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美绪……”阿部京三拿着佐川丰作留下来的名片来到美绪房里。
其实他不只是真生医院的前外科医生,和现任的寿司师傅,他的真实身分是美绪那两年前退休的六十岁父亲。
在知道那一段过去之后,他几乎可以确定美绪至今仍未有结婚的打算,就是因为那小子的一句无心话语。
她一直是个害羞内向的女孩,可想而知在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她会有多伤心。
尽管得知佐川那小子曾对他女儿说过那么过分的话是挺叫他生气的,但幸好他还蛮欣赏那小子,不然他一定当场就给那小子难看。
他看过不少男人,但是像那小子那么“优”的倒是少见,如果要挑女婿,他想那小子是绝对“及格”的。
如果美绪知道当年因为心情不好而拒绝她的学长现在却想追她,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不,他不能说。
现在这两个年轻人都以为对方没认出自己,他索性就继续保守这个秘密,让他们两人能从“陌生人”的关系重新发展。
“什么事?”美绪把视线从书上移开,回头望着站在门口的父亲。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想找家庭医生,想问你方不方便?”他问。
“既然是爸爸的朋友,我还能拒绝吗?”说着,她又问,“住哪儿?”
“南多摩。”他说。
她思忖了一下,南多摩?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不过找家庭医师一般不是都会找邻近一点的吗?看她思忖着,阿部京三立刻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想找熟识一点的医生。”
“噢。”经父亲一解释,她就不疑有他了。
“有时间,你先去拜访一下吧!”说着,他将名片递给了她,“这是他的名片。”
一收下名片,美绪差点儿没吓得尖叫。
佐川丰作?他……他怎么可能是父亲的朋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不行,要是她表现出一副早已知道佐川丰作是何许人的模样,父亲一定会起疑心的。
天呀!她那段悲惨的遭遇才不让别人知道呢!
“他是什么朋友啊?”她试探地问。
知女莫若父,美绪那点心眼儿根本就瞒不过阿部京三锐利的眼睛。
“他到店里吃寿司,我跟他挺投缘的,后来就成了忘年之交了。”他说。
忘年之交?!开什么玩笑?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当年暗恋不成的学长在十二年后,居然成了她父亲的忘年之交?!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像这么离谱的事情也会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周遭?
“忘……忘年之交?”她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
“是呀,”阿部京三忍着笑,又说:“他说他以前也是念你们学校的,你听过他吗?”
他故意试探着,为的就是想从她脸上觑见一丝不安及忐忑。
“不认识!”她想也不想,表现得有些惊惶失措。
阿部京三老神在在、高深莫测地一笑,“不认识也没关系,以后就认识了。”
“唔……”美绪低着头,心思紊乱。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遇见他也就算了,现在他还摇身一变成了她父亲的忘年之交,而且她父亲还要她去担任他的家庭医师?
噢,不,她可是他口中的丑八怪耶!
“美绪,”阿部京三在她肩上一拍,“那就麻烦你了。”
“嗯。”她硬着头皮点点头,脑子里却已经搅和成一团。
※※※
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是美绪、野乃跟笑里的聚餐日,笑里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而野乃跟美绪一样,都还是单身女郎。
当美绪将她碰见佐川的事告知她们时,她们惊讶得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你是说橄榄球校队的佐川学长?”笑里惊愕地问道。
“嗯,就是他。”美络点点头,“他到我家的医院看病,而且还跟我爸成了什么忘年之交。”
“真的假的?”野乃一脸难以置信。
美绪睇了她一记,“当然是真的,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笑里和野乃互觑一记,很有默契地道,“孽缘!”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喂,你们两个!”她已经够心烦了,她们居然还在消遣她?什么朋友嘛?!野乃一敛笑容,正经八百地道,“也许你们的缘分现在才要开始啊!”
“什么缘分?”美绪无意识地搅拌着杯里的咖啡,“他根本就不认得我……”“搞不好他对现在的你‘惊为天人’也说不定。”野乃又说。
她长长一叹,“别傻了,别忘了我是他当年口中的‘丑八怪’。”
“你还真是在乎那句话……”野乃笑叹着,“干吗想那么多?事情都已经过了十二年,别老是放心上嘛!”
笑里点点头,深表赞同!拔以蕹梢澳说幕啊!?
“咦?”美绪一怔。
笑里以前可是那个极力反对她去跟佐川告白的人耶!怎么现在连她都“变节”了?
