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翌日清晨,镇淮在鸡未啼、鸟未唱之前就已醒来。
他的起身惊醒了身侧的水脉,“你去哪儿?”她揉揉眼睛,疲倦地问。
“你还真想在这儿继续睡啊?”想不到她大小姐的适应能力也挺强的,居然在这破旧不堪的柴房里也睡得这么沉?
她蹙着眉心,用一种撒娇的口吻说道:“我又疼又累嘛!”翻转身子,她赖进了他怀里。
他搂着她的肩膀,爱怜地说:“我知道,不过,我们总可以回客栈去再继续睡吧?”
“人家不要。”她娇蛮地嗔着:“我走不动,没气力。”
见她在他怀中撒娇的可人模样,他不知该气该笑,“那我背你总行了吧?”
她摇摇头,在他肩窝里淘气地嚼着,“不成!”她就是想继续这么赖在他怀里,为什么他不能了解她的企图及心意呢?
“水脉……”她这么在他肩窝里动呀动的,直将他的男性本能又给激发起来。
他抓着她的手,突然地往自己胯下一搁,“你再不起来的话,我……”一触及他腰下熟悉的硬挺,她精神全回来了。“不要!”虽然身子还有点酸痛,她还是急急地跳了起来。
他蹙眉一笑,“看来你还真的是怕了。”可见昨夜那次经验让她多刻骨铭心。
“唔……”她嘟着小嘴,嗔怨地睇着他。
他翻身坐起,动手为她整整衣服,那动作既温柔又贴心。“赶快穿好,我们还有件事要做呢!”
她一愣,“什么事?”
“归还斗篷。”他说。
水脉顿了顿,旋即板起脸,“还斗篷?”双臂环胸一抱,她挑了挑眉头,“你是想找借口去看颜虹吧?”
陆镇淮嗤地一笑,“你又吃醋了?”
“哼!”她轻声一哼,“狗改不了吃屎。”
他故作气恼地攫住她的腰肢,“你又骂人了?”
她迎上他如火炬般的目光,“是又怎样?我就是喜欢骂人!”
镇淮朗朗而笑,爱怜地将她捞进怀中,“我就喜欢你爱骂人的毛玻”“是吗?”她瞥了他一记,酸酸地说:“你不是喜欢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人啊?”
他喜欢看她为其他女人而吃醋的模样,因为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十分确定着她是爱他、在乎他的。
“水脉,”陆镇淮笑叹一声,深情地在她额头上一吻,“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这句话在这种时刻是非常受用的,“真的?”水脉娇憨地凝望着他。
“当然是真的。”他给了她一个相当肯定的答案。
“那你为什么要去归还斗篷?”这件事,她还是不能理解,“丢了就算了,不是吗?”
他莫测高深地笑问:“难道你不想找颜世骏报仇?”
“咦?”找颜世骏算帐?她当然想!
想着,她突然觉得好兴奋,因为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颜世骏看见他们出现时那种像是……“见了鬼”的惊恐神情。
倏地,她抓起斗篷,不知在检视着什么似的翻找着。
他疑惑地问:“你做什么?”
她抬起头,似有点难为情,“我怕斗篷沾了血……”“你……”陆镇淮啼笑皆非地翻了翻白眼。
他不说什么,水脉反而好奇,“我什么呀?”她盯着他追问。
他摇摇头,温柔地笑着:“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以后的日子一定很精采。”
“很精采?”她一愣。
“有了你这个开心果,我绝对不会无聊的。”他说。
※※※
一进到客栈,镇淮就见到昨天那店小二正与一个壮汉在讨价还价,不知在说些什么。
当那店小二见到他出现,立刻一脸惊恐,“碍…碍…”“啊什么?”那壮汉因为背对着门口,因此并没有发现镇淮及水脉的出现。
“他……他……”店小二嗫嗫不成言。
壮汉回过头,“什么东……啊!”一见两人,那壮汉活见鬼似的惊叫着。
镇淮一眼就认出这壮汉正是颜世骏的手下,“来得正好。”说着,他一手就拎住了那壮汉的领子。
壮汉魂飞魄散地哀求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饶你一命也无不可……”镇淮都还没说完,他身后的水脉就跳了出来,“快说,颜世骏那浑球在哪里!?”“这……他……”壮汉支支吾吾地似欲拖延。
她拧起眉头,一脸恼怒,“还不说!?”说着,她作势要拔出镇淮腰间的长刀。
见她如此凶悍,镇淮不觉怔愕。看来,他这外表娇弱的妻子可真不是个“普通”的千金大小姐。
壮汉吓得直冒冷汗,“少爷他……他住在分堂里……”为了保命,他只好说出了颜世骏的行踪。
“带我们去!”水脉“欲罢不能”地在他头上一敲。
“是……”壮汉惟惟诺诺地应道。
陆镇淮惊异地睇着她,一副“你教我耳目一新”的促狭表情。
水脉难为情地耸肩一笑,“他……他活该嘛!”
