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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与虎谋皮

《《悍明》》

“两位哥哥,你们还记得当初我说过的话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明和大顺交战,满清必定会参与,说不定这时候满清的大军已经跃跃欲试,准备杀入关内了!”

孙诚和陆勇两个人皱着眉头,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老四,你说的不错,可是我们难道有扭转局势的本事吗?”

顾振华摇了摇头:“现在的确没有,但是不代表我们以后也没有!两位哥哥,实不相瞒,小弟执意从京城搞出了银子和武器,为的就是有一天满清入关,能够拉起一支队伍,和他们周旋到底。想想当初蒙元涂炭中原,多少女人的第一夜都被抢走,结果第一胎生出来的孩子都要摔死,这是何等的惨痛!洪武太祖兴兵灭元,恢复华夏,还不到三百年,难道还要让这样的悲剧重演吗?”

顾振华说到了悲愤之处,拳头攥得咯蹦蹦作响,真正残酷的历史摆在了眼前,知道的越多,就越痛苦。

“老四,有些大道理哥哥们不懂,但是,我信你!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

陆勇也点点头:“大哥说的没错,咱们虽然结拜时间不长,但是交心过命,二哥听你的!”

顾振华点了点头:“两位哥哥,满清短期就要打过来,李自成肯定没有时间平定地方,你们就带着士兵先藏在山中养伤。然后伺机把那些勋贵转运出来的金银抢走,弄得越多越好,这就是以后起家的本钱。几百年来,京城的权贵囤积了多少财富,我们要让这些钱用在刀刃上!”

“说得好!”孙诚笑道:“朱纯臣那个老家伙运出了两百多万两,我们还没拿过来呢,另外其他勋贵的财富也都不少,我们心里头也有一笔账,大不了挨个庄子洗劫,保证都给榨出来。”

两个人信心十足,顾振华也振奋起来,笑着说道:“我会暂时把太子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尽快折返回来,和两位哥哥一同搜刮一番。”

“老四,你准备走哪条路呢?”

“天津。”顾振华毫不犹豫的说道:“海上风险虽然大,但是只要找几艘大船,还是比较安全的,或是在山东,或是在南直隶(大约相当于江苏)沿海登陆,绝对能躲开大顺军的检查。”

三个人商量妥当,顾振华再度回到了临时的会议室之中,下面就是具体的分派四队人马了。

相比整体计划,如何分配人员,更见功夫,毕竟这支队伍是临时组建的,而且人员复杂。顾振华亲自坐镇,或许能保证忠诚,但是一旦分开,多半就要出问题,因此怎么安排人员,怎么互相制衡,让顾振华费尽了心思。

首先徐方护送家属,从运河南下,给他配属的人员多半都是皇宫的侍卫。家属主要来自国公府的护卫,和侍卫互相不熟悉,避免了勾结的可能性。否则护卫和自己的家属安排在了一起,他们保不准会带着家属逃跑,或者告密,那样整个计划就完蛋了。而且这么安排,还能最大限度的削弱太子的力量,让朱慈烺乖乖的成为傀儡。

而那些护卫则是全都留给了孙诚和陆勇,他们互相熟悉,听从指挥。而且由于他们的家属南下,其实也是一种人质,不用担心这些人不服从命令。另外顾振华又把谢斌留给了孙诚他们,弥补指挥上的不足。

顾振华则是和高宏图在一起,带的主要是京营的士兵,专门保护太子南下。高宏图算是所有人当中,指挥能力最强的,也只有放在身边,才能让顾振华放心。

经过了一番复杂的分配,已经基本能保证各个队伍的忠诚了,至于剩下的就看天意,顾振华又把贺忠厚请到了后面。

“振华,人家都分派了人手,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哈哈,哪能啊,大将押后阵。六叔,你的担子不轻啊。”顾振华笑着说道:“我已经和两位哥哥说了,满清非常有可能趁乱入关。所以说那些土地和银子其实不过是安定人心的一个念想而已。等到局势大乱之后,这些人都要上战场杀敌,哪能当一个富家翁啊。”

贺忠厚一听,顿时脸色就变了:“振华,你是说在骗所有人了?”

“形势比人强啊,六叔,如果真的按照我的估计发展,我们就要扯起大旗,对抗满清。您带去江南的古玩字画要全部脱手,换成银子和粮食,那些土地也要卖出去。”

“振华,没了土地,那些士兵还能听话吗?”

“六叔,乱世之中,有了拳头,还愁没土地吗?”