笑里啜了一口咖啡,气定神闲地启口,“不管怎样,能遇见他就是一种缘分,谁敢保证你们不会有结果?”
“慢着,”野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结婚了没?”
“他说还没……”
“那不就成了!”野乃哈哈一笑,“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嘛!十二年后的重逢,他未娶、你未嫁,天!多浪漫!”
“少起哄了……”美绪秀美的脸庞上添了一抹红霞。“你们以前不是说他很花吗?”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野乃压低声音说:“像他那么帅的男生总会有几段轰轰烈烈的过去,他又不是同性恋,对不对?”
笑里一向比较内敛沉稳,不像野乃那种大剌剌的傻大姐个性,在这件事情上,她给了非常中肯的意见。
“美绪,”她望着美绪,“我们都是十几年的好友了,你一直没谈恋爱的原因,我相信我们两个比谁都清楚。”
“笑里……”她突然的感性谈话让美绪的心思有点浮动。
笑里温柔一笑,又说:“在你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佐川学长的存在,不是吗?现在姑且不论是天意还是人为,至少它都是个机会,我觉得你应该要试着去把握。”
“就是嘛!”野乃搭腔,“反正已经过了十二年,一切都要重新‘洗牌’了,有个陌生而全新的开始也不错。”
笑里点头赞同,“野乃说得对,你没理由放弃这种机会。”
“可是……”想起他那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模样,她不觉又自卑起来。
“可是什么?”野乃睇着她。
她支吾着,“他看起来很体面,好像很优秀……”当年他还是个学生时都看不上她,更何况是现在?
虽然那天他在医院里有点在跟她搭讪的意味,但也许那只是他的“兴趣”、“嗜好”,或者是“习惯”,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优秀,但你也不差啊!”笑里好气又好笑,“你可是个行情看俏的美女医生耶!”
美女医生?
她知道很多人都这么称呼她,包括她的病人。
久而久之,她还真的有了一种自己真是美女的自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自信一到了佐川面前,却又是那么的不济。
她真的够美吗?真的够得上佐川所欣赏的水准吗?她已经在这个坑里跌了一次,怎好在十二年后又来一次呢?
“唉呀,美绪……”野乃拍拍她的肩,“别想那么多啦!你就试着跟他联络看看嘛!”
“那……那倒不必了……”她嗫嚅地说道。
“为什么?”笑里和野乃异口同声地追问。
“因为……”她吞吞吐吐地,“因为我爸爸要我当他的家庭医生。”
笑里和野乃怔愣地望着她,然后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笑出声音来——※※※“你要找家庭医生?”星野大剌剌地瘫在丰作家的沙发里,并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
“嗯,已经找到了。”他站在吧台边倒酒。
虽说他的口气闲闲的,没有多说什么,但从他冷静的脸庞上还是可以觑见一丝喜悦。
他是个极端双重个性的人,在外头面对商场的“捉对厮杀”及“波诡云谲”时,他是个绝对冷静、绝对强势的男人。
但当他愿意放下心防,他又是一个略带着稚气的大男孩,偶尔还会开开玩笑、搞点恶作剧。
星野跟他好歹也有几年的革命情感,对他不能说不了解,单从他略带笑意的眼尾,她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情。
“你心情很好?”她斜睇着他。
“又收购了一家公司!心情能不好吗?”他说。
星野撇唇一笑,“这又不是你第一次收购公司,以前也没见你这样。”
他回头瞥她一记,皱皱眉头,“我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她肯定地说,“你连眼尾都在笑。”
丰作一震。
有这么明显吗?只不过是遇见了一直教他耿耿于怀的小学妹,只不过这个小学妹可能成为他的家庭医生,只不过……不,不会的,他没有那么“夸张”的高兴。
“你想套我话?”他像盯着嫌疑犯似的盯着星野。
星野点燃一根烟抽着,那模样潇洒的教男人自叹弗如。“是和那个家庭医生有关?”
“怎么说?”他惊讶于她的敏锐。
“直觉。”她说着,缓缓地吐出一圈烟雾,“是女的吧?”
他望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星野一笑,“你终于开始‘发情’啦?”
