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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惊变

《《秦嗣》》

临近傍晚,蓝天白云下,前方不远处有一群近百匹的马群,因受到惊吓快速地向西边逃窜。

嬴轩四人吆喝着,夹紧马腹,继续追将上去。大地在飞快的马蹄下,快速地向后面泻去。

“你们都买了什么东西,这么沉?”嬴轩心疼地望着步履维艰的赤兔,故意放低了速度。

“都是些小东西,回去后,你就说是你买的,赏给其他人。”李信芳说道。

“啊,你会这么好!实话说吧,有什么企图?”嬴轩警惕着瞅着她,扯动缰绳向章婧的方向凑了凑。

“好心没好报!”李信芳丢下一句话加快了速度,当嬴轩松口气的时候,李信芳转头喊道,“少主,今后我会一直留在草原,还请您多多照顾。”

其实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李博并不想让她留下来,可是她实在不想去南越,她打算回去以后好好和父亲说清楚。

嬴轩有些懵,李信当竟然真的要留下来,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他冲身旁的章婧问道:“婧儿,假如有一天我要离开草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少主去哪里,婧儿就去哪里。”保护少主本来就是她的使命,她自然会追随。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达李家大门前,李家姐弟的坐骑正在前方不远处。嬴轩跳下马,悠闲地等待赤兔牌“货车”的到来。

“啊!”

一声凄惨的哀嚎惊动了他,声音就来自前方李家的宅院。

嬴轩和章婧对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不要看!”嬴轩急忙捂住了章婧的眼睛,但那一刻,他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尸体,整个院子的尸体。鲜血,汇成河流的鲜血。

他虽然在电视剧中看到过比这还血腥的镜头,但那时的自己是用上帝的视角,俯瞰芸芸众生,自己根本没有多大感觉。

如今他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继续往里走,一个踉跄,被绊了一跤,他小心地低头查看,一只断臂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哆嗦地退了几步,下意识地抱住了章婧。

害怕并不可耻,可耻的事因为害怕而逃避。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将蜷缩在拐角嚎啕痛哭的李信邑拽了起来:“别哭了,看到仲父没有?”

李信邑闻言,哭的更厉害。他随着姐姐一起找遍了所有的房间也没有父亲的身影,一想到父亲有可能被害,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嬴轩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李信邑交给了章婧,自己则是去找李信芳。终于在一间厢房里找到了她,只见她双手抱膝蜷在墙边,脸埋在大腿上。

“信芳,你没事吧?”虽然没有听到哭声,但他知道李信芳肯定在哭,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

“是你,就是你,要不是你吵着要去县城,这里怎么会出事?”李信芳愤怒地站了起来,红肿的眼睛格外显眼,她后悔自己的离开,让自己的父亲下落不明,让草原上的其他人遭此灾难。

都是眼前这个人,要不是他,草原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

嬴轩自然不傻,趁着李信芳还没发作的时候,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顺便还拉上了章婧。

直到推开自己院子大门的那一刻,他心里仍在在幻想着,里面的人会不会机智地躲起来,躲过这一场灾祸。

现实是残酷的。

但总归还是幸运的。片刻以后,章婧冲他喊道:“少主,少主,张忠还活着。”

他抹了抹眼泪,循着声音跑了过去。面对奄奄一息的张忠,他的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如果刚才在李家院子里,他在同情中还有一丝窃喜的话,如今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悲痛。

李家的遭遇固然让他同情,但许多人他根本就没接触过,谈不上什么感情,借此机会他反而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出草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张忠却不一样,他是自己亲近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自己身边的人出事的时候,自己却怎么也过不了这个坎。

况且他们的确是因为自己而死,或者说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死。

他捂着胸口向外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迎面撞来一个人,他也硬生生地撞了过去。

“嬴轩!”清醒过来的李信芳,一时间手足无措,之前遇到大事情时都是师傅拿主意,这是她第一次慌了神,她甚至想和弟弟一样痛哭一场。

嬴轩并没有理睬,他如今迫切地想找到一个人,谈起自己亲近的人,没人比得上十二,他不相信那个说起话来都会脸红,总是催促自己回房的少年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少主!”

“嗯?”

“李大人说您以后会是大秦皇帝,那我现在可不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是不是要娶你的小情人?”

“呃,我就是想以后能跟更多的人说话,不用总是躲躲藏藏的就可以了,而她早该嫁人了吧!”

……………………

想着想着,嬴轩再次泪流满面,原来自己并不是没心没肺,只是之前有许多事并没有发生在自己头上。他多么希望十二能像张忠一样,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当十二冰冷的脸出现在眼前时,他都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抽搐,全身抽搐不止,牙齿不停地咬着上唇。

有些疼,又有些咸,这并不是梦,全部都是真的。

嬴轩想到此处,心骤然一紧,肚子剧烈起伏,他双膝着地,双手拄在地上,“哇”的一声呕吐了出来。

“他们死了,都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近乎绝望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信邑!”李信芳拥着自己的弟弟呜呜哭了起来,就连章婧也在旁边跟着啜泣不止。

嬴轩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舔了舔嘴上的血迹,一口唾沫吐了出去。

女人呐女人!他们的武功再高,表面上再强势,内心其实还是脆弱的。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是为了活下来,他必须站出来。

第023章长安!长安!长安!

嬴轩被哭声吵的不胜其烦,厉声喝道:“都别哭了,张忠既然还活着,或者能从他口中得出仲父的下落,光哭有什么用!”