“是……他活该。”他帮她的“凶猛”找了个台阶下。
临走前,水脉还不忘回过头去跟那个也有份害镇淮的店小二威喝道:“回来再找你算帐!”
那店小二惊惧地一副脚软的样子。
镇淮心里忖着,不用等到他们回来,那店小二恐怕也已经逃之夭夭了吧?
※※※
来到飞鹰堡的分堂,那门房一见壮汉被个不知名的男人押了回来,立刻往里面通报着。
不一会儿,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拿刀拿剑地冲了出来,“报上名来!”
水脉大声地回着:“告诉你们那个卑鄙无耻又下流肮脏的少爷,就说陆镇淮来了。”
虽说这是她第一次涉及江湖事,但她居然觉得得心应手,而且有趣极了。这么看来,也许她是块闯江湖的料也说不定呢!
“陆镇淮?”几名壮丁窃窃私语,“是藏剑门陆东堂的儿子?”
“还不快叫颜世骏出来?”水脉又大声喝着。
“我们家少爷不在。”为首的壮了回答着。
水脉哼了一声,“他是躲起来了吧?”
“笑话!”壮丁不甘示弱地说:“我们家少爷才……”他话都未说完,门里却传来了颜世骏不耐的声音,“吵什么吵?”
他大概是仍未摸清楚外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还一副“大难临头犹不知”的模样。
一踏出门来,他被眼前所见的景象吓得倒退三大步。“你……你们……”因为极度惊骇,他脸上刷地一白。
水脉瞪着他,“颜世骏,你这个浑球!”
“你怎么……怎么没死?”颜世骏难以置信地问着。
镇淮一笑,“别忘了家母出身四川唐门,你那么一点小毒还害不了我。”水脉在昨夜之前还是处子的事,他实在难以启齿。
她瞥了他一记,做出一个“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
镇淮将在客栈里抓到的壮汉往前一推,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你想让人家知道你在昨晚之前还是处子的事?”
“那又没什么可耻的。”她理直气壮地应着,“你是怕自己丢脸吧?”说完,她贼贼地一笑。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之际,颜世骏趁机就想开溜。
“还想跑?”镇淮纵身一跃,从身后擒住了他。
颜世骏自知不敌,立即出声讨饶,“陆大侠……”“住口!”水脉冲上前去,一把就掐住他的耳朵,“你还敢讨饶?你这该死的东西!”说着,她猛地一扯,像是要把他的耳朵给拧下来似的。
“啊!”颜世骏杀猪似的惨叫起来,不过更惨的是他身边的随从们没一个敢插手。
“慢着!”就在此时,颜虹自里面迅速地冲了出来。
见镇淮还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她眼底有着一种庆幸及惊讶。
“陆镇淮,你……你没死?”她以为他拒绝她之后是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居然……一个奇异的念头钻进她脑子里,莫非……她惊疑地望向水脉,难以置信。
同为女人,水脉知道她那个眼神代表什么,她脸上不觉躁热起来。
到了当下,颜虹终于明白昨晚镇淮为何拒绝,而水脉又为何那么坚持了。原来……他们还没有夫妻之实。
想到这儿,她不觉为自己昨晚的一厢情愿而感到羞愧。
“陆镇淮,”她有点不敢正视他,“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舍弟一命。”
“什么?”水脉眉心一蹙,“是你弟弟活该,我们为什么要饶他?”