“我又不是狗,发什么情?”他咬着牙。
“好,不是发情,那么是……‘思春’?”她促狭地道。
见她开口没半句好话,他忍不住纠起眉心,“我也不是猫。”
虽然他们一个是男人,一个女人,不过就某种定义上来说,他们两个都是“男人”。
他对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即使是“性”。
“干吗那么紧张?明明心里有鬼……”星野坐正,一脸的认真,“说来听听嘛!这么小器……”“你真多事!”他瞪她一记,径自别过头去。
星野将腿盘起,若有所思地暗忖着。
片刻时间,她突然灵光一闪——
“不会是你那个‘丑八怪学妹’吧?”她问。
丰作的事,她大多都知道一些,当然其中也包括了这件陈年往事。
他陡地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其实她也是乱猜的,根本不确定是不是猜对;不过端看他那惊愕的神情,她就晓得自己是“蒙”对了。
“真的是她?”她勾起一抹高深的笑意。
她听他说那位学妹是医生的女儿,家里还有一家小医院,她胡拼乱凑一番,想不到竟真给她猜中了。
“她不是丑八怪。”他忽地一脸严肃。
星野嗤地一笑,“丑八怪是你叫的,怨我干吗?”想不到他居然找到了那位整整十二年都无缘再见的学妹,了不起!
当时听他谈起这段往事时,她还因为他的EQ低而笑得人仰马翻。
不过那时他却非常认真地说他一直想跟那位学妹道歉,还将第二颗钮扣为她保留,害她这个“冷血乌贼”差点儿要感动得颁奖状给他。
“你是怎么遇见她的?”她好奇地问。
“拜北条之赐。”他说:“他不是把地点改在八王子的‘京三’吗?那家‘京三’居然就开在她家医院的地下楼。”
星野瞪大了眼,差点儿就被烟给呛着。
“真的?”
“千真万确。”他说。
星野啧啧称奇,“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这么觉得……”
“她认出你了?”
他摇摇头,“不是,是我看见她的名字写在招牌上才进去确认一下的。”想起这件离奇的事情,他还是觉得是“天意”居多。
“她记得你吗?”她又问。
他摇头,神情显得有点失望,“她好像已经忘记我了。”
星野哼地一笑,有些幸灾乐祸,“谁会记得一个曾经羞辱自己的浑球?。
“喂,你有点分寸好吗?”他瞪着她,有点懊恼。
地耸耸肩,不以为意地笑笑。“然后你就直接请她当你的家庭医生吨?
“也不是。”他啜了一口酒,不疾不徐地道出原委,京三的老板是医院以前的外科医生,这是他的建议。”
“噢……”星野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你一定是一副很‘哈’她的模样,要不然人家老板怎会给你这种建议!”借此机会,她顺便揶揄他一下。
他白了她一记,爱理不理地。
看他又有点恼羞成怒,星野连忙话锋一转,“她变得怎样?”
星野这么一提,他脑海中立刻涌现出美绪那恬静可人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他的唇角竟微微上扬——睇见他那神情,星野根本不需多问,“看来……这位‘阿部学妹’绝不是丑八怪,而是个大美女。”
他警觉地睇着她,“你想怎样?”
星野耸肩笑笑,“没想怎样,我只是在想……她被你言语伤害后,‘性向’不知道会不会改变?”
他听出她话中玄机,立刻予以驳回,“她不是你那一挂的。”
“你又知道?”星野一笑。
“这……”
星野站起来,缓缓地走向了他,然后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一拍,“也许她已经不喜欢你这种肌肉发达、运动员体格的大老粗了!”
说完,她转身就捞起西装外套,一副准备扬长而去的模样。
“混账!”丰作朝着她的背影,不甘示弱地吼道:“你这种少了‘一根’的家伙又好到哪里去?!”※※※美绪已经坐在这儿望着电话发呆好久了。
睇着搁在一旁的名片,她就是始终鼓不起勇气拨那组号码。
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当他的家庭医生吗?要是他发现她就是当年暗恋他的“丑八怪学妹”,那她不是很难堪?
喔,天呀!谁来帮她下决定呢!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把她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喂,这里是阿部家。”
“我找阿部美绪医生。”电话线的彼端传来丰作沉稳的男性声音。
虽然她已经整整十二年没见过他,但还是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我……我是。”
“我是佐川丰作。”他说。
美绪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喔,佐川先生有什么指教吗?”
“京三的老板应该已经跟你提过家庭医生的事了吧?”他问。
“嗯,是……是的。”虽然她已经竭尽所能的保持镇静,但说起话来还是免不了结结巴巴。
他一笑,“那阿部医生的意思呢?”
