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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变色龙终曲》》

一夜风雨,吹坏了满院的紫嫣红。待得鸡鸣啼出破晓,畅情肆虐的自然之母才收起她的震怒,淡淡转为飘然洒下的雨丝。

绕珍推开袁宅大门,探望着山路上的横石断木,突然心有所感地吟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是吗?”袁克殊尾随着未婚妻步入哀鸿遍野的庭院外。“第一,昨夜的雨势绝对不“疏”。第二,咱们似乎没饮酒。第三,我的院子里不种海棠,因此你的诗性抒发得完全不符合实际。”

绕珍很想揍他。“拜托!我试图表达心中忧愁多感的情绪,你就不能随随便便算我过关吗?”

崇尚实用科学的男人就是这副德行,一点儿浪漫细胞也培养不出来。

“抱歉、抱歉。”他谦虚地颔首认错。

风暴的脚步虽然歇息了,斜风细雨依然飘落一身湿。

两人大致上巡视了袁家和隔邻叶宅的外观,确定台风没有造成太大的灾害后,决定回家先填饱肚皮。

“走吧,老妈应该熬好清粥了。”绕珍的空胃咕噜响。

她已经很习惯出入以袁宅为大本营,饮食则回自个儿家里打秋风。

扑噜扑噜的汽车引擎声忽尔远扬上山。

这可奇了,台风过后的一大清早,还有游客存着这等游山的雅兴。即使如此,健行步道也在别墅区外环呀!

是谁呢?两双好奇的眼停顿于车道彼端。

半晌,吃力攀爬上山路的出租车出现在坡道的顶点,也载来他们满心疑问的正解。

灵均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跨出出租车。司机老大掉个头下山去。

“表妹?”绕珍轻叫。

她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一脸撞邪的衰样?

“灵均。”袁克殊扬起关怀的呼唤,开始接近小姻亲。

灵均的眼光停顿回未来的表姊夫身上,眸心终于摆脱呆滞和茫然,渐渐凝聚起焦点──

以及,泪光。

绕珍吓了好大一跳。怎么回事?阿姨和姨丈阵亡了?

“表姊夫!”她突然奔近袁克殊,紧紧埋进他怀里。

“喂,这个,你们……”绕珍自问,这会儿大喝飞醋会不会太缺乏人性了?

袁克殊承接住她的冲力,心里也是愕然。

小灵均的性格畏缩惯了,除非遭逢极大的委屈,否则不会如此失态。

“乖,不哭,告诉表姊夫发生了什么事?”他轻抚着怀中的灵均,一如安抚慌张惊哭的小孩。

“对呀,你别光是哭,先把事情解说清楚。”绕珍只能陪在旁边团团转。

“我……昨夜……邬、邬连环……”断断续续的描述依然不成章法。

“谢谢,您叙述得非常明白。”绕珍翻着无可奈何的眼睑。

袁克殊敲了未婚妻一记,惩戒她微薄短少的耐性。

“昨夜你和邬先生在一起?”他开始推理实情真相。

日前为止,他和那位名享国际的雕塑艺术家仍无缘面对面,但从姊妹俩的言谈之中,他已经久仰对方的名头。

“嗯……”她的秀颜照旧藏躲在表姊夫怀中,暴露出来的耳朵却泄漏一丁点征兆。

红红的?绕珍仔细打量表妹。有问题哦!没事她干嘛脸红?而且不只脸面,她未被遮掩住的肌肤全蒙上一层红嫣。

“然后呢?”表姊大人比较心急。

“他……他……”灵均勉强移出一只灵眸瞥她,随即又紧紧躲入安全的碉堡。“他……呃……我……”

这样难以启齿的语句终于使两位旁听者有所领悟。

现在的问题在于,灵均究竟出于自愿?抑或被那条大汉霸王硬上弓?

“表妹,”绕珍拟想着适切的语句,以免引发表妹切奇Qisuu.сom书腹自杀的羞愧感。“他──强不强?”

“表姊!”

“四季豆!”

两声暴喝吓回她一口唾沫。

“你们,你们干什么呀?我的问题百分之百纯洁。”她赶紧拉开防护罩,以免被K。

他们的思想也未免太污秽了吧?她只不过探听一下那位邬兄有没有“使强”而已。讨厌!害她也跟着别扭起来。

“他……他……他欺负我!哇……”灵均的泪水再次哗啦啦决堤。

如此推敲,她当真被人家给“强”了去。

两位监护人这下子火了。

他们的小灵均贵为叶屈两家的心上肉,袁克殊特别偏疼的小姨子!是哪尾不上道的流氓,竟敢把禄山之爪探向她清纯的玉体?

