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翌日,茉生因为晚睡而起不了床。
当她醒来时,该上班的上班了,而该上学的也上学去了。
她从房间晃了出来,却看见端着餐盘的菊子。
“菊子,妳端什么好料?”她以为那是菊子为她准备的早餐。
“是给光浩的。”菊子说。
她一怔,“光浩?他不是去幼儿园了?”
菊子一脸无奈,“不,他今天早上闹脾气,怎么也不肯去幼儿园。”
“为什么?”茉生问。
“大概是因为他妈妈吧。”菊子提起石田知夏时,有点咬牙切齿,“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忍受得了那么过分的事!”
“我陪妳一起去。”茉生亲眼目睹那一幕,她能体会菊子为何那么气愤不平。
菊子闻言,十分惊讶,“光浩他……他会惹妳生气的……”
茉生抿唇一笑,“我会控制自己的脾气的,至少今天我一定会对他很好。”说罢,她搭着菊子的肩,硬推着她往光浩的房间走去。
来到光浩的房间前,菊子推开了门,“光浩,吃饭了!”
“不要,我不要吃。”趴在床上的光浩并没有发现茉生,用一种撒娇的、需要人疼爱的声音说着。
“不行,你不吃东西会生病的。”菊子耐心地劝说。
“生病才好。”光浩坐了起来,慢慢的转身,“生病了,爸爸跟妈妈才会……”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茉生,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沉。
“妳出去!不要进来我的房间!”转眼间,他从一只可怜的小狗又变成了激动的刺猬。
“光浩……”菊子蹙眉看着他,“秦阿姨是来看你的。”
“她是巫婆!”光浩尖叫着。
“光浩……”菊子看看茉生,一脸的为难。“秦小姐,我看妳还是……”
茉生眼神坚定,然后突然接手菊子手里的餐盘。“我来,妳出去吧。”
“啊?”菊子一怔。
“没关系的。”茉生撇唇一笑,“我保证不会偷打他。”
“不是的,我是怕……”
“怕他打我?”茉生玩笑似的说,“我不会打输他的。”说完,她径自走向了床边。
光浩见状,厉声地说道:“妳不要过来!”
茉生知道他今天的情绪反应,不只是因为他将她视为敌人,视为可能会抢走爸爸的坏女人,更多的原因来自于……她发现了他脆弱的一面。
对一个不轻易显露出弱点的孩子来说,被撞见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那一幕,是多么教人懊恼的一件事啊!所以她不怪他,反而同情着他。
“你不能一直不吃东西。”她说。
“不要妳管,妳是坏巫婆,”他说。
“你在怕什么?”她在床边坐下,“怕里面有毒?”
光浩恶狠狠地瞪着她,抿唇不语。
“我也还没吃,不如我们一起吃,好吗?”她微笑着,“如果里面有毒,我们一起拉肚子。”
她今天所表现出来的温柔及耐心,让光浩吃惊且疑惑,他怔怔地望着她。
茉生将餐盘搁下,先拿了块火腿卷往嘴里塞,然后一脸满足地说:“哇,好好吃!”
光浩瞪视着她满足的模样,眼底有着想吃的欲望。
“喏,”茉生拿了一块递到他眼前,“你不吃,我就吃完啰。”
光浩倔强地一哼,将头撇开。
“算了,我自己吃。”说着,她又将火腿卷往嘴里送。
“告诉你喔,我的胃跟牛一样,没一下子就可以把所有东西都送进肚子啵”她偷觑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故意发出咀嚼的声音。
小孩子都过不了激将法这一关,她想他也不例外。
果然,没一会儿,他生气地瞪着她,“不要吃我的东西。”
“反正你不吃。”她挑挑眉,笑说。
“谁说我不吃?”光浩气鼓鼓地说着,伸出手,抢走她拿在手上的三明治。
茉生笑睇着他,“你最好吃快一点,不然我要抢回来。”
光浩一听,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
睇着他那倔强的模样,茉生笑了。想起自己先前跟他闹脾气的事,她有点后悔。他不过是个孩子,一个需要关心的孩子。
“光浩,你讨厌我?”她问。
光浩瞪了她一眼,一脸“那是当然”的表情。
茉生撇唇一笑,“你担心我抢走你爸爸?”