陆镇淮沉默地望着一脸羞惭的颜虹,不知在忖度着什么。须臾,他松开了颜世骏。
颜世骏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飞也似的往颜虹身边冲。“姐姐……”颜虹威严地瞪他一记,“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搞!?”他低着头,惊惊畏畏地不敢出声。
“镇淮,为什么?”见他当真放了颜世骏,水脉难以理解地问着。
“水脉,”他抬手阻止了她,“算了。”说着,他将那件红色斗篷交还给颜虹。
颜虹犹豫地接下斗篷,眸中有着一种微妙的情愫。“陆镇淮,谢谢你。”
他摇头一笑,“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饶了他的。”虽说她是颜世骏的胞姐,但她昨晚不计清白的欲挺身相助,他却是铭记于心的。
“嗯……”颜虹低下头,似乎是在隐藏她眼底不为qi书+奇书-齐书人知的怅然及情意。
“那告辞了。”他抱拳一揖。
颜虹抬眼睇他,“后会有期。”
陆镇淮撇唇一笑,旋即搭着水脉的肩背身而去。
※※※
当他们回到客栈收拾行装,那店小二果然已经不见踪影。
其实他们也没打算对那店小二进行什么报复,是他自己心虚,这才逃命似的跑了。
一进房里,水脉就坐在床沿生起闷气。镇淮没对颜世骏下手已够她气梗,更何况他还是因为颜虹的求情才……光是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一阵火大。
“哼!”她一记轻哼。
“怎么了?”他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好奇地睇着她。
“你为什么不修理颜世骏那家伙?”她不满地质问。
陆镇淮一笑,“算了,你没看他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吗?”他仿若无事地回答着,却不知她的不满及懊恼才刚要爆发。
“是你受不住颜虹的求情吧?”她酸溜溜地应回一句。
他微微一怔,蹙眉苦笑,“你还真小心眼。”虽然如此,水脉因为吃醋而发脾气倒是让他挺高兴的。
她小嘴一嗯,“我小心眼,总好过你乱勾搭吧!?”“我乱勾搭?”他啼笑皆非。
“还好你不是女人,不然一定是那种不守妇道、红杏出墙的女人!”说罢,水脉重重地哼出鼻息。
镇淮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你是个醋桶子呀。”
“是,我是!”她负气地又说:“我看要不是身边有个宋水脉,你一定不在乎多个颜虹,对吧?”
他认真地忖着:“也许。”他存心开她玩笑。
水脉已被嫉妒给冲昏了头,哪还分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陆镇淮!”她跳了起来,又气又委屈地槌打他。
陆镇淮将她捞进怀中,无限宠怜地说:“逗你的,你当真了?”
“讨厌……”嗔怨的同时,水脉眼尾已泛着泪光。
他温柔地端起她的脸,不舍地看着她,“真哭啦?”
“你可恶!”她在他结实的胸口上一捶,“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就毒死你!”
虽然她说的是狠话,陆镇淮还是觉得她可爱得让他心动。
“水脉,”他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要我说几次,你才会完全地相信我呢?”
她蹙着眉头,一脸可怜地道:“是你不好,老爱没正经……”“对你,我比谁都正经。”他神情认真而严肃地说。
“是吗?”其实水脉也不是不信任他,只不过见了别的女人对他好,她心里就不舒坦。
陆镇淮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不假。”
她安心地偎进他怀里,娇憨地撒娇着:“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你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他促狭一笑,一罚我不准再碰你?”
她羞怯地一笑,“或许。”
他低头攫住她甜蜜的唇片,细细地、温存地吮吻着她。
这一刻,他们都觉得无比幸福,而在幸福的背后,一股阴影却渐渐地向他们逼近。
距离决战之期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能否活着回来呢?这样的幸福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他们都更珍惜当下相爱的每一刻……※※※黄山山脚下云松客栈一名身穿黑衣的俊逸男子独自在客栈中饮酒,而他正是下战帖给狂刀传人的范长志。
他面带忧色,仿佛有着什么心事似的。“小二,再来一壶酒。”
“是的,客倌。”小二恭谨地又送上了一壶酒。
男子正要打开封口,一只满布皱纹的手竟突然伸了过来。“年轻人。”
范长志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白发苍苍、骨架魁梧的老人。“老爷子是……”“你一定是在江湖上打败了不少高手的刀神范长志范少侠吧?”那老者虽然面带微笑,不似有什么恶意,但那眼神之中却有着教人敬畏的威严。
范长志抱拳一揖,“不敢,那是江湖人士抬举。”他谦逊有礼地答道。
老者一笑,“嗯……”他沉吟着,又问:“听说你向狂刀传人下了战帖?”
“是的。”看来他和陆镇淮决战天都峰之事,已然在江湖上传开了。
“你看起来闷闷不乐。”老者眼神炯炯地望着他,“有心事?”
