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一
一年之后,我们终于回到家乡。
找回来当狼孩的儿子,爸爸成了英雄。而且狼孩弟弟小龙也成了人们奔走相告的奇闻,成了新闻人物。县市来了一批又一批的记者,上电视上报纸,一时间狼孩成了全地区的热门话题。我们家的门槛被踏破,家里人嘴皮说破,还收到了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慰问信、慰问品。
更糟糕的是,县里还派来了一个医疗小组,说是给狼孩弟弟全面诊治检查,其实是来做实验和搞研究,抢占宝贵而千载难逢的论文原始资料,好使他们功成名就。后来他们甚至想把小龙送到大城市的研究机关观察研究,还说提供给我们家一笔可观的经济补助。
爸爸拿出猎枪赶走了那些医生、专家或动物学家,再或人兽学家们。如苍蝇般追逐的记者们,也挨了爸爸的砂枪子儿,此时此刻,我非常理解马拉多纳,“狗仔记者”的确很是讨厌。
狼孩弟弟小龙,更是一直在反抗。
自打把母狼放进山洞离开后,他就变得沉默,再也不吭声。回到家后,面对摄像机的闪动,他几次冲上去抓碎了机器,有一次甚至咬住了一个女记者的咽喉。
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披着狼皮来照料他的爸爸。
妈妈自打见到小龙后就哭,高兴也哭,伤心也哭。有时被小龙咬伤后哭,我真不敢相信妈妈怎么具备了那么多的眼泪。
奶奶就不一样,她不哭。先也挤了挤皱皱干巴的一双老眼,是干的,没有泪水,就说,唉,这辈子眼泪都哭干了。她放弃哭,就为小龙念经做法事。
她先做的是为小龙招魂。
清晨,我见奶奶郑重地捧着一个木碗,里边盛满清水。我纳闷,问:“奶奶,这是啥水,这么珍贵?”
“圣水,孩子。一半是草尖上的露水,一半是今天第一碗沙井水,珍贵着哪。”
“干啥用?”
“招魂,给小龙招魂。”
“招魂?”我一笑。奶奶的迷信最多,老传统也最多,为看个究竟,我也跟着她进了东下屋。
狼孩在酣睡。趴卧在让他暂时栖身的铁笼子一角,像一条狼,两前肢向前伸着,头和嘴贴在上边,后腿和腰身蜷曲着。虽然在静睡,一双眼睛却半睁半闭,好像偷看着你,那飘出来的余光是寒冷的,使人不禁惊惧。铁笼子旁,妈妈正襟危坐。屋里弥漫着一股又香又苦的奇异呛鼻的味儿,也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青烟。我看见,青烟起自放在铁笼门前的一个洋铁盆子里,那里边烧着一堆谷糠,旁边还插着三炷香。谷糠慢慢引燃,不起火苗,一缕青烟冉冉上升,散发出浓烈的闷香。
奶奶把那碗“圣水”递给妈妈拿着,自己从一边又拿起一个木碗,上边罩着一层黄色窗户纸。奶奶让妈妈往那黄纸中间的低凹处洒了一些“圣水”。然后,奶奶把手里的木碗轻轻摇动起来。她一边顺时针有规律地缓缓摇动,一边绕着铁笼子转圈,同时嘴里低声哼唱起一首招魂歌,那旋律幽远而感伤。
归来吧——
你迷途的灵魂,
啊哈嗬咿,啊哈嗬咿——
从那茫茫的漠野,
从那黑黑的森林,
归来吧,归来吧——
你那无主的灵魂!
天上有风雨雷电,
地上有牛头马面;
快回到阳光的人间吧——
你这无依无靠的孤独的灵魂!
倘若有蟒蛇缠住你,
我去斩断;
倘若有虎豹拦住你,
我去驱赶。
你的亲娘在声声呼唤,
你的亲爸在声声呼唤,
归来吧,小龙的灵魂!
你的亲人们在呼唤,
归来吧,小龙的灵魂!
啊哈嗬咿,啊哈嗬咿……
啊哈嗬咿,啊哈嗬咿……
奶奶哀婉而悠扬地吟唱着,手里捧着的木碗也不停地摇动着,每转完一圈,都停在守护者妈妈身边,庄重地问一声:“小龙娃,归来了吗?”
妈妈也庄重地回答:“归来了。”
转了三圈,奶奶手上捧的木碗摇动得更加缓慢了。那滴洒在黄色罩纸上面的“圣水”,这会儿被摇晃后渐渐积在中间的凹坑里,形成一大颗水珠,晶莹明亮,好像一颗透明的珍珠在那里滚动。这颗晶莹的水珠便是被招回来的“灵魂”。如果形不成这样一颗晶莹滚动的水珠,说明那魂还在外边游荡,招魂者仍须不懈地一边唱歌一边摇动下去。这是个古老的风俗,咱们这一带人人都信,据说灵验。我小时被吓着了发烧了,也曾被招过魂,挺灵的,当时心里感到很神圣。我站在一边,听着那哀婉如泣的歌,心里直想哭,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直撞着直揪着我的心。
奶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水珠,感动得一双浑浊的老眼都要滚出泪水。妈妈更是上牙咬着下唇,硬是控制着自己不再哽咽出声,以免破坏了如此庄严的场面,但那如断线珍珠般的泪水,已沾湿了衣襟。我这时也受了感染,嗓子眼哽哽的,鼻子尖酸酸的,真诚地祈祷着那颗水珠果真是小龙的灵魂,赶快归位,结束我们家的不幸,结束小龙遭遇的悲惨的不人不兽的命运。
这时,奶奶从那燃烧的谷糠里抓一把火灰,撒在木碗上面,然后把那颗晶莹透明的水珠,滴洒在狼孩小龙弟弟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