他皱皱眉头,又给了她一记白眼。
“不会的。”茉生笑叹一声,“不会有任何人能抢走你爸爸。”
“妳跟爸爸约会。”光浩一脸质疑地瞪着她。
“我没有。”她摇摇头,“那是故意气你的。”
光浩一怔,半信半疑地睇着她。
“我住在你们家是为了工作,跟你爸爸出去也是为了工作,不是约会。”
“为什么工作要住在我家?”他质问。
“每种工作都有它的性质啊,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住在你家。”
光浩斜觊着她,“真的?”
“当然。”她点点头,“爸爸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吗?”
“妳没骗我?”听完她的话,光浩有点放心了,眼神及表情也柔和许多。
“我发誓。”她举起手,一脸正经。
看见她认真的模样,光浩终于安心了。
他倔强的唇角有了一丝笑意,“那就好,妈妈不要我了,我还有爸爸……”
听见他这么说,茉生想起昨天的事,不禁眼眶一热--“光浩……”她凝视着他,声音有点哽咽。
睇见她的表情,光浩一脸惊疑。他那两道小小的眉毛不解地微微蹙着。
茉生不自禁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他吓了一跳,纤瘦的肩膀震了震。
“对不起“光浩……”她歉然地说,“我之前对你很凶……”
光浩望着她,还是一脸的迷惑。
“我以为你是个坏孩子,所以……”她眼眶湿热,“现在我知道你不坏,你只是很寂寞……”
面对她的态度软化,光浩也收敛起他的刁钻蛮横。
“我们和好,好吗?”她问。
光浩犹豫了一下,轻点了头。
茉生抿唇微笑,“赶快把东西吃完……”她摸摸他的头,说道:“反正你不上学,我也没工作,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光浩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想去吗?”茉生问。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考虑,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
在游乐园玩了一天,茉生又带着光浩去快餐店吃东西。回来时,已经晚上八点。一进门,菊子就迎了上来。
“秦小姐,先生打过电话回来……”
“喔?有什么事吗?”该不是临时又要出什么“任务”吧?
“他说今天要招待一位外国客户,不能回家吃饭。”菊子低声地说:“吓死我了,他从来不打电话回来交代这些事的。”
茉生一笑,她想……应该是她昨晚的请求奏效了。
她笑睇着一旁的光浩,“没关系,我跟光浩吃过了,对吧?”
光浩点点头,一脸满足。
此时,菊子发现光浩的小手紧紧拉着茉生的,不觉又吃了一惊。
“光浩累了,妳带他去洗澡,好吗?”茉生笑问。
菊子用力地点点头,“当然。”她伸出手,“光浩,来,我们洗澡睡觉去。”
光浩将小手交到菊子手里,转头望着茉生。
“妳……”他欲言又止。
“什么事?”茉生微笑地问。
光浩瘪瘪嘴,像在考虑着什么。
“妳明……明天……”几经挣扎,他终于开口,但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可不可以陪我去上学?”
尽管他的声音很小,茉生还是听见了。她陡地一震,惊疑地望着他。
光浩一脸困窘,低下了头。
“不要就算了。”倔强的他在咕哝了一句后,拉着菊子的手就要走。
“光浩!”茉生叫住了他,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要我陪你去?”
光浩睇着她,沉默却又肯定地睇着她。
茉生温柔一笑,“那么我今天可要早点儿睡啰。”
听见她这么说,光浩的脸上扬起满意而感激的笑。
“去洗澡睡觉吧。”茉生摸摸他的头,“记得要刷牙喔。”
光浩使劲地点点头,一脸满足的跟着菊子走了。
看着他快乐的背影,茉生笑叹一记。
虽然带着他玩了一天真的非常累,但能看见他童稚而快乐的笑颜,却已足以消除她一天的疲惫。
“想不到我对小孩还挺有办法的……”她撇唇一笑。
十点多,她正准备就寝,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这个时间会敲她房门的,除了涉川恭介,没有别人。
她依旧穿着她保守的睡衣开了门,果然……他就在门外。
他刚回来,身上还带了一点点的酒气。
“你喝酒?”她微皱起眉头。
“是的。”他大方承认,“不过我脑袋非常清楚,也绝不会有什么失礼的行为。”
她沉默,没说什么。
“我听菊子说……光浩今天没上学,妳带他出去玩了?”
