——他倒是与历史上的反应一模一样。

李存勖的军事天赋的确不差,在拿下涿州之后毫不停留,趁势再战,攻下瀛州等城,对刘守光实行战略合围。

北线周德威部也颇为顺利,由于幽州方面失去联络,几个州城抵抗都不坚决,很快被其拿下。周德威老而弥坚,继续挺进,行至龙头冈,遇上燕军大将单廷珪。这个时空里刘守光手下没有元行钦,单廷珪就是刘守光手下头号大将。当日单守珪行前,曾大言军中:“周阳五小儿,何足畏!今日吾必马上擒此贼!”于是两军列阵开战,单廷珪匹马纵入阵中,来捉周德威,周德威久经沙场,岂能示弱?当下也跃马而出。单廷珪拧枪朝周德威便刺,周德威侧身躲过,顺手掷出挂马流星槌,砸落单廷珪于马下。河东军上阵把单廷珪生俘,悬于军前。燕军大骇,慌乱退走,河东军趁势追杀,连斩三千多人。

到了月底,李存勖的目标基本实现:他的主力包围了幽州,河东军周德威部攻下儒州,李存进部攻下檀州,正往更远一些的蓟州进发,形势越发对河东有利。各路燕国好汉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刘守光的“地方两千里”几乎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幽州城,他一直想当皇帝,这会儿皇帝虽然没当成,不过却是提前过足了“孤家寡人”的瘾。

三月,河东三路大军齐聚幽州城下,将幽州团团包围,刘守光再没有当年的王八之气了,剩下的只有强烈的恐惧。刘守光见势不妙,忙向朱温求救,毕竟当初朱温打败刘氏父子之后,名义上是“河北盟主”,问题是这时的朱温还在烦着怎么过黄河这茬儿,要是都过不来黄河,哪有功夫去搭理什么刘守光,结果自然是泥牛入海,声息全无。刘守光其实病急乱投医,也没打算吊死在朱温这一棵树上,同时还派了人去求契丹大汗耶律阿保机,没料到的是,一直对中原极有兴趣的阿保机居然同样没搭理他。

另外还出了一点意外,就是当时朱温留在邢洺的主将是杨师厚,此人是此时朱温麾下出了近年身体不佳的葛从周外第一名将。名将有名将的考虑,杨师厚得知各路情况之后,居然非常有魄力地突然率领河北汴军主力,从弓高渡过永济渠,进攻重镇沧州。刘守光击败刘守文后任命的横海节度使张万进见汴军气盛,不敢和杨师厚这样有真材实料的大将玩真的,也果断来了个开门投降。无风注:其实这年头开城投降的事真的挺多。

至此,刘守光的“地方两千里”绝大部分都划到了李存勖的户头上,沧州还被朱温给拿了,刘守光现在成了真正的光杆司令。

刘守光见大势已去,无奈何只好向李存勖投降,不过却开出了一个条件:“我要亲自向晋王投降,晋王不来此,守光宁死不降。”李存勖心想,父亲功勋盖世,还差这刘守光一颗人头么?倒是自己这次出征,本来就是父亲要给自己创造军功,这灭燕的首功原本就是留给自己的,是自己树立威信的好机会,怎能凭白给刘守光这厮搅和了?

问题是幽州城不比别处,要拿下幽州难度还是相当大的,李存勖一时陷入了纠结中,只好先继续围着,破城之法且慢慢琢磨。

可惜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干脆在某一日刘守光亲自上城楼督战之时纵马而至城下不远,喊道:“某李存勖,乃是晋王世子,燕王既然愿降,降某即是降了晋王,有何区别?”

李存勖虽然读书,但从来就不是什么信人君子,为了取得刘守光的信任,先骗出来再说。当下李存勖顿了一顿,在城下折箭为盟,告诉刘守光:“只要出降,某必保你不死!不信请视此箭!”

刘守光已经心动,可他的心腹牙将李小喜却劝刘守光再坚守一段时间看看,也许还能逃出生天。刘守光觉得李存勖未必就一定能破城,便不再谈及出降事。哪料到当天夜里,他的左膀右臂李小喜同志就逃出城去,出降河东军,而且李小喜还告诉李存勖:“幽州城中已经弹尽粮绝,一战必下。”

李存勖当然巴不得刘守光拒降,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擒杀刘守光,也不必背上日后言而无信的恶名,战功更是无可挑剔。于是李存勖一声令下,河东军驾梯扑城,没多久就攻进城。刘守光打不过就跑,带着老婆孩子出城逃命,倒把老爹刘仁恭丢给了李存勖。

克城已毕,李存勖大驾进城,河东文武伏拜出降。李存勖书告李克用,推荐周德威为卢龙军节度使。像幽州这样的军事重镇,必须要找心腹人来守,一旦出了变数,后果不堪设想,李存勖本想自己出任燕帅,想想觉得不合适,感觉自己还是呆在父亲身边更能稳固地位,因此推荐周德威。

推荐周德威也是他深思熟虑过的,像幽州这种重镇,如果给李存进,那就好比直接送给李曜了,如果推荐幺叔李克宁,今后自己一旦继承晋王大位,又是个不稳定因素。只有周德威,他是父亲老部下,忠心耿耿,也似乎没有偏向李曜,而且不是亲族,最为合适。

而那位燕王刘守光同志则带着妻、子南向逃奔沧州——他被围太久,还不知道沧州已失。不料可能是刘守光逃得太急,穿得太少,大冷天的,把脚给冻肿了,还十分背时的迷了路。只好让“燕王妃”祝氏去讨口饭来吃,乡户张师造接待了祝氏,张师造是个细心人,发现祝氏穿着与寻常妇女不同,便逼问真相,祝氏因为害怕,便把刘守光的大名给抖了出来。

张师造大喜,速派家人擒拿了刘守光和三位“王子”,押到幽州来见李存勖。李存勖见到刘守光,讽刺道:“我来幽州,刘君应该做个好东道,何必逃跑,这岂是待客之道?”刘守光垂头不语,李存勖命人把他和刘仁恭关在一起,好吃好喝先养起来。

随后李存勖让掌书记王缄草露布,“露布”不是布,而是一种檄文的名称,唐朝以来,军中多把奏捷文书称为“露布”。这本是极寻常的事情,可没想到偏偏在王缄身上出了一个超级大洋相。王缄虽然做为掌书记,但并不知道露布的典故,就把文书写在白布上,让侍人捧着白布来见李存勖。众人有知道掌故的,哪里还能忍得住,狂笑跌倒,一时间传为大笑柄。

李存勖自觉大功已毕,领着主力大军出发回太原,谁知道没走多远,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契丹奇袭平州!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二十)

因为有军械监情报司幽州局一直密切关注北地局势,身在澶州的李曜得知平州遇袭的消息其实比在幽州的李存勖还要略早。当然,通知李存勖是没有必要的,毕竟从他这里通知到李存勖时,基本上李存勖自己也该得到消息了。

其实当李存勖对幽州的攻势刚刚展开之时,李曜就几乎全然料到了平州会有这样的局面,毕竟以耶律阿保机这样不世出的契丹民族英雄而言,幽州局面出现那样变化的时候,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只是契丹本身作为一个刚刚处于实力上升期的草原民族,由于多年受大唐威慑羁縻,也不大可能瞬间就有跟整个大唐开战的胆量,更何况是在契丹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依然存在的情形下。

然而阿保机仍旧不可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从中渔利。出兵帮助刘守光其实并不失为一种选择,不过阿保机没有这么做,李曜也不想去探知或者揣测他为何如此决断,但至少,他既然这样抉择了,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种行动可能:直接出兵夺取大唐边境州县。

夺取大唐州县,契丹能做的选择并不多。至少幽州左近就是不能直接动兵的,这里是汉人千年来的传统势力范围,幽州更是大唐控制东北边境的根本着力点,如果契丹打进幽州附近,刚刚取得幽州治权的河东,反应必然巨大,一旦引发跟河东的全面战争,对于契丹而言,肯定是得不偿失的。

那么,就只能在大唐的东北疆土上打主意,于是阿保机把目光定在了平州。

平州,在滦河以东,但却在长城以内。拿下平州,可以依靠滦河为防,而因为处在长城以内,又是将来攻入中原一个极佳的桥头堡。

按照阿保机的打算,平州拿下的话,在其东面掌控地域颇大的营州也就自然跑不了,而一旦营州到手,大唐与东北的陆地联系也就彻底中断,这样一来,将来攻略渤海国时,大唐即便想插手,也就有心无力了。

然而平州的局势,李曜即便想插手,也顾不上。一是离得远,二是因为魏博方面也到了关键时刻。

魏博方面的变化,主要有两个。一是罗绍威得知相州失陷时并未选择缴械投诚,而是出兵跟官军在澶州外围打了一场,这场仗由魏博方面发起进攻,但魏博军的攻击并不坚决,小败之后立刻退却。李曜也没有要强吃的意思,只是赶了二十里左右,便不再管他们,而是按照原定计划直取澶州。澶州守军见援军败北逃走,自觉无法抵挡,遂开城投降,官军进驻澶州城内。

二是朱温最终号称两路进兵,开始救援河北危局。其一路由葛从周率领,走滑州;另一路由杨师厚率领,走濮州。

朱温的这一举动,在澶州引起争议,一部分将领和参谋军官认为朱温是两路并进,没有明显的主次之分。另一部分将领和参谋军官认为汴军必然是一虚一实,两路大军之中必有一路为疑兵,主力集中于另一路。

李曜支持后者的判断。

由于盈香妙坊此次没有跟李曜进行情报互换,官军未能得知两路大军的虚实。于是将领们就开始争议究竟哪一路是主力,哪一路是疑兵。

一部分将领认为,葛从周毫无疑问是汴军第一名将,汴军北上主力毫无疑问是滑州这一路,因此要求往西南方面出兵,堵死葛从周,或在其渡河之后将之包围歼灭亦可。

另一部分将领认为,葛从周虽然是汴军第一名将,但近年来身体多病,此番不大可能率领汴军主力抱病出征,而杨师厚是汴营除葛从周之外最有能力的大将,近年来战功赫赫,且身体康健,濮州这一路才是主力所在。因此要求往东南出兵,作战目标倒是差不多,将之堵死在濮州不能北渡,或者在其北渡之后击败围歼均可。

双方争议很大,各难说服对方,最终还是得李曜来拿主意。

李曜听完各种分析,沉默片刻,道:“你们何以知道,朱温自己便不在军中?”

他此言一出,众将都是一怔,却听他继续道:“朱温此人,疑心深重,此番北来,乃是汴军孤注一掷地对河北进行救援。对于汴军而言,成则河北仍在,霸业有望;败则河北失陷,再难翻身。以朱温心性,无论葛从周还是杨师厚,都不足以让他托付如此生死大任,唯有他自己,才能为这般大事负责。因此,孤断定,朱温必在此两路大军之一,不是滑州,就是濮州!”

众将想了想,也觉这话甚有道理,便有人问李曜:“然则大王觉得,他会在哪一路?”至于哪一路是主力,那就不用问了,朱温自己所在的一路,必是主力无疑。

李曜淡淡地问:“我为何一定要知道朱温在哪一路?为何一定要知道哪一路是汴军主力?”

众将更是诧异,元行钦毕竟年轻,而且仗着与李曜关系亲密,顾忌更少,当下奇道:“难道没有关系?若朱温主力在滑州,我军便要赶紧去击败了他,否则他从滑州北上拿下相州、磁州,我军岂不被断了粮道?十万大军窝在澶州,饿也饿死了,还打得仗么?”

他微微一顿,又道:“而朱温大军若在濮州,我等更不能放任不管,若是我军反而朝滑州去了,那他便可以与魏博军会师联合,这样我军再掉头来战,打起来必然更加吃力,损失也定要更大,岂非忒不划算?”

李曜笑了笑,先称赞了一句:“阿蛮现在也会考虑战法了,不错。”但又话锋一转,道:“其实你们都想多了。”

众人自然不解,元行钦更是忙问为何。

李曜手指沙盘,轻笑道:“我军有被截断粮道之虞,难道朱温便不必顾忌此事么?你们怕是忘了,在黄河水军之上,我朝廷大军可是完胜汴军的!他一旦渡河,其粮道命脉实际上便已经拱手交给了我们,而我军不论是去滑州方向,还是濮州方向,那都是黄河沿岸,水军都可以临时为我们送粮,至少三个月内,我军可以确保不会断粮。既然如此,我军就完全可以不顾及葛从周那一路会不会是汴军主力,只要击败濮州这一路汴军,魏博便很有可能发生动摇,一旦魏博改旗易帜,葛从周那一路即便是汴军主力,也是一路死棋,我军一旦回师,反掌可平。”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元行钦一拍脑袋:“哎呀,竟然忘了水军!想不到这水军平时瞧着没啥大用,关键时刻,倒是绝大助力!如此说来,葛从周那边咱们就不必去管了,只消把杨师厚这一路打败,这魏博战事,也就大致了了。”

张训却比元行钦谨慎,迟疑道:“我等平日与水军交流不多,对水军之重要领悟不深,这不奇怪。但朱温前一次便吃了水军的亏,眼睁睁看着大王把濒死的王师范给救了回来,他辖区的关键要地大多都在黄河沿岸,可谓深受水军威胁,此番北渡黄河救援河北,难道也会像我等一般,忘了朝廷水军的存在?”

李曜点了点头:“问得好,所谓用兵谋计,便是要这般从敌人的角度来思考。不错,朱温不大可能忘了朝廷水军的作用,就算他忘了,我们也不能如此设想。只是,尔等还须想想,此刻即便他知道朝廷水军厉害,又有多少办法可想?”

张训哑然,想了想,才点头道:“也是,就算他知道,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顶多……也就是自己多带些军粮,以免粮道被断。对于我军,他却是顾不上、管不着的。”

这时候憨娃儿却无意识地问了一句关键:“那他还分兵两路作甚,有个屁用?”

李曜哈哈一笑:“虽然没什么用,但这主意也不是朱温想得到的,估计还是敬翔的主意。这办法用处虽然不大,想必敬翔也能料到我军会去东南濮州方向围堵杨师厚,那么……如果葛从周那一路根本不去断我军后路,打什么相州、磁州,而是与罗绍威约定,同时出兵来那澶州,然后连同杨师厚,三路大军反而围剿我军呢?”

此言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众将脸色瞬间齐齐大变。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廿一)

黄河下游,流水涛涛,一支堪称庞大的内河舰队,正顺流而下。

这支舰队可谓当今唐朝最为强大的内河舰队主力,共有十七艘巨型楼船,三十二艘大型斗舰,四十七艘艨艟快船,八十二艘走舸,二十一艘游艇。

如果按后世的划分方式来类比的话,大致可以这样认为:楼船相当于战列舰,斗舰相当于战列巡洋舰,艨艟相当于巡洋舰,走舸相当于驱逐舰,游艇则是快速侦察舰。

其中楼船、斗舰、艨艟三种大型战舰,均可携带陆军,或者大量水军的陆战部队,而走舸一般仅负责水战,至于游艇,其武备较少,但速度相当快,属于专业侦察船。

事实上大唐水军的外海舰队还有海鹘等战舰,但由于李曜此时尚未大举“进军蓝水”,只是军械监在王师范辖区后世威海卫附近搞了个试点进行海战船只研发试制,因此那些专门的海战船只并未配备这支内河舰队。

这支大舰队的指挥官名叫王班,字定远,太原王氏出身。他的身份很是奇怪,因为太原王氏从来不是武将世家,而是典型的文臣贵第。不过这位王班将军幼年时因其父触犯族规被逐出家门,因此家门沦落不堪。王班一家远走他乡,流落泉州,由于识字且聪慧勤勉,王班幼时便被泉州某大船家重点培养,学成了一身设计各类船只的本事——跟冶铁锻造一样,此时唐朝连造舰设计都是一人包干。王班在短短六七年里学成技艺,再用**年指导造成十几艘各类优秀船只,他的名字在泉州船行界变得如雷贯耳。

当李曜开始在河中进行造舰活动之后,军械监满天下物色人才,终于在层层搜寻遴选之后,由当时已经掌控朝廷的李曜以朝廷名义,亲笔修书一封将王班请来。

让李曜更加意外惊喜的是,王班因为家中变故关系,对作为文臣并无太多爱好,却自己为自己取字“定远”无风注:其意指班超,班定远。,意为投笔从戎,多年来对水战研究极深。

当时李曜便下令举行了一次水军演习,这次演习更证明了水军是个高度专业化的军种,此后,王班便以河中水军都指挥使身份兼任军械监船舶司首席顾问了。

众所周知,水军除舰船外,还必须装备与之配套的兵器,否则也无法作战。按此时的技术,水军的主要兵器除常用的刀、剑、矛、枪、弓、弩外,当有绞车弩、拍竿和炮车及配套的箭、石等。而王班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会同军械监各司各部门,对水军三大主战兵器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优化升级。

首先改良的是绞车弩。中国使用弩的历史非常悠久。远在战国时期,弩就分为夹弩、庾弩、唐弩、大弩四种,时称“四弩”。汉唐时期,弩的技术水平不断提高,种类增加,张力扩大。李曜出现之前,大唐的弩主要分为擘张弩、角弓弩、木单弩、大木单弩、竹竿弩、大竹竿弩和伏远弩七种,而最著名的是绞车弩,“绞车弩,中七百步(约等于1000米),攻城垒用之。……置弩必处其高,争山夺水,守隘塞口,破骁陷果,非弩不克”。绞车弩是将十二石之巨弩设在绞车上而成,能同时发射七支箭。因为绞车弩威力大、射程远,发射的箭“所中城垒,无不摧陨,楼橹亦颠坠”,是此时主要的远程杀伤武器,不过此物造型比较笨重,机动性较差,陆军主要将其用于既设阵地的防守,但对于水军来说,则是进攻突击的利器,是最重要的舰载打击兵器。

绞车弩在陆军部队的改良主要是模块化和快速组装,以此来提高移动速度,适应陆军快速机动作战的需要。而在水军之中则不同,军械监在王班的要求下,主要改良目标是提高威力和防护。实际上由于绞车弩本身的木质工艺已经几乎到达时代巅峰,因此很难有太大提高,所以其改良主要从冶金工艺上着手。譬如加装半圆罩形防护铁板,对弩箭本身做出改进等。至于威力,则是从那巨大的弩箭着手,儿臂多粗的弩箭箭身被改为中空,且铁皮尽量变薄,只箭头仍重。而箭身之中则装填粗炼火药和大量拇指大小的铁蒺藜,尾部挂防水引线,射出前点燃。如此一来,该巨型弩箭射中敌方船体之后,还会延时爆炸,杀伤力提高可想而知。

其次是炮车,此物也称抛车,实际上就是后世人熟悉的抛石机、投石车,它与弩同为此时重型远射兵器。炮车的历史也非常悠久,相传战国时期就有了,《汉书甘延寿传》里曾引张晏注说:“范蠡兵法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二百步。”三国时期,在官渡之战中,曹军使用炮车发石击毁袁军的橹楼,时称“霹雳车”(注:或因发出的石弹在空中飞行有声,故名。参见《三国志》卷六《袁绍传》。);后来为了提高炮的发射速度和效率,马钧还发明了车轮炮,即将石弹系上绳索,绳索依次缠于轮周,作战时激烈转动车轮,当石弹转到需要的角度时,以利刃断绳,使石弹连续地抛射出去。大唐时,炮车的造型比过去大,甚至有一个车用两百人操作的,又称“将军炮”或“擂石车”。而炮车在水军中应用的历史也很悠久,早在梁元帝时,大将徐世谱就将炮车装在战船上,在水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唐初时,楼船上就装有炮车,它在水军中的应用更多,战斗力也随技术水平的提高而更大。

炮车在王班和军械监的商议下——其实还有李曜的要求——主要进行“火器化”改良。除了车体构造进一步为了投掷发射火弹而改进之外,更关键的改进也是弹药。简单地说,是从石块改良为燃烧弹。只是由于“火神液燃烧弹”本身制造工艺要求太高,因此最终选择批量列装的是粗制石油燃烧弹,军械监的能工巧匠们为此发明了一种双层弹体,里面是一层比较脆的陶罐,中填粗炼石油,外面是石棉布,平时比较方便储存,而交战之时,再临时浇上石油,点火发射。由于此时战舰都是木制战舰,一旦被这种燃烧弹击中,造成的麻烦是比较大的,尤其是被多处击中之时。

最后则是传统的拍竿。这东西是在东晋初出现,始称桔槔,南北朝时已普遍用于近战时袭击敌船,拍打敌人,是一种破坏性很强的重型近战兵器,主要用来装备大型战船。所谓“拍竿者施于大舰之上……每迎战,敌船若逼,则发拍竿,当者,船舫皆碎。”实际上,拍竿是利用杠杆原理,在船上建一大型t形活动架,将巨石系上绳索,套于横杆,一端挂石,另一端人拉绳索保持平衡。当与敌船靠近时,将巨石转到敌船上空,然后松开人拉的绳索,巨石便砸向敌船。巨石可反覆使用,操作灵活。隋代杨素所造楼船“五牙”就装有六支拍竿,到大唐时,此技术当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与应用。

其实李曜本人对于这种传统的水军近战武器没有太大兴趣,但王班坚持认为这是大型战舰近战利器,他认为战舰的威慑必须“远近均衡”,如同人的双腿,不能缺失其中任何一条。李曜也担心自己过分干涉专业装备技术的发展,因此没有坚持。

不过王班坚持归坚持,对于拍杆的改进倒也谈不上很大——材料发展的限制非一时可以克服——因此主要是对绞盘、车轮等零部件进行优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加入了军械监最新秘密产品“滚珠轴承”之后,拍杆所需的人力大幅减少,而转动效能却大幅提高。

各种装备的全方位进化,使得接到李曜王命而出征的王班毫无畏惧,甚至颇为兴奋地上路,领着这支水军,气势汹汹朝滑州而来。

王班已经决定,今日一战,水军的目的绝不只是秦王要求的“尽量阻止或至少迟滞汴军渡河”。

迟滞?

王班望着前方的水面,心中冷笑一声:“今日之战,事关水军地位,我王班岂能容汴军片甲渡河!”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廿二)

对于“河中舰队司令”王班而言,黄河从来不是他喜欢的水战场地,水急河浅、流少沙多、冬天封冻等天生缺陷,都让黄河难以成为南方长江一样的水战好去处。就算眼下这支舰队称雄北方,但在王班眼中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这倒不是技术和财力的问题,只是由于黄河水深不足,因此造的船只吃水太浅,吃水浅则不可过大,于是船体结构、舰载武备等等方面,就都要受到影响。

“这只是一支试验舰队。”这句话,是秦王对他说的,他记得很清楚,他甚至能从秦王的眼神里,看出他对外海的向往。他记得秦王当时面带向往地对他说:“这只是起步,孤王要的,是一支远洋海军。”

王班当时第一次听见“远洋海军”一词,但只是一听,他便明白了,秦王要的是什么。

而现在,也许这支舰队只是秦王殿下打造远洋海军的基础,譬如一块璞玉,又或一把未开锋的宝剑,而此战面对的汴州水军,则是这支舰队的磨刀石。

黄河因水文环境原因,历代少有大型水战,其实这也正是北方水军不及南方的最大原因,但这同时也使得唯一用心打造水军的河中水军实力一家独大。朱温虽处汴州,水路四通八达,但手底下的水军实力也有些拿不出手。虽然李曜手中的水军包括最大型的楼船“战列舰”,比起南方水军巨舰如荆南节度使成汭所造的“和州载”,那是整整小了两个号,但放眼黄河,却绝对是所向无敌、独孤求败。至于军械监在平卢节度使王师范辖地石落村无风注:今威海卫附近小渔村。建设海港并打造的海航楼船巨大无比,那却是另一回事了。

王班舰队的行踪并未被朱温麾下水军探知,但却因黄河水道商船过多,仍然传到朱温耳朵里。基本不出李曜所料,朱温果然亲率大军,以葛从周的名头掩饰,打算从滑州北渡。他得知王班舰队即将到来之时,大军渡河的准备已经全部就绪,渡河,还是改变主意,顿时成了一大难题。

赌徒习性的朱温在问询了水军将领之后,认为王班大军再快,也来不及在一日内赶到滑州以北的黄河河面,因此决意立刻渡河。但本该只是挂名的葛从周却不同意,他虽然对水战全不熟悉,但却知道被人半渡而击绝对有全军覆没之虞,因此极力劝阻。然而这一次,朱温没有给自己麾下这位头号名将面子,只是冷然说道:“再不渡河,河北必失。河北一失,孤王再无胜算,通美,孤意已决,你不必再劝。”遂令渡河。

王班在其楼船坐舰“平澜”之上面无表情地结果飞隼传信看过,霍然立起,对水军诸将道:“惑敌之策已成,朱温于昨晚亥时一刻下令次日渡河,传本将号令,全体,击灭汴军水军,送朱温下河喂王八!”