“别哭、别哭,表姊夫一定替你作主。”袁克殊信誓旦旦地承诺。

遥远的山路上,第二辆扑噜噜的汽车跑上山。

敢情山区小道今早格外热闹。

袁克殊纵目打量第二位来客。

吉普车停妥于路旁,自驾驶座跳出一位声势赫赫的大汉,结实的肌肉、身量与他肖似,横向的大块头则壮硕多了,尤其那身皱巴巴的衬衫更令访客神似码头的搬运工人。

搬运工人先是顶着满脸的严厉自制下车,直到焦距对准灵均投抱陌生男人怀中,两只眼睛终于缩眯成神色不善的直线。

他奶奶的小哑巴!前脚刚离开他身畔,转眼又投入第二名奸夫的怀中。这口气教邬连环怎么咽得下去!

他大踏步杀向袁克殊。

“这个……”绕珍有点抱歉地陪笑。“黑桃大哥,别怪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人家看起来比较能打。”

袁克殊啼笑皆非,举手再敲她一记爆栗。

“你贵姓?”邬连环不忙追索逃妻,先摸清敌人的斤两要紧。

“袁。”袁克殊也言简意骸。

“哦──”他长长地哼了一声,对方既不姓叶,也不姓屈,自然和小哑巴非关亲戚血缘之属。他的心头更恼。

“呃,邬先生,大家……好象有误会……”绕珍探出脑袋陪笑,方才声讨正义的恶人状霎时烟消云散。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回答绕珍的问话,径自伸臂去抓变节的小哑巴。

“姓屈的!”

“啊……”灵均吓得魂飞天外,不暇细想,一溜烟钻向表姊夫背后。

然而大后方的位置先给别人占走了,姊妹俩撞成一堆。

邬连环的鼻孔简直喷出硫磺味。她──居、然、躲、在、其它男人、背后。

“你给我出来!”震怒的男性之掌再次出袖。

袁克殊横出手臂,阻止他。

两雄对决。

四颗眼珠子同时打量彼此的高矮胖瘦,再衡量自身的胜算。

他欣赏这条大汉。袁克殊当场做出判决。

“邬先生,我是灵均的表姊夫,如果有什么误会,大伙不妨敞开来谈清楚。”

一听明白对方的身分,邬连环稍微息怒了。

“那个小丫头实在太不知好歹。”他的指责半合着埋怨。“亏我冒着大风大雨收留她,好生伺候她一整夜,结果呢?她早上一起床就没命地往外逃,连声“早安、您好、再见”也吭不出来,其不晓得她的礼貌全学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袁克殊颔首,暂时打住一切评断。

“乱、乱、乱讲!”不依的控诉从人肉碉堡后方飘出来。“是他、他他、他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邬连环凶巴巴地大叫。“我可不是那个脱光光、在地上爬来爬去的人!”

“你脱光光在地上爬来爬去?”绕珍脱落的下巴颇有接续不回去的危险。

“我我我、我我……”灵均有口难言,急得秀颜涨红。“才、才不是那样。”

“要不然是怎样?”现在连袁克殊都感到好奇。

“就、就就是……”天呀!教她从何启齿呢?“反正他、他……他怎么可以因为女孩子衣、衣着不便,就随便“那、那那样”!”

“有道理。”绕珍赞同表妹的观点。

“这我就没办法了,男人的天性嘛!”邬连环耸了耸肩,寻求另位男性的奥援。“袁兄,您应该可以了解吧?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剥得赤条条在咱们面前乱晃,那还无所谓,可是小哑巴既不符合“八竿子打不着”的资格,当时的情况又配准了天时、地利、人和……”

“我了解。”袁克殊心有戚戚焉。

“男人和女人的构造本来就有所出入,她们老拿同一套标准来要求我们男人,根本没道理嘛!”

“说得好。”袁克殊忍不住叹息。“我也跟家里那口子解释过好多遍,可女人就是无法领会。”

“唉!”两个男人居然同病相怜来着。

“喂!”绕珍踹向未婚夫的胫骨。欠揍!