她一怔,以为他要责怪她害光浩没去上课。“我没教他逃课,只是……”
见她急着解释,他笑了。
“我不是来怪妳带他去玩,只是很惊讶……”他笑睇着她,“妳什么时候跟他和好了?”
她挑挑眉,“哄小孩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尤其是哄一个寂寞又需要被关心的小孩。”
“妳觉得我不够关心他?”他问,有点不满。
“你觉得够吗?”她反问他。
他浓眉一叫,“妳认为我对他不够好?”
“不,你对他非常好。”她直言,“但你给他的时间不够多。”
“我工作很忙。”他说。
“你前妻就是这样离开你的?”她冲口而出。
恭介眉丘一隆,“别自以为聪明,妄下断语。”
她不驯地直视着他,“我不认为自己多聪明,但我绝对不会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妳……”
“光浩他很害怕,他怕失去你的爱。”她幽幽地说,“你给他最好的照顾,但他要的不是那个……”
他眉心一拧,笑问:“妳变成儿童心理专家了?”
他的促狭话语引起了她的不满,“你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是谁自以为是?”他注视着她,“妳知道的有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我也不想知道。”她眉心一蹙,睫毛垂了下来。再抬起眼时,她眼底闪烁着点点泪光。“大人爱疯了就生小孩,不爱了就离婚,小孩怎么办?”
睇见她的泪,他陡地一震。
“我不知道你跟你前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不是吗?”她声线微微哽咽,“光浩说他妈妈不要他,而他以为你也不要他,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把我当仇人,因为他怕你被我抢走了。”说着,她鼻子跟脸颊都红了起来。
吸吸鼻子,她续道:“当然,我没有抢走你,不过你必须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你对他的关怀,”
“什么才叫清楚?”他懊恼地苦笑,“每天抱着他说“你妈妈不要你也没关系,还有我要你”吗?”
迎上他的眸子,她看见他眼底的懊丧及无奈。
他蹙眉一笑,“每当我看着他,我就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他变成一个“妈妈不要”的小孩……”
“所以你就逃避他?”茉生凝视着他,澄澈的眸子像两道可将他解剖的雷射刀。“你怎么可以逃避他?怎么可以假装看不见他的寂寞、他的无助?”
他彷佛遭到电击般的一震。
“你用工作麻醉自己,你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事实上,你跟他妈妈离婚是个事实,你必须正视他的感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妳说得对……”
看见他那怅然的表情,茉生心里一紧,她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过分了。
尽管他爱孩子的方法错了,但毕竟他还是个爱孩子的父亲。
“我……我又多事了……”她歉然地说。
“不,妳没有……”他睇着她,神情又变得冷漠。
她发现每当他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时,神情及语气就会变得既冷漠又傲慢。
“我不打搅妳休息了,晚安。”说罢,他转身要走。
“等等。”茉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冲动,伸手就拉住了他,“石田小姐说你根本不爱她,是真的吗?她是因为要报复你,才对光浩视而不见、漠不关心的吗?”她冲口就问了两个她最想知道,而且也最尖锐的问题。
恭介浓眉一叫,神情忽而阴沉。
茉生惊觉到自己又误触地雷,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他的手。“我……”
“她告诉妳的?”他沉声问,“她说我根本没爱过她,她是为了报复我才冷落光浩?”
“不……”她咬咬唇,嗫嗫地道:“她只说你不爱她,关于光浩的事,是我自己猜的……”
“她不是个好母亲。”他措词严厉地说。
茉生一震,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批判着石田知夏的不是。
“她根本不想要孩子。”他说。
“那她为什么要生下他?”
“因为孩子是她用来得到一切的工具。”
茉生愣住,脑袋有好一会儿的空白。“你是说……她用怀孕来……”
“没错。”他点头,“她知道我会负责。”
“所以说,你娶她其实是勉强自己,违背自己的意愿?”
“那么说对她也不太公平,负责是我的原则,娶她是我自愿的……”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像在调节着他急促的呼吸。
“她怀孕时,碰巧是我父亲退休,而我必须接掌长璧电机的时候,我每天忙着工作,跟她聚少离多……”
他眉间微微皱起,“我以为等一切上了轨道,就能跟她好好维系这个家庭,没想到她生下孩子后就……”
他像在讲述着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般平静,但在那平静的背后,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激动狂暴。
“我跟她沟通过,我试着恳求她当个称职的母亲,但是她不肯……终于我们渐行渐远,直到我知道她有了外遇……”
“然后你要求离婚?”她望着他。
“不,”他迎上她的目光,“是她要离婚,她说她不想被困在“涉川太太”这个牢笼里。”
茉生总算知道他跟前妻间的恩怨情仇,也明白了石田知夏为何对光浩漠不关心的主因。
只是,即使孩子只是工具,那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怎么狠得下心呢?
