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8)
“小龙,快松开!别咬妈妈!她是咱们的亲娘!”我喊叫着冲过去。
可是变疯狂的小龙毫无顾忌,狠狠咬撕着妈妈的肩头,再用头猛一撞,妈妈像个草人般倒下去了,肩头的一块肉连单衣一起被撕裂下来,鲜红的血涌流出来。接着,小龙转身又扑向门去,想打开门闩。
我一时气极,又被眼前这一幕惨景惊呆,迅速操起墙角一根木棍冲向小龙。我挥舞着木棍,想把他赶离门口。可小龙一个跳跃,离地几尺高,扑过来正咬住了我的手腕。我“啊”一声痛叫,木棍掉地。当狼孩正要再咬我喉咙时,外边又响起了母狼的嗥叫。于是,小龙放下我,再次冲向门口,撞开门,闪电般扑进那茫茫黑夜中去了。
外边更紧张。
爸爸端着枪,房前房后地追赶母狼。爷爷守护在院门口,以防母狼冲进来。他们不知道屋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们觉得老母狼也就是这样捣乱而已,房前房后或近或远地嗥叫,不会傻到冲进院里来挨枪子儿。爸爸开了几次枪,可那黑影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像黑夜的幽灵,根本打不中它。
这时,他们听见了屋里狼孩发出的一声嚎叫,并与外边的母狼相互回应。爸爸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转眼间,随着“哐”的一声响,下屋的板门被撞开,守在院门口的爷爷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个黑影从他头上一跃而过,犹如一支飞射的闪箭投向门外。
“小龙跑了!快拦住他!”我冲出门大喊。妈妈也呻吟着爬出门口,呼喊:“小龙回来!你别走,别撇下娘走啊!”
为时已晚。
当爷爷明白过来从其后边追过去时,一直不现身的母狼这回从粪堆后边跳蹿而出,迎接狼孩,狼孩小龙也“噢呜”亲热地叫着,狂喜无比,连蹦带跳,急切地扑向母狼。
这时从房后追出来的爸爸看见了这一幕,气愤至极,眼睛鼓突要爆裂开来,咬紧牙关,端起枪就朝那一跃而出的母狼开了一枪。
“砰!”
“砰!”
这是极其浑浊沉闷的爆响,好像用棍棒击打装满沙子的麻袋一样。两声枪响,后一声是爷爷放的,划破黑沉的夜空,震撼了寂静的村庄,震撼了空旷蛮荒的漠野,也震撼了村民酣睡的心灵。
子弹是击中了母狼。
可也击中了狼孩小龙。
不知谁的子弹击中了狼孩,他颤栗了一下,又向母狼踉跄着走两步,终于像一头中弹的小鹿“噗”地倒下了。只见他四肢抽搐了几下,痉挛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发响,叫不出声,呻吟着。
母狼腿部和肚子被击中。
但母狼并没逃走。它依然跑向狼孩,又亲又拱久别的狼孩,伸出舌头舔起狼孩脖颈处汩汩冒流的鲜血,叼起狼孩就往野外奔。
爸爸和爷爷从惊愕中醒过来,急追过去,嘴里同时喊着:“放下我们的孩子。”
母狼拖着小龙刷刷地走,很艰难。鲜血也从它的伤口咕嘟咕嘟流出来,染红了沙地。血一路洒,它一路走,不屈不挠,不死不休地走。不时还停下来舔舐小龙脖颈上的流血处,惟恐狼孩流干了血。
终于,它拖不动了。
狼孩已处在半昏迷状态,可他并没有痛苦之色,而依旧很欣喜地望着母狼,并固定在那里。他的头一歪倒向母狼颔下便不动了。那双未来得及闭上的眼睛,仍留有一丝狂热的野性的余光,凝视着远处的漠野,凝视着前方的黑暗。那黑暗的尽处,黎明的曙色正在显露,当然,那黎明已不属于他了。他那张野性未改的脸向上微扬着,嘴巴也翘着,于是整个这张脸部又变得更像一个拉长的问号:我是谁?来自何方,去向何方?
那老母狼偎着狼孩那瘦小的躯体,似乎像是用自己身体温暖他保护他,又伸出尖嘴嗅嗅那浸血的头颈,粗粝的舌头轻轻舔两下狼孩那张问号似的脸,突然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哭泣般的哀嗥。它抬起头,扭转脖子,久久盯视着提枪正在靠近的爸爸和爷爷,那双绿幽幽的光点,咄咄逼人地燃烧着,穿透人的心肺和灵魂,同时含着一种骄傲的狂态,向世界宣示:他——狼孩,永远属于自己,谁也别想夺走,谁也别想让他们分离!
那母狼就这样把尖长嘴贴在狼孩头脖上,安安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它那一下变得老态龙钟的身躯没有再动弹一下,任那红红的鲜血从其身上流淌,浇润那同样属于它的大地。
一切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狼孩 第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