“对不起。”他们好象扯太远了,袁克殊即刻表示忏悔。

“反正你对我……又没、没感情,怎么可以……”灵均侧着半边羞颊偷睨邬连环。

“我对你没感情!”邬连环哇啦哇啦地嚷嚷起来。“袁兄,你评评理,这女人说话还有良心吗?”

袁克殊碍于未婚妻的薄面,只能投以同情的眼光,不太好搭腔。

“难、难道不是吗?”灵均的芳心亮起一盏火花。

变色龙的言下之意,彷佛余韵未尽……

“算了,这个小白痴没慧根,咱们别理她。”邬连环慨然拍了拍同好的宽肩。“走,袁兄,我请你喝一杯,不晓得附近有没有酒吧?”

即使有,也不会在台风天的翌日大清早营业。绕珍直想摸出十吨重的大锤子捶傻他们,搞不懂谁才应该荣任“白痴”之名。

袁克殊爽快地发出邀请。“邬兄如果不介意,不妨进寒舍来喝几杯,我保存着一瓶干邑珍藏,总是没机会开瓶。”

“太好了。”哥儿俩肩并着肩,臂勾着臂,居然化干戈为玉帛,打算去共品一盅杯莫停了。

“这……这可奇了。”绕珍搔着困惑的脑袋。

“他、他──每次都这样。”灵均又觉得委屈。

她压根儿别期望邬连环学会体贴和温柔的真义。

“对了。”邬连环远远走开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袁兄,电话顺便借用一下,我得打电话联络警方。家里那几个通缉犯还捆在客厅里喝空气呢!”

通缉犯!

袁克殊叹为观止。搞了半天,邬家大宅窝藏着通缉犯,而他们俩还有心思去玩那些“你欺负我、我欺负你”的把戏。

“表妹,昨儿夜里有通缉犯骚扰你们,你怎么没告诉表姊?”绕珍急呼呼地大叫。

“那……那又不重要……”灵均嗫嚅着。

天!

※※※

青彤大学的美术系馆蜂拥成水泄不通的菜市场,一改往常门前冷落车马稀的萧条景象。

美术系向来并非热门系所,因此自创校以来,系大楼头一遭出现送往迎来的盛况。系主任顶着地中海型的秃头,感动地接受媒体采访。

是的,媒体。

各大媒体的艺文版记者群集于校园内,采访第一手新闻。种种一切,只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雕塑家邬连环终于良心发现,应允了海鸟社的请托,莅校举办座谈会,并且将画坛新秀夏芳絮小姐正式引介给媒体认识。

历史性的镜头,召开于青彤大学。美术系何其有幸呵!

肯德基校长偷了个空,移步往会议厅后台。

演讲暨座谈会二十分钟前已经结束,但台下、门外蜂拥的学生依然不肯离去,挤满了会议厅等待邬连环现身签名,遑论如狼似虎的记者群。因此项顶大名的雕塑家和画坛新锐依然躲在后台,等待人潮散去。

“屈同学。”校长大人红光满面地打招呼。

“肯德基……唔!”小夏的惊呼被李子霖一掌捂住。

“校长,您也来啦!”凌某人立刻站出来转移焦点。

肯德基横了有眼不识泰山的夏小姐一眼,决定放她一马。

“海鸟社的成员们果然身手非凡。”老校长清了清喉咙,进行精神训话。“这几个学期以来,你们努力为学校争得傲人的荣誉,本人至为感激。”

一只亲热的臂膀突然勾上校长尊贵的肩头。

“喂,别打官腔了啦!”邬连环笑咪咪的。“怎样?有没有兴致担任我的雕塑模特儿?我保证把你塑造得比正牌肯德基上校更出名。”

“邬、连环!”灵均赶忙挥开他大不敬的手臂。

老校长的尊严有些挂不住。

他……他……真的长得很像肯德基上校吗?