孩子是这场错误中,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而看似受害者的他,其实也是加害人之一。
“这一切都是错误造成的,不是吗?”她直视着他,像法官般审判着他,“如果你一开始并不爱石田小姐,为什么会让她……”
“让她怀孕是吗?”他打断了她,冷漠地说道。
“几年前,我还是个没定下性来的公子哥,而她是我女友中的其中一个……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也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失败的婚姻?必须花大钱找我来保有你的尊严?”不知怎地,她越来越激动。
她知道这其实不关她的事,但一想到无辜的光浩,她就……他沉默不语,眼睛直视着她。他的脸色越见阴沉,呼吸也变得浓浊而急促。
茉生下意识地低下头,一脸不安。
“雇妳的不是我,我只是顺我母亲的意,我的尊严不需要任何人替我维护,而且……”他冷冷地说,“妳管太多了。”
茉生陡地一震,抬起脸来瞪着他。
当她发现他眼底的阴郁,她知道他又再一次的武装起自己,做回那个高傲又不可侵犯的涉川总裁。
“哼!”她恨恨地一哼,转身就要回房。
“我还没把话说完。”他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她回身一甩,气恼地吼道:“你都说完了,我什么都不该管也不要管,你继续躲回你的铁甲之中,继续让光浩活在寂寞里!”
恭介眉间蹙拢,“妳……”
“不要端架子压我,从我们一见面,你就总是对我大小声!”她说。
他对她大小声?现在是谁对谁大小声?
“你真可恶!”她瞪视着他,因为激动,眼角还泛着泪光,“你霸道,你阴沉,你易怒,我……我从没遇过像你这样的人……我才不想管你家的事,我是来赚钱的,谁管你高不高兴,谁管你儿子有没有快乐童年,你说得对,那都跟我无关,我……我管太多了……”
睇着她眼眶泛泪的模样,恭介突然冷静下来了。
“我……我不想赚你们的钱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耳语般,“这是桩赔本生意,我认了,我……我……”说着说着,她再也忍不住的掉下泪来。
他没看见她掉泪,只发现她纤细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毫不犹豫的端起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脸托起。
看见她脸上的两行清泪,他陡地一震--“妳……”凝视着她闪着泪光的美丽眸子,他的心一悸。
她凶悍的眼神在此刻变得脆弱而柔和,她的唇微微歙动,欲言又止。
他就这样凝望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变得迷蒙。眉心一皱,泪珠又滚下。
“跟妳一样,我也从未遇过像妳这样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的胸口沸腾着他既遥远又熟悉的热切,他记得自己曾有过这样的激动,但绝不似现在这般风狂雨骤。
他惊觉到一件事,就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占据了他冷漠倨傲的心房。
她是一个那么冲突又奇怪的女孩,她身上拥有各种不同的特质。有的让他生气动怒,有的却教他心神迷乱……低下头,他的嘴唇轻触到她冰冷柔软的唇瓣。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拒绝或制止。
她的眼睛望着他,像是惊讶,又像是娇羞。然后,她的眼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合上……相对于他的态度冷漠高傲,他的吻竟是那么的温柔而细腻。
他为什么吻她?因为她在哭?还是……
而她究竟在做什么?她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为何一切都乱了……隐隐地,她感觉到他口中的酒味,不浓烈,却令人醺醉。
她觉得自己可能醉了,因为他带着酒气的吻。
因为,如果不是醉了,她怎么会放任他亲吻她?他们是假情侣,只在人前做戏,人后……他们互不相干的啊!
