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十三章(4)

《《狼孩》》

遗憾的是人类不允许,狼孩违背了人类的准则。他毕竟是人的孩子。他那直射的目光十分不解。真不知这是谁的悲剧,不知从谁的角度看才是正确的。这恐怕惟有苍天或上帝才知道吧。

狼孩的眼角滴下了泪水。

狼孩小龙弟弟,就这样又被关进了咱家东下屋那个铁笼中。他的这次逃跑和反抗还是没成功,而且,他这次的行为大大刺伤了爸爸爷爷他们的心,刺伤了他们的自尊。八五八书房惟有妈妈依然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着他,慈心不改。当爸爸把小龙扔进东下屋地上,和爷爷一起抡起那根皮鞭重新抽打教训这不孝子孙时,妈妈哭着喊着扑在小龙身上护挡着,又跪在地上哀求。爸爸拉开妈妈,由着爷爷抽打,他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每次那鞭子落下去时,爸爸的脸上抽搐一下。

狼孩则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啪啪响的鞭声,好像是抽打在没有感觉的死硬岩石或木头上,惟有那双眼睛随着一上一下的皮鞭转动怒视。

爷爷丢下皮鞭走了。抽打一个没有感觉的皮肉没有反应没有痛叫的对象,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对皮鞭的权威、对人类靠皮鞭的威慑能不能拿住狼孩,似乎也产生了怀疑。若是那样,继续鞭打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次风波过去了一段时日。

狼孩的神情安稳了些,跟往常一样,在他的铁笼子里还算老实地呆着,不再疯闹。不过妈妈再也不敢带他出去溜达了,只在笼旁陪他抽泣。

狼孩小龙的精神上再没有什么明显的反抗表现了,可他的身体上开始出现了反应。尽管吃喝不缺,有色香味俱全的熟食,还有不经风吹雨淋雪压日晒的温暖的居室,可他的肌体功能在明显地衰弱。

他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爸爸牵着他到外边见见风,他也没有兴趣。

他好像病了,可身上不热,也没有明显症状。

他一天天衰弱下去,变得瘦削,萎靡不振。

家里人先是请来村里的喇嘛大夫吉亚太。老迈的土大夫闭着眼睛号脉,又是摸又是问,折腾了半天说他没病。可为了卖药,留了不少三不拉·诺日布等蒙医中百病都治的“老三样”蒙药,妈妈就一碗一碗让狼孩灌下去,或拌在食物中喂下去。可狼孩依旧不可阻挡地消瘦下去,这回躺在那里连眼睛也不睁一下。

喇嘛大夫又来瞧过后,说,奇怪呀,他还是没有毛病啊。

吉亚太摸着自己额头说,送医院吧,我是没有辙了。显然,狼孩弟弟难住了这位摸过全村所有人脉搏的老大夫。

家里人就忧心忡忡地把狼孩弟弟送进县医院检查治疗。这是万不得已的事情。这一下又惊动了新闻媒体,有关专家学者又纷纷从大城市赶来,观察研究做学问,并号称这是抢救当代史上少有的狼孩行动。

成立了专门的治疗研究小组。有医学家、人类学家、动物学家、遗传基因学家,反正能够沾上边的各类学科专家们全部出动,集中了人类所有智慧,来对付我那可怜的小龙弟弟。

抽血检测、验尿验便、挂水输液,十八般武艺全用上。

药是吃了一堆又一堆,水液是输了一瓶又一瓶。

过了多日,狼孩弟弟依然如故。可专家们的报告一沓又一沓写就,文章一篇又一篇发表,成就了好几位评上硕士博士职称的人。可怜的小龙身体变成了他们功成名就的试验地,成了挖不空的金矿。

我从鸟市买了一对野鹌鹑,夜里陪床时偷偷塞给了小龙弟弟。第二天护士小姐见了满地的鸟毛,满床的血迹,吓得尖叫起来。专家们来了,见狼孩比往日精神了些,满腹疑惑,不得其解。又是急诊,又是检测,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究攻关。

我对爸爸说咱们带小龙回家吧。

“为啥?”爸爸问。

“小龙没病。”我说。

“没病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

“小龙只是思念荒野,思念血性,还有思念他的狼妈妈。”

“胡说。”爸爸冲我瞪眼。

我就给他讲书刊上看到的印度那位狼婆婆的情景。荒野上与狼群一起生活了二三十年的狼婆婆被人类抓回来后,也是这样被人类折腾来折腾去,成了供人研究的对象,又失去了原先的生活习性,就像给人输血时那血的型号不对一样(奇.书.网--整.理.提.供),那狼婆婆没有半年就死掉了。

爸爸不信,让我找来那个资料给他看。

当天夜里,爸爸拔掉了所有插在小龙身上的管子针头,背着儿子就回家,我拿着猎枪赶走了所有尾随而来的专家学者们。任凭他们好言相劝、名利诱惑,甚至苦苦哀求,爸爸也不为所动。

小龙又回到了咱们家的东下屋。

不过这回他没有被关进铁笼里,也没有带上铁镣铁链。他那极虚弱的身体,已完全没有能力逃跑了。

妈妈成天看着他哭泣,奶奶天天在佛龛前念佛。

小龙一动不动地躺在东下屋的墙角,下边铺着一堆干草。我们把他放在铺好的舒适棉褥上,他坚决挣扎着爬过去,依旧趴卧在那堆干草上,狼般蜷曲着身子,眼睛呆呆地望着空中的什么,一动不动。我们大家拿他一点辙也没有。

我隔两天从野外逮来些野兔野鼠野鸟之类的,偷偷给他吃。这时候他才稍稍兴奋起来,然后复归沉寂,万念俱灰般地闭目静卧。他这个样子真让人伤心,他这是慢慢地走向死亡,或者静静地等待死神来带走他。他的肉体毫不抵抗,甚至背叛生命本身,一分一秒地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