贺忠厚一阵愕然,随即苦笑道:“明白了,明白了,你小子就是画饼充饥啊。”

老头又想了想,然后说道:“振华,既然这北边要乱,你弄得那些金银财宝又该怎么处理呢?”

“六叔,我想先留个大哥他们,分批运到南方,我自己轻车简从,带着太子全力难逃。”

“不妥!”贺忠厚摆了摆手:“咱们手上就有一百多万两的金银,不是一个小数目。留给孙诚他们只会拖累人,万一让李自成追查到,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六叔,您老是不是有主意了?”

贺忠厚笑着点点头:“也算不上什么主意,把银子交给山西的票号吧。”

“他们敢吃下吗?”

“呵呵,这帮老西儿胆子都跟窝瓜一样大,什么钱不敢赚,只是交到他们的手上,要被刮走三成,一百万两就要给他们三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啊!”

顾振华早就听说过晋商的大名,八大皇商贩卖军用物资给满清,赚取暴利,堪称明朝灭亡的一大推手!

现在一听贺忠厚的话,这帮人似乎比起想象的还要贪婪胆大。不过他们越是贪婪就越容易利用,顾振华已经有了盘算。

“六叔,把钱给他们,别说三成,就是一半也行,早晚我会让他们怎么吞下去,再怎么吐出来!”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顾振华他们就立刻行动起来,四路人马全都选派完毕。顾振华在村口冲着几个人高高的一拱手:“大家珍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一句话说完,众人的眼眶都有些发酸,泪水来回转动。半晌,狠狠的一拍战马,纷纷离开。

孙诚他们带着人钻进了大山,徐方则是先去香河,然后带上早先出城的家属,沿着运河南下。至于贺忠厚则是选择了陆路,南下河南,然后再去江浙。

顾振华带领着人马,保护着太子朱慈烺一路向东,直奔天津码头,从顺义,经过了三河,玉田,一连跑出了两天多,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老太监寇贵差点被颠散了架子,太子的大腿内侧都是血迹斑斑,就连顾振华身上的伤口也是隐隐作痛。

但是大家还都咬着牙,硬撑着,再有两天,就能赶到天津,只要上了船,就有了活路。每个人都暗暗告诫自己,就在大家休息啃干粮的时候,突然有斥候兵连滚带爬跑过来,惊恐的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是闯贼杀来了吗?”顾振华一听,顿时豁然站起,手按在了剑柄上面。

“不是,闯贼,但是在我们前面有一支庞大的军队,足有几万人,铺天盖地的,在旗号上面写着一个吴字。”

吴!

顾振华的脑子飞快的转动,几万人,还姓吴?那只能是大汉奸吴三桂的关宁军了!他不是在山海关,怎么跑到这来了?难道清兵提前进关了?

顾振华的脑子瞬间就乱了起来:“你看准了吗?”

“不会错的,他们已经把前进的道路给封死了,大人该早做决断!”

听到了斥候的报告,寇贵也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变颜变色的说道:“顾爵爷,吴三桂这家伙多半是投降大顺了,万岁招他勤王,他就百般推脱。依咱家来看,还是赶快躲开,越远越好!”

高宏图也说道:“没错,吴三桂决然不是大明的忠臣,千万不能落到他的手里。”

顾振华眯缝着眼睛,脑子快速的旋转,半晌说道:“两位,天津是唯一的出路,现在道路被阻,逃是逃不掉的,我看还不如会一会吴三桂!”

顾振华的决定完全出乎意料,寇贵吃惊的问道:“顾爵爷,你是想找死吗,千万不要害了太子!”

顾振华微微一笑:“置之死地而后生,生路说不定就在吴三桂的身上!”

第三十五章壮哉!忠勇伯(上)

顾振华的脑中快速的分析着眼前的局面,吴三桂的突然出现,已经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这或许不是一个坏事情,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现在顾振华和李自成是对手,那么吴三桂就是可以借助的力量。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顾振华心里默默的叹道,突然他的眼前一亮,没错!吴三桂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反对李自成,而是在得到了吴襄被拷打,陈圆圆被抢走之后,他才决心和大顺军一拼,勾结满清入关。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吴三桂或许有投降李自成的意思,并且主动离开了山海关,前去朝见也就有了可能。

顾振华渐渐的把眼前的情况想明白了,其实他的推测和史实的确差不多。李自成派降将唐通劝说吴三桂投降,大汉奸也答应了,可是走到了半路就反悔了。至于原因众说纷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所谓的陈圆圆了……

“顾爵爷,吴三桂的人马已经不远了,您快拿个主意啊!”寇贵焦急的说道。

顾振华猛地抬起头,胸有成竹的笑道:“寇公公,不要着急,吴三桂是大明的臣子,我们保着太子,就应该堂堂正正的去见见他,责问吴三桂,为什么不起勤王大军,致使闯贼占领京城,我们要兴师问罪!”