“老爷子好眼力。”不知为何,他虽与这名老者素昧平生,却意外地觉得亲切熟悉。
老者呵呵一笑,“你的不安之情全写在脸上。”
范长志苦笑一记,“老爷子请坐。”
“唔……”老者坐了下来,“你担心后天的决战?”
“嗯。”决战之前最忌胆颤、缺乏自信,但他却在这老者面前泄了底。
老者捻须一笑,“你是为什么找上陆镇淮的?”
“因为他是狂刀的惟一传人,而且……”说着,他浓眉一拧,“狂刀早已隐退塞外,要找到他,一定要先找到陆镇淮。”
老者若有所思地道:“当年你父亲刀王与狂刀的决战,在江湖上也是轰动一时的大事。”
“老爷子似乎对这些事相当熟知……”范长志好奇地道。
老者慨然而叹,“当年的我也在江湖上打滚过,不过……”“不过?”他微怔。
老者凝睇着他,意有所指地道:“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些江湖浮名,不值得你用生命去争龋”“老爷子?”范长志不是个呆子,他听得出老者话中有着玄机。
老者又是慈爱一笑,“老朽多嘴了。”他站了起来,拍拍范长志的肩膀,“不论如何,我先祝你成功。”
“晚辈谢过老爷子。”范长志起身一揖。
老者沉默地背身而去,一下子就不见踪影。
范长志讷讷地望着客栈门外,不觉满怀的疑窦。这老者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不知是何来历?
虽说他看来并无恶意,但他那高深莫测的样子,还是在范长志心中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涟漪……※※※在同一晚,镇淮和水脉也抵达了黄山山脚。
决战在即,镇淮的情绪难免开始有些波动;他不怕死,但是他放不下水脉,因此他立誓绝不能失败。
天都峰的山势险峻,那登山的小径就像一道天梯般垂挂在陡峭的深岩中,使得许多人裹足不前。
因为山势险恶,他必须提前上路,才能赶赴战帖之约。
这一晚,他俩早早就在房里歇着,只是……他们谁也睡不着。
镇淮平躺在床上,而水脉则是沉默地紧偎着他;良久,房里一点声息也没有,隐隐约约地只剩两人幽幽的呼息声。
水脉将脸埋在他肩窝里,静静地掉着眼泪。只要一想到他明早就要离开自己上天都峰、只要想这或许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她就忍不住地难过起来。
早知如此,她就别跟他打什么赌了,因为只要不跟他打赌,她就不会随他来这一趟;不来这一趟,她就不会因此而爱上他;不爱上他,她现在也就不必为了他是生是死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水脉……”他轻声地唤着她。
因为怕被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她不敢回答他,更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你睡了?”其实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决战前夕,她是不可能睡得着的,她之所以不回答,一定是怕自己掉眼泪惹他担心。
她依旧紧抿双唇,坚决地不开口应声。
“你睡了也好……”因为知道她还未睡着,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明天我就要上天都峰了,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三天,若三天后我仍未出现,你就带着盘缠回藏剑门去,我爹娘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水脉听得心酸,却还是一径沉默。
镇淮将下巴靠近她的前额摩挲着,低声地说:“我爱你。”
听见镇淮这一句话,水脉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地抽泣着。“不……我不要……”“水脉……”他心疼地紧环住她,“别哭。”
“说什么等你三天?说什么不能回来?”她抬起泪湿的小脸,幽怨地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一定回来的吗?”
陆镇淮眉心一揪,心脏像是被什么力量捏紧般的痛苦。
水脉勾住他的颈子,悲悲切切地啜泣着:“我不准你死,要是你敢死在那儿,我……我就在这儿结束生命!”
“千万别……”他一惊。
“我不管!”她打断他,声泪俱下地道:“你一定要回来,你……你还没跟我拜堂成亲呢!”