忽地,一声秋雷乍响--
她悚然惊觉,像是突然从迷梦中醒来似的望着他。
他深深的凝望着她,眼底充满了渴望。微低下头,他又一次的靠近。
这次,她拒绝了她,“你醉了。”她说。
他微顿,眉心一蹙。“我没有。”
“你有。”她挺直背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慢慢地向眉心靠拢,这次,懊丧及挫折写在他脸上,而他毫不掩饰。
他是个婚姻失败的单亲爸爸,而她是那么的纯净美好,他配不上她,更没资格喜欢她。
“也许……”他蹙眉苦笑一记,神情怅然,“我是醉了。”
听见他这么说,茉生不知怎地感到懊恼生气。她多希望听到他否定的答案,她多希望他告诉她“我没醉÷她觉得自己真是既矛盾又奇怪,明明已经拒绝了他,为何还期待他有所响应?
混乱的思绪让她心慌,索性,她转过身,走进房间,并关上了门,将自己关进房里。
这次,他没有留她。
她感觉到他还在门外,而意外的是……她期待着他敲她的门,叫唤她的名。
因为这么一来,也许他就能帮她确定她心里的所有不确定。
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并没有任何的动作。
隐约地,她听见他沉沉的长叹,然后是沉重缓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第七章睁开眼睛,茉生怔了一下。瞥见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她确定已经天亮。
“光浩……”她霍地从床上跳起,仓促地看了看时钟。
八点。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还来得及。
虽然昨晚上跟恭介闹得有点不愉快,但她答应光浩的事还是会做。
快速的梳洗了一番,她下楼来,只见穿好制服的光浩已经由菊子陪同,坐在玄关的沙发上等着,看见她下来,光浩的小脸露出了欣然的表情。
“茉生,快点。”光浩直呼她的名字,“我们在车上吃早餐。”
“光浩,你不能叫阿姨的名字。”菊子纠正他。
“有什么关系?”光浩噘起小嘴,“我就是要叫她的名字。”
茉生笑叹一记,走上前来。“随他吧,没关系的。”她拉起光浩的小手,“走,上学去。”
光浩高兴的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出大门。
坐上车,关上车门,光浩迫不及待地拿起菊子准备的餐篮。
他拿了块三明治给茉生,帮自己也拿了一块。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茉生说。
“嗯。”他用力地点点头,慧黠的眼底透露着一丝神秘。
车到幼儿园门口,茉生才发现这是一间相当“贵族”的幼儿园。也是,他爸爸可是长璧集团的总裁涉川恭介呢。
“光浩,早。”幼儿园的老师上前来打开车门,却惊见车里坐了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妳好。”茉生先向老师打了招呼。
老师顿了一下,“妳……妳好,请问……”
“我是……”完了,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向别人解释她跟光浩的关系。
光浩打断了她,“陪人家下车。”
茉生微怔,迎上了他如乞怜小狗般的眼神。
她挑挑眉,笑叹。“好。”
陪光浩下车以后,茉生发现有好多好奇的眼光。
这个时间刚好是小朋友上学的尖峰时刻,许多家长或司机刚好都送孩子到校,而他们就像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般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也隐约猜到光浩要她陪同下车是有目的的。
“涉川光浩……”此时,有三个小朋友围了过来,“她是谁啊?”
光浩紧抓着她的手,一脸得意地说:“她是我妈妈。”
“啊?”小朋友们张大了嘴,一脸惊讶,“你不是没妈妈?”
“谁说我没妈妈?”光浩生气地说,“这个就是我妈妈。”
“你骗人,你没有妈妈。”一个小男生看着茉生,质疑着。
“我没骗人!”光浩紧紧地揪着茉生的手,“她真的是我妈妈。”
茉生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小小的手心所传来的激动及颤抖,那一瞬,她的心彷若冻结了般。
一直以来,石田知夏没有尽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甚至学校的老师、其它家长及小朋友都没见她出现过。
光浩在学校里是怎么被讥笑的呢?他们是不是笑他是没妈的孩子?
她终于知道光浩为什么要求她陪他上课了,他是个要面子,自尊心又强的孩子,就跟他爸爸一样。
说谎骗人很不该,但是在这时要她戳破光浩的谎言,她实在办不到。
“小朋友,不可以这样……”老师见孩子们为难光浩,连忙制止着。
“他说谎骗人。”小朋友指着光浩,“每次来学校的都是他的奶妈,他根本没有妈妈。”
“才……才不是……”光浩的手越抓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心虚。
“我是光浩的妈妈。”茉生冲口而出。
老师及小朋友们都吓了一跳。
“抱歉,妳……。妳真的是光浩的妈妈?”老师惊疑地问。
“是的。”茉生搭住光浩的肩膀,“我们家光浩在学校还乖吧?”