“什……什么意思?”尽管在电话中看不见他的模样,她却意外地能在脑海里想象着他说话的神情。
他的笑声低低的,富有磁性,也带着点成熟味儿,“你愿意当我的家庭医生吗?”
“你为什么需要家庭医生?”她怯怯地问。
“因为我很忙,没时间照顾自己的身体,所以非常需要一位家庭医生随时掌握我的健康状况。”他不假思索地说。
“是吗?”她淡淡补上一句,“那你不如找个老婆算了……”他朗朗一笑,“我也这么想,尤其如果老婆能是个医生,那就更棒了。”
美绪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亏”他一下,却不料被反将一军,当下羞得几乎要挂他电话。
老天!原来她心目中几近完美的佐川学长,居然是个“油嘴滑舌”的泡妞高手?
他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后天养成”?
“阿部医生……”他一句呼唤又唤回了她飘离的思绪。
“什么事?”在惊觉他是个“搭讪老手”后,她的声调突然变得有些严肃。
他似乎感觉出来,口吻也变得比较正经;他绝不是个喜欢跟女性搭讪的滑头,只是当他遇上她后,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冲动。
谁叫她是那个让他耿耿于怀十二年的学妹?谁叫她要出现在他面前?谁叫她还是当年那羞涩内向的模样?
看见这样的她,他就是忍不住想逗逗她。
“如果我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请教你吗?!”他转而认真地询问。
人家已经“及时改过”,她也不好继续给他冷钉子碰,“当然。”谁叫他是她爸爸的什么忘年之交!
“任何问题都行吗?”他又问。
“是的。”捺着即将要爆发的脾气,她尽可能语气和悦地回答。
他在电话的那一端吐出愉悦的声音,“那今后就麻烦你了。”
※※※
自从接到他的电话后,美绪每天就都烦恼着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诊疗室里,或是打电话来说他哪里痛、哪里不舒服。
她并不是讨厌他的出现,说实在的,能见到十二年前的暗恋对象,她心里还是有一些暗喜的,尤其是发现当年的暗恋对象比以前更优、更迷人时。当然,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
虽然她还不能更正的忘了他,但至少她的日子过得平平静静、无风无浪。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出现扰乱了她的生活、扰乱了她的心情,也揭穿了她还眷恋着他的事实。
这不是她期望的,真的不是。
可是……它就这样发生了。
十二年前,她已经被他拒绝了一次,她也因此伤了一次、死了一次。
她怕现在再遇上他,她又会一不小心地栽进去;他是那么耀眼闪亮的人,而她呢?她只是一只躲在暗处、自卑的小鸟。
唉,上天也太会捉弄她了。
十二年前让她未结果的感情先枯萎也就罢了,十二年后居然又安排她遇上他?而且他还是以花花公子的姿态现身……这不是整她是什么?老天爷,她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缺德事?
整整一个星期,她的日子在极度的不安及惶惑中度过;不过……经过了一个星期,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许是她想太多了吧?或者其实她心里是有所期待的,她只是不愿面对事实罢了……算了!他已经是她回忆中的一部分,现在的他只是意外,她实在不该心里去的。
就在她这么想的第八天晚上,她的“放心”突然变成了过去式。
事情就发生在医院熄灯之后,她接到了一通来自他的紧急“求救电话”——“阿部医生,我受伤了……”电话中传来他“虚弱”的声音。
虽然心里对他有着能避则避wωw奇Qisuu書com网、能闪则闪的想法,但一听说他受了伤,她还是无法不痛不痒。
她心惊、她担忧、她慌张得甚至没好好地去辨别其中的“真伪虚实”。
“我马上过去!”她挂了电话,拿起“家伙”,快速地往外跑。
当她跳上车,她惊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她居然知道他住哪里。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已经将他挂号时留下的住址电话都记到心里头去了——第四章来到他住处外头,她才发现他住在南多摩的一个高级住宅区里,而且还是独门独院的欧式洋房。
按下门铃,她在外头焦急的等待。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但里面并没有人。
她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这门的开关是由屋里直接控制的。关上门,她直接步上小砖道走向房屋的正门。
“佐川先生?”她敲敲门,声音有点忧急。
就在她因为不知道他的情形而忧心时,他突然打开门,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后。
“你……”见他“完好无缺”地站在眼前,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可是很快地,她板起一张脸,“你不是受伤?”