众将轰然应诺,各回己舰,乘着顺流汹涌东去。

黄河之上,朱温松了口气。他今日面色格外沉毅,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但心中却一直怀着巨大的担忧,生怕上游忽然杀出一支舰队,来坏他北渡黄河救援河北的大事。

好在,直到现在,黄河上游依旧只有涛声连绵,仿佛在嘲笑他的胆怯。

但朱温丝毫不觉得丢人:河中水军的实力有目共睹,绝非汴州水军可以抗衡,纵然前一次,李曜利用水军直接在他家后院平卢闹起这么大一场风波,因此朱温也下令汴军水军尽快提升实力。然而朱温却不知道,水军不是陆军,并非招募一批士兵,训练两三个月就能拿得出手的,更别说因为李曜的步步打压,汴州的财政逐渐紧张,更拿不出足够的军费用在平日里作用并不明显的水军上。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时至今日,汴州水军仍无多少进步,就算今日渡河,船只问题也是靠征用民间商船解决。

千帆尽起,百舸争流。汴州水军全军出动,游弋于大河上游,为渡河船只护航,虽然家底有限,好歹也拿出了三艘楼船大舰。

说来好笑,朱温的水军大都督,却是一员著名骑将——铁枪王彦章。而其副将也颇意外,乃是康延孝。康延孝本是河东小校,因罪叛逃至汴,后积功至此。两员骑将,一正一副,来掌水军,汴州水军战力可窥一斑。

朱温眼看着面前繁忙的渡河景象,叹息一声,对身边的葛从周道:“通美,你说……我军若是上月过河,是否会简单许多?”

葛从周本不支持此时渡河,这时仍有些面现忧色,沉声道:“若是早上一月,大河封冻,自然比今日安全百倍。”

朱温强打精神,挤出笑容:“今日也没什么,王班水军尚远,只要过得河去,我军可在最短的时间内会同魏博击败李曜,到那时节,军粮补给,都不是问题……”

“不好!”葛从周忽然发现瞭望塔上警讯大作,示警的旗帜猛然摇动起来,立刻朝大河上游望去,却见水平面上,一排黑影渐渐显露出来。

朱温心中一惊,转头望去,顿时手足冰凉。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从上游气势汹汹而来,旗舰上高高飘扬这一面旗帜,上书“护国”二字无风注:河中护**。。

葛从周大惊,顾不得面色呆滞的朱温,大吼道:“传令水军迎敌,拖延时间!传令已经起锚的船只迅速过河,未曾起锚的船只,立刻将步骑卸下!快,快,快!”

朱温醒悟过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听从葛从周的安排,以自己的名义再发布了一次命令。可即便如此,汴军临河渡口,仍然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王班在旗舰“平澜”的女墙战格之后,拿着一支单筒望远镜看了看,淡淡地道:“军械监这千里眼倒是真个好使……今日风小,正是我楼船发挥战力之时,敌军小船,不堪一击。传本将号令,以斗舰甲字都与艨艟舰队组成锋失队列,凿穿敌水军阵列,剩余斗舰集中于左翼,不使敌步骑得登北岸,楼船由中路随艨艟舰队进击,继而以火器打扫战场并压制南岸敌军。”

令旗摇摆之下,河中舰队奉命变换阵势,一场毫无悬念的北方水战,就此拉开帷幕。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廿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黄河水战,虽有可能是历代以来北方最大的一场水战,但相比此时黄河以北发生的这场战事,其在对“历史进程”的影响上,就远远不如了。

此前已将澶州拿下,毫无疑问地通过朝廷给了自己一个河北行营都统,不过这个河北行营并不管理河东军的征战,而是给李克用挂了一个幽燕行营都统,并敕命李存勖为副都统。

咋一看,是李曜不愿给人觉得自己有凌驾于河东军之上的傲慢,事实上却是用一个幽燕行营都统将河东军圈死在卢龙,限制河东本镇实力的发展。

在澶州这座很可能即将要被包围的城中,李曜召集众将宣布了军事部署。

军械监河中局得到确切消息,魏博大军已经全军调动南下,预计三日后即将抵达澶州。李曜根据魏博军的行动判断,南线的朱温必然已经开始渡河,至于渡河之战,他既然已经交给水军,就不会过多插手——事实上对于水军,即便是他,也没有太多可以插手的地方,尤其是具体战斗的指挥。

不过今日,李曜的布置与此前军议竟有出入,在他此前的计划中,大军应该先往东南,击败从濮州渡河的杨师厚,但今日的命令,却是分少量兵力于东南迟滞杨师厚,主力大军直驱东北,迎战魏博罗绍威。至于西南方向的葛从周大军,竟被李曜华丽地无视了。

对于诸将的疑惑,李曜并未过多解释,只是说“军情百变,自当灵活应对”。实际上哪是这么简单?当日为了展现对降将们的信任,军议并未将他们排除在外,可这等大事,以李曜的性子,又岂能不防?因此当时便故布疑阵,无论这些降军降将里头有没有“双面间谍”,他的这一疑阵布下总不会有错。

这番安排布置下去,最兴奋的莫过于阿蛮——元行钦。这小伙子捞到一个重任:领右天策卫迟滞堵截杨师厚。

元行钦此前所立大功,主要是前一次长安之乱时领军反正,但那次他本身就是李曜早已安排好的一枚棋子,这功勋虽大,成色却未必很足,因此他一直都想找个机会,以真正的战功证明自己。

而且对于元行钦而言,领兵天策卫固然是一份巨大的荣誉,也意味着秦王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但天策卫的职责决定了它能够正经出战的机会并不甚多,这对于元行钦这样年轻热血的将领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

今天,显然就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以战功证明自己的价值,绝非仅仅是忠诚而已。

相比葛从周那一路,杨师厚这一路“大军”渡河是相当顺利的,其北边没有官军阻拦,其东没有王师范捣乱,即便在最令人紧张的大河之上,居然也没碰到河中水军只舟片帆。两万余伪装成官军模样的汴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了河。

元行钦右天策卫军中参谋们提出的作战计划,很大程度上考虑了这位主将的个性——他们选择趁杨师厚立足未稳之时主动发起进攻,“将杨师厚赶下大河”。毫无疑问,元行钦采纳了这个计划,右天策卫自出澶州,仿佛猛虎出笼,直扑濮州黄河以北。

而与此同时,李曜亲率主力,剑指魏州,进击罗绍威。

魏州与澶州相距原本便不算远,但罗绍威自以为朱温三路围攻之策可以瞒过李曜,并未料到出兵之后不久李曜便出兵迎击,因此与官军一头撞上。

这是一场遭遇战,但却是一方有备,一方无备的遭遇战。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决战,一方有兵三万七千,号称精兵以逾百年;一方有兵六万六千,自建立以来,迄今为止尚未有何败绩。

“尔等当知身是禁军,即为天子之兵!魏博反贼貌忠实逆,割据一方已逾百年,常常号称‘长安天子,魏府牙兵’,蔑视朝廷,一至于斯!孤王今日奉圣命而来,正是为了剿灭安史余孽,还我大唐朗朗乾坤,前方逆贼,孤王不要活口!”李曜振臂高呼:“泱泱大唐,我武惟扬!摧城破阵,封侯拜相!”

“泱泱大唐,我武惟扬!摧城破阵,封侯拜相!”

“泱泱大唐,我武惟扬!摧城破阵,封侯拜相!”

这一次,李曜终于不再像往常那般藏私,至少他拿出了军械监最新的一批成果之一:车弩阵。这是一种可以快速拆卸组装的小型车弩,载具为马拉小四轮车,由于李曜的大力推广,军械监如今的标准制式化已经深入骨髓,这些车弩的零件通用性极高,战场上损失后再利用率也便很高,因此李曜决定推广。当然这里头还有一个前提,便是此前滚珠轴承的发明和应用。对于马拉轮式车而言,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有了它,可以节省相当大的马力,从而使这种马拉车弩的机动性——特别是连续机动性大大提高。

魏博军有幸第一个尝到三百辆车弩齐射的滋味。

车弩的力道,岂是人手臂力开弓能比?那一根根碗口粗的巨箭,比标枪还粗上一点,射出时虎虎生风,那六斤重的箭头,别说护心镜,就是重步兵的墙盾也一并射穿。

这种重箭一次射出一千五百根,那是什么概念?

十个呼吸之间,又是一波一千五百根这样的重箭,那又是什么概念?

面对大批精锐牙兵伤亡,罗绍威既暗暗兴奋,又心惊胆颤。他兴奋的是牙兵伤亡越大,对他的制约力就越小,心惊的是如果这一仗便这么败了,自己也没必要考虑什么牙兵的制约了,到那时早已经成了秦王的阶下囚。

情况紧急,魏博军中,这时候根本就没人把罗绍威这种未曾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年轻节帅放在眼里,李公佺、史仁遇、左行迁、李重霸四人匆匆一商量,便将压箱底的骑兵拿了出来——这还是安史旧将田承嗣割据一方时就维持的骑兵,说起根源,还有安禄山麾下精锐曳落河骑兵的“血统”,当然时至今日,也就还有那么个名头罢了。

官军这边,羽林卫的马拉车弩开了荤,憨娃儿岂能坐得住?一看对面将骑兵拿出来救场,当下哈哈一笑,转身就朝李曜请战。

李曜这次不再压制,命他率左天策卫正面击破敌军攻势。

要说这支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魏博骑兵,其实真有些不自量力了。他们面对强大的官军,居然不去两翼骚扰,而是如李世民的爱好一般,选择了中心突破,看那阵势,倒仿佛要给李曜来个卷旗过营。

李曜冷哼一声,对传令兵道:“传令,左天策卫,推进!”

前方憨娃儿看见令旗转为进攻,又听鼓声一变,当下兴奋得一声长啸,春雷初绽似的大吼道:“儿郎们,俺们陌刀队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来,俺们也有口号……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

刀锋似林,如墙如浪。魏博骑兵原本也没见识过陌刀的威风,等与缓缓推进的陌刀队冲杀到一起才发现,这些重装步兵根本不惧自己的冲刺,只是操起手中长刀,简简单单地一个斜劈……世界仿佛便分做两半。

“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这是对当年安西唐军陌刀名将李嗣业的形容,也是今日陌刀队的表现。尤其是憨娃儿,他自从军中有了陌刀队,为了激发这支军队的野性,自己也精研陌刀,好在军队技艺不同于个人武艺,翻来覆去就是那么最简单好用的几招,憨娃儿又最适合“一力降十会”,因此陌刀技艺进步神速。

今天这一场仗,也是他陌刀发威的一次,冲到他面前的人、骑,被他手中那把特制的陌刀斩成两半者不知凡几。陌刀刀法走的是霸道惨烈风格,对于敌人鲜血是毫不躲避的,与个人武艺全不相同。其实也没杀多久,憨娃儿便是一身鲜血,仿佛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

他正觉得眼前一空,连绵不断的骑兵似乎没了余波,便听见身边的牙兵兴奋地嘶吼道:“大将军你看,大王的帅旗在前进!大王要亲取罗绍威狗头!”

憨娃儿一愣,果然看见李曜的秦王大纛正飞快地向前移动,陌刀军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纷纷散开,不过阵列居然还维持地相当不错。

却见一支全身覆盖在漆黑甲片中的骑兵从后方杀出,竟是火龙骑。

憨娃儿呼出一口浊气,把陌刀往地下一插,将手中鲜血在唯一还没有被鲜血浸湿的裤腿上擦了擦,满不在乎地道:“大王帅旗既然往前,那这仗就算是打完了,俺们就等着叙功罢。陌刀队的初阵,还算不赖!”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廿四)

此时此刻,魏博军重步兵、骑兵已然尽失,步弓手冲着陌刀队射了几波,也奈何不得这种重甲如墙的大唐铁军。而此时官军中军杀出火龙骑,重装骑兵的冲撞力外加原始“手榴弹”的威力,魏博军根本无法抵御,甫一接触,战线便告突破。

火龙骑仿佛狼入羊群,魏博步兵稍稍抵抗,便仿佛溃堤一般,从撕开一道口子,到全线崩溃,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

尤其是当对面那象征着秦王的大纛迅速逼近,而任何一个唐人都熟悉的《秦王破阵乐》合着征伐的鼓声同时响起,这种心理上的巨大压力,让他们再也无法正面官军。

逃吧,逃吧……

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战线,甚至顾不得失败后将会面临什么下场,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字:逃!

李公佺、史仁遇、左行迁、李重霸四人也出现分裂,李公佺还想纠集残军抵抗一番,史仁遇则直接领着亲兵朝罗绍威奔来,口中大喝:“勾连叛贼朱温与朝廷为敌,是公陷魏博于险境,何不献上人头,还我故乡安宁!”

罗绍威想不到史仁遇会临阵倒戈要杀自己,大吃一惊之余,忙招呼牙兵上前抵抗。

但史仁遇这么一做,左行迁、李重霸二人也便没有了顾虑——其实魏博将校废立节帅常有之事,哪里谈得上什么顾虑——既然有人领头,这二人也立刻加入了临阵叛变、斩杀罗绍威的行列……

根据总参谋部战后统计,是役,魏博军战死、重伤四千三百六十一人,被俘及轻伤两三六千二十七人,约有五千米魏博士兵失踪。与之相反的是,官军死伤微乎其微,其中战死仅数十人,其余约七八百人受伤。

秦王李曜收回战前“不要俘虏”的命令,下令将魏博牙军从将校到队正的军官全部斩杀之外,牙兵士卒分散送往“西北边军”,也就是关西三帅麾下,“以战功赎罪”。与此同时,魏博寻常士卒,即非世袭牙兵家族者,按照惯例打散重编。

秦王进入魏州后,河北行营宣布此役主要罪首罗绍威被押解长安待审;李公佺负隅顽抗,被阵斩当场;史仁遇、左行迁、李重霸虽临阵投诚,但在接下来的审查中发现其家族在魏博各地根深蒂固,且有诸多不法行径,民怨极大。秦王遂赐其佩剑“守正”与河北行营都虞候张训,当众将三人斩首,以示还民公道。同时,秦王宣布将罗绍威、李公佺、史仁遇、左行迁、李重霸等魏博将帅家族查抄之贼赃充抵魏博民众应缴税款,且额外免税一年。

至此,魏博大局遂定。

按照总参谋部战后评估,魏博作为一个藩镇势力,经此一役“实已不存”。朝廷大军驻军魏博,也宣示着朱温北上河北的桥头堡彻底丧失。

三日之后,王班领河中水军突袭半渡黄河汴军得手的消息传到,经过前线指挥、参谋、细作等多方汇报,李曜判断是役朱温损失了海量辎重,兵员损失至少三四万人。另一个有些意外的消息是,“铁枪”王彦章此役似受重伤,生死未卜。

按说,李曜对王彦章是有些好感的,但这人愚忠,李曜也没想过能让他转投自己,若是这般死了,历史上或少了一员本应更加大名鼎鼎的将星,虽然有些为他遗憾,却也……少了自己一些可能的麻烦。

这个消息刚刚宣布,元行钦一路的胜报也随之传来。相对于击败魏博主力和击溃朱温北渡援军而言,元行钦的胜利显得不那么辉煌。同样是两万大军对阵,元行钦占据绝对的装备优势,兵员上面也至少不会处于劣势。但最终,双方的战损比几乎差不多,元行钦损失两千七百,杨师厚损失三千一百,这算是此次李曜出兵以来,战损比最大的一场仗了。

不过好在元行钦还是完成了他的任务:将杨师厚“赶下黄河”。虽然杨师厚算起来是主动撤退,也并非跳河逃命,而是坐船撤回黄河以南,但不论怎么说,战斗目标算是达到了。

待元行钦回到魏州之后,李曜细细询问才知道,元行钦实际上是中了杨师厚的计策,被他层层拖延,将战线拉得过长,最后在前阵遭到杨师厚优势兵力迎头一击,才打成这种战损比。换句话说,右天策卫本身的战斗力还是强于杨师厚所部。于是李曜虽然当着众将的面仍然为元行钦叙了军功,背地里却着实将他训斥告诫了一番。

朱温大军不能北上,魏博也彻底平定,邢洺、横海二镇再没有半点挣扎的机会,当李曜领兵北上时,诸城几乎可以说是望风而降。

接下来,秦王李曜做了一件天下人感受到他决心的事,他宣布,鉴于幽燕局势,他作为河北行营都统,又是宗室亲王,将亲率二十万禁军(包括河中军及降军)代天子北巡,北巡途中将经过镇州、定州,命二镇节帅郊迎三十里。

王镕与王处直紧急磋商,均无半点把握,这时候才知道,夹在两大势力之间虽然不好做人,但两大势力若是只剩一个,更是连继续维持现状也求之不得了。

端午刚过,李曜便进入了镇州地界,成德节度使王镕以及提前南下到来的义武节度使王处直领各自军府文武官员郊迎三十里,拜见秦王殿下。

秦王倒并非杀气腾腾而来,但语气之森然决绝,却令王镕、王处直等人心中一片冰凉:“陛下有旨,王镕加顺宁公,可中书侍郎,王处直加顺安公,可中书侍郎。”

秦王微微一顿,淡淡地道:“二位的旌节官印,不妨先交予孤王,待孤王回京,自会交还陛下。”

事已至此,二人还能如何?王处直麾下军力微弱也就罢了,王镕多少还有四万余兵马,想起数代基业,忍不住问:“那成德镇今后……”

李曜淡淡地道:“非边镇,皆撤之。”

卷二开山军使第215章北都风云(廿五)

关中一统,蜀中一统,河北一统!

若说面对这样的成就,有什么人会心惊胆颤,这恐怕有些难说,但至少有两个人,对此绝对心丧若死。这两人不是别人,一个是朱温,一个却是李晔。

朱温不必说了,当时河北在手,可以压制李克用,与李曜隔函谷、太行东西对峙,无论如何,看来大致还算是势均力敌。然而李曜扶持王师范成功之后,情形就开始往深渊滑去,时至今日,河北丢失,李曜已经以朝廷名义一统河北,均衡立即打破。

对他朱温而言,可以说再无对抗李曜的资本:西有函谷不得进,北有黄河莫能过,东有平卢难以定,甚至南边也还有杨行密未可忽视。这般境地,可谓已是四面楚歌之局。

而长安天子李晔,之所以也如朱温一般心惊胆颤,则是因为李曜如此大功,已然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自古臣子功大至此,除了禅让,还能如何?

果然消息刚刚传开,一大波臣子就开始纷纷上表,说秦王功在社稷,德被千秋,河朔三镇自外于朝廷百余年,如今终被平定,此等大功,不封大国,不赐九锡,焉能酬赏?

封大国其实已经不必,已经是“秦”了,还要多大?但九锡就很有说道了。

本来,九锡只是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不过是最高礼遇的表示。但到了唐朝之时,九锡的意义可绝非只是如此。因为史上多数接受过“九锡”的人,如王莽、曹操、孙权、司马昭等都是前朝的悖逆之人,以及后来宋,齐,梁,陈四朝的开国皇帝也都曾受过“九锡”,于是乎“九锡”成了篡逆的代名词。

当然话说回来,唐高祖李渊也是从隋朝手里接过九锡而建立的大唐,再上溯一下,隋文帝杨坚也是从北周手里接过九锡而建立的大隋。因此,说篡,似乎也要看后人怎么评价,但不论如何,受九锡则必称帝,几乎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

李曜此刻不在长安,但那不是问题,不在更好,这样就算秦王“想”拒绝,路途远了也不方便办。因此长安乱哄哄一阵之后,在众多文武百官的“劝说”下,李晔终于面色惨白地在《册命秦王九锡文》上用了宝。

这封册书以最快的速度连同九锡送到了沧州——李曜刚刚抵达沧州巡视。

“於戏!敬听朕命。夫惟天为大,列晷宿而垂象,谓地盖厚,疏川岳以阜物,所以四时代序,万类骈罗,庶品得性,群形不夭。然则皇王统历,深视高居,拱久默垂衣,寄成师相,此则夏伯、殷尹竭其股肱,周成、汉昭无为而治。顷者天下多难,国命如旒,则我建国之业,将坠于地。肃代二宗,奋迅风云,大济艰危,爰翼朕躬,国为再造,经营庶土,以至勤忧,及文襄承构,愈广前业,康邦夷难,道格穹苍。王纵德应期,千龄一出,惟几惟深,乃神乃圣,大崇霸德,实广相猷,虽冥功妙实,藐绝言象,标声示迹,典礼宜宣,今申後命,其敬虚受。

王新风初举,建於上地,庇民立政,时雨滂流,下识廉耻,仁加水陆,移风易俗,开宗新儒,此王之功也。仍摄天台,总参戎律,策出若神,威行朔土,引弓窜迹,松塞无烟,此又王之功也。逮光统前绪,持衡匡合,华戎混一,风海调夷,日月光华,天地清晏,声接响随,无思不偃,此又王之功也。……此又王之功也。……此又王之功也。……此又王之功也。……王有安日下之大勋,加以表光明之盛德,宣赞洪猷,以左右朕言。昔旦、奭外分,毛、毕入佐,出内之任,王宜总之。

……今加王九锡,其敬听朕命。以王经纬礼律,为民轨仪,使安职业,无或迁志,是用锡王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王劝分务本,穑人昏作,粟帛滞积,大业惟兴,是用锡王衮冕之服,赤舄副焉。王敦尚谦让,俾民兴行,少长有礼,上下咸和,是用锡王轩县之乐,六佾之舞。王翼宣风化,爰发四方,远人革面,华夏充实,是用锡王朱户以居。王研其明哲,思帝所难,官才任贤,群善必举,是用锡王纳陛以登。王秉国之钧,正色处中,纤毫之恶,靡不抑退,是用锡王虎贲之士三百人。王纠虔天刑,章厥有罪,犯关干纪,莫不诛殛,是用锡王鈇钺各一。王龙骧虎视,旁眺八维,掩讨逆节,折冲四海,是用锡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王以温恭为基,孝友为德,明允笃诚,感于朕思,是用锡王秬鬯一卣,珪瓒副焉。往钦哉,其恭循朕命,克相皇天,弘建邦家,允兴洪业,以光我高祖之休命。”

李曜“诚惶诚恐”地接过册书看了看,又恭恭敬敬递回给天使,说道:“陛下厚赐,臣实不敢当。臣受命主持中枢至今,仰赖陛下洪福,总算略有小绩。然则纵观今日情形:西北丝路未复,北疆胡虏仍猖,更有中原逆臣不服王命、自行其是……此皆国朝积弊所致。若不能平此三患,微臣区区浅行薄德,如何克当九锡之赐?还请天使将臣此心转告陛下……”

那天使本就是李曜麾下的麾下,自然要把这戏唱好,当下故作为难,然后问道:“若是这三事告成,秦王可愿受此封赏?”