“各位,我找到一条快捷方式可以溜出会议厅,而且不会惊动任何人。”阳德突然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

队长稳坐在他肩上,顾盼得意。

袁克殊尾随其后。

“咦?你怎么来了?”绕珍大为惊异。

“我在校门口等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被人潮困住了。”袁克殊叹气。“幸好阳德“捡”到我,领着我进来。”

他们约好了今天去珠宝店试戴结婚戒指,结果仍然爽约了。他开始担心两人的婚姻是否注定会随时横生突发状况。

“OK,各位,大家随着阳孔雀前进……对不起,是阳助教。”绕珍看在虞晶秋的金面,立刻改了口。

“然后到后校门口集合,我请大家喝一杯。”凌某人难得心情好,愿意破费。

日前为止,她尚未让三位社员知道,他们已被她出卖了。

出版社最近接获三本她的新稿,嘿嘿!不好意思,里头的男女主角正好由他们三对人马俩俩配一本,让姑娘她的荷包丰厚了不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偶尔花点小钱回馈给她的男女主角们也是应该的。

“肯德基,一起来吧?”邬连环单单对老校长感兴趣。

“既然如此……”肯德基校长端正严肃地清了清喉咙。“好吧!我应该下地亲民,多多巡视人间疾苦。”

“少来。”邬连环暧昧兮兮地顶了顶他的肩膀。“其实你早就想死了跟着我们年轻人一起闷骚狂欢,对不对?”

“邬、邬──”灵均拿他没办法。“对校长要尊敬一点。”

“走罗!”阳德吆喝一声。

众人鱼贯踏上偷溜的旅途。

“我们的戒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试戴?”袁克殊凑到未婚妻耳畔轻问。

“不急啦!”那枚戒指又不能拿来兑现,因此绕珍兴趣缺缺。

“校长,您觉得海鸟社适不适合扩大编制?”凌某人兴匆匆地征询意见。

“只要你们的收费标准再调低一些些,应该没问题。”校长领首应允。

“夏小姐,你这个星期天有没有空?”李子霖开始不安分了。

“当然。”小夏对于新恋情向来持开放态度。

“喵!”队长被虞晶秋柔长的手指抚弄得无比舒适。

灵均殿后,不知不觉间,脚步停顿了片刻。

眼前的人丛犹如一本笔记,刻写了她学生生涯最鲜活美好的篇章。

一个学期又翩翩然飘扬而去,只留空气间绕梁不尽的音符。

“你发什么呆?”一张大特写突然跳进她视线。

“喝!”她惊喘。

“又来了,老鼠妹。”邬连环摇头咋舌,不敢苟同。

对了,还有他!

在众多音律中,他独据最震撼、最恒久的全音符,绵长无尽。

“走吧!”她松松挽起厚实的巨掌,开始赶上其它人的步伐。

“喂!”邬连环突然拉停了她。“这个给你。”

一只朴拙而特殊的铁指环递进柔夷,宽度符合她中指的圆周。

“干嘛?”她纳闷。

“不错吧!”邬连环很快乐地向她邀功。“我连夜打造完成的。袁克殊那傻子还得眼巴巴地跟珠宝店约时间、订戒指,咱们连这种小事都可以省了,我直接做给你便是。”

灵均呆呆地盯住小铁环。

当然,出邬连环亲手打造的作品,价格自然不逊同级的珠宝首饰,可是,他、他送给她一枚戒指……

这代表她所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求……求婚?

“啦啦啦──”他哼着小曲儿,径自悠哉游哉地晃了开来,完全没事人的模样。

算了,他永远不会懂得浪漫、恳求那套把戏,遑论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提。

“好。”灵均跟上他的步伐,柔声答允。

“好什么?”他纳闷地回头。

“好,我接受你的定情物。”她轻扬着戒指,唇边漾起清灵的、恬净的浅笑。

邬连环愣了好一会儿。

莫名其妙!他可从没想过送戒指还得征求她的同意。

阳德所发现的后台小路直接通向西区后门,由于该条通路已经废置良久,门外丛生杂树矮草,因此谁也没料到会有人从那里钻出来。

阳德走在前头,率先顶开嘎吱响的旧铁门,细心地扶出宝贝的心上人虞晶秋。

李子霖跟着回头搀扶后头的几位女性。他的魔爪即将染指到灵均,一只势力万钧的降龙十八掌突然伸出来,中途拍掉他的“骚扰”。

“谢啦!她交给我就好。”邬连环笑得龇牙咧嘴。

他吃醋了。灵均暗暗感到好笑。

他就是这样,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体己话,只怕得等上地老天荒。然而他一举一措中的表现,又让人觉得窝心。

她浅浅一笑,跟上小夏的步伐踏向铁门。

西斜的落日在出口晕开来,金黄而柔和的阳光形成舞台灯一般的效果,彷佛她这一脚跨出去,眼前横陈的将是人生另一阶段的舞台;也彷佛他这一脚跨出去,即将随着她演出不知是悲是喜、是苦是乐的戏码。