她可是因为他受伤才飞车赶来,可是看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受伤的迹象,她不觉怀疑了起来。
可恶,他该不会是“谎报”吧?
“这里。”他抬起左手,亮出他故意被刀子割到的指头。
她盯着他大大的手,然后在那修长的五根手指头上寻觅伤口,“好不容易”才发现他说的那道伤口……“什么?”开什么玩笑?他居然因为一道这么鸡毛蒜皮的伤口急电CALL她?!他是以为她很闲,还是想测验她能在几分钟内赶到?
眉心一纠,她沉下脸转身就要走。
“唉!”他拉住她。
“放开!”她甩开他的手,“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一听见他受伤,她可是急得心脏遽狂啊!而他……他竟然玩这种小孩子把戏?!可恶!她当年是哪只眼睛出了问题,居然会暗恋这种家伙一年?
“你别生气……”他不晓得自己一个小小的玩笑会惹得她如此震怒,“我刚才是真的‘血流如注’。”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骗子!”那么一点伤口怎么可能血流如注?
她可是个有照医生,他当她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是买来的吗?
“你知不知道我很紧张?”情绪的极度落差让她的脾气完全地提上来。
他微愣,旋即撇唇微笑,“看来我找到了一个好医生。”
见他一点悔意都没有,还在那边说些五四三,她就更是满腹怒火。
她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佐川丰作竟是当年那个很有个性、酷酷的佐川学长。
早知道他会变成这种“滑头”,她倒宁愿他是她记忆中那个嘴巴很无情的佐川丰作。
她气呼呼地瞪视着他,恼得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骂他。
索性,她转过身,决定远远地、真正地离开、忘掉!
“阿部!”他将她拉住,“别……”
“可恶!”她一回头,想也不想地扬起手来。
因为他是运动员出身,即使是久未上场,“反应”还是有的。
身子一缩,他躲过了她的耳光——
“呜!”他惊呼一记,因为他没想到害羞内向的她居然会动手打人?!“你会打人?”他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她瞪着他,眼眶渐渐地泛红湿润。
眉心一锁,气愤、后悔、失望、恼恨的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淌落下来。
“阿部……”惊见她的眼泪,他心头不觉一震。
她纠着眉宇,看起来有点小脾气,可是就因为那么一点小脾气,更显得她柔软可人。
不知怎地,她的眼泪、她安静落泪的模样都牵引着他的心。
他感觉自己被他困绑住了,虽然她什么都没说、没做。
当年怎么没有这种感觉呢?难道说一定要到了某种年纪,男人才会学会如何欣赏女人、怜惜女人?
突然,他怀疑起自己当时怎么会对她说那句话。
“对不起。”他倏地将她拉入怀里,紧紧地却又温柔地拥抱着她。
他为自己将她骗来道歉、为惹她哭而道歉,也为当年无知冲动的佐川丰作道歉——※※※当自己的身躯被纳入他的怀中,美绪只感觉到一种心悸及莫名的安心。
他有非常温暖宽阔的胸膛,就像是供船停泊的港口般,承载了她满心的不安及恼恨。
他的身形一直没有变,还是当年那副教人“垂涎”的体格。
虽然以前的她并没有机会投入他的胸怀之中,但她曾经不只一次想象那种感觉,而那感觉就和现在一样……“对不起,”他真心地道歉,“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她猛回神,矜持又愤怒地想推开他,“放手!”
他并没有放开她,只是让两人之间保持了一个小小的距离。
“别生气……”他低头凝望着她。
“你这个色狼、花花公子!”她气得胡乱骂着,“快放开我,色胚!”
被她这么臭骂着,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生气或羞愧,只是更加爱怜地望着她,“我不知道你这么凶。”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再不放开,我就……”“就怎样?”他促狭地问。
“我就报警!”她朝他大叫着。
他嗤地一笑,“我又没怎样。”
见他一脸耍赖的样子,她实在无法拿他与十二年前的他比较。“你!”
他撇唇笑笑,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她瞪着他。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印象?”他试探地问,当然也是为了勾起她已遗失的记忆。
她心上一跳,有一种忐忑的感觉。
为什么他会这么问?难道他已经想起她了?