见她为自己伤心落泪,镇淮心如刀割。但是他不能在这时候退缩,因为他已决定赴约,既然决定了,就没有随便毁约的理由。
他不一定会输,就算输也不一定会死;不过尽管如此,对于这次的决战,他依旧是抱着“必胜”却也可能“必死”的决心。
“镇淮,”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哽咽地道:“我……我还想替你生几个胖娃娃……”“水脉!”这一次,他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猛地将她攫进臂弯之中,并低头深吻她。
她反射性的勾紧他的脖子,然后像是世界末日般地热烈回应着他。
在寂静的房间里,他们的气味及体温相互晕染着,每一声细微的喘息都近在耳畔。
他们在微弱的烛光下摸索着彼此的身体,仿佛想在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夜里,将对方紧紧拥有……第十章清晨,镇淮在鸡啼声中醒来。
凝睇着身边沉睡的水脉,他突然有一种不想惊醒她的念头。这会儿要是惊醒了她,她一定拼死拼活地不让他走。
想着,他悄然地翻身坐起;转过头,他依恋不舍地再看看她。
这一张俏脸,他还没看够,而他想,他终此一生也不可能看够,所以……他一定要回来。
虽说他并不将成败看得如此重要,但他知道这一战,他是绝对不能输的。
时间已经不容他再耽搁,若不尽早启程,恐将误了约战之期,弯下腰,他穿上了鞋。
正当他穿妥了鞋,准备站起身来之时,两只柔若无骨的玉臂自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她细微的啜泣声……镇淮眉心一揪,这就是他最怕的事情。他可以输、可以死,但他就是怕她为他落泪。
“水脉……”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捏着。
水脉趴在他背上,泪水淌湿了他的衣服,“不管你是生是死、是胜或败,我……我都会等你……”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知道了。”说着,他轻轻扳开了她的手,“我走了。”
他没回头,只是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
不是他不想回头,而是他不敢,也不忍回头。他知道当他回头时会看见什么,而那也是他害怕回头的原因。
此刻的他绝不能因为其他事情而分心,他必须更专心一意、心无旁骛地面对这次决战,因为……他不想输、不能输,当然也不敢输。
※※※
镇淮以绝妙的轻功在山径中飞驰登高,寂寥的山林中,除了瀑声风声,就只剩下他的呼息。
半天的时间,他终于登上了少有人敢尝试登顶的天都峰。
站在山风呼呼如浪卷来的天都峰上,一种众山我下的征服感便油然而生,果真如高居天上俯视人间般。
同一刻,一道黑色身影从另一边出现,那人手提长刀,英姿飒飒,想必就是范辛之子。
两人都未开口,只是沉默地互相凝视。
山风在耳边呼啸着,仿若出征前的战鼓般激昂。
范长志趋前一步,“我们可以开始了?”
陆镇淮往前迈进,将他睇个仔细。突然,他撇唇一笑。
“你笑什么?”范长志眉头一皱。
“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镇淮问道。
范长志一怔,一脸意外地望着他。
“在茶栈时,我们见过,然后你又化身黑衣人……是不?”他一向眼力过人,早将范长志看个清楚。
“陆兄好眼力。”范长志没想到他观察力如此高超,当下是既惊讶又佩服。
“夸奖了。”他谦逊一揖。
“此次决战,生死自负,陆兄可有异议?”范长志抱着必死决心应战,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陆镇淮摇头,“我只有一事相求。”
“请说。”范长志不加思索地道。
“若我命绝范兄刀下,请将我尸身带回山下的云松客栈。”他说。
范长志一顿,“你妻子还在那儿?”
他一笑,“若死不见尸,我怕她会傻傻地在那儿等。”
“我答应你。”范长志毫不犹豫地回应。“倘若死的那个人是我,你就将我葬在天都峰上,行吗?”
“行。”陆镇淮干脆地说。
范长志面带笑容,但眼底亦充满了不安。
范长志拔出长刀,沉声道:“那……开始吧!”