李曜毫不迟疑说道:“若开疆固土,攘除奸凶,教化天下,安乐万民,德行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那天使得到准信,立刻接过话头:“既然秦王固辞不受,某也只得如此回禀陛下。秦王放心,秦王的心愿,某等必让陛下知晓。”

李曜于是笑着将天使送走。

天使刚走,一干将领便炸开了锅,纷纷议论李曜所提的三件麻烦事。

丝路也就是丝绸之路,李曜所指目的明确,无非决定将凉州等地拿到手中,恢复大唐对西域的经营。北疆,那也就是契丹了,如今正面临一战。最后则是朱温,这理由就不必说了。

也就是说,李曜自己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条件:完事上述三事,才是接受九锡之时!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一)

李曜婉拒九锡的消息传出,对他的个人声望自然又是一次提高,但实际上这笔“买卖”是很划算的,因为他提出的三件大事虽然看似宏大难办,实际上却也未必。

收复丝绸之路这一条看似特别艰难,因为西北丢失已逾百年,即使张义潮当初以归义军内附,朝廷与归义军之间的联接也始终未能打通,而在中枢无力的情况下,这种归附也是名义大过实际,在归义军自身衰弱之后,前景就更加渺茫,因此朝野上下对此都已经不抱幻想。

然而李曜比他们更加清楚河西陇右的局势,吐蕃因为内乱,其威胁几乎已经荡然无存,朝廷此刻只须出兵击败一些并不甚强的地方、部落势力,便可一统河西陇右。这对现在的李曜来说,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让关西三帅与河东离得更远、收复的河陇名义上是朝廷控制……更不必说打通河陇之后丝绸之路再次畅通对于商贸和政治气候的正面影响等等。

简单易做,好处多多。

而朱温方面经此打击,已经可以说彻底失去了战略主动权,从此都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只要李曜继续保持压力,朱温可以说是再也翻不出大浪来。与此同时,李曜已经开始派人接触原先附庸于朱温的一些节帅,譬如山南东道的赵匡凝、雷彦威、马殷等。这也从另一个方面昭示着一个事实:李曜的触手,已经从北方快速地伸向南方,其影响力也随之扩大。

并非李曜心急,实在是有些事能等,有些事不能等。

他的理想不必多说了,无非是消除五代十国乱世,再创一个盛世。但必须要提的是,历史上五代十国处于唐宋之交,而唐宋时代,是中国历史大变革时期,即所谓“封建社会”从前期向后期转型的时代。李曜前世非常景仰的著名学者陈寅恪曾说唐朝“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按这个划分,后世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大唐盛世实际上仍然处于较旧的封建阶段,倒是后人们普遍认为中晚唐这个“衰世”,社会组织和经济结构却开始孕育出新的变化。

比如说在盛唐,货币经济尚未恢复到西汉水平,社会上仍然盛行实物交易,最流行的支付手段竟是布帛而不是铜钱。那时的城市禁止夜生活,连长安这种国际化大都市也实行严格的宵禁,一到晚上就死气沉沉,平民夜间随便出门是要被拘留的。商业贸易被限制在固定的坊市之内,还远未形成发达的生活服务业和市民阶层。这些都反映出盛唐虽国富力强,但在形态上仍然落后,而改变都是从中唐才开始的。

唐代门阀贵族在政治上的势力依然很雄厚,剧烈的土地兼并就不可免,到中叶均田制和府兵制都被破坏,农民流离失所,中央只好改行两税法和募兵制。募兵制募出了许多拥兵自重、不服中央管制的军阀,形成了藩镇割剧的局面。

毁天灭地的农民大起义,毁灭性扫荡了门阀贵族这个腐朽势力,使之永久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却无法消灭藩镇这个新怪物。而在李曜这个后人看来,藩镇不解决,唐宋之交的政治升级就无法完成。不过幸好,正是在五代十国这个特殊时代,中国虽然付出了华北几乎被毁的代价,却也基本解决了藩镇这个前进障碍,所以才能在宋代迎来一个新的繁荣期。此时的上层组织,世袭的衣冠权阀消失了,贵族政治为文官政治取代,凭科举上位的“形势户”——来自地主阶层的儒生成为执政的主导力量。军事上藩镇军阀被具有儒家信仰的将领所取代,从此根基稳固,再未发现过贵族化倾向的倒退。

李曜现在急着要做的,一是以推崇新儒家思想的新儒生取代过去的门阀贵族,二是以同样认同新儒家思想的将领来取代藩镇,从而彻底完成“由思想到行动”的国家上层结构变化。

在经济领域,历史上中晚唐以来蓬勃发展的商品经济在宋代达到空前高峰,而封建进程也从魏晋隋唐以来的庄园农奴制阶段,过渡到宋代的租佃制占主导地位的新阶段。构成生产力基本要素的农民,在身份上和人身自由上都获得了提高,生产的积极性极大释放出来。从此宋元明清,甚至直到解放前,中国社会基本上处于这个阶段,因此被史学家誉为“近世”。

在这一时期,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被长期战乱严重破坏的黄河流域的生产力获得了全面恢复,欣欣向荣的长江流域又成为一个新兴的经济文化中心。所以宋代的繁荣比此前任何一个朝代更加进步和全面,社会也变得更为人性化、多元化。工商业和服务业发达的程度惊人,甚至出现了原始工业化和资本主义萌芽。难怪陈寅恪曾感叹“唐近古,宋近今”。日本著名汉学家内藤湖南也曾在《概括的唐宋时代观》一文中说到“中国中世和近世的大转变出现在唐宋之际”。

五代十国这个乱世,为这一伟大进程起了关键的推动作用。五代十国虽被后世目为混乱黑暗的“季世”,但它不同于东汉末和晋代的大分裂,不但没有倒退,反而是朝进步的方向前进。在这个时期,旧的政治阶层被消灭,新的因素在壮大,每个短命小王朝多不再以门第取才,态度务实,唯贤是举,社会和政治结构都在排除着旧的、腐朽的因素。正如著名学者邓小南所说,这是“一个破坏,杂糅与整合的时期。”是一个为治世做准备、由坏向好的过渡时期。

“五代”和“十国”还不自觉的形成了一种合理的历史分工:五代着重于解决藩镇问题,恢复强大的中央集权,推动政治转型。十国则保住了中唐以来南方的经济成果。到宋初,这场变革所需的政治、经济上的两个条件都已俱备,才会造就新的辉煌。所以五代的贡献是组织结构上的,是制度上的,是骨架,是灵魂。十国的贡献则是物质上的,是生产力,是血和肉。

因为历史上也正因如此,北方为五代的政治升级,付出了惨重代价。而十国则和平富庶得多。五代个个是军人政府,“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皇帝沦为傀儡,藩镇统帅自己也常是骄兵们的玩物。更有弟夺兄位、子弄父权,至于宦官干政、外戚揽权、伶人恃宠等封建政治所有的丑陋现像在五代都淋漓尽致的上演着,可谓“五毒俱全”。藩镇之间也是互相撕咬,“势均者交斗,力败者先亡”。仅在中原地区,短短五十三年间改朝换代多达六次,前后变更八姓十三君,至于下层生灵涂炭的程度可想而知。以至五代结束时,中原人口最稠密的汴京及周边数千里之地,没有荒芜的土地,仅仅十之二三。

李曜不愿意出现乱世的巨大杀戮和破坏,但这其中的好处,他却要拿到手里,因此有些事的推进就不能不快。

此前之所以他对朱温主要以扼制为主,不愿过多的出兵中原骚扰,其实也正是为此考虑,他不愿中原富庶之地被拉锯战搞得一片萧条,所以一直只是保持压制,他真正的打算,是在时机成熟之时一举将朱温击败,使中原免遭战火反复犁耕。

此时此刻,朱温的实力大损,而李曜的强势已经毋庸置疑,下一次出兵只怕便是直取汴州,终结乱世。

至于北疆,耶律阿保机自然是当世枭雄,但此时的契丹还在崛起阶段,并非全盛之时,李曜又提前对契丹进行了多方布局,虽说契丹要消灭很难,但通过军事、经济、文化的各种影响和侵入从而达到扼制的目的,那还是大有可为的。再说此时的契丹,内部的诸弟之乱可并未结束。

就在前不久,耶律剌葛奉兄长阿保机之令,前往攻取平州城。迭喇部契丹男儿英勇善战,苦战近月,终于不辱使命,攻克了平州坚城,引得李存勖不能不回师相救。然而剌葛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平州城的攻拔而变的喜悦,这完全是因为这次出征,他的身边多了耶律辖底、耶律滑哥二人的原因。

两个野心家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两个教唆犯的挑唆、撺掇之下,剌葛又想起了可汗受代之事。这一年,是耶律阿保机出任汗位的第三个年头,按例,明年将是正式的可汗受代之年。耶律辖底、滑哥二人有意无意的提醒他:如果想任可汗之位,必须要做好前期的准备工作了。免得临时抱佛脚,难免会手忙脚乱。

耶律剌葛虽然与阿保机刑牲祭天,发誓永远不再觊觎汗位。然而,那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一击不中,就此置身事外无论如何他是做不来的。在辖底与滑哥的怂恿之下,他重燃希望,几人沆瀣一气凑在一起,商量如何行事才能夺得可汗之位。

密谋数日后,这几人终于达成共识——决定伏兵于阿保机回师途中,与阿保机兵戎相见,逼他让出可汗之位,几人共推耶律剌葛担任契丹可汗。

所谓一帆风顺不是人生,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人在旅途,难免会出现失足之事。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向前行便是。但在相同的地方再次摔倒,那便是愚蠢了。(各路影帝球员的假摔除外)执著于无望之事更是愚不可及。

可这兄弟几人却不知道他们便再次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又一次忽略了叛乱的保密工作!

耶律阿保机在前一次平定了几个弟弟的叛乱之后,并没有因为顺利解决问题而放松了应有的警惕。相反,他更严密的注视着这几个弟弟的一举一动。

阿保机知道,神的约束力只有一时,而不是一世。他派剌葛出征,外示无疑,内中却在他身边安排了许多线人。在他亲率大军征讨术不姑大获全胜班师途中,就知道了弟弟剌葛再次叛乱的计划。而谋反者剌葛却对这一切茫然不知,仍在痴心妄想着做风光无限的契丹可汗。

阿保机明白:再前行,激流与险滩可以绕行,却无法躲的过剌葛等人的“逼宫”。

与上次的情形不同:现在的剌葛手中掌握有数万精兵,既然敢于以兵阻道,就是不惜与他图穷匕见。如果答应他的要求,就意味着自己多年辛苦,到头来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如果断然拒绝的话,契丹部族就将面临内乱。无论自己与剌葛哪一方是最终胜出者,这场灾难都是部族的灭顶之灾!南下争雄的远大理想,无疑将会成为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一样的遥不可及,如果到了那个地步,此次拿下平州就根本毫无意义。

情势对阿保机是非常不利的,因为其他部族的几位夷离堇都在他的军中随从出征。如果让这些人知道剌葛以兵阻道,将要发动叛乱的消息,难免这些人中不会有人趁机而起。事情到了不可收拾时候,可汗之位是不是仍保持在耶律氏族中世选都将是个巨大的问号!

好在,所有这些人对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是懵懂不知。面对着自己担任可汗之职来严重的挑衅与危机,阿保机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艰难的决断。

如何化解突如其来的政治危机呢?剌葛的事情教育了阿保机:这种事情,最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只有绞尽脑汁,运用自己的政治智慧躲过这次生命中的挑战。一切只能靠自己!阿保机之所以能把契丹部族从一个部落联盟发展成为雄据塞北的强大政权,完全与他的超人意志与政治智慧有关。做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他有着过人的驾驭局面与处理危机的能力。

面对着剌葛的咄咄逼人,阿保机决定先下手为强。

首先,阿保机做出了改道而行的决定。让剌葛率人在他回兵的必经之地北阿鲁山痴痴的空等去吧!他忽然不北行改南下了,而且行至十七泺就驻扎下来。

继而,派左右请诸部夷离堇头人前来议事。当其他部族的夷离堇头人一头雾水的走进阿保机大帐时候,阿保机径直提议:商议可汗受代之事!

诸部夷离堇见好端端的返师途中忽然改道而行,都以为阿保机又有了新的军事举措,本来以为是商议军机要事,忽然听阿保机提出可汗受代之事,见大帐周围戒备森严,阿保机一脸肃杀之气,这才恍然。

诸部夷离堇虽然也在想着可汗受代之事,但是他们都心下明白:从遥辇氏出任可汗一职的一百余年来,三年一代的可汗受代之事,与从前的部落头人公选已经完全不同。即使是阿保机不再出任可汗之职,依惯例可汗一职的人选也只能在耶律氏部族中产生,他们只有举手表决的份。因此,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走走形势,履行一下表面程序而已。

看着帐外凶神恶煞般阿保机豢养的死士,这些夷离堇头人明智地做出了选择——没有一个人愿意冒了生命危险,去介入阿保机的家族事务。游牧民族不读书不假,可也不是傻子,同样知道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道理。

不过阿保机的保密工作再好,这些部落的头人都会有清醒的时候,更何况这些人都是人精,察言观色就知道耶律氏家族中对可汗位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现在阿保机提出可汗受代之事,摆明了就是要避开耶律氏的其他显贵。阿保机既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又是游戏的参预者。不立刻表明态度,他们这些人今天是不会活着离开阿保机的大帐的。

这形势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再明了不过了。迫于情况危急,这些人迅速做出了英明、正确的选择:七部夷离堇头人一致通过,阿保机连任可汗之职!

阿保机见达到了目的,趁热打铁,带领众人举行了柴册礼,祭告天地人神:阿保机再次荣任契丹可汗一职!

远在北阿鲁山的剌葛埋伏重兵,在等待大兄阿保机的出现,痴痴守候地仿佛是痴心女子等负心汉。就在他等的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才得知阿保机已经在十七泺举行了柴册礼,成功连任可汗,现在已经率兵驻屯七渡河。

听到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所以参与叛乱的人全部傻眼了。再呆在北阿鲁山‘守株待兔’已经变的毫无意义,就算是决意把叛乱事业进行到底,也只有从长计议、另辟蹊径了。

剌葛几人见阴谋破产、无计可施,只好派出使人向兄长请罪。阿保机没有为难自己的这几个混蛋弟弟,念及骨肉亲情,再次赦免了几个弟弟,好言抚慰,没有给予处罚。

剌葛几个兄弟的第二次叛乱,被耶律阿保机巧妙的利用契丹传统的燔柴礼有惊无险的再次消弭于无形。(无风注:之前好像解释过燔柴礼?这是阻午可汗建立的选可汗的一种仪式,就是把薪木堆积如坛状,可汗接受群臣玉册,礼毕,焚烧柴禾祭祀天。)

令阿保机始料未及的是:见他两次没有惩罚叛乱者,剌葛、辖底、滑哥等人把他的宽容当成了软弱可欺。不但剌葛、迭剌几个弟弟没有悔改,反而那些幕后支持者,逐渐由幕后走向了前台,从秘密支持转而发展到了公然支持,对他的汗权公开进行挑衅。

这一次的危机,却是在李存勖赶到平州,继而爆发平州争夺战之后。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二)

由于幽州初定,尚需镇守,因此李存勖此时手中可用兵力也不过五万,但有一个优势则是这五万人几乎都可以算得上是河东精兵,无论沙陀五院骑兵亦或者汉军步兵,都是新兵老兵互相搭配,又刚刚横扫卢龙,可谓既有经验又有斗志。

而阿保机得知李存勖来到之时,刚刚平定一次未遂的内乱,此时马不停蹄,将大军开往平州以西,准备在滦河迎击李存勖。

这二人在军事上都是时代骄子,手中实力也都处在兴盛之期,如无意外,这一仗必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但是,李存勖此时毕竟还不是历史上那个二十多岁的李存勖,其军事天赋虽然仍是高得惊人,可毕竟没有盛年的阿保机经验丰富。

滦河一战,阿保机先派诸弟为先锋迎战,被气势正盛的李存勖一举击溃。但接下来,却是阿保机亲领中军,联合诸部夷离堇和“后族”各部何兵而击,将刚刚下令追击,准备扩大战果的李存勖击败。

关键时刻,还需老将。在周德威留在幽州之后,李存进实际上就是李存勖的保险,正是在李存进的强力收拢下,战局被逐渐挽回,两军进入僵持。稳定下来后一清点,此役竟然损失万余精兵!

而阿保机方面虽然取得一次大胜,但损失也相当不小,尤其是诸弟所领,惨被击溃时损失便超过一万,加上后来大军的损失,已达两万开外。这简直是近年来契丹各部损失最大的一次!

平州,刚刚开战,便成了契丹人心头之痛。

但痛归痛,已经打到这种程度,放弃平州更不能为其所忍。因此双方战局虽然僵停,其实却都是在积蓄力量,随时会再次暴起,争个胜负雌雄。

便在此时,原本巡视沧州的大唐帝国首辅、秦王李曜却率领朝廷禁军主力赶到幽燕,经芦台军直驱平州。

李曜的介入,立刻使平州战事发展成一场中原王朝对契丹举族的大战。

可以说,谁赢得了这一战,都将建立起对对手的心理优势。若契丹胜,势必对中原更生觊觎之心;若秦王胜,则大唐子民便会觉得契丹小族不过尔尔,纵然猖狂一时,却也根本不是大唐的对手。

光是对付李存勖,契丹以十二万人优势兵力也只是打了个势均力敌,如今来了一个号称大唐兵圣的秦王李曜,而且还带着号称二十万、一举扫平河北的精锐大军,局势自然立刻急转直下。耶律阿保机那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巨大的危机。

战,万难取胜;败,身死国灭。

纵然是阿保机这般应运而生的枭雄,此时此刻也不禁有些悔意。多年前,他将卢龙节度使看做最大的劲敌,后来幽州变乱,他开始压制幽州,同时改将李克用和朱温看做日后南下中原最大的敌人。再然后,他在北疆之外冷眼旁观了李曜的崛起,而随着李曜此次一举荡平河北,曾经两雄争霸的李克用和朱温,如今都已在这位秦王殿下面前黯然失色。

如果说放眼天下,阿保机现在还对谁心有顾忌,不敢轻掠其锋,此人无疑便是大唐首辅、天下兵马副元帅、秦王李曜。

在阿保机看来,此人简直就是一个传奇英雄!

论武功,他纵横沙场多年却未曾一败,从一介白身战至天下俯首;论文勋,他能一边轻徭薄赋,一边赚足钱粮,征伐天下而不匮。更不要说,他还能让天下读书人服服帖帖,尊其为当世儒宗,就连自己身边才绝北疆的二韩,也直言他们与秦王相比“远不及万一”。

因为区区平州而与这样一个一个人交手,值得吗?阿保机心中涌出一种异样的苦涩。

谁知道,区区一个平州,竟能将他引来?

谁知道,自己才拿下一个平州,他已荡平整个河北?

谁知道,他荡平河北之后,竟不驻扎大军稳固局面,反而即刻出征北疆?

谁知道……

得知消息的阿保机一夜未能合眼,次日一早便召二韩前来商议。

谁料这一次来的不止是二韩,而是三韩——除了韩延徽、韩知古外,还有韩延徽之子韩启阳。

耶律阿保机听闻韩启阳刚乃是逃出幽州老家来投,打量一番,乃觉此人与其父韩延徽一般气度俨然,想来也是才学之士,便问道:“小韩先生既是刚从幽州而来,想必知晓唐人虚实,如今平州大战在即,不知小韩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韩启阳简简单单地道:“不可战。”

阿保机虽然心中也觉得不可战,但闻言仍是有些不悦,只是面上还算克制,仅微微蹙眉,问道:“为何?”

韩启阳反问道:“敢问大汗,平生有何志向?”

阿保机道:“我欲一统漠北。”

韩启阳淡淡地道:“只是如此?”他见阿保机沉吟不语,拱手一礼:“既是如此,恕学生搅扰,这便回幽州继续闭门读书了。”

阿保机愕然,看了韩延徽一眼,韩延徽也皱起眉头,训斥儿子道:“小子狂悖,大汗为尔父之君,这岂是你面君的礼数?”

韩启阳叹道:“父亲,恕儿直言,大汗既无统一天下之志,我父子难道便要客居北国一生,乃至子孙万代都流落至此么?”然后转头对阿保机道:“学生观大汗所为,不失为英雄也,然则天下英雄虽多,唯中原天子能被万国共仰,尊为天可汗大皇帝。若大汗无进取中原之心,学生半生所学,还不如葬土埋山,也好过投之荒漠。”

阿保机不但不怒,反而大笑:“小韩先生说得甚是,若无进取中原之心,我又何必要在此一战?那么,小韩先生有何教我?”

韩启阳问:“敢问大汗可有远交近攻之谋划?”

阿保机点头道:“此事正是令尊教我,所谓远交近攻,逐国征服,扫平北方,再进中原。当时令尊之策,乃是先灭两奚,次吞室韦,三吃党项,四并回鹘,五征渤海,最后才是入主中原,我意也是如此。”

韩启阳又问:“那么,此策进行得如何了?”

阿保机道:“先灭两奚,次吞室韦大致已然达成,其后之事,还未来得及办。”

韩启阳叹道:“那大汗却为何来平州与大唐朝廷争锋?”

阿保机再次皱起眉头:“唐军远来疲惫,我在平州依滦河和雄城坚守,又是以逸待劳,如何不能一战?再说,唐军远征,辎重粮草转运艰难,可不似我契丹铁骑来得容易。”

韩启阳摇头道:“大汗看来并未全部理解家父之意。”

阿保机奇道:“为何这般说?”

韩启阳道:“家父此策,另有一层深意,乃是先剪灭唐廷爪牙,使大唐成为无牙老虎,最后才取而代之。大汗,须知大唐威震天下万邦二百余载,党项也好,回鹘也罢,乃至渤海等过亦都同理,俱是大唐盟友、附庸。大汗欲要入主中原,若不抢先将这些大唐的盟友、附庸剪除,反而直接与大唐争锋,则大唐只须一纸诏令,契丹便是四面受敌之局。届时,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契丹铁骑再如何勇悍,就算没被打败,也得生生累死,大汗的大志,还有达成的一天么?”

阿保机背后猛然冒出一阵冷汗,惊道:“却是忘了这一条!那眼下……却该如何是好?”

韩启阳正色道:“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唯有不计一时荣辱,遣使去见大唐秦王殿下,便说契丹仍愿称臣纳贡,并交还平州。”

阿保机面色微微一变,朝二韩望去,韩延徽不好开口,韩知古倒是不必避嫌什么,略微沉吟一下,便点头道:“臣以为可行,如今还不是与大唐正面争锋的时候。”

阿保机吐出一口浊气,问道:“若是如此,倒也可行,只是不知这条件李存曜是否接受。”

韩启阳一脸平静,直接道:“若是秦王出兵之前,大汗这般做了,秦王多半便会答应,但此时……恐怕不够。”

阿保机想想也是,便问:“若他不允,则该如何?”

韩启阳道:“听闻这位秦王殿下名声甚佳,料来其对自家的民望颇为看重,因此大汗不妨交还一些掳来的汉人,想必秦王得了颜面,便会允了大汗所请。”

阿保机虽然有些心疼,因为这些汉人对契丹文明的进化极有帮助,但此时却也顾不得了,必须先躲过这一劫才有将来好说,当下称善。

于是阿保机又与三韩商议了一下具体条件,最后一事不烦二主,干脆命韩启阳为使者,前往秦王中军谈和。

阿保机没有料到的是,三韩辞别他之后,韩启阳见四下无人,乃径问其父:“韩知古为何也赞同退兵?”

韩延徽瞥了一眼韩知古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他与我们,并非同路,其所以主张退兵,只是没有战胜的把握罢了。”

韩启阳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又问道:“人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父亲深受契丹可汗信重,却仍心为唐臣,有时想想,我们韩家也算对得起大唐了。”

韩延徽轻轻瞥了他一眼,道:“鸡头也好,凤尾也罢,终究是看能力、忠诚、功绩……以及机遇的。”

“那么,我们要在契丹呆多久?”韩启阳问道。

“也许不久,也许很久。”韩延徽看了看远处的滦河,轻声道:“这得看秦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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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刚刚赶来之时,李存勖最担心的事莫过于他会夺去自己的指挥权。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这支军队已经是父亲麾下为数不多的精锐了,一旦在这里被秦王耍手段夺去,河东便再不是今日之河东,“晋王”的分量更是再无法与秦王相提并论。

好在秦王此来,虽然挟荡平河北之余威,让所有人——包括河东将领——都心甘情愿听命于他,大有当初项羽巨鹿之战击败秦军之后六国诸侯皆不敢直视的威风。

当然,他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地位,自然也就有这样的威望。

契丹使者前来求和之事,大伙儿都已知道,对于战和,众将本身并无太多意见,也许有人觉得打一下好,也许有人觉得既然契丹认罪,愿意交还平州甚至历次被掳的百姓,那么不打也行,但归根结底,没有人有一战将契丹灭族灭国之类的心思。

这其实并不奇怪,大唐的民族政策与别朝不同,对于这些边疆游牧,羁縻和利用其实一直占据着主流,因此就算好战派主张“打一下”,也不过是抱着一种惩戒的心思,换句话说就是后世所谓的“低烈度局部战争”。

但李曜的考虑自然不同,实际上他心底里是希望打上一场的,至于烈度,控制在将契丹打弱一些,最好打到契丹跟渤海国实力接近。

然而现实则是,这一场仗,暂时不打更好。首先是契丹自身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李曜有足够的手段可以使得这些问题在契丹内部爆发得比历史上更严重,继而影响其整体实力,未必需要用战争手段。

其次则是自身实力的问题,虽然现在唐军气势足够,光是李曜自己,就带来了二十万大军,但这支大军中李曜自己的嫡系其实只有一半,还有一半是降军。这些降军归附未久,军心什么的完全靠不住,战斗力也颇为勉强,打打顺风仗虽然不在话下,若是打得激烈了些,结局可就难说了。

李曜一贯擅长用“势”,能以势胜之,绝不以力胜。更何况二十余万大军的用兵可不比他穿越前在电脑面前玩游戏,这样庞大的兵力作起战来,真正摆开架势,战线绵延足有三四十里!对于古代这种效率低下的指挥体系而言,那绝对是一个相当大的考验,这也正是古代时常有几十万大军败于几万精兵之手的一个重要原因。李曜可不想也闹出这么一码事。

克劳塞维茨那句名言李曜记得非常清楚,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如果政治就能解决,何必要战争?更何况这二十万大军,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作用。

于是,秦王殿下在“经过慎重思考”之后决定接受契丹的认罪,但他非常出人意表地对耶律阿保机做出了惩戒:撤掉耶律阿保机松漠都督之职,改为“权守松漠都督,以观后效”,相当于代理松漠都督,着其戴罪立功的意思。

看起来,这只是中原王朝又一次的要面子大过要里子的表现,但没有人知道李曜这一步棋可绝非这么简单。他这一手棋,在数月之后便将会发挥效用。

阿保机这一次没能看出李曜的手段,他强忍心头不快,领兵北归,让出平州,并释放归还近十万汉民。他劝自己,城让了下次可以再打,俘虏没了下次可以再抓,只要窥见机会,一时进退算不得什么,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么?