直到这一刻,一股强烈的、无法抑止的冲动撞击着他的心坎。

邬连环悚然发现──

他,衷心地期盼着未来那段有她参与的戏码。事实上,他甚至无法想象女主角换人的情景。

曾经,一切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他的施与受她都自然而然地承接下来,没有质疑,不会多问。但真正归究到根柢,答案却相当明显,灵均只是以着和他相同的心态在接受这一切。

是的,和他相同。存在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或者隐晦不清的。它一直明明显显地存在那里。而此刻,他突然希望很大声地点明出来──

两人同时步入阳光下,也步入众人的眼前。灵均蓦地被他扯入怀中,一点也不温柔。

一记强烈的吻覆上她的唇,却又迅速移开,只为告诉她那句迫切的声明──

“屈灵均,我好象有点爱你。”

“好象?”绕珍挑眉。

“有点?”凌某人撇了撇嘴角。

“你要不要把多余的四个字去掉?”阳德好心地建议。

邬连环抬指算了算。没错,确实多讲了四个字,重来一次好了。

“屈灵均,我爱你。”

她怔住了,无法言语。

刚才不是正想着,一辈子休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甜言蜜语吗?怎么转眼间就打破她的猜测?

她的嘴张了又合,完全处于不能自主的状态。

“没关系,我了解。”邬连环慷慨地拍拍她的背脊。“你当然也爱我,只不过一时之间太感动了,说不出话来。我原谅你。”

他吹着口哨,快快乐乐地走了开来,犹如丢下心头的花岗石。

变色龙!这就是他的本性,总爱攻人家个措手不及。

一抹娇甜的笑缓缓漾开她的嘴角。

噢!不,她才不想学他呢!如此珍贵的告白,她只想倾诉给他一个人听。待会儿,等到日落西山,等到只剩他们俩独处的时刻,她要悄悄凑近他耳畔,轻轻地告诉他──

邬连环,我也爱你。

虽然你是全世界最不解风情的变色龙。

尾声新学期,却缺乏新希望。

虽然海鸟社的人气向来不旺盛,三位成员们鲜活明朗的生气却足足抵得上三十个名额。如今,很难得的,社团办公室居然出现小蜘蛛前来结网的萧条景象。

“唉──”

凌某人环顾着偌大的空间。

没人了,真的没人了。

社长八成一毕业就嫁掉,副社长也没长进到哪里去,至于那位以身作“贼”的阳助教更是令人发指。为了养家活口,成就终生大事,他这个学期终于“愿意”拿下法学硕士,准备毕业了。

虽然大家的人犹留在海鸟社,心却飘飞到另一半身上。

从现在开始,别指望那三名叛徒会分出一丁点宝贵的时间,替她挣取微薄兮兮的金钱。

呜……她的爱将们,她的小荷包。呜……

假若有朝一日全世界的人皆谈恋爱去也,那她还有什么搞头呢?

可怜复可怜,悲哀复悲哀,昔日风光一时的海鸟社莫非从此蒙上尘埃?

“不行,人生必须永远充满期待。”凌某人勉励自己。

谁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依她来看,新人也没什么不好嘛!

没错,就这么办!她必须抢在社员们集合开会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只剩三十分钟的时间。

凌某人重新振作士气,打开随身不离的笔记型计算机,连接上学校网络。

她直接进人操作系统,略过三个新增的档案──档名分别以英文代表,为“四季豆”、“猫儿眼”和“变色龙”──开始快手键入一段简短的广告讯息,然后传输进网络内──

亲爱的新鲜人们:您向往多彩多姿的大学生活吗?

您希望轻松赚得钜额零用金吗?

您享受站在校园顶峰的感觉吗?

海鸟社,保证满足您对上述条件的需求。

凡自认皮够厚、骨够粗、钱够少、血够多者,一律欢迎您前来社内洽谈合作事宜。

海鸟社,招生中。

那一夜,外头刮大风……凌淑芬贺伯台风来袭的那一夜,我打电话探问朋友的情况,劈头就毒人家一句:“嗨,你安然无恙呀?老天专门惩罚坏人,所以我很担心他会把你吹走。”

“别担心,他刚刚发觉自己卷错人,又把我吹了回来,听说台风现在往你家的方向过去了。”

……见识到了吧?凌淑芬的朋友净是这号人物。

于是,我起意撰写一段台风夜即景。很多作品或场景的触发,也往往起源于类似的几句不经意的对话。

言归正传,在这次的后记中,请让我澄清一件事情──关于我的外貌问题。

话说纪真姑娘大胆在某篇序言中揭露凌某人的长相后,我便陆续接获读友们的揣测。共通的结论是──凌淑芬,你怎么“看起来”很像从非洲来的?