陆镇淮一颔首,刷地抽出鞘中的长刀。
这柄刀是他师父狂刀所赠,整支刀身是青铜锻造,朴实无华,却闪耀着震人的青色光芒。
“好刀!”范长志忍不住惊叹。
“我以当年打败范老前辈的刀来迎战,总算不辱你刀神之名吧?”镇淮唇边勾起一抹惺惺相惜的笑意。
范长志眼神一凝,纵声而笑,“谢了!”话落,他飞身向前,挥刀姿态如出柙猛虎般。
镇淮全心迎战,亦有如天上青龙。
这一场龙虎之斗,在一向静穆孤寂的天都峰上展开了。
日落月出、夜尽旭现,天都峰上就这么刀锋铿锵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两人却依然未能分出高低。
山风飒飒,山岚漫漫,而两人也早已精疲力竭、急喘急息,因为胜负未出,他们谁也没打算喊停。
原本冰冷的刀锋因为长时间的敲击摩擦而发热着,两人握柄的掌心也因用力过度而酸疼灼热,他们的身体及气力都已经到了极限,只凭着一股不愿输、不认输的意志在支持着。
这一刻,两人动也不动地互相凝视着,他们在歇息,也在等待。
范长志眉头紧锁,虎目炯炯地盯着陆镇淮,而陆镇淮也眼神沉着地注视着他。汗水自他们的额头滑下,淌过了眉间,滴上了眼睫毛,两人同时因汗水流入眼中而眨眼……一眨眼,两人像是有着十足默契似的飞身向前,铿地一声巨响,两人手上的刀刃瞬间发出了震动的低呜。
错身而过后,他们回头再度缠战,仿似要为这场决战划下休止符。
在两人都气力用尽,刀锋却还交缠的一刻,天都峰的另一边突然射出一道白色的身影……“铿!”一阵刀刃断裂的声响传来,陆镇淮与范长志都惊觉地向后退去。
“住手。”一声苍劲的沉喝传来,而眼前已伫立着一名白发苍苍、身形魁梧的白衣老人。
范长志一震,下意识地看着手中断了一截的长刀。
“老爷子!?”眼前这老人不就是前些天在客栈里的老人家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打断了两人的缠斗……“师父?”镇淮定睛一看,不禁怔愕。
白衣老人微微一笑,径自沉默。
一听陆镇淮称老人为师父,范长志立即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原来这白衣老人居然就是当年打败他父亲的狂刀!
“您就是狂刀?”他遍寻名师、苦练刀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打败狂刀,为父雪耻,而今天……他却骤然发现这都是一场梦。
他和狂刀的传人不分高下,而手中的刀刃又轻易地就被年迈的狂刀所断,他苦练了这么多年,费心地击败了众多高手以验证自己的刀法高超,但今时今日……他多年来的梦全碎了。
白衣老人睇着一旁的镇淮,“狂刀之名早已易主,如今的我不过是个老头子罢了。”他早已将刀传予镇淮,如今狂刀指的是“陆镇淮”,而不再是他。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会……”镇淮十分吃惊。
师父隐居塞外,却突然出现在黄山天都峰上,也难怪他会如此惊愕。
白衣老人一笑,“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说着,他望向了一旁的范长志,说道:“我就是不希望你们白白送命,才会出手阻止。”
范长志情绪激动地盯着他,“老爷子,您……”因为一切来得突然,他显得有些错愕。
“范少侠,”白衣老人慈爱地凝望着他,“当年你父亲在这里仅是一招而败,就因而使江湖上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刀客,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遗憾……”说着,他转而眺望着远山烟岚,感慨万千地道:“自从你父亲郁郁而终后,我便隐居塞外,就是不希望再有人因为这浮名而断送生命,只是没想到因为收了镇淮为弟子,居然又惹出了这些事来。”
他沉沉地叹了一声,眼底蒙上了一层怅憾。“范少侠,若你为你父亲的死而怀恨于心,那么……那么……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说着,他将颈子一抬。
范长志陡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
“师你,您……”镇淮急急向前。
白衣老人抬手阻止他向前,“镇淮,你退下了。”说完,他又望着眼前神情纠结的范长志,“今天该是了结这陈年旧怨的日子。”
注视着白衣老人正气凛然的面容,范长志握刀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他一直想为父报仇,而如今他想打败的人就在眼前,他……眉心一揪,他高举起握刀的手……“范长志!”镇淮见状,忍不住喝着。
白衣老人神态自若,无畏生死地凝视着范长志。他的唇边是一记慈祥的微笑,即使面对着可能取他性命的人,他仍旧不惊不惧、气定神闲。
范长志浓眉聚拢,眉心沁汗。“喝!”突然,他懊恼地低吼一声,将刀往一旁的石壁上掷去。
他跪倒在地,“前辈……”到了当下,他是真的想通了也想开了。
他的父亲在有生之年能遇上这样的高手,应该是死而无憾的吧……“起来。”白衣老人扶起他,和蔼依旧,“快起来吧!”
范长志站起,虽然疲惫,却又神清气爽,一前辈武德兼备,晚辈心服口服。
白衣老人纵声大笑,其笑声苍劲有力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好啦!”他突然一手抓着镇淮,一手拎住范长志,说道:“我们都该下山了!”