平州之战,就在这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情况下和平解决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而更出乎李存勖意料之外的则是阿保机退走之后,李曜并未对卢龙提出任何要求,纵然收复平州的第一大功似乎应该记在他的头上,他却依然故我。

平州仍然控制在河东手里,李曜所率领的官军就这样井然有序地撤回了河北。李存勖所知的只是李曜将暂驻洺州,主持河北废藩镇、编新军两件大事。

洺州,可以算是李曜飞黄腾达的一个起点。当时,在他不算太长的治理下,洺州的生产力发展很快,在被朱温占有之后,也挺乐意发展这个已经逐渐走上康庄大道的地方,因此此时的洺州,无论哪方面的实力,都还是相当不错的。

有蜀中的经验在先,河北的地方安抚、军事整编,从手段上来讲其实相差不大,只是由于河北割据时间更久,某些手段必须更有讲究罢了,但总体而言,仍可以按步推进。为此李曜下令将在蜀中负责安抚整编已有丰富经验的李袭吉、冯道调来河北,搭档负责政务。而他自己,则主要进行军事上的整编。

地盘扩张如此之大,军队自然要扩编,不过说是扩编,实际上相较于各镇原有的兵力,整编之后反而还要缩减一点,只是这些军队换了效忠之人。这次整编,对于李曜手头的实力而言,又是一次相当大的加强。

此次整编,北衙禁军新增左右虎贲卫,编制依照北衙禁军编制,每卫一万九千人,两卫共计三万八千战兵。至此,北衙禁军共计四军八卫,总兵力十五万两千。

南衙禁军的加强则更是令人震惊。按照此前南衙诸军每卫一万一千五百战兵的编制,此次在河北新增左右疾风、左右冲云、左右雷霆、左右闪电、左右捧日、左右拱宸共计十二卫,合计兵力十三万八千,直接将南衙禁军编制和总兵力翻了一番。如今南衙禁军共有二十四卫,合计总兵力二十七万六千!

当然,左右虎贲卫是要随着李曜驻扎京师附近去的,剩下南衙六军十二卫才会留在河北,驻守此前魏博、邢洺、泽潞、易定、成德、横海六镇之地。

十二卫看似总兵力高达十三万八千之多,实际上分驻六镇之后,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就好比后世中国gdp总量看似也挺庞大,可一算人均就惨了吧唧的,也是一个道理。

不少将领都有些忧心河北兵力不足,李曜却另有想法,不肯再添河北兵力。这其中其实有两个主要原因:

其一是,他一直希望维持南北二衙禁军兵力均衡,至少差别不会太大,这样的话,北衙驻京,南衙镇外,纵然朝中有什么变故争执,两边也都不能任意胡来。如今的情况,北衙八卫总兵力只有十五万二千,南衙却已经高达二十七万六千,虽说南衙分驻太广,不太可能出现当年安禄山叛唐时,叛军兵力超过中央的情况,但仍是一种不好的趋势。好在,河中的八万多镇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承担相当一部分中枢禁军的责任,这样才让兵力对比没那么失衡。

其二是,他手底下三支主要军队,也就是北衙禁军、南衙禁军以及河中镇兵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五十万之巨,确切的数目是战兵五十一万两千!按他的考虑,这已经足以应付他接下来要进行的统一战争了。

何谓厚积薄发?这就叫厚积薄发,打好经济基础,多次试验整编旧军的办法、建立军事学院培养大批将校军官……一切的一切完备之后,扩军云云,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就算形成战斗力,也不过就是三五个月罢了。

河北这三五个月倒是平静,契丹却平静不了。继上次的叛乱未果之后的数月,一场更大规模的叛乱新鲜出炉。更多的人重在参与,似乎叛乱也成了低风险、高回报的一种投资,比后世某个时间段买房还划算似的,所有人无不希望在叛乱结束后在权力的再分配中得到觊觎的一切。也许,阿保机这一次丢了正经的松漠都督一职,咋一看对契丹可汗影响不大,但实际上对其正统性颇有影响。

这次参与叛乱的人中,多是契丹各部族利益的代言人。和前两次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新加入叛乱的人之中又多了几位重量级人物。令人诧异的是,这其中竟然有阿保机的母亲萧岩母斤、妹妹耶律余卢睹姑。更让人惊讶的是,她们母女二人不是悄悄地入个暗股,而是公然地参加了这次叛乱。亲情在利益、权力面前黯然失色,这样的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谁都知道,天地之间母子亲情因为伟大最是难以割舍。阿保机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这并非是她失心疯,而是事出有因。如果从现代人的理解来分析,她做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还是因为“婆媳矛盾难以调合”——但与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不同,她们婆媳之间的不和并不是因为儿媳述律氏对婆婆不恭。矛盾的产生,还是源自阿保机。

当时,顺利出任契丹联合部落可汗之位后的耶律阿保机,并没有沉浸在短时的喜悦之中。伯父耶律释鲁的惨死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血淋淋的教训必须吸取。阿保机从各部中征调了两千余名忠于自己的勇士,组成了御林军,这御林军在契丹说法里面更直接,叫做“腹心部”。阿保机任命了耶律曷鲁和萧敌鲁做首领,加强自己的安保工作。

这二位一个是自己的发小,一个是妻兄,是值得完全依赖的心腹肱股之臣。在着意安抚了遥辇氏、耶律氏中的重要人物,组建了御林军之后,阿保机仍不敢高枕无忧。他明白,想要让自己的汗位永固,有必要培养一只完全听命于已、无限忠于自己的政治力量。

历史证明,任何一个勇于内讧的民族都是无法自强的。自世里雅里组建迭喇部至耶律阿保机继汗位,经历了一百七十余年,传八代人。在一百多年的时间中,耶律氏家族内部为了争夺夷离堇之位的骨肉相残贯穿始终。耶律阿保机祖父担任迭喇部夷离堇时候,就是死于同族显贵耶律狼德之手。当时耶律阿保机父亲兄弟尚未成年,在母亲的带领下逃到了其它部落,才幸免于难。后来阿保机的伯祖父虽然夺回了夷离堇之位,但围绕夷离堇之位的争夺并没有片刻停止。阿保机出生时候,正是父亲兄弟几人角逐夷离堇之位最烈时期。阿保机的祖母深恐儿子们的举动会殃及池鱼,所以亲自收养了阿保机。

所谓“常匿于别幕,涂其面,不令他人见”,应该是实有其事。老人家这样做,是生存环境太过险恶,生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未雨绸缪之举。耶律阿保机因为父亲早逝的原因,是迭喇部耶律一门中最弱势的一个支系。耶律曷鲁寸步不离左右,也是担心他被害的一个旁证。

俗话说“长兄为父”,阿保机肩负振兴契丹民族的重任同时,还必须担起一个父兄角色的重任。两次原谅几个弟弟的叛乱,也是想到本为同根生,不忍相煎太急。做出“三摘犹为可,摘绝抱蔓归”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如何见父、祖于地下?在阿保机没有执掌可汗之位前,整个耶律氏家族内部还能尽力做到暂且搁置争议,一致对外。这一切在阿保机出任可汗位之后成了历史。

试想,为了一个夷离堇之位部族人们都要大打出手争的你死我活,现在有机会继位成为可汗,岂不得加倍努力?从前耶律氏中的族人这时都有可能是阿保机汗位的觊觎者,如果在这些潜在竞争者选择亲信培植,那么阿保机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有这样想法的人也不可能成为契丹民族的领袖人物,阿保机必须另想办法。

耶律曷鲁对他的忠诚,是久经考验的。但一个耶律曷鲁无法承担起所有重负。不得已之下,阿保机将眼光聚焦在了妻族。萧敌鲁是契丹部族中杰出人物,追随着阿保机出征,不避矢石的冲锋陷阵。与耶律曷鲁一样,成了阿保机依重之臣。前一次他失手被李守光所擒,阿保机当然会不惜血本的为他赎身了。

阿保机的姑母先嫁与乙室已部的萧氏为妻,生萧敌鲁等兄弟;再嫁拔里部的述律月椀为妻,生述律后及萧阿古只、萧室鲁等姐弟。因此,萧敌鲁虽然是乙室已部人,但也属于阿保机妻族人。

阿保机成立御林军之后,耶律曷鲁与萧敌鲁成了一对黄金搭档,为保卫阿保机的人身安全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为了加强集权统治,不久阿保机提拔萧敌鲁担任了北府宰相。后世史载‘后族为相自此始’。契丹可汗之下,分设南、北宰相,由他们掌管南、北二府以统诸部,这是阿保机即可汗位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部落联盟旧例。从此,萧敌鲁成了阿保机身边最重要的辅臣。

依常理忖度,阿保机自幼为祖母抚养,应该与母亲的感情不及几个弟弟那样深厚。他对弟弟们的两次犯上叛乱未予重处,一者有念及亲情不忍心痛下杀手的原因;二来,母亲萧岩母斤在身后掣肘,他不能无视母亲的存在。萧岩母斤主动加入到叛乱集团中,既有希望自己喜爱的儿子们也做一回可汗,哪怕是过把瘾就死呢;又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因为北府宰相之职原来是她所在家族的世选之职。她也是希望借权力再分配的混乱,重新夺回属于自己家族的特权。

阿保机的妹妹凑这份热闹理由就更简单了,从前担任北府宰相一职的萧实鲁是她的丈夫,还有一个身份是她的舅舅。在契丹部族中甥舅婚是无足为奇之事,萧实鲁既是耶律余卢睹姑的丈夫,同时也是萧岩母斤的族兄弟。萧岩母斤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家特权易手,而且转移到儿媳家族手中,这才帮助几个儿子图谋汗位,共同对付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身份地位更加特殊的人物,也来趟夺汗位的浑水。这个人就是萨满神速姑。这位耶律家族人物加入叛乱阵营,既有对汗位的觊觎,更因为她是契丹部族旧有习俗的代言者。

自阿保机身边多了汉臣之后,日渐变的心慕中原文化。在担任夷离堇之位的第二年,攻掠代北归来,战利品中也有中原的佛教文化传播者,一些光头和尚。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阿保机在修筑化龙州城之时,顺便在城中也修建了开教寺。后来陆续又修了不少的佛寺,使得佛教在塞北逐步传播,影响日重。佛教的传播,势必会冲击到契丹部族中传统的萨满教。

本来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事情,这时候却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如神速姑者的萨满不能与时俱进的体会最高领导人的远大理想,他们只知道盯着自己的供奉,对阿保机恭恭敬敬请回来的另一尊神,不但在心底抵触,甚至必欲除之而后快。

佛教文化在塞北的传播,本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相信每一个合格的政治家都会这样做的,当汉民族出现在塞北,而且成为一股无非忽视存在的力量时候,他们的各种需求统治者都得无条件予以满足。本来已经是背井离乡的人了,再派些萨满们去为他们医治心灵的创伤,让人情何以堪?也惟有佛教文化中的随遇而安和安分守已,才能令被迫北迁的汉人从此服服帖帖的在塞北做顺民。阿保机的宗教政策不被萨满们理解,引起萨满们的反对,继而对阿保机恨之入骨也是情理之事,神速姑只是众多萨满中的代表人物。或许在他的心底深处有一个建立政教合一的大契丹梦想也未可知。

述律后的弟弟萧阿古只以力大无穷、勇冠三军而威震大漠塞北,他与萧敌鲁同为阿保机腹心部的骨干力量;述律后的另一个弟弟萧室鲁更娶了阿保机与述律平的女儿耶律质古为妻,这种亲上加亲的作法,更使他紧密的团结在阿保机的身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自身计也得拼命维护阿保机的政治稳固,誓与阿保机的政敌周旋到底。

耶律阿保机没有对几个弟弟的叛乱治以重罪,他顾及亲情的举动更被人们看成了软弱可欺。在平息了第二次叛乱之后,仅仅过了一个月时间,另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叛乱拉开了大幕。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三)

由于阿保机此前在平州之战选择退让妥协,最终虽然只是被大唐略作薄惩,但对其威望也是难得的一次打击,因此这次参与叛乱的力量可谓空前,所有觊觎汗位的叛乱者担心夜长梦多,很快达成共识:必须抢先发难,已经到了和阿保机彻底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按照行动计划,第一个粉墨登场的是迭剌。他以请求任命自己为奚王为由,试图接近阿保机,然后相机而动,如果能逼迫阿保机主动让贤的话最好,如果不能就下手诛杀。耶律滑哥负责率人去攻打述律平的行宫,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对于这个女人,千万不能小视,必须予以足够的重视。神速姑则负责攻掠西楼。至于耶律剌葛和耶律辖底,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乙室堇淀准备举行柴册礼,庆祝新可汗的继位。

从各司其职的分派上,可以看出耶律剌葛和耶律辖底二人的狡诈和阴险远在其余诸人之上。迭剌的聪明恐怕只限于他可以创制出契丹小字,这次让他去打头阵,实在是有些赶鸭子上架。

总的来说,这次叛乱之人无不是心存侥幸,就好比后世那些打算投入两元钱中个五百万的彩民,所有人都希望自己以小博大,付出最少,收获最多。一般来说,叛乱者私心太重、各怀心腹事,叛乱之事从密谋阶段开始,就注定了它不会成功。

耶律阿保机也自知这次被大唐“贬斥”对自己的声望有不小的影响,某些人肯定蠢蠢欲动,因此有针对性的作了一些防范。他看似对这些人的举动一无所知,不过是在迷惑对手而已。毕竟此前已经有了两次未遂的叛乱,没有人敢拍胸脯保证叛乱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阿保机暗中在几个弟弟等人身周安插了耳目,或者干脆就派线人也参与了叛乱。

迭剌和安端兄弟两人心下忐忑的刚刚步入阿保机大帐,明晃晃的钢刀就架在了他们的脖颈间。兄弟两个人虽然有混水摸鱼之心,却无为之牺牲的胆色。二人当时就骇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淌,从容赴死与慷慨就义的人虽然有,但毕竟是少数,他二人显然不在其内。在生存还是死亡的选择面前,多数人都会趋利避害,要知道,嘴硬是以生命作代价的。因此不等阿保机开口,兄弟两个人争先恐后的把叛乱计划合盘托出。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阿保机的想象,他知道再一次的叛乱不可避免,但没有想到参加叛乱的人居然有如此之多。如果只是一味的安抚,这叛乱闹将起来何时是个头?几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可以待以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氏族中的其他人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顾忌与耐心了。阿保机果断传下汗令:耶律曷鲁、萧敌鲁几人立即率兵分头平叛。

两个儿子在阿保机汗帐被囚禁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萧岩母斤的耳中,爱子心切的她吃惊之余,立即派人去通知耶律剌葛。

志得意满的剌葛正在乙室堇淀热火朝天的预演着可汗登基之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惊得目瞪口呆,再不走人的话,他心中非常清楚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慌了手脚的剌葛急忙踏上北逃的行程,为了延缓追兵掩杀,他派出了另外一个弟弟耶律寅底石率兵去偷袭阿保机的汗帐,抢夺象征汗权的旗鼓,以利东山再起。

阿保机没有想到剌葛到了这个时候还来狗急跳墙、困兽犹斗,汗帐的将士基本都赶往乙室堇淀去平叛,汗帐本身空虚之极。这么一来,耶律寅底石率军偷袭得手,正当他烧杀抢掠、肆无忌惮时候,突然萧阿古只率军杀到。寅底石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萧阿古只的对手,见势不妙的他四处纵火,想要制造混乱趁乱带了抢到手的可汗旗鼓之物准备闪人。

这里必须额外说一下,象征可汗权位的‘天子旗鼓’,已经传承近三百年。这货可是相当有来历:乃是唐贞观二年契丹部落首领入觐唐皇,由“天可汗”李世民赐给他的仪仗信物。虽然史载“辽自大贺氏摩会受唐鼓纛之赐,是为国仗,其制甚简。”可就是这么几件“其制甚简”的东西,却因为是得自李唐天子、万邦公认的天可汗所赐,那就是权力的象征,无人敢于质疑。既然意义非凡,也就决定了它身价不菲,最终成了契丹部落中的圣物。如果丢失了象征汗权的旗鼓,再号令部众的话,难免会给人一种名不正则言不顺的感觉。

萧阿古只顿时又惊又怒,作为一个契丹人,他哪里肯让鼓纛丢失在自己的眼前?当下发起狠来,在寅底石身后紧追不舍。鼓纛这东西留在阿保机手中意义非凡,在寅底石手中却成了烫手的山药。要命还是要鼓纛?很快寅底石就做出了生命中最正确的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立刻扔下鼓纛之物,逃之夭夭。

寅底石在兄弟们中排行老四,他对二哥剌葛的安排心如明镜。三哥带了五弟充当急先锋,是希望在未来汗位的继承中增加讨价还价的筹码,大哥在汗位上一坐就不肯再挪屁股,即使是叛乱大功告成,也没有人敢保证二哥剌葛会作几年可汗就将汗位拱手相让于三哥的。如果三哥继承汗位无望的话,会不会传位给自己就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了。他对剌葛安排他偷袭一事,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也是心中打了无数次的小九九:三哥与五弟失手被擒,生还的希望渺茫;虽然叛乱的事情已经显露,但放手一搏也有可能侥幸成功。剌葛作可汗的话,自己就会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心中存了这种心思的寅底石,这才敢于冒险偷袭汗帐。而现在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汗位一下子又变的那样的遥不可及。自己扔下鼓纛逃生,就算秋后算账,也至多是个从犯而已。依长兄的心性不会为难他的!心念电转的他,想明白厉害关系之后,扔了鼓纛等物轻装跑路去也。身心一轻的他,骑术发挥极佳,简直是一骑绝尘。萧阿古只便要追杀,无奈兔子已过八道梁,追之无望矣。

小心翼翼的收好鼓纛之物,萧阿古只正琢磨是不是要继续追杀,忽然有军校来报:述律后行帐遭到叛军攻击!

之所以由耶律滑哥亲自出马,来对付述律平,也是叛乱者对这个非同寻常的女子不敢等闲视之。

述律平得以嫁给阿保机,可以说是天作之合。述律与耶律二人伉俪情深,而且都是弓娴熟、功夫了得之人。述律平相夫教子不但是贤内助,而且是耶律阿保机的亲密战友。她甚至在此前就从阿保机俘掠回塞北的汉人中挑选出精壮男子,组建了一支隶属于她自己的私人武装——属珊军。即便此次阿保机不得不交出一大批汉人俘虏给大唐秦王殿下,也没有从这支军队中送走哪怕一个人。

述律平有时候会跟随丈夫出征,冲锋陷阵巾帼不让须眉;负责留守时镇守大本营,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历史上阿保机称帝之后不久,一次率军远征,黄头和臭泊两室韦部落趁契丹国内空虚突施偷袭。哪知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些来犯之敌正好撞在了述律平和她的属珊军枪口上,述律平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将来犯之敌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军。述律平一战成名,从此在塞北大漠广袤的土地上四处流传着耶律阿保机和述律平二人的传奇故事。现在这个世界虽然还未发生此事,今后也不一定就会发生,但其名头已然很响,说这对夫妻是草原上的‘黑风双煞’,只怕也不为过。

耶律滑哥此番硬着头皮前来,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事,何况这虎乃是一只母老虎。结果事情果如他所料,述律平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慌乱,镇定地指挥着属珊军以逸击劳与叛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就在两军正在杀的难解难分时候,萧阿古只率军赶到。耶律滑哥见大势已去,是非之地不敢久留,果断拍马落荒而逃。

叛乱进行得最顺利、最有收获的,还得是神的代言人萨满神速姑。契丹人用兵打仗,在事先很注重占卜。精通此道的神速姑当然会为自己此行占卜一番了,不过他的占卜学的不到家,只知皮毛而已。按照事前的分工,他率军杀到西楼,一番抢掠之后带着抢到的神帐等战利品,放火焚烧明王楼向北逃逸。(无风注:明王楼建于耶律阿保机出任可汗后的次年,据后世学者考证推测,极可能是摩尼教的礼拜场所。所谓摩尼教,其实也就是读者所熟知的明教了,当然金庸先生小说中对其有所演绎,那些诸如乾坤大挪移什么的,大家都懂。)

西楼,是相对于东楼而言的。这里所说的楼,和刀郎唱的“依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一样,并不是指真正意义上的多层建筑物,而是对一个地区的泛称。同时也是对游牧政权首领驻牧地的泛称,契丹大贺氏、遥辇氏部落联盟的政治权力中心在潢水与土河交汇处,那里被称为东楼;耶律阿保机在出任可汗之位后,为了摆脱从前的政治氛围,有意将汗国政治中心西迁至迭剌部耶律氏显贵的驻牧地,是为西楼。

西楼自从成为新的契丹汗国的政治权力中心之后,成了契丹人佛教、道教、摩尼教和原始萨满教等宗教汇聚之地。阿保机和他的后世子孙们对凡是有利于维护其统治的宗教统统加以利用与鼓励,如此一来,势必会冷落原始萨满教的萨满们,不甘心宗教特权被他人分享的萨满们心怀不满也就可以理解了,所以神速姑趁机将这些为外来宗教徒修建的建筑一把火夷为白地以发泄其私愤。

各路叛军纷纷北逃,耶律阿保机整顿兵马,点检损失,派萧敌鲁为先锋亲率大军追击。到了土河附近秣马休兵,又不急于追杀叛军。手下众人纷纷主动请缨,要求痛打落水狗,决不姑息这些叛乱分子。阿保机解释道:“现在追击,只能是拿了棍子叫狗。不如等他们自己逃的远了,那时人人思乡心切,军心不战自乱。然后再追击的话,一定可以将叛军攻破。”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阿保机所料。结果经过两个多月的追讨,终于将剌葛、辖底等叛乱首要分子抓获。萧实鲁和寅底石畏罪自杀未遂——估计也是作戏的成份居多,真的想死的话,办法有许多。阿保机押解着叛乱分子班师,心底却没有一丝胜利归来的喜悦。这一次的叛乱虽然消弭,但付出的损失却难以估量。叛乱引发了一连数月的内讧,军需粮草难以为继,物价沸腾。阿保机军中无粮,不得已只好煮食马驹、野草为食回师途中,只见军器、物资之物狼籍绵延数百里。

阿保机心中虽然对剌葛恨极,但仍没有杀这个弟弟。念及兄弟情深,只是将剌葛、迭剌两个弟弟赏了一顿笋炒肉,给剌葛这个好兄弟赐名为‘暴里’,契丹语意为恶人。两个弟媳因为未能尽到相夫教子的责任,成了替罪羊,被下令处死。寅底石和安端因是从犯,所以未予深究。

这一次的叛乱人员多、波及面广,尤其是以耶律氏中的显贵居多。参与叛乱涉案人员多达数万,审理这一案件耗时极长那是不必说了。不过,对待几个兄弟阿保机可以继续网开一面,但对待耶律辖底父子二人就不会有那么客气了。

当辖底如死狗一样被拖上来时候,阿保机强抑心底的愤怒,厉声责问道:“当初我以汗位相让,叔父不肯接受。为何又要支持怂恿我的几个弟弟犯上作乱呢?”

辖底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直言相告:“当初我不知道可汗之贵,等到大汗即位,扈从如云、一呼百诺,始生觊觎之心。只是考虑到您英明神武,公然倡乱怕是难以成功。只好另辟蹊径,剌葛、迭剌几人懦弱颟顸,如果他们出任可汗之位,那时候再想办法,就会容易成功。”

耶律阿保机听了辖底的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剌葛、迭剌几个弟弟。剌葛知道兄长是在揶揄自己,揉着被打的肿痛的屁股,用足以杀死人的眼光轻蔑地扫了辖底一眼恨声道:“痴人说梦!倘若事成之后,难道会让你这种叔父活在世上吗?”