冤枉呀!我瘦,是因为天命如此,吃不胖也,曲线苗条乃女性之福音。我黑,是因为偏好夏天,人家喜欢“如沐春风”,我则如沐“太阳”。虽然小女子的长相难以和天仙媲美,好歹也不至于太离谱嘛!

为了证明所言属实,我一定要引述几位读友大人的评语。

琪琪表示:“去年在杂志上读到你的专访和照片,才知道原来凌姑娘非常眉清目秀。”

看到没?眉清目秀,也就是晚上走在路旁不会吓到人的意思。

还有依静美女的说法:“你的声音娇娇的,很好听耶,真想昭告天下。”

这样可以了吧?

好了啦!各位。别再猜下去了,否则你们就着了纪姓女子的道。

也有少数读友决定放弃我了(我想数目应该会再稍微增加一点),原因是──凌某人言而无信,明明“看起来”彷佛会回信的样子,结果等了N久却不见信件投进信箱里。于是我便会接到如下的愤怒宣言:“凌淑芬,你都不回信,我再也不要写信给你了!※※※上”,或类似的语句。

这种等信等到发火的读友们大有举师讨伐的心态,凌某人自然没胆子直撄其锋,只好躲在家里自怜啦!

其实,创作是一件脑力耗竭非常剧烈的事情。也可能是我天生少了几分吃这行饭的本事,不像其它能人异士可以随手提笔洋洋挥洒出来,一本书转眼便摆在眼前,所以写起书来花费的精、气、神自然可观,再加上催稿压力大(大多数来自阁下您呀!亲爱的读友们),所以势必会忽略到其它工作,包括回信,对于无法接受或谅解的读友们,小女子也只好在此说声抱歉啦。反正我知道咱们永远是互相祝福彼此的,这也就够了。

印象最深刻的回信方式是,去年跑到夏威夷自助旅行,依据我自己的说法:“正面晒两天,背面晒两天,晒成白痴再回台湾等中共的飞弹投过来。”回台之后整个人换过一层颜色。而行囊里更装满了几十块钱美金买回来的风景明信片,后来发狠,一口气把所有明信片全寄给尚未回信的读友们以资补偿,这种做法够意思了吧?

什么?有人没收到?

呃……不好意思,实在是因为明信片寄光光了,麻烦您再稍候一下,等我下次从百老汇回来……

AND,好啦、好啦!我很抱歉啦!凌某人怎么可以戏弄读友们支持“个人档案”的神圣情操呢?上天呀!请赐给我应有的惩罚吧!

个人档案来也。

笔名:凌淑芬(你们已经知道了。)

本名:林淑芬(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年龄:二十X岁(你们没有必要知道吧?)

生日:十二月十五日(嘿嘿嘿!就在不远的将来。)

星座:蛇夫座一相信我,我也和你们一样,正在试图弄懂这个星座的人将如何过完他们的一生。)

兴趣:做每一件我喜欢做的事。譬如说,练练书法啦、绣绣花啦、做做女红啦、偶尔弹弹古筝、烧一点擅香,周末假日最爱外出亲近大自然。(这个……呃……

嗯……)

地址:台北市……(哎唷!差点能给你们骗到了,讨厌。)

最憎恨的人:每逢我生日前夕就宣称被外星人绑架,然后名正言顺消失的那一狗票损友。

没错,那一票损友。

话说小女子的生日即将来临,为了与损友躲债的高杆技巧周旋,我特地提前三个月召告天下,请示路英雄好汉做个见证──

凌淑芬的死党群,你们别再藏东藏西了,没有用的。我就不信A不到你们的荷包。

告诉你们,凌某人要的不多,适逢家中的老狗和小猫需要更新防蚤项圈,因此你们也别送太贵重的礼物了,就这两样实用薄礼便成,至于其它的洗毛精啦(最好买猫犬合用的)、狗饼干啦、宠物周边产品啦,凌某人一律含着感动的泪水收受。

假若你们还有胆子躲掉,那么含泪的人就会是阁下。

请记得截止时间,十二月十五日,逾时不候,因为我会直接扁人。

海鸟社玩完啦!接下来该写谁呢?