话落,他拎着二人如闪电般地疾驰下山,山路虽险,他竟如履平地。
如此修为让范长志叹为观止、自叹弗如。
※※※
三天了,水脉就这么坐在客栈门前等着,也已经三天了。
镇淮临行前要她等他三天,还说三天一到就要她自行回云霞山居去,而如今,三天之期真的到了……等不到他归来,她一个人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什么名誉是男人最重要的东西?那她们女人的幸福在哪里?当男人们为了名誉、理想去拼命时,女人的幸福又算是什么!?她不相信他不会回来,他的武功不是很高强吗?既然他那么厉害,他就一定会回来。
是的,也许他只是遇到了一个还不差的对手,所以才会延迟了时间……一定是这样的,再等上半天、一天……他一定会出现的!
她想相信他会出现,可是当时间一刻一刻、一天一天的过去,她就觉得越来越无依、越来越心寒。
如果他就这么一去不回,她该在这里等待什么呢?
不,就算他真死在范长志刀下,她也一定要见尸才死心!
“水脉!”一声听来有点遥远的叫唤惊醒了她。
她抬起眼,有点失措地张望着。
那是镇淮的声音,她不会听错的,他……他真的回来了。
当三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终于看清了其中一人的确是她朝暮期盼的男人。
“镇淮!”顾不得矜持、顾不得羞,她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像只小猴子似的跳到了镇淮身上。
她紧紧抓着他,像是要更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一样。
“镇淮!镇淮!”她不断地呼喊他,近乎失控。
一边尊师父、一边是刚刚才与他进行了一场生死之斗的对手,陆镇淮在此时显得有点难为情。
冷老人慈爱地笑望着两人,问:“这位一定是你那美丽又聪明的妻子吧?”
“师父,她……”镇淮干笑着。
镇似还未说完,水脉就因为听见师父两字而急急忙忙地从他身上跳下来。
“师父?”她怔怔地凝望着眼前。顶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爷爷,您是镇淮的师父?”
白衣老人抿唇一笑,“是的。”
“可是您不是隐居在塞外吗?”她疑惑地道。
虽然与他素未谋面,她却对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他呵呵笑着,又道:“爱徒大婚,做师父的怎能不到呢?”
“噢……”她了然地点点头,旋即又望见另外一名身形与镇淮相当的俊逸男子,“那……你又是谁?”
“在下范长志,久仰姑娘大名。”范长志抱拳一揖。
她瞪大了眼,惊叫着:“原来你就是找镇淮决战的人啊?”怪了,这两个约好决战的人,怎么相安无事地同时站在这儿呢?
知妻莫若夫,镇淮很快地就观出她眼底的疑窦。“是师父他老人家阻止了这场决战,也避免了一场可能的遗憾。”“噢?”她怔愕地又看着白衣老人,然后嫣然一笑,“那我可要谢谢老爷爷您替我带回丈夫?”
白衣老人捻须而笑,“我不过是想喝杯喜酒罢了。”
水脉眨眨眼睛,古灵精怪地贼笑着:“那么老爷爷您可能要失望了……”“为什么?”他一愣。
“因为我还不想回藏剑门去。”她像个贪玩的孩子般开怀一笑,“江湖这么有趣,我还想多玩一阵子呢!”
白衣老人朗声大笑,豪迈极了。
“镇淮呀……”他拍拍镇淮的肩,笑道:“你一向喜欢云游四海,看来这回你是找对伴了。”
水脉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逗得白衣老人好不开心。
“师父,您既然进关了,不如到藏剑门小篆…”师父难得入关,镇淮急欲留他暂祝“不了,”他摇摇头,“我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还是回塞外去好了,等你们决定回去成亲时,记得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徒儿知道。”镇淮恭敬地答道。
“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就在这儿道别吧!”白衣老人睇着一旁的范长志,“范少侠,送老夫一程吧?”
范长志抱拳一揖“一晚辈之幸。”
他满意地一笑,“镇淮、徒媳妇,我先走一步啦!”
“师父慢走。”镇淮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师父的个性就是如此。
水脉朝白衣老人挥挥手,“老爷爷,后会有期!”
“嗯。”白衣老人一笑,背身与范长志双双离去。
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
“我们去哪玩好呢?”送走了白衣老人,水脉立刻追问着一旁的陆镇淮。
他睨了她一记,“你还真不想回去啊?”
“当然是真的!”她兴奋地跳着,“江湖这么刺激,你总得让我有机会见识见识。”
他笑叹一声,“那也得让我休息休息吧?”