虽然明明知道耶律辖底父子鼓动自家兄弟阋墙,想要趁着鹬蚌相争、从中渔利,阿保机仍不愿意将事情做的太过,让他自行了断。耶律辖底与儿子投崖而死,也算是罪有应得,报应不爽。(无风注:史家还有一说,是为缢杀,暂未定论,不过这不是关键,此处就按跳崖算吧。)

耶律剌葛只是挨了一顿胖揍,也没有因为接二连三的反叛而丢了性命。他并没有因阿保机的宽宏大度而心生感激之情,反而始终无法咽的下胸中的恶气。每天进去出来汗帐,看着本来自己也可以坐一坐的汗椅心中打翻了五味瓶。看似触手可及的东西却又遥不可及,人生的悲哀莫过于此。

被贪婪、**折磨的寝食难安的耶律剌葛,最终选择了出逃。再呆下去,他担心自己还会做出什么蠢事的。阿保机宽恕了他,但因他而车裂、战殁的冤魂不知有几何。那些殷红的鲜血经常将他从睡梦中冷汗直淌的唤醒。

这一次,他是朝河北跑的。

历史上剌葛也是先选择了南逃,不过是先投李存勖,后来又跑去后梁。但是这个喜欢无事生非的家伙,终于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历史证明了‘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所’的无比正确性——公元923年,李存勖灭后梁,当他攻入开封城之时,把剌葛和他的儿子们抓获,一起送上了断头台,剌葛魂归塞北。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李曜的出现而改变。这一次剌葛的出走,没有去见还未上台的李存勖,而是直接去见了李曜。剌葛的举动看似怪异,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如果说天底下还有谁有能力让他成为契丹可汗,这个人只能是那位仅仅领兵北上就吓得阿保机不敢应战,只能让地还人、请罪挨罚的大唐秦王殿下!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四)

剌葛的出走,对于迭剌的心底触动最大。从前有剌葛这个大个萝卜在前面顶着,自己可以侧身在他的阴影之下。现在剌葛已经另谋高就,突然之间,所有刺目的聚光灯向他射来,他心底忽然涌上了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叛乱的首犯死的死、逃的逃,现在他自动升格为犯上作乱的首脑人物。见到有人在暗中对他指指戳戳,他备感无奈,一次作贼就是一生的污点。

越琢磨越担心的迭剌终于也选择了步剌葛的后尘,只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对于剌葛的叛逃之事,早已经引起了阿保机的足够重视,还没有等他上路,就被人请到了阿保机的汗帐。对于迭剌选择南逃,阿保机仍表现出了一个兄长足够的耐心:他并没有为难这个顾虑重重的弟弟,而是为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替罪羊——耶律寅底石的妻子!

阿保机在心底十分厌恶这个女人,趁着众人为迭剌求情,顺水推舟提出了一个折衷的解决办法:寅底石的妻子涅里衮如果能代迭剌去死,就可以饶恕迭剌所有的错。这一招看似有些儿戏,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寅底石的妻子跟迭剌怎么看都没什么联系,就算两人有一腿,也不好这时候处理不是?但其实,这一举措大有深意。要知道帝王心术的生成,并非只是读书。

项羽之所以在逐鹿中原的时候败下阵来,只落的自刎乌江,没准正是因为他与刘邦相比,多读过几天书,少些无赖气而已。

寅底石就算同意杀妻,那么将来他的儿子一定会对迭剌心怀不满,从此这两个兄弟做事情再难团结。迭喇不死,感激更多的人应该还是自己。把弟媳杀死,从此,非但是弟媳、所有臣下的妻子无不会主动担负起监察纠风办的角色,丈夫犯错,遭殃的是妻子,没有哪个女子会冒着生命危险会去支持丈夫犯上作乱的。

阿保机谈笑之间,就为所有臣下的身边安排好了自己的耳报神;假如寅底石不同意自己的解决办法,那将来所有人对迭剌的死,就不会归咎于他,而是会认为寅底石杀兄。三弟迭剌一死,寅底石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就是再没心没肺,也会无疾而终的。五弟安端,作乱时候凑个热闹还成,让他自己挑头去造反,他还没有那份潜质。更何况身边有他的妻子替自己盯着,没有了领头羊,安端根本无法兴风作浪,更不要说是叛乱了。

耶律寅底石见汗帐中所有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向自己看过来,急忙上前表明心迹:“大汗圣明!这个女人的确是该死!要不是她吹枕头风撺掇着我作乱,我也不会做出大不敬的事情来。”这正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为了手足牺牲一下衣服,实在是太义不容辞了。

寅底石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也许是明白了手足情深的道理。但他所以不假思索的主动上前表明态度,主要还是担心在二哥跑了之后,如果三哥再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会从此成为众矢之的。这种情形之下,就是大哥不计较从前之事,自己也会忧惧而死的。三哥因为叛乱挨了一顿板子,妻子也被杀,而自己却什么事也没有。如果自己还装着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样子,势必会给众人误解——他正是叛乱的出首者!

到了那时,寅底石就是跳到了老哈河也洗不清,真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现在趁此良机,即可以表现出自己手足情深,又可以消除各方误会,这样一石数鸟的好事不做,那简直是不可救药了啊。

在原先的历史上,迭剌经了此事,深知自己这些政治伎俩在长兄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从此对汗位再不抱任何期望。阿保机称帝建国之后,耶律迭剌奉旨创制了契丹小字,因此殊勋而逐步受到阿保机赏识重用,在耶律阿保机灭亡渤海国之后,任命他为东丹国左大相辅佐皇太子耶律倍,哪知道在任方四个月时间,就被人刺杀于东丹国。

而耶律寅底石在耶律阿保机病逝之前,受遗诏任东丹国守太师一职。寅底石欣然就道,却被述律平派手下追杀于途中。

在那个历史中,阿保机的同母兄弟几人里面,最长寿的人正是耶律安端。契丹立国之后,他荣任惕隐之职,主管迭剌部贵族的内部事务,成了阿保机忠实的鹰犬。此后历仕太宗、世宗、穆宗、三朝,最终因为子承父业的原因受到牵累,罢官不久后病死。安端有别于几个兄长,可以寿终正寝,完全是得益于他的妻子。事情再次证实了‘家有贤妻、夫不横死’说法的正确性!

但在这一个时空之中,会不会有些变化呢?现在,谁也不知道。

耶律阿保机虽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几个兄弟的僭逆行为,既显示自己做为可汗的大度与容人之量;也可以在臣民国际间展示一个兄长的手足情深,这样的处理方法即使有许多的私心在其中,却可以从中窥知一个成熟政治家在处理国事与家事之时政治手段的纯熟运用。

于是,在耶律阿保机软硬兼施之下,叛乱余波在半年之后逐渐平息。就在众人从慌乱与纷繁中刚刚走出、喘息略定的时候,乌古部的叛乱又发生了。剌葛与耶律辖底叛乱时候,乌古部就已经参加了进来。剌葛诸弟之乱被平灭,许多参与叛乱的人都躲到了乌古部申请政治避难。阿保机在追讨叛党的同时,也分兵攻击乌古部,将部分叛乱分子引渡回到汗国。

阿保机对几个弟弟可以特殊照顾,而对于其他人就不会那么的温良恭俭让了,犯上作乱此风不可长,只有痛下杀手残酷镇压这些叛乱分子:平乱之后,捉拿归案者中有的被弃市、有的被车裂、有人被磔于市。这其中难免有躲过一劫的漏网之鱼躲在乌古部中,眼见的亲人惨死于屠刀之下,复仇的怒火炙烤的他们心焦难耐。

而乌古部的首领同样因阿保机对他部族的侵凌而不满,收留这些政治落难者也是为了积蓄各方力量,以期反抗契丹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这些情急来投者的鼓动之下,双方一拍皆合,乌古部起兵继续未竞的反叛事业。

因为契丹汗国的叛乱才平息不久,就爆发乌古部的叛乱。事情发生在这种时候,无疑既是对阿保机汗权的一种挑战,它产生的示范作用更是极其恶劣。为尽早将不良影响消弭于初始状态。正月,阿保机决定亲征。对于被征服者,惟有施以霹雳手段才可以让其他蠢蠢欲动的人知难而退。

乌古部本来就势单力小,更何况是阿保机亲自督军倍道而来。乌古部族根本无法抵挡契丹铁骑扫荡。叛乱很快被平定。处理了叛乱后,阿保机立即班师。连续的内乱,消耗了契丹部族的实力,过去在部族中马匹足够支应征伐的需要,这次的出征中居然许多军兵得步行。而且阿保机得到消息,大唐那位秦王殿下,已经在河北整军完毕,虽然听说他将河北的兵力反而削减了不少,但精兵和冗兵,战斗力岂能同日而语?更何况,根据“三韩”的分析,这位秦王殿下麾下只怕足有八十万大军!(无风注:韩延徽父子是故意夸大其词,韩知古是把李克用的晋军以及关西三帅的镇军都给算作了李曜所部一起,因此得出“八十万大军”这样惊人的数据。)

阿保机不能不震惊,契丹如今号称北疆第一,而且游牧民族举族皆兵,也顶多凑个二十万大军,还不是满打满算的二十万精锐,里头得夹杂不少老弱。而这位秦王殿下尚未统一天下,便有“八十万大军”,一旦发起狠来,只怕百万大军也凑得出来,那可真是投鞭断流般的庞大!

就在阿保机忧心忡忡之时,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更大的不幸不但把将士们胜利的喜悦吹的倏忽不见,更让阿保机的心情于瞬间跌落至冰点。

凯旋的途中,突然前面多了拦路虎。在塞北大漠广袤的土地上,胆敢阻挡阿保机前行的人不多。阿保机定睛一看,这些人全认识——契丹其他七部夷离堇头人!

阿保机代遥辇氏担任契丹八部可汗,不但让同姓耶律氏显贵们对汗位生了觊觎之心,也让各部夷离堇对汗位有了非分之想。既然阿保机可以改变传承了一百七十年的规矩,那汗位可不可以从此之后轮流坐呢?

之前七部头人没有公开挑战阿保机的权威,一者是见他功夫了得,从他手中抢夺‘玩具’需要绝大的勇气。为自身安全计,最好的办法无过于坐山观虎斗。迭剌部的内讧会消耗实力,七部夷离堇于其间推波助澜更可收得渔人之利;从前将心事可以深藏心底,但现在阿保机将耶律氏内乱平定。如果不趁阿保机元气大伤的机会逼宫,等到阿保机养好伤口再去下手,机会稍纵即逝,操作起来也会难度倍增。

见平日里对自己恭顺谦谨的七部夷离堇头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言词闪烁。阿保机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自己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伏兵四起,兵戎相见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两败俱伤。耶律一姓的内讧已经让他心情沉重,如果与七部冲突起来,那就是契丹部族的空前灾难。自己将变成民族的罪人!

略一思忖,阿保机就决定以退为进。他请求那些逼宫的夷离堇:“某为大汗经年,所得汉人多矣,某欲自为一部,以治汉城,诸位以为如何?”

七部头人认为——民主这面旗帜下面,站的人越多,说出来的话才越有力量。逼宫也是件团结就是力量的事情。人多势众才会增加成功的可能性。这时候见阿保机同意恢复旧制但是提出一个条件做为交换条件!几人一合计,觉得阿保机所说也有道理。既然他已经答应了让贤,也就没必要苦苦相逼。当务之急不是考虑阿保机去留的问题,而是七个人商量哪个人出任新一任的可汗才是。

事情非常简单,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大家可以暂时结成战略同盟。而一旦目的达到,也是联盟解体之时。七部夷离堇未做深思,不约而同的答应了阿保机的请求。在他们心底或者认为——阿保机已经是个纸老虎了,自己将来任可汗,或者他的一票还会是决定性的意见。阿保机在交出象征可汗权力的鼓纛之物后,率领着手下安然躲过一场劫难。

阿保机所说的汉城是后魏滑盐县旧址,在炭山东南的滦河边,有盐铁之利的风水宝地,原来为西部奚所有。阿保机在征服了西部奚之后,经过数年的经营,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镇。阿保机带了所部人马来到这里,在汉人的帮助下,开始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奖励耕植的同时,又发展冶铁业,养精蓄锐。

阿保机治下部落中的汉民,既有他历年掳掠所得,也有一些跟随境上汉官降附的移民,其中更多的部分却是为了躲避中原地区战乱频仍的广大农民。种种原因导致了他们背井离乡,但很快他们就“适彼乐土”了。

首先他们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阿保机为了让他们安心农业生产,特意命人如幽州城制度一样修建了城郭集市。这样的安居工程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天堂”,既不用担心在种地的时候有人打上门来烧杀掳掠,也不用担心温饱问题、住房问题这些。安土重迁的中原农民在塞北苦寒之地找到了家的温暖,乐不思归。

蛰伏了许久的阿保机见人心乐附,知道是自己该出手的时候了。他手下的契丹勇士们到了汉城也没有闲着,一直以来厉兵秣马、苦练杀敌本领,决心洗雪前耻。阿保机打算向七部夷离堇摊牌:以牙还牙,用武力夺回自己的汗位!

关键时刻,怎能感冒?述律平及时制止了丈夫的冲动!她认为:拿刀去砍人,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按照契丹可汗三年一代的旧传统,每三年就要折腾一次。即使阿保机夺回了汗位,但三年之后,还会有人提出挑战,对权力的觊觎之心人皆有之。最好是从长计议,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阿保机听了,大喜过望,立刻向述律平请教:“不知娘子何以教我?”

述律平早已是成竹在胸,示意丈夫道:“来,来,来,附耳过来!”

耶律阿保机听了妻子一番话,连声赞道:“高,实在是高!真是天助我也。”见述律平瞪了他一眼,急忙改口道:“不对,不对,是妻助我也!”

七部夷离堇头人最近心底很纠结,他们原以为逼阿保机让出了汗位,就等于事情成功了大半。哪知道逼宫如愿以偿之后,才是万里长征的头一步。只不过是麻烦的开始!

民主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打了这冠冕堂皇旗号之后做一些满足私欲事情时候。就连遥辇氏也希望重新坐一次庄,更何况从来没有坐过庄的六个散户。七部夷离堇一直以来为何人出任可汗而争执不下,没有一人会发扬风格主动退出汗位的竞争。

就在所有人焦头烂额之时,他们都收到了阿保机委婉的通知:亲们,我这里是产盐。你们也吃盐。只知道吃盐,难道就没有丝毫的感恩之心吗?即便是白吃,也要多少表示一下对主人的感谢吧?

史实证明,凡是对你表现出异乎寻常热情的、亲切到无以复加的,其实都是不怀好意的……

这些夷离堇头人在接到阿保机的通知之后,都深以为然。契丹地方缺少食盐,各部吃的盐原先是中原贩卖过来的,后来则都是阿保机汉城所产。现在阿保机要求他们犒赏一下自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有来有往才是做人的应有之义。另外,趁此良机既可以表达一下对阿保机无私提供食盐表示感激,也可以换个环境大快朵颐一番,让为汗位的选举之事扰的疲惫的身心休息放松一下。

七部头人有的赶着牛羊,有的带了美酒,络绎欣然就道。对远道而来的夷离堇头人们,阿保机表示了热烈欢迎,为大家的到来精心营造了宾至如归的氛围: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

对阿保机的地主之宜,七部夷离堇头人表示满意。好客的主人表现出的热情让他们感动万分,这次大会注定将是契丹历史上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酒席宴前,大家频频举杯,回顾从前,展望未来,大家把酒言欢,皆喜洋洋者也。很快,七部夷离堇头人就醉眼迷离,根本无法看清阿保机脸上隐约的肃杀之气。

就在他们醉的一塌糊涂时候,阿保机将手中的酒杯掷在地上,摔的粉碎。(摔杯为号!这个算是惯例,阿保机既心慕中原文化,当然也会依样葫芦一番了。)七个夷离堇头人表现出了应有的镇定,他们的不为所动——但并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因为他们已经烂醉如泥。在原先的历史上,就是在这深入酒乡之时,这几人成了阿保机的刀下鬼。

这种颇具人性化的行刑理应载入史册,简直是安乐死的契丹古版!

但这一次,阿保机却没有这般快意。

说巧也是巧,就在阿保机摔杯之时,韩延徽气急败坏地从帐外闯了进来,没得阿保机皱眉,便急忙道:“大汗,大事不好,城外有大批唐军杀到!”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五)

城外唐军统帅看来不是李曜,因为大旗招展着硕大一个“高”字。

阿保机此时不敢遂杀七部头人,而是先上城楼。看了这情况,再看唐军于城门外打开几百辆大车,从车上搬出许多物什,不多久便组装成大批攻城器械,当即大惊,问韩延徽:“藏明先生(无风注:韩延徽字藏明。),这是什么东西?”

韩延徽心中窃喜,面色却十分阴沉,低声道:“听闻此前由李正阳主撰,许多能工巧匠共同出力,编写了一部奇书,号称《天工集》,在军械监内部流传。据说那书中有无数巧夺天工之法,尤胜墨家当年……这城外的器械,只怕都是照《天工集》所制。至于用处,此时还能有何疑问,自是攻城之用。”

阿保机历来不惧唐人勇悍,唯俱唐人智慧,此时一听这话,心中顿生不妙,又猛地看见打头一员大将,白马银枪,威风凛凛立于阵前,当下一惊:“白马银枪高思继?”

韩延徽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沉沉地道:“看来是假不了了。高思继自从被李正阳当年救出,因其在幽州根基深厚,遂不为李克用信任,一直养而不用。想不到这次幽州克复之后,李正阳竟将他要去,且如此重用……难道李克用已经对李正阳毫无约束之力了么?”

阿保机摆手道:“李克用现在就好比当初的遥辇氏大汗,真正主事的还不是我耶律家夷离堇?现在就看李正阳什么时候打算自己去做那个‘大汗’罢了。高思继……听闻他是天下第一名枪,却不知究竟如何了得,今日正可一会。”

韩延徽还未说话,韩知古已经摇头,道:“不可。还是先弄清高思继究竟是何人派来,才是要紧。”

阿保机一怔:“为何?”

韩知古并没解释,反而说道:“若是幽州周德威派来便不足惧,但若是李存曜派来,这一仗便难了。”

阿保机猛然醒悟,忽然踏前一步,对着城外的高思继用汉话喊道:“城外可是幽州白马银枪高思继将军?”

那将领傲然道:“某家正是高思继!”

阿保机道:“久闻将军大名,只恨无缘得见,想来更无仇怨可言!然则今日高将军提枪纵马,领兵来我汉城,却是受何人之命?”

高思继回道:“某奉秦王教令,来请契丹七部头人一叙,得知众头人正在此处,便来相邀了。”

阿保机心中一凛,面色不变:“阿保机虽避处荒漠,亦素知秦王仪范,前番平州之事,更感秦王雅量高致。却不想,今日我为朝廷松漠都督,将军却带兵来袭,莫非秦王已决心叛逆朝廷不成?”

高思继一个纯粹的武将,要是能言善辩,有政治头脑,此前也不会被刘仁恭阴取了幽州去,此时被阿保机问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明白,这怎么扯得上秦王叛逆朝廷来了?

好在他身边一员小将匆匆对他说了几句,他才猛然吐气开声:“你说的甚话!秦王乃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他岂能叛逆朝廷?今日我来之时,乃是听闻七部头人与都督你有些龃龉,特意顺道来分说开解一二,至于兵马……劝架也得有点本事,这还要说?”

他这话前面是那小将所教,最后却是自己随口说了,不过话虽然有点糙,道理倒也不糙。

阿保机心中暗惊:“我现在雌伏于此,并非契丹大汗,能用的兵力不过迭剌部部族军,七部之兵显然不会听命。如此要对抗唐军,可不是很妙……”他看了一眼城外唐军,虽一眼难辨,约莫四万总是有的。

阿保机心中天人交战,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许久,他大声道:“七部头人与我哪有龃龉?刚才还在我帐中置酒高饮,将军既是来请七部头人,今日时辰不早,若有雅兴,不妨也来喝上一席,明日阿保机便恭送将军与七部头人南下如何?”

高思继道:“那也不必,秦王军令最严,他可没说让某来草原喝酒!耶律都督既然说与七部头人没有龃龉,那想必是某得的消息不准,也无大事。只消七部头人来我营中,某家即刻收兵便走!”

打,还是交人?

阿保机再次陷入困境。

韩延徽及时地插了一句话:“听说,秦王如今在河北有六个北衙卫、十二个南衙卫,再加上河中镇兵,足有三十三四万大军……”

阿保机脸上肌肉一抽,他现在能用的只有迭剌部和述律平后族军,而且都在此前的平乱中受到过不小的损失,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七万左右,在北疆固然仍可以算是南天一霸,可要跟秦王扳手腕,怕就是以卵击石了。如果不肯交七部头人,今天这一仗不可避免,而交战的结果,即便战胜,也是灾难性的——交战表示要杀七部头人,然后他既要对付七部的反对者,又要面临李曜的征讨,就算三头六臂也架不住这么玩。

妥协,又一次地妥协。阿保机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怨恨,如果他能看到现在未曾出现的那本名叫《三国演义》的书,一定会想到六个字:既生瑜,何生亮!

阿保机妥协了,他交出了乱醉如泥的七部头人,高思继倒也干脆,在验明正身之后,果然带着人就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阿保机并不知道李曜要见七部头人做什么,但他基本上猜测得出,肯定跟契丹可汗有关,也就是说,对他十分不利。韩知古为他分析,认为李曜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由大唐册封一位可汗——这是李曜现在绝对能办得到的。

阿保机愤怒得想杀人!

历史上,他就在今天,干净利落解决了主动登门送死的七个夷离堇头人。之后,早已经准备停当的契丹铁骑,在阿保机的统帅之下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击溃了七部反对势力,耶律阿保机重登可汗之位。

从此,契丹人从部落氏族社会向封建社会时期过渡,不过因为无法实现平稳过渡,只好由时代弄潮儿阿保机通过一场血腥的革命来完成这个光荣的历史使命。

正如同后世某伟大领袖教导人们的一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良恭俭让!

那个历史里,耶律阿保机平定诸弟叛乱,计杀诸部夷离堇的消息如百灵鸟的歌声一样飞快传遍了塞北大漠。家族内部、外部的反对守旧势力的清除,使得他将契丹八部的最高领导权牢牢掌握在手中。再有对汗权觊觎之人,首先得先摸一下自己的脖子是不是经得起钢刀的劈砍。

接下来,被阿保机依为肱股之臣的耶律曷鲁以身作则,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劝进活动。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曷鲁的率领之下,群臣纷纷上表,跟在曷鲁身后“请制朝仪,建元、上尊号。”

阿保机这时候早已经对中原文化知之甚详,他也有模有样的上演了一出政治处子秀:“三表乃允”!紧接着就是祭天、大赦、改元、封官这些俗套,大宴群臣,让治下臣民分享他的快乐。

如果臣下一有所动作,耶律阿保机就猴急的答应,传将出去,岂不为世人所笑?

正当盛年之时,耶律阿保机脱胎换骨,不再是一个游牧部落联盟的可汗,而成了天之骄子,在化龙州成了契丹国的开国之君。(这地名起的就会给人丰富之联想)阿保机自号“天皇王”,述律平则称为“地皇后”。

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之后,契丹民族从过去松散的部族联盟,过渡到了集权统治时期。契丹民族在白马王子耶律阿保机的带领之下意气风发、昂首阔步迈入了崭新的历史发展时期。

人们在歌中唱道“没有天哪有地?”,而真实的历史却是‘没有地哪有天!’没有述律平的大力襄助,阿保机不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

夫妻二人‘地天交泰’所生的长子耶律倍也在第一时间被立为皇太子,这位仁兄名字起的好生没有学问。似乎从出生名字的‘倍’就可以看的出他的一生将注定要命运多舛,事倍功半啊!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十天之后,传来消息:唐廷册封耶律剌葛为奚王,授饶乐都督,契丹七部头人表示愿意归附奚王!

原本在阿保机带领下冉冉升起的大契丹,分裂了!

秦王遣大将朱八戒、高思继等,领兵十万护送耶律剌葛北上,在中唐时期的旧饶乐都督府重建奚王牙帐,原契丹七部头人迁徙部族,正式加入!

大唐与契丹之间,多了一个听话的缓冲带:奚。

阿保机不得不北迁回到原先松漠都督府附近,但他的实力仍大过当年的松漠都督,因为室韦等地此前已被他平定。

松漠都督?这不是阿保机要的!

在韩延徽的强烈建议下,阿保机决定正式与大唐决裂,改元称帝。意外的是,他仍然选择了用“辽”作为国号,并且自号“天皇王”,封述律平为“地皇后”……

他赌了一把,赌李曜此刻不会远征数千里来战漠北。

这一把,他赌赢了。李曜得知阿保机称帝的消息时,正收到来自长安的消息,关西三帅已经基本光复了河陇。现在,是该对朱温发动最后一战,拿下中原,南面天下的时候了。

阿保机在得知李曜率领主力大军南下魏博之后,开始营建皇都上京。契丹原本生产力落后,但营建皇都上京城,却只用了一百天时间。这样的建筑奇迹,就是在今天仍难以想象。负责工程建设施工的人,是个汉人。这位应该获得中世纪“鲁班奖”的奇人名叫康默记,应该值得默记他的名字。

康默记,名照,最初是个蓟州衙校。当然,只是做个衙校太过屈才了。这样的人物,怎能自甘堕落呢?