寇贵一听这话,差点吓趴下了,这位脑残了啊!吴三桂连崇祯的话都不听,还会在乎一个太子吗,还去问罪?人家几万大军,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把这点人淹死,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爵爷,太子身系社稷安危,不是玩笑啊。”

“寇公公,在下哪里开玩笑了,我认真的很,如果吴三桂真的投降了李自成,大顺军精兵猛将,就算逃到了南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说服吴三桂,让他起兵对抗李自成,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寇贵气得嘴唇哆嗦,恨不得揪下顾振华的脑袋,看看这位究竟在想什么,居然想去改变一个领兵大将,还真当他这个狗屁忠勇伯,是什么值钱的人物啊!

老太监越来越觉得把太子交到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手里,恐怕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爵爷,你真有把握说服吴三桂吗?”高宏图也战战兢兢的问道。

“试试吧,总有办法的。”顾振华说的越轻松,高宏图心里头就越没有底儿。

就在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时候,突然远处一阵马蹄声音,一支黑衣黑甲的骑兵快速从天边冲了过来。

这伙骑兵和李岩的部下完全不同,身上全裹着一股强大的杀气,战马奔腾,好像一群欢龙,马上的骑士如同猛虎。所过之处,连空中的雄鹰都要躲避,气势竟是如此强悍!

黑色的波浪卷地而来,大地都跟着颤抖,没一个士兵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好威风,好煞气!不愧是关宁铁骑,顾振华也忍不住称赞。

吴三桂虽然是有名的大汉奸,但是不能否认,他手上的确握着一支强大的力量。

想要和一个反复无常,奸狡过人,又强悍无比的对手打交道,简直就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而且顾振华还清楚,此时的吴三桂正处在犹豫之中,大明,大顺,大清!三者正在撕扯着吴三桂,毫不客气的说,眼下的吴三桂就仿佛是一头三头恶犬,无论是你站在哪一边,都有可能被另外两颗头咬死。

这就是历史的漩涡,数百年中华大地的走势,就在这几天之中决定,身处其中,顾振华真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两世为人,眼前的局面,绝对是最大的挑战!

“什么人?”

“站住!”

就在顾振华飞速运转大脑的时候,关宁铁骑已经冲到了顾振华他们休息的地方,士兵们纷纷举起刀枪,阻挡住了他们。

嚣张跋扈的关宁军更没有这伙狼狈逃窜的人看在眼里,刷拉拉全都亮出了兵器,双方剑拔弩张,空气都凝固起来。

顾振华突然一阵朗声大笑:“弟兄们,都把刀剑收了。你们也不看看,人家是堂堂的关宁军,天下劲旅,难道嫌自己命长吗。”

这些士兵听到了顾振华的命令,纷纷收了兵器,顾振华昂首阔步,走出了队伍,站在了众人的前面。

这些关宁军为首的人是千户岳破虏,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英姿飒爽,像一个书生一般。不过别被外表给迷惑了,他已经从军五六年,靠着从一个大头兵,一直升到了千户,十分的干练。

本来他负责打前站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顾振华的斥候,就一路跟了过来。他也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一百多骑兵,因此格外的警觉。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有旗号?”

“不敢打旗号,到处都是闯贼的人,难道要我们找死吗?”

“闯贼?”岳破虏眉头紧皱:“你们是大明的溃军?”

“没错,本爵是大明左柱国,忠勇伯,龙虎将军,蓟镇总兵顾振华。要是我没认错,兄弟是关宁军吴总兵的手下吧,还请带着我去见平西伯,我有话要和他说!”

岳破虏一听顾振华的话,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想要冒充官员,也找一个靠谱的,蓟镇总兵张世显大人我也见过,你到底是什么人,要是再不说实话,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顾振华一听忍不住仰天大笑:“本爵是真是假,不是你能说的,赶快去告诉吴三桂,大明太子在此,让他即刻见驾!”

什么?这下子把岳破虏也吓了一跳:“你,你说太子在这里?”

顾振华扭过脸,根本懒得看他,单手从腰带上解下一颗黄布包裹的大印,拖在了手中。

“先帝印信在此,你们还不磕头吗?”