“ㄜ……乖……乖埃”老师难以置信地说,“妳好年轻……”
“我很年轻就生了他,所以……”她胡说八道、乱说一通。
“光浩,”茉生轻推了光浩的背,“进去吧,妈咪下午再来接你。”
光浩眼底充满了感激,也有了自信。“嗯。”他用力点点头。
“小朋友。”突然,茉生抓住刚才最咄咄逼人的那个小男生,“不准再说人家是没妈的孩子,听见了没?”
“ㄜ!?”小朋友惊惧地望着她。
她紧盯着他,沉声地说:“你再说我们家光浩是没妈的孩子,我就把你打成猪头。”说罢,她松开了手,那小朋友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放声大哭。
茉生给光浩使了个眼色,而光浩也报以满足的微笑。
坐上车,关上车门,她拍拍司机的肩。“开车吧。”
司机从后视镜中睇了她一眼,笑了。
就这样,茉生接下来的几天都“毫无异议”的接送光浩上下课,并假扮他的妈妈。
虽然有点别扭,但只要一看到光浩满足又自信的笑容,她又觉得什么都值得。
只是……她能帮他多久呢?这个谎言迟早有拆穿的一天啊!
待她回台湾,光浩是不是又要变回从前那个“没妈的孩子”呢?
她接送光浩的事情,想必菊子一定会告知恭介。但这次,他并没有任何表示。事实上,她跟他已经好几天没说话,甚至没碰面了。
自从那天晚上弄得既尴尬又不愉快后,她跟他之间顿时多了一道无形的墙,她面对他,尴尬。他面对她,懊恼。说起来,不见也好。
但事情总没那么顺心如意,他们必须在人前扮恩爱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妳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吧?”这一晚,恭介在晚饭后来敲她的房门。
“我知道。”几天没正视他,她不知怎地感到紧张起来。
他表现得气定神闲,若无其事。“中午开始是仪式的举行,不过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需出席晚上的宴会。”
“噢。”她淡淡地应着。
半个月了,再不用多久,她就能领钱回家了。
她该觉得高兴,但不知怎地竟快乐不起来。她的心好像被什么绑住了,剎那间,光浩的脸、他的脸,还有菊子他们的脸在她眼前狂窜而过……“妳就快能回台湾了,应该很高兴吧?”他问得有点言不由衷,也有点挖苦的味儿。
她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我听说妳最近都接送光浩上下课,他很高兴,谢谢妳帮了任务以外的忙……”在遭到她的拒绝后,他有意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清。
“如有必要,我会额外付费。”他说。
听见他这句话,茉生不觉一阵火大。
“你少财大气粗。”她不悦地说。
他浓眉一叫。“我哪里财大气粗了?”
他说错了什么?既然是“纯生意不谈感情”,当然凡事都要清清楚楚,她做了假女友之外的工作,另外计费有什么不对?
“我跟光浩之间没有钱的关系。”
“那我跟妳之间就是钱的关系?”他浓眉一叫。
“是!”她不假思索,大声应答。
迎上她倔强中又带着点娇蛮的眸子,他心头一震。
她跟他是钱的关系,再无其它,是吗?是这样吗?
“我办事,涉川家付钱,怎么奇www书Qisuu网com不是钱的关系?”她负气地说。
他直视着她,眼底窜烧着懊恼的火。
她在跟他划清界限。其实这件事,他也在做,只是不知为何,当她这么明白表示时,他却是如此的生气愤懑……只要一面对她,他就变得不像他,不再是那个只着眼事业,冷静、冷酷,已然心如止水的他。
“真是如此,妳就别管光浩。”他冷冷地说。
她一怔,不服气地说:“关光浩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他沉声道。
茉生疑惑又气恼地瞪视着他。
“妳跟我可以领了钱就走,跟他呢?”他目光严厉又锐利的盯着她,“妳让他依赖妳,但妳是个马上就要离开的人。”
她陡地一震,哑口无言地望着他。
是的,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她现在因为同情而帮着光浩,甚至在他的世界里冒充他母亲,但是……等她回台湾,光浩他……她不觉低下了头,神情沉郁。
“我知道光浩在老师及其它小朋友面前叫妳妈妈。”他说。
她扬起脸,惊慌地看着他。“我……”
“我知道妳同情他。”他神情严肃地说,“但请妳不要同情他。”
她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她不是笨蛋,当然知道那不是明智之举,但是当她看到光浩那绽开笑颜的小脸,她就怎么也拒绝不了。
“妳不可能永远在大家面前扮演他的妈妈。”
“我知道!”她忍不住冲口而出。咬着唇,她强忍着就要落下的泪水。“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我……我不是他妈妈……”
她声线哽咽,却又一脸倔强,“我不是他的妈妈,他也不需要新妈妈,对你们家来说,我只是你拿来气前妻的一颗棋子。”
棋子?他一震。
是的,一开始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保有他尊严的棋子。但现在呢?