不!她绝不让他觉察到她就是那个小学妹。
十二年前,她已经在他面前丢过一次脸,十二年后,她不希望自己又糗一回。
“什么印象?”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撒着谎,“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噢……”他眸光一黯,有点失望。
在他眼底觑见一丝失落,美绪不觉惊悸。
那是什么?为什么他眼底会有那样的怅然及失望?他想起了什么,或是希望她想起什么吗?
不可能的,他对她根本就没有印象,而他们两人之间也不曾有过任何深入的接触,他绝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那……”他忽又凝视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当我的家庭医生吗?
她警戒地瞪着他看,“为什么?”
“我想‘赎罪’。”他说。
她一怔,“赎罪?”赎什么罪?他说的是什么啊?
他点头,唇边是一记温柔的微笑,“也许我是希望有个‘全新的开始’吧?”
这会儿,她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了。
一会儿赎罪、一会儿又说什么全新的开始,为什么他讲的话都那么深奥难懂?
她低垂着眼睑,显得有点困惑。
睇着她那迷惑的娇柔模样,他的心湖一阵震荡。
隐隐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蠢蠢欲动,像是水杯里被摇晃着而几乎要溢出来的水似的……“喂……”他低唤了她一声,有种想把真相告诉她的冲动。
可是要他承认自己就是当年骂她丑八怪的男孩,那她……会不会气得踹他一脚?
不行,这实在太不保险了。
“做什么?”她不情不愿地睇着他。
“没事。”他咧嘴一笑。
她瞪着他,眼底有一丝的埋怨,“你还不放开我?”
“我……舍不得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明知这么说会让她更羞恼。
但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是真的舍不得放,怪了,当初怎会没发现她竟是——他喜欢的那一型?
若是当初接受了她的告白,搞不好现在都跟她生半打孩子了……“你无赖!”她羞红了脸,气呼呼地。
其实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她的感觉不完全是气愤的,在心底最深处,她正为他这句话而雀跃不已。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黄毛丫头;现在的她,可是个医生,是个成熟的二十八岁女人。
他凝睇着她,迷人的唇片微微抿起,“难道你不曾被你的病患追求过?”
“他们没像你这么可恶、这么霸道、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她说。
她当然被追求过,可是还没有人为了见她而开这种会吓死人的玩笑。
他一笑,“我比较直来直往。”
“这不叫直来直往,”她瞪着他说:“这叫幼稚!”
“幼稚?”他蹙眉苦笑,“我很认真的。”
“看不出来。”她说。
蓦地,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像是昏迷中的白兔忽然被一脚踢醒——“慢着,你……你是说你要追我?”她的声线有些惊疑颤抖。
他露出一记高深而感性的微笑,“嗯。”他点头。
美绪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你说……说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界是怎么了?他……他要追她?她可是他瞧都不瞧一眼的丑八怪……“你要我怎么证明?”他一脸认真地问。
她睁大了眼,定定地望着他,“为什么?我……”“为什么?”他故作思索,“因为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医生,这……算不算是理由?”
漂亮的医生?不……他一定是在捉弄她,一定是的!
她是“丑八怪”,这是他亲口说的!
“放开我!”她猛地推开了他,“别想捉弄我!”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他不禁一怔。“阿部?”
她略带幽怨地睇他一记,就转身夺门而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原本有点高昂的心情倏地往谷底一沉——捉弄她?不,他一点捉弄她的意思也没有。
他是“四分卫”,不论在球场上、商场上或是对爱情的追求,他都是属于攻击型的人。
当他相中一个目标,通常不会花太多时间等待,他会扑上前去,紧紧地咬住他的目标。
她是他的目标——就在他与她重逢的那一眼开始。
※※※
“对,”丰作拿着电话,神情显得有点忧忡,“我要送给真生医院的阿部美绪小姐。”
星野步进他的办公室,一脸兴味地睇着他,唇边是一记促狭的笑意。
丰作睨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嗯,那麻烦你了,再见。”
搁下电话,他佯装无事地看着桌上的文件资料,一派冷静沉稳的模样。
星野走到他桌旁,斜眼瞅着他,“送花?”
“呃?”他一怔,惊讶地望着她。
他明明什么都没透露,为什么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你好像来真的?”她睇着他,优雅地点了一根烟。
她是个烟不离手的瘾君子,不过看她抽烟倒是一种视觉享受,因为鲜少有女人可以把烟抽得如此潇洒。
看她好似什么都识破,他倒也没什么可隐瞒了。
“什么来真的?”他觑了她一记,“你说得好像我是个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花心菜头’一样。”星野一笑,“我对你那位丑八怪学妹真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唉,”他瞪着她,警告着,“别乱来!”