李信邑第一个止住了哭声,少主的话他一向遵从。章婧抹了抹眼泪,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泪水,她不是不悲伤,只是不会悲伤。

李信芳吸着鼻涕,望着嬴轩的背影发呆,她不禁在想: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嬴轩又回来了么,可是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个时候?爹,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嬴轩回到房间时,张忠已经躺在床上,伤口也被细心处理过,只是那张因痛哭而狰狞的脸一直未曾改变,他的嘴巴张的很大,好像有话要说。

嬴轩握着他的手,将耳朵靠在他的唇边,但除了一股股热气传来,任何声音也没有。

他的心几乎是绝望的,但他不能把真相说出去,否则其他三人仅有的一丝失望也会被无情碾碎。

所以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从紧张到疑惑,再到欢喜,再到兴奋,再到呐喊:

“张忠,我听到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说了。”

李信芳的脸上也有了一丝光彩,催问道:“他怎么说?”

嬴轩伸开双手想去拥抱她,最后关头却转身搂住了章婧,高兴地说道:“长安!长安!长安!”

章婧红着脸推开他:“长安,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父亲被人抓去了长安?”李信芳疑惑道。

嬴轩暗松了口气,李信芳的脑袋终究灵活一点,否则他之前演的戏就白费了,可是他还要加把火,让他们彻底相信李博被抓去了长安。

虽然他一直想去长安,但这一次他并不是按自己的喜好决定的。首先草原被袭,李博失踪,他已经没有了去处,长安城里至少还有孙超和陈述可以依靠。

其次,敌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从各房间被洗劫来看,他们同时还是冲着藏宝图而来,那么他可能就是朝廷的人,长安作为都城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最后幸存的其他人,此刻已成为惊弓之鸟,他们迫切需要一些消息和希望。有时候困难和绝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想罢,嬴轩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尽管这个猜测在他看来毫无依据,但能骗得了一时也是好的。“还记得在县城时,我们遇到的长安商人么?信芳你一早就看出他们可疑,他们会不会就是袭击草原的人,而且时间也对得上!”

李信芳恍然大悟:“不错,他们个个的确身怀武功,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嬴轩长叹一口气,自责道:“都怪我,他们是冲我来的,我估计他们是朝廷的人。”

李信芳魂不守舍地做到了板凳上,一切真相大白,她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曾经不只一次地劝过父亲,不要再做复国梦,那样终归害了自己。可是父亲从来都不听,甚至将他赶出草原。

她小时候曾经问过嬴轩:“你真的打算做皇帝?大秦已经亡了。”

小嬴轩摇了摇头:“我才不想,那么累,可是仲父总是逼我。”

她劝说道:“那你可以想办法说服父亲,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生活多好。

小嬴轩连连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伸出了小拇指道:“我们拉钩,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

她又想到了以前的事,突然想笑,可是嬴轩的目光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么?或许以前的事他都忘了吧,我一直不想当他是少主,可是他一直都是,始终无法改变。

“少主,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李信芳第一次恭敬地冲嬴轩说话。

嬴轩低头想了想,道:“先把他们好生安葬,人已经死了,尸首不应该再受风吹雨打。然后我们收拾收拾,明早启程去长安。”

五十一具尸体躺在风中,他们之中大都还很年轻。嬴轩望着他们,恐惧袭遍了他的全身。

在现代社会虽然他的生活过得一般,但至少不会有死亡的威胁。如今来到西汉,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但危险系数却也翻了许多倍。

古代的皇帝是最危险的职业,年长者屈指可数。他虽不是皇帝,但作为前朝遗民,旧朝皇嗣,危险却并不比皇帝少多少。

动土时,章婧因为心疼他,并不想让他动手,但他固执地拒绝了。他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废人,更何况现在的处境已经颇为艰难了,仲父李博下落不明,长安的孙超和陈述听不听从自己的命令还是个未知数。

巨大的土坑在四人的共同的努力下,终于挖好了,嬴轩擦汗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起了一个大的水泡。别说在穿越后的西汉,就是穿越前的现代,他也从没有做过这些。

填满之际,他把剩下的一只手镯塞到了十二的手里,也算了却了十二的一桩心愿。

风徐徐出来,他使劲地揉了揉了眼睛,他固执地认为眼中吹进可沙子,他可没有哭。

人一旦总是哭,就会养成习惯,习惯这种东西太可怕了。

躺在床上的嬴轩,身体累,心也累,真可谓心力交瘁,虽然他还想再思考以后的具体行动,但他实在太困了。

第二日清晨,嬴轩第一次睡觉睡到自然醒,敲门声始终没有出现。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坐了起来。

“张忠,我饿了!”

没有回应。

“婧儿,早饭呢?”

依然没有回应。

他有些生气地下了床,嘴里念叨个不停:章婧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张忠竟然也没有送饭过来!

他愤怒地打开房门,阳光直射下来,他的眼睛被照的生疼。忽然,右手也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他低头瞅了瞅,水泡在开门时被挤破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人总是会习惯性地逃避,会选择性地忘却一些不好的记忆,所以其实失忆并不一定就不好。

“少主,您起来了!”章婧的声音仍然还是如以前一样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他循着声音望去,微微笑了起来。只见章婧端着盘子快速向这边走来,额头的汗珠晶莹剔透,像宝石一样挂在脸上。而白皙的脸颊早已被黑灰所替代,从远处看特别滑稽可爱。

“这是婧儿为您熬的粥,少主先填填肚子。”

嬴轩忍着笑意,拒绝道:“我还不太饿,少吃一顿没有关系的。”

其实他很饿,所以他在说谎,可是他又不得不说,因为他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