改变康默记一生命运的时间,发生在当初阿保机率军攻打蓟州之时,契丹游牧民族在还是氏族部落落后阶段时期,就已经有了各取所需的超前认识!

康默记有幸成了契丹人的俘虏,更让人艳羡的是:他的怀才与怀孕不同,没有经过多久就被慧眼识英雄的阿保机发现了。据此分析,千里马常有,伯乐亦常有。是金子终需是要发光的,所欠缺的可能正是一块不起眼的抹布而已。康默记被阿保机收留在身边,倚为心腹。

契丹立国,急需大量人才。而且阿保机的中央人民政府虽然成立了,但尚属于初级阶段,百废待兴,更何况契丹此时的情况,简直是想废也没得废!阿保机希望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想要实现人生理想,必须要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法制建设的紧迫性和必要性立刻彰显,建立建全法制法规的事情很快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阿保机治下的契丹,是一个多民族形成的国家。汉人、契丹人和各游牧民族生活在一起,因为生活习俗、生产方式的不同,难免会出现一些纠纷。如何及时、公正的解决争端与纠纷是件考验阿保机政治智慧的大事,好在这一切因为有康默记的存在而变的相对简单。

康默记将李唐的成文法拿来做了一些必要的修改之后颁行,这个法是专门针对契丹国中汉人而设;契丹人这个时候还没有自己的文字,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成文法了。大家日常生活遵从的只是习惯法。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康默记把唐律与契丹国中旧有习惯法综合在一处,相互比照、删繁就简,另外颁行了一套只是针对契丹等族人的法律。

康默记的作法,最大程度的保证了新兴的契丹国有法可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至于违法必究、执法必严的事情做的如何,就不在他职权范围之内了。做为契丹国法律制定者,康默记的工作得到了英明领袖的赞同,据说是‘悉合上意’。因功被拜为左尚书、后又改为礼部尚书。

契丹的官职称谓,除了保留自己的一些传统之外,一切悉用唐制。这也是契丹国中汉人智慧的产物,汉民族在阿保机立国一事中,居功甚伟。

康默记的功绩不仅是他为契丹人民的法制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对契丹国家的建筑业也做出了突出贡献。

阿保机立国之初,既然锐意改革,就应该在保持旧有的行国传统方面大胆做番改革。在听从了汉官们的劝谏之后,决定创建一座与契丹大国地位相匹配的皇都。只是遍视朝中,也没有一个契丹臣下可以胜此重任。让习惯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中忽然冒出一个建筑专家来,这种概率比花两元钱中五百万巨奖还要低上许多倍。

无奈之下,阿保机亲自点将,再次请康默记出山。虽然在阿保机心底也认为这事情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让一个法律工作者忽然转行去做工程总监的话,穿身行头,一般人还真难辩真伪。但让他们主持全面工作,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而事实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这一天,心情愉悦的白马王子阿保机纵马驰骋,来至一片苇甸,挽三百斤的大弓,射出了三支金箭,划出了契丹国都的大概轮廓。

康默记作为契丹国第一任城建部部长走马上任,阿保机极可能垂询了身边以三韩为首的汉臣,所以他选择了一个负山抱水的地方营建皇都。

大辽国建国都,这在塞北大漠属于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新鲜事,小民百姓不等官吏催逼,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康默记将契丹国各族人民凡是懂建筑的人尽数征发。一百天之后,一座气势宏伟的城郭拔地而起。狼河、沙河特意引来做护城河绕城而过,这样做也是考虑到以利防守的战略需要。城分为皇城与汉城两部分,北城为皇城、南城为汉城。所以如此,是因为康默记完全领会到了阿保机“因俗而治”的建城理念。

城市作为人类文明发展进步的标志,在游牧民族发展史上同样具有重要的作用与意义!上京城的修筑是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交融创新的结晶,是时代文明的进步。

以畜牧业为主要经济特征的契丹民族,修建城市无疑是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历史进步。在建造了皇城之后,契丹国境中陆续开始了各级城镇的兴建。辽上京是契丹人突破传统游牧观念的束缚,应经济、政治、军事、文化、宗教等客观要求与时俱进的产物。城市文明的发展,使得契丹民族立足于塞北大漠,向南继续扩展统治区域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虽然契丹仍保留了自己游牧民族特有的‘四时捺钵’制度,但城市的兴建也是契丹统治地区生产力、文明进步的一种必然现象。有了城市的契丹统治者可以全面规范政治、军事、行政,大力发展经济与文化。与原先的历史一样,因为有了城市这个新生事物,契丹对华夏文明贡献的‘南北因俗而治’等政治智慧得以流传。

契丹皇都,是北方草原上出现的第一座大都市。虽然工程是时间紧、任务重,但令人敬佩的是,康默记负责设计、监理的政府形象工程,并不是令人唾弃的豆腐渣工程。工期短并不等于质量次,上京城(上京城是后来的名称,此时只能称为京城)雄伟坚固,绝对对得起皇都之称!

当看到眼前突兀一座规模宏大、设施完备的都城,阿保机大喜。郑重其事地亲自为皇都四门取名,北门名为拱辰门,西门为乾德门,东门为安东门,南门为大顺门。需要指出的是契丹人崇日尚左,所以要把皇城建在北面,北门也是四门中最重要的。而且皇宫是面东而建的,这样修建并不是为了方便阿保机与述律平晒太阳,而是因为契丹民族有拜日的传统。游牧民族与中原王朝的统治者面南背北不同,面东而坐,汗座也都是东向的。阿保机为自己的皇宫起名为日月宫。

皇都建成之后,阿保机又有了新的想法。这样大的一个国度却没有自己的文字,实在是令人尴尬汗颜的事情。前文中所提到的耶律曷鲁前往说服奚族首领,就是拿了阿保机的箭杆作信物去的。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从前刻木为信,传箭为号的老传统显然无法满足时代发展的需要了。

政治、经济的飞速发展,文化也得与影相随。阿保机决定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同步发展,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想要崛起于世界之林,学习与吸收其它文明无疑是条捷径。契丹民族可以迅速崛起,既是因为中原地区动荡、战乱频仍有关,也和契丹人民的社会精英如阿保机者具有宽阔的胸襟,善于学习、兼收并蓄其它民族优秀文化有关。

契丹立国之初,是以契丹各部族与汉民族为主体,另外还有奚族、室韦、乌古、突厥、回鹘、党项、术不姑、沙陀、女真等少数民族。因此,契丹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共同体。这些众多的民族在一起共同生活,其中契丹族、汉族、奚族三个民族为主要构成部分。各民族杂居,却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生产方式:一部分是以契丹族为主体的游牧民族;大部分则是由汉人和渤海民族组成的农耕民族。

契丹语属于阿尔泰语系,契丹立国最初使用突厥文字与汉文。一个疆域万里的新兴政权,是选择突厥文字还是汉字做为官方语言与文字呢?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选择哪一个都得面对反对者众的声浪,好在耶律阿保机做为契丹国的缔造者,是契丹民族中最杰出的政治家。他很快做出了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在吸引和借鉴汉字的基础之上,创制契丹民族自己的文字。让契丹文字成为官方文字,而突厥文与汉文从此成为辅助。

于是,耶律阿保机下诏耶律突吕不和耶律鲁不古这二位契丹民族中的精英分子着手创制契丹文字。契丹民族有许多值得推崇之处,他们在无意之中又创下了一个世界之最——

契丹人的工作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一座规模宏伟的帝都可以在百日内竣工,可以视为举全国之力完成了一项政府工程。人多力量大,可能靠的是人海战术。而契丹文字的创制却只用了九个月时间,这不得不让人惊叹连连了。

这项世界纪录的诞生,也有赖于汉臣韩延徽等人的友情客串之功。在这些汉族知识分子的帮助之下,突吕不和鲁不古二人借用了汉字偏旁或增减汉字笔画,或者干脆借用了完整的汉字,创造出了契丹文字,其称为“契丹大字”。

契丹立国,回鹘国率先承认,在第一时间派出使人前来表示祝贺,希望两国交好。有一个强大的战略同盟国,对任何政权都是有利的。虽然这个需要上赶着巴结的同盟国乃是从前的小弟,但风水轮流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是回鹘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遣使太过匆忙。没有考虑到双方语言勾通的障碍问题,回鹘使臣忽略了学习契丹小语种。使者虽然带来了满腔的热忱,但因契丹国中无人能通其语,一时间出现了“脉脉此情谁诉?”的尴尬事情。

其实,契丹国中也并非没有人通回鹘语,只是此人身份高贵。这个精通回鹘语的人正是述律平,试想以大国皇后之尊去做通译之事,传将出去,岂不是有辱国体?见阿保机左右为难,述律平为丈夫推荐了一个人才。

“迭剌聪敏可使”!

述律平这位奇女子果有知人之明,迭剌具有语言天赋也被她所发现。果然,迭剌的聪明智慧在抛弃了叛乱的念头之后得以迸发。与回鹘使人“相从二旬,能习其言与书,因制契丹小字,数少而该贯。”

人的潜质一旦遭发掘,它所爆发出来的创造力是惊人的。迭剌掌握语言的本领让“多智近妖”但当年却为考英语四六级苦恼不已的秦王李曜汗颜无地。可见契丹人民的学习、创造精神是值得尊重的。契丹字从创制之后,广泛的用于文字、印信、碑刻、译文等方面,为契丹族历史的发展起了积极的推进作用。也幸亏迭剌的叛乱没有成功,也多亏他没有胜利大逃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苦其心志、劳其筋这些是必须的!

耶律迭剌数次叛乱都未能成功,创制文字工作却成就斐然。据此可知,叛乱的难度远过于文字创造。有志于造反的读者朋友千万不要因为只是听闻‘造反有理’,就此踏上前途未卜之路,准备不充分是不能干这种事的。

(无风注:历史上,辽亡于女真之后,最初,女真人沿用了契丹字,直至金章宗明昌二年(公元1191年)明令禁止使用,后逐渐湮没无闻矣。后世,全世界的契丹文字研究者似乎也不多,在没有契丹文与汉文对照字典出土之前,相信契丹文字研究工作不会有什么大的突破,即使现在的一些释读也多为臆测。)

(再注:契丹文字的创制,是契丹民族积极学习、吸收、消化中原文明与兄弟民族文化的结果。利用汉字和其它文字,创制本民族文字,这在我国各民族文化历史中无疑是一伟大创举。契丹人民是文字创制的探路者,他们的成功经验为西夏、女真等少数民族所继承,契丹文字为他们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先例,这也是契丹人民对我国多民族文化形成的卓越贡献。)

虽然丢失了一部分辖地被李曜封给剌葛,但正值壮年的阿保机政治智慧已达人生巅峰,他仿效中原建国称帝,并非只是想简单的把契丹汗国体制更换为中原帝制。他希望自己从此权威至高无上,更希望皇权可以世袭,由后世儿孙中继承。但他也深知汗国体制在契丹民族中已经传承数百年,根深蒂固,改革在短时间内难以做到一蹴而就。如果动作尺度太大,就会事得其反,最好的办法就是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趁秦王李曜南下推进统一战争的机会,经过两年的舆论准备,见契丹各部族之内再无异象。阿保机开始有计划的加强集权统治工作。因为原先的七部契丹和其他部族并未全部南迁饶乐都督府,因此阿保机首先把拆分迭剌部做为重中之重,对契丹各部族内部做了整顿。他再次向中原人民学习,把迭剌部一分为二:他按照汉人的五服(此处意指同高祖者)之说,将五世祖(即汉人所说高祖)以下、除祖父耶律匀德实一支以外的其他皇族分为五院部(亦称北院)和六院部(亦称南院),统称为二院皇族。

耶律阿保机祖父耶律匀德实一支列为横帐三父房,耶律匀德实共有四子——因长子无后,次子一支列为孟父房;三子耶律释鲁一支列为仲父房;四子即耶律阿保机之父耶律撒剌,阿保机身为长子,自立一支为横帐,剌葛、(这时候还没有出逃)迭剌、寅底石、安端、耶律苏五兄弟均列为季父房。这一帐三父房也统称为横帐皇族!

从阿保机对二院皇族、四帐皇族帐的设立上来分析,阿保机在如何进行权力再分配上也是煞费苦心的。对于二院皇族的那些同部落共先祖的远支族人,阿保机给了他们皇族的虚荣。让他们可以在国中高人一等,此举既是出于怀柔的需要,也是在婉转的告诉他们从此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了,对于皇权你们只有做看客;

而孟父房、仲父房、季父房三帐皇族是横帐皇族的保护神,阿保机给了他们特殊的礼遇,他们是近支皇族可以分享皇权,但是不能染指皇权的继承。秉承阿保机的政治智慧,在辽圣宗时期更规定了“横帐三父房不得与卑小帐族为婚,凡嫁娶必奏而后行”。

真正的核心是横帐皇族,即耶律阿保机的嫡系子孙。只有他的子孙,才会享有继承大契丹国皇位的权利。

诸弟叛乱、七部头人逼宫的事情在阿保机的心中留有深刻印象,给他更深印象的却是在此期间追随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萧敌鲁、萧阿古只等兄弟几人。如果没有述律平和家人团结在他周围,陪伴他渡过一个个激流险滩,在他人生事业最低谷的时候不抛弃、不放弃,耶律阿保机很难在短时间内扫去心头阴霾,重出江湖的。在称帝之后,阿保机决定大报恩……

在拆分了迭剌部族之后,为巩固这个成果,阿保机趁热打铁将述律平的直系亲族从拔里部和乙室已部中独立出来,升为帐族。拔里氏国舅帐与乙室已国舅帐统称为二国舅帐!

在国舅帐的设立上,明显可以看的出阿保机是有私心的。他是希望借重后族的势力巩固自己的集权统治,在给国舅帐族实惠的同时,仍希望他们如从前主从关系那样依附于他,只听命于他一人,仍如从前那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设置了二国舅帐之后,阿保机将治下的诸部落重新组合成二十部:乙室已部、拔里部、五院部、六院部、乙室部、品部、楮特部、乌隗部、涅剌部、突吕不部、突举部、奚王府六部、突吕不室韦部、涅剌拏古部、迭剌迭达部、乙室奥隗部、楮特奥隗部、品达鲁虢部、乌古涅剌部、图鲁部。

拆散各部族、重新组合为二十部,既是方便管理,又是新皇立威的一种手段。众所周知的是,游牧民族的部族组织一直以来就是兵民合一。因此,也决定了各部族的实力是由人口多寡决定的。阿保机将各部族依据实力强弱区分为大、小二类,五院部、六院部、已被部和奚六部最为强大,故此属大部族;其余则为小部族。

大的部族首领属于拉拢招诱对象,所以尽量委以重任,示以不疑。而小部族自从从前七部夷离堇头人被杀之后,就没有再进行推举。就是大家推选,也没有人敢于出任这个职务了。夷离堇一职成了压在契丹人民脑中的巨大阴影,从此成为历史名词。为了便于管理驭下,阿保机借这次整顿部族的机会,取消了夷离堇之职,改称‘令稳’或节度使。而且担任此职者由皇帝直接任命,皇权加强、阿保机成为绝对权威,数百年来契丹部族原有的‘酋长议事制’从此成了过眼云烟。

横帐与三父房虽然是“族而不部”,但因为阿保机多年的苦心经营,早已经成为独立于迭剌部之外的强大势力。阿保机觉得自己的子孙后代,只要能够稍微继承自己的政治智慧,为加强集权统治,都应该会有样学样的依靠俘虏的各族人民来充实、加强契丹皇族的势力。

阿保机称帝之后,耶律一姓成为国姓。原来的可汗大贺氏与遥辇氏部族成员虽然成为了治下小民,但不愿意从此成为二等公民。他们也自称姓“耶律”,摇身一变,也跻身皇族行列。对待这两个部族的这种微妙心理,阿保机焉有不洞察之理?为示羁縻,阿保机默许了他们的作法。因此,世里氏、大贺氏、遥辇氏也被称为三耶律。这样一来,契丹国中皇族泛滥,随便一片落叶掉在头上,就有可能砸中一个皇族。为了有所区分,世人对这些扯了大旗作虎皮的耶律氏,另有一个“庶耶律”的专门称谓。

述律平的兄弟萧敌鲁、萧阿古只从本部族中剥离出来,升为二国舅帐。两位国舅爷劳苦功高,自契丹立国之后,享有与耶律氏皇族通婚的特权。这种政治婚姻,如果仔细掰扯起来还真的是“生活是一团麻”。

比如萧阿古只娶的是姐姐的女儿,他与外甥结合后的女儿还要再嫁给皇子;诸皇子要娶二国舅帐的女子为妻,继承皇位之后,那女子自动成为皇后。此后,还需要任皇后的父兄们出任北府宰相。这种亲上结亲循环不已,有力保证了皇权只是在耶律阿保机子孙中传承。不管哪个皇子做皇帝,他也只能是二国舅帐的女婿或者外甥,只是这种甥舅婚不能保证的是遗传问题,所以阿保机虽然英明神武,但后代中难免会有比较二的人物。近亲结婚害死人啊!

与阿保机横帐一样,横帐三父房、遥辇九帐以及二国舅帐,在所部也有大批的战俘。三帐和后来衍生的国舅别帐因为拥有庞大的武装、势力最强,而且与朝廷关系最近,所以被称之为“辽内四部族”!

通过这次对部族间的整顿,阿保机如愿以偿的做到了——立国舅帐为强援;尊崇乙室部以掣肘奚王府六部;设立五院部与六院部制衡遥辇部。

耶律阿保机的汉化思想极深,他本人也通汉语,这应该是他在立国前后孜孜求治、很多时候和汉臣们在一起有关。中原农耕文明的不断北上与扩散,与契丹等各游牧文化为主的固有文化之间,势必会产生矛盾与冲突。

与契丹游牧文明不同,中原文化是以农业文化为主体的。在这种环境日久天长的熏陶之下,人们多尚儒雅,认为“文质彬彬”才好!扛锄头的农夫鲜有主动攻击人的,他们把精力、全身心的投入到了畎亩之中;而在以畜牧业为主的北疆,草原、大漠间成长起来的人,无不以孔武有力、擅骑射为荣。在他们眼中看来,中原文化使人懦弱,不习武事,而以吟风弄月,挥毫泼墨为能事。

囿于时代所限,这种认识虽然有误读之处,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因文化不同、文化差异的原因,在民族之间有隔阂的事情今天仍在继续,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契丹人对汉人的这种误解也是有历史原因的,当时的契丹贵族,只是凭借着劲弓快马,就打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在碰到李曜之前,他们在与中原汉人的争锋之中,多数是不落下风的,因此更增加了轻视汉人之心。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他们的心态开始有了微妙变化,特别是被李曜连续以势逼退之后,阿保机发现了一个道理: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在治理广袤疆域的时候,长枪大戟没有了用武之地,只有请那些具有中原文化素养的人来施以援手了。

在阿保机等契丹显贵眼中看来——中原汉文明是把双刃剑,它既可以武装自己,也可以伤害自己。只是除此之外,还没有发现第二条可行性办法。于是,他们只好在矛盾中努力弭合这种情形,一方面积极地吸收、借鉴中原文化,利用汉臣为自己的政权服务;另一方面又对契丹部族人,特别是中下层的契丹族人学习汉文化加以限制。

阿保机也不讳言此事,他曾经对身边人道:“吾解汉语,历口不敢言,惧部人效我,令兵士怯弱故也”。在强大的传统面前,改革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保持足够的清醒与冷静是一个优秀政治家应具备的素质。他这样做不外乎是考虑到自己每天讲汉语,有骇视听。只是因为说汉语,有可能会使让一些别有用心的契丹显贵们利用此事小题大作,煽动守旧势力对新生政权群起而攻之岂不是得不偿失?他也十分担心自己这样做,会产生上行下效的连锁反应。契丹军兵会因此而变的怯懦,进而会影响到整个契丹部族的战斗力。

耶律阿保机一方面大量的掳掠招诱汉族知识分子,要这些人为他出力,为他打造契丹帝国、巩固统治而服务;对本民族的文化,不是简单的弃之如弊履,而是有选择的予以保留、继承、发扬,使之与中原文化融合。

在原先的历史上,阿保机也是这样做的,而历史证明了,契丹的抉择是明智之举!正是阿保机的文化政策,使契丹文明得到飞速发展,与从前游牧逐水草而居时候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既具有本民族特色,又很好的融合借鉴其它先进文明的辽文化,为华夏历史文化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然,历史同样证明,任何事物都具两面性。一如后世之中国,既希望将西方文明拿来为我所用,又担心西方文化的渗透与入侵。但文化的渗透是无孔不入的。让每天为英语四、六级考试而焦头烂额的人去静下心来研习国学,何其难以实现。

思想、文化的入侵与船坚炮利的侵凌虽有不同,但文化的入侵显然更具有欺骗性,这种渐进过程因为具有不可察知性,人们入其罟中而不自知。

未来华夏文明发展方向在哪里?契丹民族的成功先例是不是也是借鉴学习的榜样?

除了自求多福之外,做为炎黄子孙,还可以做些什么?

在耶律阿保机心中一直有一个远大理想,那就是要南下中原牧马,饮马黄河,与中原政权争雄。如果再直白一点,现在的阿保机,最大的心愿就是快速发展,强大自身,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南下与那个两次逼退自己的大唐秦王做一决断!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六)

北边乱纷纷,东边也安宁不得。李曜早已确定的稳定北部边疆策略,对于契丹崛起的遏制,比二虎竞食更好的,是三足鼎立,因此渤海国也是计划的重中之重。

此前渤海国王大玮瑎原本是想和新罗国联手除掉金弓裔,却不料被新罗国出卖,弄巧成拙,不仅没有消灭金弓裔,反倒让金弓裔强占了南海府,丢失了渤海国最富庶的一个陪都。这对渤海国是一个极具讽剌的沉重打击。

大玮瑎恼羞成怒,就把一腔怒火发泄到崔礼光头上,说他误判新罗,丧权辱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崔礼光其实是被新罗国宰相金成烈愚弄,酿成大祸,有口难辩,唯有请罪。大玮瑎就把崔礼光贬为湖州渔政司,让他到镜泊湖打鱼捞虾去了。

南海府的失陷,是渤海国的奇耻大辱。大玮瑎岂能善罢干休,当即召集群臣商议讨伐之计。可是,世事难料,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辽河方面又传来急报,契丹来犯辽东,贼将张秀实率二万人马围困了铁岭县。驻守辽河的左熊卫大将军大审理抵挡不住,请求王廷发兵增援。原来阿保机当时被李曜所逼,丢了饶乐都督府的领地退回松漠,当时奚王牙帐附近对手实力强大,又有大唐的威胁,因此提前把魔爪伸向了渤海。

大玮瑎向群臣问道:“后高句丽之乱未能平定,契丹国又来挑衅,该如何应付?”

右相大封裔奏道:“后高句丽侵占南海,契丹进犯辽东,都是我国的切肤之患。可是两面开战又是兵家大忌。依臣之见,火烧眉毛顾眼前。铁岭城激战正酣,基下应速发大军先救铁岭。”

大内相大诚谔奏道:“臣以为,救援铁岭,应该双管齐下。一是要派一支劲旅增援大审理,二是要联络奚王耶律剌葛协同作战。”

大玮瑎道:“如果奚王耶律剌葛也和新罗国一样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岂不误我大事?”

左相大素贤奏道:“耶律阿保机与耶律剌葛已经完全对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总不会假。建立渤奚联盟应是制约契丹的长远之计。此次救援辽阳不一定要指望奚王出兵,解救铁岭应该立足于我军独战独胜。但是联络奚王共同对敌还是必要的。”

大玮瑎道:“卿等所议都有道理。可以派个使节去奚王牙帐联络。救援铁岭刻不容缓,不知哪位将军愿意去建此功?”

左罴卫大将军大审义是左熊卫大将军大审理的同胞兄弟,非常担心兄长大审理的命运,当即上前奏道:“臣愿请命增援铁岭。”

大玮瑎道:“打虎还须亲兄弟。增援你大兄的重任也非你莫属。孤王给你两万人马,务必要将契丹来犯之敌彻底击溃。”

大审义道:“臣一定不负圣望!”

大审义于是率领二万人马,日夜兼程,驰援铁岭。这天来到铁岭城东,只见铁岭城外契丹军的黑色帐蓬如黑云压城一般,把铁岭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知道城池还在自家手中,当即向部将传令道:“安营休整,明日专攻他东门外营寨,打烂他的包围圈,和城中守军联成一片,就可以化险为夷。”

次日清晨,大审义挥军来攻契丹军东营。不料契丹军早有防备,还不等渤海军攻营,就见营门大开,契丹军一员大将跃马而出,横刀拦在大审义的马前。

大审义喝道:“贼将报上名来!”