他不当她是一颗棋子,他甚至希望她从一开始就不是。
“妳……不是棋子。”他从不想气知夏或利用她跟知夏耀武扬威一番。
他不认为有那个必要,从不,会答应母亲的要求,是因为他必须“负责”维护母亲所在乎的“涉川家的尊严”,而不是因为怕丢脸。
她抬起眼瞪着他,“我是,而且我还很昂贵。”
他听出她话中带着点负气的味儿。“妳在说气话。”
“谁告诉你我生气了?”她撇唇一笑,眼底却闪着泪光。“我很好,不知道有多好。”
“茉生?”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我离光浩远一点,对吧?”她下巴一扬,“我会的,明天开始,我就继续让他去当“没妈的孩子”。”
他一震,恼怒地低吼:“不准妳那么叫他!”
“我没那么叫他!”她恼火起来,声调也跟着拔尖,“是他的同学们那么叫他!”
恭介猛地一怔,“什么?”
“你该看看当别人那么笑他时,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凄然一笑。
“你叫我别同情他……”她眉心一拧,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做不到,因为我不像你那么铁石心肠。”
“我铁石心肠?”他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是。”她肯定地点点头,“你这个人高傲自大,一点都不了解别人的苦,你老是对我吼叫,好像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一样!”
他不满地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总是凶我,我发现我……我居然还真的有点怕,你……”低着头,她不知犹豫着什么而没再继续下去。
好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放心吧,我会照你所说的去做。”她转过身,想钻回房间去。
恭介忽地伸手拉住了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拉住她,但当他扯回她,并看见她脸上的两行清泪时,他只想做一件事--他一振臂,情难自禁地将她拥进怀中。
她挣了挣,像只不愿屈服的小野猫。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糗毙了,她在哭,她心慌,她六神无主。而她相信这样的她,已完全落入他眼底。
“放开我!”她气恼地挣扎着。
他不知是哪来的冲动及不理智,竟紧紧的箍着她,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放……放开。”她的愠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
“对不起。”突然,他发出了低沉又沙哑的声音。
她一震,停止了挣扎。
“对不起。”他像是怕她没听见,又说了一次。
她眉心一拧,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下。
他是为了什么跟她道歉?因为他刚才的话?因为他现在失礼的抱着她?因为怕她因此不肯陪他出席明天的婚宴?还是因为他伤了她的心?
她被动地拾起脸来,迎上了他热切的目光。
当两人的视线交会,她的心像疯了似的狂跳着。
他的眸子像两池深潭,当她凝视着它,只觉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当她再回过神来,她发现他的脸靠近了她--然后,他饱满而火热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时间有片刻的停滞,她听到他的心跳,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跟她一样快,他的呼吸跟她一样急……好久好久,他缓缓地离开了她的唇,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胸口。
茉生发现自己渴望着这个胸膛,她知道她该推开他,但她做不到。
“茉生……”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耳窝上,低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整个人都酥麻起来,两条腿也几乎快站不稳。
天啊,这是什么感觉?“不……”
“茉生……”他端起她的脸,又一次的亲吻了她。
“唔……”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就像他说的,她马上就要回去,所以不该跟光浩发展出感情,而她跟他之间……也是如此。
她不该爱上他,不该跟他失去了界限,不该忘了他只是她的客户,而她是……一颗棋子。
“不要。”她一咬牙,坚定地推开了他。
“茉生?”他一怔,疑惑地看着她。
刚才她并没有拒绝,甚至他感觉得到她跟他有着相同的感受。怎么一眨眼,她又……她直视着他,眼神尖锐而严厉。“这不在合约内容里。”
他陡地一震,眼神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懊恼及沮丧。
“在公开场合以外的地方,我不需要配合你。”她说。
他浓眉顿时斜飞,唇角勾起了一抹复杂而痛苦的冷冷笑意。
“好。”他在做什么?她已经拒绝了他,他为什么还……他冷静下来,戴上他自我防护的面具。“希望妳明天能配合演出。”说罢,他转身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茉生突然感到伤心气愤。
扭过身,她一个箭步冲进房里,狠狠的掼上房门。
这天傍晚,恭介亲自回家接茉生一同前往松井寿及石田知夏的婚宴。
茉生穿着件珍珠白的长礼服,外加一件罩衫,样式简单却又气质出众。
一路上,她跟他没有半句交谈,明明不远的路程,却好像永远到不了似的。
她好想赶快结束这一切,从此不跟这个让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的男人有任何关系。
只是……她真的这么想吗?她心里没有半点的依恋不舍吗?