她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蹙起浓眉,带着点无伤大雅的不屑,“你是‘假男人’,别忘了。”
“真男人有时比假男人还糟。”她说。
她和他认识多年,可还没见过他为了追求哪个女人如此用心良苦、大费周章,看来,那位阿部小姐一定不是普通的动人。
想到这里,目前正是“感情空窗期”的她也不觉蠢蠢欲动了起来。
“有进展吗?我是说你跟那位阿部小姐……”她支着下巴,一脸兴趣浓厚的模样。
他警觉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她咧嘴一笑。
丰作挑挑眉心,“得了,我觉得你是别有居心。”
“放心,”她一派正直耿介的样子,“朋友妻不可戏,我不会撬你墙角的。”
他半信半疑地睨着她,“真的?”
“真的。”她语气坚定,表现出一副诚恳由衷的模样,“我对女人的了解比你多,也许可以当你的军师呢!”
丰作微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星野过去所交往的女性模样。
的确,她过去的女性密友都是条件相当“优”的知性美女,可想而知,她对女人确实有她独到的一套。
不过……他干吗向一个女同性恋讨教追爱技巧啊?他好歹也是个行情看涨的黄金单身汉耶!要是让别人知道他佐川丰作还得在这件事上头向她请教,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呢!
“谢了,”他毫不领情地拒绝,“我自己可以搞定。”
看他不为所动,星野不觉有点懊恼,“算了……”本来她还想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些她有兴趣的消息,但现在看来,他口风可紧了。
罢了,反正医院人人可去,他会装病去接近那位阿部小姐,难道她就不会吗?
他会装肚子痛,那她……她就装“经痛”!
哈哈!她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两声。
※※※
一名刚从护校毕业的小护士手捧着一束纯白色香水百合步进诊疗室,“阿部医师……”见她手里捧着一束花,美绪不由得一愣,“那是……”“花店刚刚送来的,”小护士将花束交到她手里,“好像是一位佐川什么的先生送的。”
虽然心中有点激动,但美绪还是表现得相当缜定沉静。
“谢谢你。”她将花往桌上一搁,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小护士一笑,“那我先出去了。”说罢,她旋身步出诊疗室。
待小护士一走,刚才还一副酷酷模样的美绪立刻取下花束上的卡片看着——Sorry,佐川丰作。
看着上头简短的几个字,而且还是电脑打字,美绪不觉蹙起眉心,“没诚意!”啐着,她将卡片随手往桌上一丢。
不过,昨天晚上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律不整、脸红耳赤。
他到底在想什么?追她?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说她是丑八怪,害得她这十二年来没交过任何男朋友,到现在还是小姑独处的?
她是没有怨他,但心里难免有一点小小的懊恼。
回想起过去那段“悲惨年少”,她不觉长吁短叹起来——正发着怔,她父亲阿部京三不知何时已来到她桌前。
“他送的?”他睇着桌上的花束问道。
她回过神,显得有点难为情,“嗯。”她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好男人。”他突然说道。
美绪不以为然地睇了他一记,眼底充满了不认同,“他?”
虽然他曾经是她暗恋的对象,而现在也还有着吸引她的魅力,但她还是要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大少。
“我看男人的眼光不会错。”阿部京三自信满满的说。
“才怪,”美绪轻声一阵,“爸爸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敏锐地从她眼底觑出一丝不寻常,“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她昨晚接到电话而急忙出门的事,他是知道的。
可是,他并没从她口中探得任何后续发展……美绪一顿,若有所思地。
她能把昨晚的事告诉父亲吗?佐川可是她爸爸的忘年之交呀!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她跟佐川以前的那段不愉快过去,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会不会气得和佐川断绝往来?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实在不想再去揭开伤口,更不想连累第三个人。
“没什么。”她淡淡地说。
“是吗?”阿部京三盯着她,一脸怀疑,“那他为什么送你花?”
“我想……”她力持镇静地胡诌了一个理由,“他大概是想跟我道谢吧!”