对方喝道:“本帅便是张秀实。你是何人?来此何干?”

大审义也喝道:“本帅是左罴卫大将军大审义。奉国王之命来扫荡来犯之敌。”

张秀实笑道:“本帅是天皇王册封的辽州剌史,来接管自己的城池,何谓侵犯?”

大审义冷然无视,只道:“你不过是新罗难民中的败类,不思报恩于渤海国,却投到契丹国去做走狗,背叛了新罗国,又叛背了渤海国,一个丧家之犬,剥了皮也是一堆贱骨头!还敢自称辽州剌史,真是羞煞人也。你既然要做辽州剌史,本帅就成全你,割下你的狗头,让你到阴司去做辽州剌史!”

张秀实怒道:“我和你渤海国本有杀亲之仇,正要把你渤海人杀个片甲不留!大审理已成瓮中之鳖,你又来自投罗网,我就成全你兄弟一起做鬼!你且放马过来,看我三招之内要你狗命!”

大审义心想,这厮口出狂言,必是有些本事,单打独斗恐怕误了战机,不如先破了他的包围圈,救了大兄之危,再来和他决战。当即把刀一挥,向左右说道:“全军掩杀!”

大审义有二万之众,张秀实东营不过是三千人马。两军混战,自然是渤海军占了上风。张秀实原本想要保住围城优势,怎奈渤海军声势浩大,战不多时,东门外的契丹军营盘就被渤海军冲破。张秀实只好弃营而走。大审义冲到城门下,正要叫门,却见城门大开,大审理一马当先,奔出城来。

大审义叫道:“大兄,我来了!”

那边大审理叫道:“兄弟来得正好!合兵追杀,不能让他逃脱!”

大审义道:“他也有两万人马,不会轻易撤走。我们要从长计议。”

大审理点头道:“也好。你到他后方扎营,断他归路。明日前后夹击,与他决战!”

张秀实丢了东门营寨,围城之势已被打破,就失去了取胜的信心。他此次来犯铁岭,本是出于偶然。他自从做了阿保机的侍卫,经常侍立在阿保机左右,察言观色知道阿保机雄心勃勃,有一个南平幽奚,西取回鹘,东下渤海的扩张计划,就主动请缨,要来攻打辽东。阿保机这时被奚王和秦王牵涉制着,还不能把主力用在东线,巴不得有人替他骚扰辽东,就利用张秀实报杀亲之恨的**,给了他两万人马,让他去骚扰渤海国,并许诺,打下夫余府让他做夫余府都督,打下铁岭县让他做辽州剌史。当然这两万人马中,没有迭剌部的主力。

张秀实从一个猎手,摇身一变成了统率二万人马的将军,野心就臌涨起来,想要做一个封疆大吏,甚至想做一个小国之王。他深知这两万人马是他创业的命根子,不敢去攻打兵力雄厚的夫余府,就来铁岭县骚扰。现在渤海国来了生力军,张秀实想要保存实力,就有了撤兵之意,当即率领全部人马撤到辽河西岸,安下大营。大审义的人马来到辽河时,只能和张秀实隔河对峙。

大审义向兄长说道:“张秀实既不出战,也不撤走,如何是好?我是奉命来解铁岭之危,现在城已得救,我应该回京复命,不能在此久留。”

大审理道:“上次是他突然袭击,才把城池围了。现在有我在此防备,他不敢轻易过河。你可以放心回京交令。”

于是大审义率本部二万人马回上京交令。大审理率本部一万人马和张秀实隔河对峙。一个月后,张秀实却不得不撤走了。因为天皇王阿保机来了命令,让他火速赶回临潢府听令。

早在大唐册封耶律剌葛为奚王的时候,就降旨要耶律剌葛注意,一旦阿保机出兵渤海,奚王便要救援渤海。可是在耶律剌葛心目中,阿保机自己才是第一大敌,把抗契丹视为上策,不愿把兵力浪费到渤海那么远的地方,就以防御契丹为由拒绝向东用兵。后来有渤海国使节来与奚王相约攻打契丹,耶律剌葛就乘机大造契丹南侵的舆论。这就引起了契丹天皇王阿保机的警觉,立即做出迎战奚军的决策。调张秀实回京,就是要他参加对奚战争。

春秋战国,互有攻伐。现在各地都是独立王国,乱仗也是此起彼伏。契丹国和渤海国的短暂战争,因为奚王耶律剌葛真假参半的举动而匆匆结束。大审理见张秀实撤兵远去,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这时候渤海国面临的形势依然严峻:后高句丽国又向鸭绿江东岸发动进攻。

金弓裔占了南海府,势力迅速壮大起来。他本是新罗国王子,因为受到王室排挤而出家为僧,曾发誓要灭掉国王杀光所有新罗人。这时新罗国和后百济国激战正酣,正是金弓裔挥师南下夺取新罗国正统王权的好机会。

可是这个当过和尚的新罗国王子却一反常态,不再把新罗国的王权看在眼里,而是独出心裁地要利用佛教来建立佛国统治。他自称弥勒佛现身,头戴金帻,身披方袍,以长子为青光菩萨,以次子为神光菩萨,他又自述“佛经”二十余卷,其中全是为自己歌功颂德的歪理邪说,当做立国之本。他的师父释聪和尚批评金弓裔所述皆为“邪说怪谈”,金弓裔听说以后,立即将师父释聪逮捕,用铁锥活活打死。

和世界上一切暴君一样,弓裔对自己的部下百般猜忌,有许多人因为他的无端怀疑而被诛杀。为了震慑人们的心理,弓裔宣称自己具有洞察别人内心世界的神力,结果搞得他的部下人人自危。此时这个有神力的酋首不急于去争夺新罗国的正统王权,而是出人意料地要向渤海国蚕食。先是把尹谊困在白岩城。尹谊兵微将寡,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坚持不住,只有投降。接着又把高子罗部逼到丛山峻岭之中。高子罗孤军难支,打又打不赢,逃又逃不脱,死又没勇气,也向金弓裔请降。鸭绿江东岸大片土地尽归后高句丽国所有。

尹谊和高子罗投敌的消息传到上京,震动朝野。渤海国大玮瑎再一次面临重大抉择。发兵征讨是最简单的决策,可是百官争论得很激烈,大玮瑎迟迟下不了决心。这天大玮瑎把三位相国召到上书房来,要专门听一听三位相国大臣的意见,进行最后一轮讨论。

右相大封裔奏道:“金弓裔本是新罗孽种,岂能容他侵占我渤海国土地。臣坚持立即起兵征伐。”

左相大素贤奏道:“征讨金弓裔,必须有新罗国的配合。现在新罗国无意北征,单凭我国之力,恐怕难以将他消灭。与其轻举妄动,劳而无功,还不如等待时机,一举成功。”

大内相大诚谔奏道:“金弓裔虽然占了江东,却被鸭绿江和长白山阻隔,他又受新罗国牵制,无力再向西北扩张,东线会暂时平静。而辽河两岸无高山天险,一旦契丹人跨过辽河,将会长驱直入。臣以为防契丹重于征后高。阿保机做了天皇王之后,为报秦王逼迫之仇,必要扩张势力,如今气焰正旺,万一他挥师东进,危机就不止一两个府。臣主张暂缓东征,集中兵力防御契丹。”

大玮瑎道:“大内相分析得深刻。孤决定暂缓东征。再调两个兵卫去加强辽河防务。联络奚王的人不是回来了吗?召他来述职!”

奉命出使奚王牙帐的鸿胪司少卿乌光赞应召进殿,奏道:“奚王耶律剌葛一心想做北疆头号番王,正在加紧练兵准备与阿保机一争长短,但短期内却无意与我联兵攻打契丹。”

大玮瑎骂道:“耶律剌葛鼠目寸光,不识大体,比新罗王更可恶!”

奚王耶律剌葛在此前被李曜强行推上奚王大位,但其自己手中的嫡系实力其实很弱,麾下主力乃是原七部夷离堇的人马,他召集不肯随阿保机北迁的奚族部落之后,兵力才加强了一些,但相比七部夷离堇,仍是远处弱势,如今的统治其实是靠秦王的威慑力和阿保机对七部夷离堇的威胁维持。更要紧的是,随着关西三帅光复河陇,秦王似乎打算对中原用兵,战略重心迅速从北疆转移到了南面,耶律剌葛失去河北唐军的强力支援,心理压力顿时大了许多。显而易见,这个时候他肯定不敢随意出兵。还有一点,阿保机的称帝,对耶律剌葛而言,也不误触动。

诗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自秦始皇帝以来,只有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才能称皇帝。依附于大国的率土之宾,不管称国王还是称可汗,都是天子的臣。渤海国王自称天孙,自认为是天子的儿子,是很恰当的定位。而小国之间,只能是兄弟,虽然有些强国可以称霸,可以在弱国面前尊大,却不敢自称皇帝。可是现在天下似乎真的要大乱了,原来充其量只能和渤海国平起平坐的东邻西邻,都有人称皇帝了。

就在前不久,阿保机在龙化州东金铃岗筑坛祭天,建立大辽国,自称大圣大明天皇帝,封述律平为应天大明地皇后,改元神册。立皇长子耶律倍为太子,封次子耶律德光为大元帅,韩延徽为中书令。契丹国从此演变成帝制国家,拥有了和中原大国一样的天子皇帝。

大辽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汉人占三分之一。阿保机和过去的匈奴王突厥王都不相同,他想到了统治多民族国家必须有特殊的手腕。他有统治胡人的经验,却不知如何统治汉人。于是他想到了向汉人官僚请教。

阿保机向韩延徽问道:“朕每征服一个胡人部落,都可以用契丹旧制来治理,人口都有增加。可是汉人不服胡制,常被随意屠杀,抢来很多,生存下来的极少。以后朕要进中原,要靠汉人纳税,总不能把汉人都杀光了。卿有何良策,能使汉人成为顺民?”

韩延徽奏道:“臣以为治胡和治汉不能用同样办法。应该把治胡的官员和治汉的官员分别设置。”

阿保机很快就领会了分治的要点,把他的权力机构分成两部,设立北南两大王府。北面大王府在契丹政权基础上,设宰相府和枢密院,来管理契丹人和其他胡人事务。南面大王府比照中原政府,设四省,来管理汉人事务。过去契丹人掠来汉人一律分给有功将士做奴隶,现在则为汉人按原来居住地建新城,比如从檀州掠来的,新居点叫做檀州;从三河掠来的,新居点就叫三河。这种制度迅速地促进了人口的增加。在古代,人口众多,是强国的标志。阿保机很幸运地抓住了要害。

大辽皇帝阿保机想学中原皇帝,除了供奉列祖列宗,还要供奉神祗。有臣建议供奉旨佛陀。阿倮机摇头道:“佛陀不是华夏之神”。有臣建议供奉道宗。阿保机又摇头道:“道宗不是治国之神”。太子倍建议供奉孔子。阿保机才欢喜道:“孔子授帝王治国平天下之术,才是帝王之神。”

辽国孔庙落成之日,大辽皇帝阿保机率领南北两府大臣前去世拜祭。

韩延徽赞叹道:“陛下供奉孔子,可追汉高唐祖之风!”

阿保机问道:“朕如何才能象汉高唐祖一统天下?”

韩延徽道:“仍是那句老话,远交近攻,逐国征服,扫平北方,再进中原。”

阿保机就扳着指头自语道:“室韦已入我手,饶乐现在还不能动兵,党项也离大唐太近……那么就剩回鹘和渤海了。”

刚说到渤海,大元帅耶律德光走进大成殿来,兴奋地说道:“启奏陛下,臣有一件大事禀报。”

阿保机问道:“是什么大事,让你这样高兴。”

德光奏道:“是大喜事。小韩先生回来了!”

阿保机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韩爱卿快去见儿子吧!”

韩延徽平静地说道:“先君臣,后父子。他既然来了,迟早都能见到,就先让他候着吧!”

阿保机道:“你不着急,朕却着急。他一定带来了唐国的最新消息,朕要召见他。德光,你把他请进来。”

在孔庙的大成殿上,韩延徽之子韩启阳再一次拜见大辽皇帝。

阿保机问道:“朕这些时日忙于安内,对中原事知之甚少,请小韩先生不拘事大事小,随意讲些便是。”

韩启阳奏道:“学生就从幽州说起。”

阿保机道:“且慢,这样说话很不方便。朕封你为少卿。”

韩启阳叩拜谢恩,说道:“臣就从幽州说起。年前,晋兵破了幽州,活捉了大燕皇帝刘守光父子。幽燕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晋王世子李存勖更是喜出望外。那李存勖和刘守光父子不仅是诸侯之争,还有不共戴天的家仇。早在刘仁恭当政时,和李克用打仗,在木瓜涧设下埋伏,害得李克用险些断送性命。李克用念念不忘要报仇。所以李存勖把大燕皇帝刘守光一刀斩了,却把早已失势的刘仁恭带到李克用面前,开膛挖心,为父洗雪大恨。”

阿保机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李存勖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无职无权的老人,却是有些过份了。不过,李克用没有制止他,大概是想让麾下之人看看背叛他的下场。”

韩启阳不置可否,又道:“臣再说中原争霸。奚王牙帐建立之后不久,大唐关西三帅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审三人,依秦王之谋划,分别底定河陇诸州,秦王因此再立伟功。大唐皇帝查阅宗谱,认定秦王乃是玄宗皇帝之兄、让皇帝李宪之后,因此诏令天下,为秦王再立一宗,写入天家族谱。然后,又因秦王乃是高祖太宗嫡亲血脉,真正皇室亲王,于是升秦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并且诏令中说皇帝操劳过事过年,最近龙体欠安,是以命秦王总百揆。如此唐人皆私言:秦王实已代天摄政也。”

阿保机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这么说,朕欲进中原,其中障碍就只有秦王了。”显然,他并没有真正把耶律剌葛的奚王牙帐当多大回事。

韩启阳又道:“秦王就算总百揆,就算是摄政王,那也还不是皇帝。可最近却又出了一个皇帝,乃是高丽国的王建。他本是后高句丽国王金弓裔驾下的大将军,却把金弓裔杀了,改国号为高丽,做起了皇帝。”

阿保机奇道:“这个高丽国是怎么回事?难道金弓裔和王建真是高句丽后裔吗?”

韩启阳道:“金弓裔本是新罗国王子,肯定不是高句丽后裔。王建字若天,是新罗国松岳郡人,生于唐僖宗乾符四年。其祖王氏源于开城西面的礼成江下游的礼成港。这地方百年以来是一个水陆交通的枢纽,也是一个商贾云集的都会,新罗人前往大唐的贸易就是以此为起点的。王氏原本是依靠贸易起家的巨商,其后逐渐壮大为开城地方颇有势力的豪强。王建的先祖名叫王虎景、是新罗国圣骨将军。王虎景生康忠。王康忠生宝育。王宝育生作帝。王作帝晚年居俗离山长岬寺,虔读佛典,死于寺中。王作帝之子名隆,就是王建之父。可以断定,王建是地地道道的新罗人,与高句丽种族毫无关系。”

阿保机更是奇怪,道:“明明是新罗种,却偏偏要做高丽国的皇帝。这人是不是弄不清自己的祖宗?”

韩启阳道:“不是弄不清自家祖宗,而是有野心。王作帝信佛,王隆却信道。他和桐里山的道士相见如旧识,同登鹄岭研究山水之脉,上观天文,下察地理,发现松岳有龙脉,是兴盛之地。王隆就在松岳置一块风水宝地建起一座新宅,道士预言此宅将诞生英主,一统半岛。王建的父亲王隆控制了开城并将其作为据点。金弓裔脱离梁吉在铁原自称后高句丽国王,王隆立即携子王建前去归附。二十岁的王建从此便成为了金弓裔部下的得力干将,累任松岳太守、铁原太守,又做了西南海域水军的统帅。金弓裔装佛称帝,残暴嗜杀,被部下痛恨。王建的心腹骑将洪儒、裴玄庆、申崇谦和朴智谦,发动政变驱逐金弓裔,拥戴王建为王。王建就把国名改为高丽,做了皇帝,改元天授。”

阿保机闻言想了想,忽然道:“他做了皇帝,肯定要向渤海国下手。看来朕必须抢在他前面征服渤海国。你可知渤海国有何动向?”

韩启阳道:“在中原很少听到渤海国的消息。”

阿保机点了点头,知道中原这些年战乱,渤海的走动也少了不少,便道:“那就请你父子多关心一下渤海国。那是朕的囊中之物,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渤海国自己怕是不知道已经成为人家的囊中之物,当然它也有些顾不上,因为最近在西南边境上又发生了危机。大辽国皇帝阿保机的宏图大略是先统一北方,再逐鹿中原,现在统一北方的计划已经完成大半,只剩下西边的回鹘国和东边的渤海国还没有征服。他的战略安排是先攻回鹘,后攻渤海。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他要先加强辽河的防务,就再一次启用张秀实。

阿保机召张秀实来,问道:“你这个辽州剌史,一直是徒有虚名,想不想有一个地盘?”

张秀实奏道:“臣不能攻克铁岭县,愧对陛下厚爱,已经无地自容,岂敢再向陛下要地盘。”

阿保机道:“铁岭县先放一放。在铁岭以西的辽河西岸,是辽河小河套地区,那里土地肥沃,草原茂盛,是块风水宝地。你带二万人马到小梁山下去筑一座城,就叫辽州城。筑城之后,你就是名符其实的辽州剌史。”

张秀实大喜道:“陛下如此厚爱臣下,臣下定当誓死效命。”

阿保机道:“你有了辽州城,就要守住辽河。朕要发兵去打回鹘,如果你让渤海人跨过辽河,朕就砍你的头。”

张秀实道:“请陛下放心。只有臣下过河去打渤海人,绝不会让渤海人过河来扰契丹人。”

阿保机道:“你守住辽河,就是大功。没有朕的命令,你不可擅自打过河去。明白吗?”

张秀实道:“臣下牢记圣命,绝不敢擅自行动。”

于是张秀实在小梁山以东,辽河西岸的辽浜塔地方,筑起一座新城,号称辽州,和渤海国夫余府铁岭县遥遥相望。这就引起了渤海国辽河大营元帅大审理的的警觉。他立即把三万人马调到辽州对岸,扎营备战。同时派出快马向上京奏报。大玮瑎接到大审理发回的急报,也深感不安,当即召三相入宫来商议对策。

大玮瑎道:“张秀实在辽河筑城,想必是要再攻铁岭县。卿等有何对策?”

大内相大诚谔奏道:“臣接到辽西密探报告,说阿保机正在聚集人马,准备西取回鹘,并没有往辽河增兵。张秀实虽然筑起新城,却只有二万人马,而大审理有三万人马防辽,谅张秀实不敢进攻铁岭。陛下不必忧虑。”

左相大素贤奏道:“大内相言之有理。臣也认为张秀实不敢东窜。”

右相大封裔奏道:“张秀实突然筑起一座新城,必是有图我之意。就算阿保机无暇东进,张秀实那亡命徒也有可能铤而走险。臣以为还是要立足于他来进犯,免得措手不及。”

大玮瑎道:“张秀实究竟是何意图,大审理的防线是否牢固,这些问题让孤王放心不下。左相,你去辽河走一趟,督促大审理加强防务,绝不能让契丹人再跨过辽河半步。”

大封裔道:“臣领教,即刻出发。”

就在大封裔匆匆赶往辽河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改变了阿保机的计划,也改变了辽河的形势。这个突发事件发生在晋王李克用的阵营,却扭转了阿保机的战略进攻方向,也使辽河形势发生逆转。

事件发生在河北新州(无风注:卢龙节度使治下)。新州防御使李存矩是晋王之子,世子李存勖的弟弟,他的部将卢文进来禀报军情,竟遭到侍婢的刁难。卢文进怒打侍婢,又惹恼了李存矩,说你打狗也要先看看主人是谁。李存矩就让侍婢当众打卢文进耳光。卢文进一怒之下,杀得李府人仰马翻。这么一来,卢文进就变成了弑主的罪臣,立即遭到周边各路晋军的合击。卢文进不甘束手就擒,就率部投奔大辽国。

阿保机得知新州发生内乱,不禁大喜道:“朕以为晋军是铁板一块,不想先动他。不料他也发生内哄,这是天赐良机让朕先攻晋。如今秦王李存曜去了魏博与朱温对峙,幽燕之地他可顾不上了。朕如今有卢文进来做马前卒,取新州易如反掌。各路人马立即掉头向南,撕开新州这道口子,一鼓作气打下太原。消灭晋王,就在此一举!”

阿保机胆量极大,根本不担心内部不稳的饶乐都督府,亲率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新州杀去。晋王李克用闻报,急令卢龙节度使周德威统率幽燕各路人马迎战阿保机。周德威接到晋王命令,立即领兵救援新州。可是这时新州已经落手阿保机之手。周德威北上途中遇到从新州败退下来的剌史安金全。

周德威问道:“安将军为何退下来?难道新州失守了吗?”

安金全道:“末将无能,让阿保机夺了新州城。”

周德威心中一惊,问道:“阿保机带来多少人马?”

安金全道:“先头部队是卢文进的一万人马,后面阿保机亲率三十万大军。”

周德威冷笑道:“你这是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先记下你败军之罪,随军听用。”

其实阿保机只有七万人马,却号称三十万。他攻下新州,命卢文进守城,却把主力大军驻在城外。周德威来到新州城下,攻城十天,毫无进展。第十一天夜里,阿保机率辽军突然发起反击,把周德威的晋军围困在新州城下。城里的卢文进也率部冲出城来夹击晋军。一场恶战就在新州城下展开。契丹骑兵英勇慓悍,更兼人多势众,把晋军打得七零八落。周德威不敢恋战,带着残兵向幽州退去。阿保机挥军掩杀,直追到幽州城下,把城池团团包围起来。周德威闭门坚守待援。

幽州曾经是大燕“皇帝”刘守光的巢穴,城池修得十分坚固,周德威据坚城固守,十分顽强。阿保机执意要拿下幽州,久攻不下,就再调辽国后备人马来参战,也给辽州剌史张秀实下达了增援幽州的命令。张秀实不敢怠慢,立即率本部二万人马奔赴幽州。

当渤海国右相大封裔来到铁岭县的时候,张秀实早已经率兵南下了。辽河元帅大审理松了一口气,右相大封裔却憋了一口气。大封裔在大玮瑎面前说辽河危急,大玮瑎才让他来督促大审理加强防务。现在辽河警报解除,他是空走一遭,没有任何建树,觉得脸上无光,就想要做出一个举动,创建一点业绩。

大封裔向众将说道:“辽州地方是辽邦入侵渤海国的要冲之地。张秀实建起辽州城,就是辽军东进的桥头堡。陛下命本相来巡视辽河大营,就是要铲除这个桥头堡。我军应趁张秀实南下、辽州空虚之机,把这座新城一举摧毁。”

大审理道:“辽州新城是本帅的眼中钉,肉中剌。既然右相要铲除它,本帅立即发兵。”

大审理亲率一万人马杀过辽河,未经大战,就把辽州新城夷为平地。大审理凯旋而归。大封裔得意还朝。这是渤海军近年来打的唯一个大胜仗。消息传到上京,朝野欢腾。大玮瑎深感欣慰,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百官都上表向大玮瑎称贺,欢庆之声弥漫朝堂。这时副王大諲撰奉命避世一年期满,回到宫中来见父亲。

大玮瑎高兴地说道:“此前那位道士教你避世禳灾,果真是灵验。辽河大捷就是证明,这是你的功劳。”

大諲撰奏道:“辽河将士奋勇,儿不敢贪功。”

幽州是大唐北方最重要的战略重镇,自古以来就是兵军必争之地。大辽国皇帝阿保机执意要攻克幽州,打开进军中原的大门,就不断地向幽州增兵,把国内各部族能骑马的全部作为军队调来围城,使围城的兵力达到二十五万,号称六十万,漫山遍野安营,把幽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晋王李克用深知幽州的重要,在消灭了大燕皇帝刘守光之后,把晋军中最有威望的老将周德威派驻幽州。现在幽州告急,李曜远在魏博与朱温对峙,周德威陷于困境,让李克用万分焦急。他决定立即派平定幽州的李存勖率兵增援。

李存勖提兵北上,一路上提防着辽国骑兵,专选山中小路北进,人马从幽州西南的大房山顺利穿过,来到幽州城外六十里处,先锋部队和辽国骑兵遭遇。李存勖身先士卒,把辽军大将乌拉斩于马下,迫使辽国骑兵后退。

战场移到幽州近郊,李存勖用骑兵打前阵,让步兵在后面拖柴点火造烟幕,大造声势,派人宣传说秦王已经北上,号称秦、晋二王麾下的百万唐军前来增援。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规律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契丹军号称六十万,唐军号称百万,而且辽军久战,已经疲惫,况且粮草供应十分困难,处于再而衰的状态;而唐军则是生龙活虎,斗志高昂,处于一鼓作气的状态。一场鏖战,尸横遍野,最终晋军获胜,辽军败退。阿保机率领残兵从古北口退回辽西。

不过阿保机有一点未曾料错,就算他从饶乐都督府辖区经过,耶律剌葛也未曾派大军来围堵,只是派了些游骑骚扰。这更让阿保机确定,李曜虽然扶植剌葛上台为奚王,希望压制自己,但至少在短期内,剌葛并没有这种实力。

大辽国的辽州剌史张秀实率本部人马返回辽州,发现城池已被渤海人捣毁,气得暴跳如雷,一面派人向皇帝阿保机禀报,一面督促部下重建州城。阿保机立即降下圣旨,命令张秀实迅即恢复城池,堵住渤海军西进的通道。三个月后,一座新的辽州城又出现在辽河西岸。辽军和渤海军重新回到幽州大战之前那种隔河相峙的状态。

渤海军辽河元帅大审理把张秀实重建辽州城之事奏报上京,立即在朝中引起风波。有些官员早就看出大封裔的辽河之行是沽名钓誉,捣毁一座空城并无际意义,可是大玮瑎却对这件事大加赞扬,而且朝野上下也都陶醉于庆祝胜利,就使得那些冷静而又明智的官员不能表达正确意见。可是事实是无情的,不到一年,张秀实又在原地重新建城,先前的胜利化为乌有。于是就有人开始批评右相不务实。

这天朝会上,左相大素贤奏道:“辽国重建辽州新城,却与前番建城大不相同。上次他建城,仅仅是建立一座东进的桥头堡,而这次重新建城,则分明是要来报复毁城之仇。可见上次毁他城池毫无意义,相反却激起辽军复仇的**,对我军十分不利。与其损人不利已,还不如相安无事。”

右相大封裔立即反驳道:“此一时彼一时。人总不能因噎废食。他能重建,我也可以再捣毁。辽河必有一战,相安无事才是无稽之谈。”

大玮瑎道:“二位爱卿不要争了。辽州之事先放一放。高丽国皇帝王建派使节来,要求以鸭绿江为界,互不侵犯。众卿以为如何?”