恐怕是自欺欺人吧……但,她又能怎样?第一次出任务就如此诸事不顺,还真是始料未及呢!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却没想到栽在他手里。
栽都栽了,也只能认命。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别栽得太难看。
车到饭店门口,有服务人员来泊车。恭介下了车后,走到茉生那边去。
打开车门,他伸出了手,
看着他那大大的掌心,茉生怔了一下。
“手。”他低声地道。
迎上他的眼神,她皱了皱眉头,怎么都不肯将手交到他手心里。
她的脑袋明明告诉她“快把手给他”,但她的手却顽强的抗拒着,恭介眉丘一隆,明显的有了愠色。
他反手一抓,拉住了她的手,然后振臂将她从车里拉了出来。
“妳别挑今天跟我唱反调。”他强硬地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沉声说道。
她不服气地瞪着他,紧咬着唇。
他睇着她,挑挑眉。“笑。”
她没回答,但叛逆的眼睛却写着“我不要”。
“现在是公开场合,妳得配合我演出,不是吗?”恭介将她的手塞进他臂弯里,紧紧夹住,“有一点职业道德,好吗?”
她不想顺从他,好像就算只是一点点的反抗,都能使她不至于摔得那么惨。
但不管如何,“职业道德”这种东西,她还是该有的。
付着,她不甘不愿地乖乖挽着他。
步进会场,与会的宾客们几乎都已经到了,而他们两人的到来简直是婚宴的最高峰。
大家都睁大眼睛在看,看他参加前妻的婚礼,看他身边的她是如何的表现,看他脸上有没有一丝的落寞、尴尬及懊丧。
他神情愉悦,泰然自若的走进人群中,并先跟新郎新娘的双方家长致意。
茉生称职的跟随着他,做个美丽又温驯的女朋友。
婚宴采欧美的自助方式,在双方家长、介绍人及新郎新娘说过话后,便随性的开始了。
在悠扬的现场演奏中,有的人翩翩起舞,有的人闲聊用餐,恭介始终紧拉着茉生的手,像是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在会场的角落里,石田知夏正和一名身着白色西装的俊逸男子说话--“老姊,看来前姊夫还真是不落人后。”他是石田知夏的弟弟石田知孝。
石田知夏轻哼一记,“我以为今天会让他很难堪,却没想到他竟变出个新女友。”
“妳真是坏心眼!”石田知孝取笑着她。
“谁教他冷落我。”她不甘地说,“跟他结婚以来,他没一天正眼瞧过我。”
石田知夏跟恭介之间是怎么的一个来龙去脉,石田知孝是知道的。
睇着会场中紧随在恭介身边的茉生,他撇唇一笑。
“依我看,前姊夫好像很宝贝他这个女朋友,不过……”他转而望着石田知夏,“妳说“变”出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前,他根本没有女朋友。”她说。
“不会他也外遇吧?”他打趣地说。
“不,他没有。”她非常肯定地说,“这个女人是近两个礼拜才冒出来的。”
“噢?”石田知孝摩挲着下巴,一脸好奇。
“知孝,”石田知夏轻扯了他的袖角,“你去帮我探探她的口风。”
他挑挑眉,“怎么可能?妳没看前姊夫把她顾得紧紧的,根本不让她离开视线!”
“我去引开他。”她霍地站起,跟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