她思忖了一下,有点勉强地道:“也好啦!”说着,她又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回云霞山居去找你那心上人,对不对?”他故意消遣她。
她噘起小嘴,不服气地回道:“我才不是那种人呢!何况……云霞山居根本就没什么心上人。”
他一怔,“那你之前都是骗我的?”好呀!居然随便谁个男人来气他!?“也不是啦!”看他一脸气恼,她急着解释:“那个人其实是……”“是什么?”他欺近她,用一种威胁的口气追究着:“宋水脉,你最好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将一切全盘托出,虽说有点糗,但总好过让他疑神疑鬼的。
“那个人其实是我不认识的人……”她嗫嚅地道:“我坐花轿回藏剑门的途中曾遭人拦轿,那个拦轿的黑衣人掀我帘子,然后……”天呀!她怎么能说那黑衣人摸她的脸,然后她还要求那黑衣人带她走呢?
听到这儿,镇淮已经完全清楚了。
他展眉一笑,神情清朗,“我懂了。”
“咦?”她一愣。他居然没生气,而且还笑了!?“然后你就对那黑衣人‘一见钟情’,对吧?”他促狭地问道。
她支支吾吾地,“是……是有那么一点啦!不过人家对你……也有一见钟情啊,”说着,她心虚又羞愧地低垂着头。
镇淮好想哈哈大笑,可是……他憋住了。
“你呀……”他将她锁入怀中,意有所指地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才对。”
她一脸迷惑地望着他,似乎是还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睇着她那迷惑困扰的神情,他就觉得好乐;她一直让他苦恼着,而现在他有一种终于扳回面子的快感。
他想,他永远不会告诉她这个“秘密”,那就是她“一见钟情”及“一见钟情”的男人都是他——陆镇淮。
终曲
正月云霞山居
虽说正月里,这山上的天气是特别的冻,但宋家的五位女婿们还是趁着月色正美,坐在庄内一处凉亭里把酒言欢。
经过了一天的相处,原本对彼此都十分陌生的五个男人也渐渐地有了话题,不过真正将他们五个人拉在一起的其实是他们都在“不小心”及“被强迫”的情况下,娶了宋家的女儿。
想当然尔,他们喝酒聊天的话题自然是围绕在他们亲爱的娘子身上——因为父亲想报恩,而娶了宋家老大水脉的藏剑门少主陆镇淮首先发难,“说起我娘子,那可真是千言万语难表心中苦。”
虽然嘴上说苦,但他脸上却洋溢着隐藏不住的幸福,“她一天到晚想去浪迹江湖,到现在还不想替我生个娃儿。”“别说了,”旭脉的夫君穆鼎骊喟叹一记,附和着:“我家旭脉还不是难搞得很,不爱说话也就算了,那脾气还硬得跟石头一样。”
说着,他腺着雨脉的夫君袁睿,“还是你好,人家都替你生了个娃儿了……”“唉,甭提了。”袁睿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雨脉自认武功高强,一天到晚找我比武,就连怀了孕还不安分。”
听见他这么说,其他人都一脸惊愕,异口同声地问:“真的?”
此时星脉的夫婿冷玉郎朗声大笑,“我还以为只有我娶了个棘手小妞,原来你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他倒是想得开,还能放开怀地大笑。
“唉!”突然,樊焰沉沉一叹,“你们再怎么棘手也没我惨吧?”说着,他自怜自艾地说:“雪脉是个女赌鬼,什么都能拿来赌,我怕哪天弄不好,她也会把我这个丈夫给赌掉了……”他话刚说完,雪脉的声音忽地从他身后传来,“ㄟ,你可别忘了我替你家的赌坊赢了不少钱唷!”
不知何时,她们五姐妹已经上凉亭来了,大概是他们聊得太起劲,竟没有半个人察觉。
不一会儿,姐妹五人各自坐到自己夫婿身边,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美满的笑容。
“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水脉睇着陆镇淮问道。
雨脉哼地一笑,“姐姐,他们还能聊什么,一定是在说咱们的是非。”说着,她娇悍地瞪了袁睿一眼。
星脉附和着雨脉的话,说:“我想也是,旭脉,你说呢?”
“唔。”旭脉依旧惜言如金,只虚应了一声。
“不打紧,不打紧……”雪脉威胁意味深浓地道:“要是惹了咱们姐妹五人,咱们一起下休书回娘家。”
她才刚说完,五个大男人立刻一脸惊慌,“别别别……”观见他们五人神情紧张,同声同气,姐妹五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宁静的山上,她们银铃似的笑声像是能传达到天上去一般。
此际,她们姐妹五人都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娘,我们都嫁了好人家,都过得很幸福,您……看见了吗?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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