大内相大诚谔奏道:“划江为界,就是承认江东归他所有,就等于是把长白山劈为两半,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左相大素贤奏道:“臣同意大内相的见解。”

右相大封裔奏道:“王建既然有意维持现状,就表明他无意再向鸭绿江以西扩张。臣以为抓住时机稳定东线才是关键。”

大玮瑎道:“如何稳定东线,难道要同意划江而治吗?”

大封裔奏道:“现在是辽国东进之势明显,高丽求和之情急迫,两相比较,西线肯定要有战争,稳定东线就至关重要。可以效仿三国借荆州的故事,暂将江东借给王建,待他南下夺取了新罗国土地,再行归还。如果他到时不肯归还,待我军击溃辽军之后,再回头收复江东也不迟。”

大玮瑎道:“此议尚有可取之处。大内相和左相是何见解?”

大内相大诚谔奏道:“三国时东吴最终还是收回了荆州。怕只怕渤海国多的是鲁肃,少的是陆逊。”

左相大素贤道:“只怕王建不肯承诺归还。”

大玮瑎道:“右相,孤王命你为全权大使,去和王建谈判。要声明我方只是暂借,务必要让他承诺归还。”

大封裔道:“臣遵教!”

大封裔来到高丽国都城松岳城,只见城池坚固,戒备森严,街市整齐,秩序井然,倒真有些兴旺气氛,不禁暗暗称奇。被鸿胪馆官员迎入宾馆,有通事官来陪同,所居都是渤海装饰,所餐都是渤海菜肴,所侍都是渤海少女,又不禁暗暗称异。看来这个高丽国皇帝对渤海国文明还是很崇敬的。

次日早朝,大封裔应召觐见。高丽国的朝会是既不同于中原大国的百官列队,也不同于渤海国的百官列坐,而是如同日本国一般,好象开宴一般。

大封裔进殿,直奔御座前,向上拱手道:“渤海国使节参见陛下。”

左右大臣们忽地一下站起来,叫道:“跪拜,跪拜!”

大封裔却往地上一坐,笑道:“我是渤海国王的全权大使,来和高丽国皇帝商讨国事,只能和陛下对座。”

王建摆摆手,让百官安静,然后向大封裔说道:“朕是皇帝,就算大玮瑎来了,也要跪拜,你岂敢不拜?”

大封裔道:“现在的皇帝多如牛毛,我主只能拜大唐皇帝。高丽国是从新罗国分裂出来的一个小国,不过是和渤海国的都督府相当,本大使尊你一声陛下,已经是高抬了,还请陛下不要得寸进尺。”

王建道:“你用词不当,朕不是要得寸进尺,而是要得陇望蜀。”

大封裔道:“请问何谓陇,何谓蜀?”

王建道:“朕要扫平新罗国和后百济国,重振高句丽遗风,统一半岛,与中原皇帝并驾。”

大封裔笑道:“陛下差矣!高句丽国和新罗国即不同姓,也不同族,是风马牛不相及。高丽国和后百济国都是出自新罗国,也就是新罗国的儿子,与从前的高句丽国毫无关系。儿子长大要继承父母的遗产,这是没人能拦得住的。现在新罗国依然强盛,就算有一天灭亡了,后百济国和高丽国谁能继承尚未可知。陇尚且没有得到,望蜀就是痴人说梦。”

王建道:“朕不出十年,必将统一半岛。”

大封裔道:“陛下要统一半岛,雄心可嘉,令人钦佩。渤海国愿助陛下一臂之力,以鸭绿江东地区借给陛下做根据地。待陛下夺了汉城之后再行归还。不过就算陛下一统半岛,与中原皇帝一比,却也不过区区一镇之地罢了。”

王建冷笑道:“原来你是要朕归还江东土地?可是朕却要渤海国归还高句丽国土地。不仅江东要归还,辽东也要归还!”

大封裔沉着应道:“新罗国之前曾是周武王敕封的箕子国,平壤则是汉武帝敕封的乐浪郡。渤海国是中原大国的藩属国,如果我现在代表中原大国来要求新罗国及其儿子国归还箕子国的土地,陛下作何感想呢?高句丽国土地早已尽归大唐国版图。渤海国是从大唐国手中得到了辽东和江东,与高句丽国无涉,更与陛下无涉。陛下要做半岛之主,就应该回到大同江以南。如果现在渤海国与陛下为敌,不仅不肯借地,还要来向陛下开战,陛下就要两面受敌,危在旦夕,统一半岛岂不成了梦中之花?”

王建被大封裔这样软硬兼施地劝说,心中也开始活动起来。他想,高丽国欲成霸业,必须统一半岛,灭亡新罗国和后百济国才是首要任务,为达此目地,就不能再和渤海国交恶。天下土地,只能归强者占有。现在江东土地已经被我占据,只要我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就能永远占有,所谓借用和归还,不过是一种政治游戏。渤海国是为了图个眼前安宁,要求得到一个未必能够实现的承诺,我又何必要较真呢?

当下王建便笑道:“朕感谢渤海国的支持。其实朕要求划江而治,与渤海国主张的借用并不矛盾。借用还不是要划江而治吗?”

大封裔道:“虽然是划江而治,却要有归还之期。”

王建道:“待朕统一了半岛,即行归还。如何?”

大封裔道:“请立文书为凭。”

王建道:“文书就请你和我的宰相去商议。”

大封裔得到了高丽国的借地文书,以为不辱使命,高高兴兴回国述职。大玮瑎看过了借地文书,也心安理得。现在东线大局已定,就可以全力以赴去应付西线。大玮瑎立即降教,命令辽河元帅大审理向辽西施加压力,打掉辽国东进的桥头堡,伺机消灭张秀实。

辽河由西向南的折弯地区形成一个河套,辽州城处于河套的中心位置,无论向哪一个方向渡河出击都是同样的距离,兵屯辽州,可控全局。而河东则处于河道拐弯的弓背上,渤海军沿河布防,就要连营八十余里,首尾相距甚远。这样格局下的两军对峙,显然对渤海军不利。

大辽国辽州剌史张秀实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奥秘,对阿保机在此处建城的决策钦佩不已。他想既然地利在我一边,就要让它发挥威力。于是经常从辽州派出小股游击部队,从北东南不同方向过河骚扰,有时劫掠牛羊,有时劫掠妇女,有时纵火焚屋,抢了就跑,来去灵活,百番不厌,以此为乐。渤海军就要全线戒备,日夜提防,往往是北面的刚赶走,南面的又袭来,疲劳奔袭,常常扑空,战而无功,十分烦燥。

渤海国辽河元帅大审理向众将说道:“张秀实这个无赖,对我军实行疲劳战术,实在可恶。长此下去,我军未经大战,却要被他拖垮。这种局面必须扭转。”

恰在这时,上京来了新命令,要求大审理伺机消灭张秀实。大审理立即升帐点将,要向辽西开战。

卷二开山军使第216章再续盛唐(全书终)

就在阿保机称帝建国、出兵幽州,渤海国忍无可忍、欲打辽西的时候,大唐秦王、总百揆李曜也没有闲着。

随着河北全境光复、契丹被阻幽州、河陇再归大唐,李曜筹划多年的席卷天下之势已成,天下一统可谓只差临门一脚。此时此刻,如何以最小的破坏、最快的速度夺取中原,就成了眼下的当务之急。

对于朱温,李曜从未小看。他布局近十年,一直把朱温当作“最终boss”,如今终于到了收网决战的时刻,若说心中没有几分激荡,那是再也说不过去的。

对于李曜而言,这一战他不愁不胜,但他要的,却不仅仅只是胜利而已。

他要的是全胜,是完美收官!

从平定河北以来,这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李曜除了安定河北局面、编练兵马之外,将几乎整个参谋总部都搬到了魏州,以魏州为大本营,一条条策略开始实施,内政外交,纵横捭阖。

七月初二,第一个喜讯传来: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感秦王之诚”——当然这只是官面套话,实际上是北衙禁军自武关东进、蜀中南衙禁军自峡州东进,双向进逼,赵匡凝摄于河北之战时新禁军威震天下,是以不敢相抗——遂尽举襄、邓、复、郢、隋、唐、房、荆等州,束身归朝。赵匡凝虽是被迫“起义”,但对朝廷而言,山南东道毕竟是和平收复,因此远在河北魏州的秦王、总百揆李曜亲自赶赴长安迎接,以示隆重。赵匡凝继而受封蔡阳郡王(无风注:赵匡凝为蔡州人,此为衣锦荣归之意。),任礼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山南东道由此撤藩,朝廷分别派驻各州刺史,秦王、总百揆李曜命总参谋部选派将领赴山南东道整编旧军。

七月二十九,割据湖南的武安军节度使马殷宣布举潭、岳、朗、邵、衡、永、道、郴、连等州束身归朝,李曜仍在长安迎接。马殷相比赵匡凝,实际上还更加主动一些,因此虽然湖南地位不如山南东道,但却受封扶风郡王(无风注:马援出生地为扶风,马殷自称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因有此封,如赵匡凝。另,根据史载事迹分析,马殷对中原正统似乎比较畏惧,因此有这一安排。),任门下侍郞,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湖南撤藩,朝廷分别派驻各州刺史,秦王、总百揆李曜命总参谋部选派将领赴湖南整编旧军。

八月十九,因受北衙禁军、河东镇军、河中镇军甚至朔方镇军四面威压,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上表请去节度使职。秦王、总百揆李曜命其去职交还旌节,改任夏州防御使,又命其兄弟三人分任银、绥、宥三州防御使,此四州另由朝廷派驻刺史。定难镇遂撤,庶政、财政之权基本收归中枢,由于该地属党项族内附后长期牧地,因此军事改编暂未涉及,但秦王对党项族可保留的可用于作战的马匹数目做了限制,多余马匹将由朝廷以钱币购买或以货物相易收归中枢,党项各族其余牛羊等牲畜财物,朝廷不做限制、不做清点,朝廷每年另赐布帛千车——该布帛是河中东升新城所产的机织棉布。

八月二十三,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广州刺史、清海军节度、岭南东道节度等使徐彦若自觉病重(无风注:这位是被崔胤逼走的前宰相,从史载来看,品性还不错,而且属于“朝廷的人”。),上表请辞。朝中多有大臣以为当立广州实权派刘隐为节帅,为李曜所斥。当日,朝廷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任命李袭吉为岭南节度使,并兼任安南经略使。为使其安全上任,实掌岭南、安南大权,秦王更特调左右神策卫大将军李承嗣、李嗣恩,领本部大军随同南下上任。

李袭吉离京之前,李曜曾与他有言:“南疆之重,并于北疆,你此去岭南有四大任务,一是稳定局面,二是打击豪族,三是看住安南,四是大兴船业。”李袭吉对李曜削藩之心早有深刻了解,对这番话自是了然于胸。至于大兴船业,他此前曾闻李曜有一诗,其中有“千秋伟业征伐事,万里海疆龙旗扬”之句,因此虽然不知李曜为何如此在意“海疆”,但多少也能窥探其中一些含义。

随后不久,江西钟传、福建王审知乃至两浙钱鏐皆遣使来朝,只是并未有束身归朝之意,李曜知道东南那边如今还算是天高皇帝远,朝廷大军的震慑还达不到万里之外,因此暂时倒也不急,只是随意安置了。

如此一来,天下藩镇,除了李克用之外,无动于衷的似乎便只剩朱温和杨行密二人了。朱温其实也上表请罪了一下,试图缓和一下局势,但被李曜置之不理。至于杨行密,他恢复了上贡,但并未就手中权力做出任何表示。而就连平卢王师范这个早已算是半个李曜的麾下的节帅,此次面对李曜掀起的“束身归朝热”,也不得不做了样子,表示愿意束身归朝,不过被李曜以“军情紧急,王郎尚需为国效力”为由婉拒了。

一时之间,朱温竟突然变得空前孤立起来!

十月初二,李曜在返回魏州后的第十日,下令由河中水军改编扩建的“大唐黄河舰队”突然袭击,攻破朱温白马渡水军大营。朱温闻讯之后,亲率大军十万赴滑州支援。

十月初九,黄河舰队再破朱温濮州水军大营。朱温令葛从周抱病挂帅,领兵五万前往濮州支援。

十月二十一,大唐副总参谋长史建瑭亲率北衙禁军左右虎贲卫,南衙禁军左右圣翊卫、左右金吾卫、左右鹰扬卫及新编原山南东道镇军的左右天枢卫、左右天璇卫合计十五万大军自襄州往东北方向出兵,攻破泌州、威逼许州。朱温万不得已,命杨师厚领兵八万相抗,双方在许州爆发攻守战,许州危急。

十月二十八,大唐副总参谋长郭崇韬率南衙禁军左右飞虎卫、左右天狼卫、左右天玑卫、左右天权卫、左右摇光卫合计十一万五千自潼关杀出,十日内连克虢、陕二州,威逼洛阳。朱温万不得已,从滑州抽调三万人,从汴州抽调三万人,加上洛阳原本的两万守军合计八万,命牛存节、王彦章为正副都统坚守洛阳。

至此,李曜调虎离山之策全方位展开,他充分利用外线优势和兵力优势,将朱温大军全面分散,黑虎掏心随后便到!

这一计策实施的最大难度在于两点:

首先是要有极其强大的后勤保障能力,不然的话,绝对无法在黄河以北、关中以东和华中地区三面同时开战。

其次是要有高度统一的指挥默契,不然则容易被朱温各个击破。

当然,论到后勤保障,天下没有谁能出军械监之右。而高度统一的指挥默契,谁能强过拥有总参谋部的李曜军?至于各个击破,并非朱温不想,问题是中原看似很大,一旦被李曜以五六十万大军三面包围,就算击破其中一路,另外两路也足以至汴军于死地——能够周旋的范围太小,而汴州离河北、关中距离太近是两个无法解决的硬伤!

更糟糕的是,偏生就在此时,朱温的正妻,久负贤名的东平王妃张惠病逝,朱温在前线深受打击,一时心灰意冷,不顾诸将劝解,匆匆赶回汴州要见一生挚爱的发妻最后一面。

李曜在魏州闻讯,其实也颇为感慨了一番,但感慨归感慨,大好机会却不容错过。他当即下令,极尽全力迷惑滑州、濮州南面的汴军,对其造成唐军将趁朱温丧妻之际大举南下。同时亲率北衙禁军左右天策卫、左右羽林卫,南衙禁军左右疾风卫、左右雷霆卫合计十二万精锐配合隐蔽南下的黄河舰队自黄河下游的杨刘(无风注:今东阿。)渡河,回戈一击,偷袭郓州得手。

李曜所领,尤其是天策二卫、羽林二卫,实乃唐军精锐中的精锐,他抛下行军略慢的南衙四卫,连夜不停地西进,闪击濮州。待朱温得知消息时,重病挂帅而又只有五万兵力的葛从周已经丢失濮州大营,葛从周一生征战,从未有此大败,自觉晚节难保,竟然自刎当场,节烈可见一斑。李曜得知消息,亲自收敛其尸,郑重封馆,下令将之送回其鄄城(无风注:就在濮州)老家厚葬,甚至墨敕赠其为鄄城县公,亲笔为其墓碑写下“恪尽职守”四字评语。消息传开,汴军士气更落,不少汴军将领心思生变。

李曜厚待葛从周的“善举”传开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葛从周义子、梁军年轻一辈最著名的大将谢彦章(无风注:不是王彦章。),他本就因为葛从周的喜爱而极受朱温器重,因而引起许多老将甚至朱温几个儿子的不满,在汴军中颇受排挤,当初只是因为有葛从周在,是以能护其安全,如今葛从周一死,他自知不容于汴,又见汴军已无回天之力,遂收拢濮州左近残兵向李曜投降。

李曜一是知道谢彦章实有才能,算得上是葛从周的衣钵传人,二是知道此人同时还承袭了葛从周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气度,因此当即用其为河中节度副使,命其率已经南渡黄河到达濮州的唐军西进阻挡滑州汴军回援汴州,及接应滑州白马渡以北唐军南下。谢彦章深感信任,二话不说,领兵向滑州进发。

与此同时,李曜再次丢下大军,率北衙禁军四卫六万(无风注:已经损失了一万多,来不及补充。)马不停蹄地冲着汴州掩杀过去。

东路另一边,王师范也未曾闲着,派麾下大将贺瑰会同李曜麾下大将魏逊合攻已经几乎被抽调一空的兖州得手,继而进逼徐州。十二日后,徐州守军得知中原战局,知朱温已无回天之力,遂向魏逊开城投降,徐州克定。

十一月初九,唐汴许州会战结束,由于杨师厚的顽抗,为达成李曜此前的全线布局,史建瑭不得已动用了“禁器”火神雷,几乎摧毁了整个许州城,杨师厚自问无幸,意图自尽,被牙将所救,后被俘。也不知史建瑭用了什么办法,竟将其说服归降,于是出面收尽汴军降卒,仍得四万余兵,皆暂隶史建瑭。史建瑭遂留一卫驻守许州,大军继续往北,作包围汴州之势。

洛阳方面,郭崇韬此前已经受命对洛阳“围而不打”,而恰好牛存节与王彦章得到的命令是“坚守洛阳”,因此战局最为平稳,双方几乎呈现出“静坐战”的节奏。

随着朱温从丧妻之痛中回过神来,战事已经无法逆转。尤其是李曜亲率的北衙禁军主力猛然杀至汴州,朱温就是想命滑州守军南下救援也来不及了。

更何况,滑州已然被水陆夹攻,谢彦章为了证明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将滑州近十万汴军一举击败。汴州附近最后一支汴军大军四散逃逸,但由于朱温的黥面政策,这些士卒逃无可逃,被抓获者十有**。

十二月十二,汴州城破,自朱温以下,包括敬翔、李振等在内一体成擒。朱温本人带领最后残军试图逃往洛阳,被火龙骑截住。

曾经掌控中原、河北,成为第一大藩镇的一代枭雄朱温,面对感情和事业的双重打击,终于心灰意冷,怆然大笑三声:“孤与李鸦儿缠斗半生,事事胜之,独一事不及他者,乃缺一儿!此天亡我,天亡我也!李存曜,若得来世,孤定要夺回这万里江山!”言罢,自刎于当场。

朱温既死,余者已无抗争的理由。十月十六,洛阳方面确证东平王已然自刎,朱家诸子也全部被擒,牛存节、王彦章命全军戴孝,开城出降。

朱温所掌控的数镇,尚未被唐军占领的,得知消息后也无坚守,纷纷改旗易帜,宣布投诚。李曜亲临洛阳,安抚牛存节、王彦章降军。又命各部分别占领中原各地,公布军事改编办法,并正式撤销中原各节镇,如蜀中、河北一般改归初唐旧制。

十二月二十四,小年,天下兵马大元帅、中书令、秦王、总百揆李曜宣布撤销河中节度使府及护**,护**各军整编为北衙禁军左右开山卫、左右破阵卫,余者编为南衙禁军左右摧城卫。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再请去职节帅,受封济南郡王,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平卢节度使撤销。

随即,李曜下令以二十四星宿为名,于中原编练南衙新军二十四卫,分别为苍龙(东):角龙、亢龙、氐龙、房龙、心龙、尾龙、箕龙六卫;白虎(西):奎虎、娄虎、胃虎、昴虎、毕虎、觜虎、参虎六卫;朱雀(南):井雀、鬼雀、柳雀、星雀、张雀、翼雀、轸雀六卫;玄武(北):斗武、牛武、女武、虚武、危武、室武、壁武六卫。合计总兵力高达二十七万六千。

至此新军编制结束后,唐廷中枢掌握地区已经是三分天下有其二还多,其兵力之强大,其余各镇不足望其项背。

这其中,北衙禁军有六军十二卫,合计兵力二十二万八千。由于占地庞大,而南衙禁军分驻各地,因此兵力更加庞大,乃有四十二卫,合计兵力四十八万三千。朝廷禁军总兵力已经高达七十余万。

正月初一,大唐皇帝李晔正式于李唐祖祠“陇西龙宫”祭祖,并赐秦王九锡,诏令赐洛阳为秦王封地,下令以皇帝制式整修营建洛阳秦王宫。秦王受九锡、封地,三辞帝制秦王宫,诏皆不许。

正月十五,帝赐婚于秦王,以太原王氏女王笉为秦王妃,秦王拜谢。帝并于次月亲临洛阳参加婚礼,以示隆重。此前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闻喜,欲南下参礼,头创迸裂,突告危急。秦王虽新婚,乃挟秦王妃急赴太原,然其方至,晋王已然病危。

晋王召集诸将,卧床而执手秦王,言:“存勖冒失鲁莽,非秦王不能制,今许其继孤王爵,不许其领兵……河东、幽州等镇,朝廷若有撤藩之意,秦王可自为之。沙陀虽不文,然守疆拓土,犹有可用之处,望秦王念我四代忠门,沙陀举族为国百余年,善待鄙族,孤虽九泉,不敢或忘。”言罢即逝。

秦王为之痛哭,竟至数度昏厥,诸将近百,莫不嚎涕。

次日,秦王墨敕,以晋王世子李存勖继晋王爵位,撤河东、幽州、大同、振武等藩,自去总参谋长之职,遗晋王任之,并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继而又撤河西、陇右等三藩,重建安西都护府,仍命三帅以李嗣昭为正,李存审、李嗣源为副,领兵镇守,以待后命。

三日后,帝诏谥先晋王李克用为“忠武”,命南北二衙禁军披麻戴孝三月,不举兵事。一月后,秦王返洛。

又两月,帝幸洛阳。秦王以总参谋长李存勖为征东大元帅,屯兵三十万于江陵,出征江西。钟传不可当,随之出降,江西光复。王审知得闻,主动请辞节帅,秦王许之,江西、福建节镇于是裁撤。杨行密、钱鏐大俱。

次月,帝于洛阳行禅让礼,禅让帝位于秦王。秦王三辞,诏不许。遂继皇帝位,改元延兴,但一改大赦天下之旧俗,言:“善当扬,恶须报,不可因更帝而使恶者失制。”遂不大赦。另迁帝都于洛阳。

又次月,吴王杨行密重病,上表请辞淮南节帅,帝许之。行密遂举家入京,帝纳其女杨潞,封贵妃。

越王钱鏐力单势孤,遂亦自请去节帅,帝亦许之。

于是天下纷争百余年,藩镇割据之势就此告终。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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