预告、预告,难得凌某人会打预告,连我自己都感到很惊讶,因为以前总是担心预告一旦打出去,届时没依约完成怎么办?这次不管了,先自己盯住自己再说。

咱们来还旧债吧!下一本书,凌某人决定拉出一位读友们呼唤到咬牙切齿的女主角──呜呼,我终于想好该如何写“她”了,真是好感动。

这位大美女姓“萧”,但目前为止只有凌某人知道她的姓氏,而她的癖好则是喜欢喝红茶。(至于那位姓“冷”的,她还在“孵”当中……)

言尽于此,各位忠党爱国的同胞们,翘。(别怀疑,这是西班牙文的“再见”。)

绝命大委托──执行实祝(二)

话说凌某人的武林帖召告出去后,读友好汉们捎来的委托单总算出现具有创意的点子。第二波名单中,凌某人又抽出三位委托人。由于篇幅所限,委托人之一嘉菱要求凌某人为她的婚礼挑选十首曲子之事,暂时略过其记述,咱们来瞧瞧另外两位之特殊绝命大委托执行实况。

※※※

委托人:高铃雅委托事由:“本人正值花样年华,居然痴长到现在连封情书也没收过,更甭提知道情书该长成何等模样了。故在此请求凌某人为我写一封文情并茂又爆笑的情书,给我这心灵受到创伤、灵魂受到折磨的可怜人一点希望吧!”

执行实况:铃雅,来函照准!写情书找我这老枪手保证没错。基本上,你生活圈中的男士们实在太恶劣了。长相“有点那个”不是你的错,但忘记日行一善就是他们的不对了。情书如下:铃雅亲亲如晤:我明白,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无所谓,因为年龄、身分、性别在真正有情人的眼中,并不代表什么,唯有胸腔内那颗挚诚如火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可知道,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就让我告诉你吧!你每天迎着晨光慵懒乍醒的模样、沐浴过后一脸清新的感觉、你专注于工作的神采、打瞌睡时垂出嘴角的口水、你的一颦一笑和一举一动,我……我……

我都没看过。

这可能是我被你吸引的原因。因为距离造成美感。

想想看,假若一位无名的爱慕者亲眼目睹过你起床时的鸡窝头、沐浴过后的落汤像、还有那滴没擦干净的唾沫星子,还有谁敢接近……呃,我是说,还有谁敢出面与我争抢你呢?

听说你正值花样年华,却连一封情书也没收到过──我完全可以理解。

……

不、不,千万别误会了我的意思。当年但丁深恋着比雅翠诗的时候,他又何尝撰写过情书给她?只不过在她嗝屁后,以她为女神之名,写下流传世代的名著《神曲》。所以,谁教你身体如此粗壮扎实呢?这实在是你的不对。

(啊……呃……#%*※……咱们言归正传。)

你看,一本真正的书,是不是比一封小小的情书值钱?可全世界有多少人类写得出一本书呢?就是在这种自惭形秽的心态下,那些仰慕者才裹足却步,迟迟不敢向你表态。

如今,终于出现了一位真正能写几本书的人向你吐露心意,哦!可见上天是多么细心地安排着你我的情缘呀!

什么?你没听过但丁和比雅翠诗的故事?没关系,我就是故意挑中你没听过的人物来引喻,否则在下还有什么搞头……我是说,否则我怎能表现出自已深奥伟大的学识呢?而,如果我未具备深厚的才学实力,又如何匹配得起你呢?噢──可贵的我。(好象又离题了。)

重点是,你绝对不是我的巧克力,想那黑黑丑丑的深褐色糖果怎么可以比拟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呢?你,应该是我心中的牛奶糖,一包二十块,经济实惠又大方。

另外,你也绝对不是我心中的太阳,因为太阳的光芒足以晒伤我脆弱的肌肤。

就让你成为我永远崇拜的日蚀吧!

亲爱的日蚀,亲爱的牛奶糖,你可知我已为你奉献太多太多?噢──深情的我。

(请以本人之稿酬行情,计算此封情书之价值。怎么样?够多了吧?……我好像又离题了。)

最后,在情意缠绵的信札尾端,且让我祝福你一句──

亲爱的,愿你青春永驻音容宛在评估结果:文字感人肺俯,扣人心弦,古今难寻,而且把自已捧得很过瘾,嘿嘿!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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