阿部京三倒是沉得住气,并没当场就戳破她。
他知道美绪脸皮薄,要是让她晓得他已经知道她和佐川当年那段往事,她可能含羞得离家出走。
为免美绪成了失踪协寻的对象,他决定继续“封口”。
“爸爸,”她忽而凝神望着他,“我可不可以不当他的家庭医生?”
他微愣,笑问:“怎么?做医生的你也挑病人?!”
她讷讷地开口,“不是啦,我只是觉得……他怪怪的。”
虽说他是那么的迷人,那么的吸引着她,但是她实在不想再继续当他的家庭医生,因为谁晓得下次还会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离奇惊悚的事……“他怪?”阿部京三听到这,实在快要隐忍不住地笑出来了,不过……他憋住了。
他想,美绪之所以觉得佐川怪,是因为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没认出自己吧?
这两个年轻人都为了那件事耿耿于怀,可是谁都没有勇气及决心去承认及面对。
也好,他就乐得继续看他们“曲折离奇”吧!
“他不怪,他只是……”他高深莫测、意味深长地一笑,“他只是想‘赎罪’。”话罢,他旋身离去,丢下百思不得其解的美绪。
※※※
赎罪?她记得昨晚佐川丰作也说过这件事。
他说的赎罪和她父亲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吗?如果是的话,指的又是什么呢?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自从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后,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混沌不清,不只他怪怪的,就连她那个本来就不太寻常的父亲也越来越“严重”……到底是怎么了?在她不知道的暗地里,究竟进行着什么她不解的事情呢?
“奇怪……”她喃喃低语。
就在她发怔的时候,一名陌生的年轻女性步进了诊疗室。
“阿部医生,你好。”陌生女子露出一记迷人的微笑。
“呃?”她一怔,“你好。”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病人,看来又是个新病患。
好特别的人呀!至少……她从没见过像她这样集性感与潇洒于一身的女人。
一头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修长的身材,没有半点女性该有的丰腴;合身的裤装,剪裁笔挺的西装外套,走起路来洒脱自在,一点也不觉忸怩或矫性。
要不是她那精致漂亮的五官,还真会让人以为她是个长得太过俊美的男人呢!
“请坐,”美绪和气地一笑,并按下Enter键确定一下她的姓名,“是星野小姐吗?”
星野凝睇着眼前清秀可人的美绪,眼底是一抹激赏及惊艳。
“是的。”她在桌边坐下,依旧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佐川丰作心仪的小学妹。
难怪他要为她神魂颠倒了,就连她这个眼光挑得很的人,都觉得眼前的阿部美绪是个难得一见的优质美女。
“哪里不舒服吗?”美绪温和地询问。
虽然对星野专注凝神的目光感到疑惑,但她还没能觉察出什么。
“我没有不舒服。”星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美绪一怔,难道又是个奇怪的病患?“那……”“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正所谓“物以类聚”、“臭味相投”,有一个攻击型好友的星野,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美绪一震,“看……看我?”
星野撇唇一笑,“我来看看佐川眼里的美女医生是什么样子。”
听她提起佐川,美绪陡地一震。
一名美女忽然来到她家的医院说要看她,然后又说什么是要看佐川眼里的美女医生,实在叫她很难不朝那个方向去想……她是佐川的女朋友。这是此刻美绪心中惟一想到的事情。
怪不得人家一进门就紧盯着她瞧,原来她是来探虚实的。端看这点,她更可以确定她暗恋的佐川学长真的是个花花大少了。
就算这位星野小姐不是他固定的女朋友,或是有着什么约定的女性知己,也不难猜到至少他们是“关系匪浅”。
可恶!她居然暗恋着这种男人,而且还为了他的一句话单身至今……“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人家是来探敌情的,她干脆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说。
星野一怔,笑问:“是吗?”她什么都还没说,这位阿部小姐居然就急着撇清一切?
唉呀呀,看来佐川老大这回是糗定了。
“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又问。
美绪摇摇头,一脸凝肃,“我和他只是医生跟患者的关系。”
星野凝睇着她,笑意更深,“我知道了。”说罢,她站了起来。
美绪直视着她,展现出一副“坦荡清白”的模样。
“阿部小姐,”星野注视着她,“我可以也请你当我的家庭医生吗?”
美绪顿了顿,“我是医生,愿意为任何人看诊,你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她不能有一丝心虚,否则刚才的所有否认就都白费了。
“我懂了。”星野一笑,“再见。”说完,她旋身迈开步伐走出诊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