这时候岳破虏身后的一个百户纵马过来,笑着说道:“岳大人,这就叫天下掉馅饼,平西伯要去朝见大顺天子,正好缺少一件礼物,这个朱明太子就不错,咱们干脆把他们给绑了!”

“慢着!”岳破虏伸手拦住了他:“不要鲁莽,一来真假未辨,不好断言,二来你我也是大明的臣子,就算是改朝换代,也不能对太子不敬。”

岳破虏说着看了看身后:“还不赶快去禀报大人,请平西伯定夺!”

手下士兵急忙匆匆离开,顾振华旁若无人,坐在了树下的大石头上,继续啃着干粮。

“你不怕吗?”岳破虏对这个人越来越吃惊,忍不住问道。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该害怕的是吴三桂,自古以来贰臣从来没有好下场!”

“不准污蔑平西伯。”几个士兵纷纷拔出了腰刀,怒目而视,可是顾振华依旧毫不在乎。

“不要造次,等候军令!”岳破虏沉声说道。

终于过了足足有半个时刻,那几个骑兵才去而复返。

“岳千户,平西伯有令,让把这些人带过去,他们亲自见一见!”

顾振华一听,自嘲的笑笑:“也别怪人家无礼,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走吧,本爵也要见见大名鼎鼎的平西伯。”

岳破虏押着顾振华他们,直接到了临时的军营,一路上所过之处,关宁军衣甲鲜明,刀枪明亮,一个个不怒自威。

岳破虏也在偷偷注意顾振华,只见这家伙根本没有把千军万马放在眼里,嘴角上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光是看身上的气度,倒真像一个大将军。

他们一路来到了中军大帐,两旁全都是身材壮健的大汉,手里头捧着鬼头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您请进吧,平西伯在里面等着呢!”

顾振华脸上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连礼数都没有了,也罢,本爵自己喊!”

“大明左柱国,特晋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左都督,忠勇伯,蓟镇总兵顾振华,特来面会不忠不孝的逆臣平西伯吴三桂,贼子还不出来见见本爵吗!”

顾振华用丹田气喊了这么一声,字字清楚,传出老远。一旁的那些大汉顿时就怒了,纷纷举起了鬼头刀。

“敢骂平西伯,我们剁了你!”

鬼头刀反射着寒光,足有几十把之多,如果落下来,顾振华立刻就成了饺子馅。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帐里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紧接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阔步走了出来,正好和顾振华四目相对。

“你就是平西伯吴三桂吧,真是好威风。”

“谬赞了。”

“本爵是说可惜了这身威风,竟然要做一个不忠不孝之徒!”

第三十六章壮哉!忠勇伯(中)

吴三桂身材不高,但是四肢粗壮,尤其是刚刚三十出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勇悍的劲头。在他的身后跟着山海关总兵高第,辽东巡抚黎玉田,以及关宁军的众将,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爵爷,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家伙,竟敢口出不逊,让末将宰了他!”吴三桂背后有一个将军就要冲出来,吴三桂摆手制止,他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振华的身上。

只见这个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几乎比吴三桂高了一头,身材魁梧剽悍,虽然一身的尘土,但是面目清秀,尤其是双眼,宛如星辰一般,格外的明亮。

从这双眼睛之中,似乎能读到居高临下,读到怜悯,读到玩味,单单没有的就是恐惧,吴三桂顿时怒火窜了起来。

“小子,大明朝根本没有什么忠勇伯这号人物,你要想效仿那些狂生,来辱骂本帅,搏一个名扬天下,本帅就成全了你!”说着吴三桂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面,浑身笼罩着一层煞气,目光灼灼,仿佛匕首刀一般。

顾振华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平西伯,本爵来到你的军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过是想和你谈一桩生意而已。”

“生意?”吴三桂有些吃惊的问道。

“哈哈哈,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先进大帐吧,我口干舌燥,腰酸腿疼,总该有个休息的地方。”

吴三桂久在边关,从来没有见过面对着万马千军,还能像顾振华这么潇洒的人物,顿时也升起了好奇,因此走在了前面,把他领进大帐之中。给了座位,还让士兵倒了一碗茶水。

顾振华一面喝着茶,一面暗暗盘算,面对吴三桂,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只是他必须装得信心十足,豪气干云。否则吴三桂说不定都懒得见他,直接派个手下打发了,搞不好稀里糊涂的脑袋就没了。

不过既然见到了吴三桂,就要想好怎么说服他,毫无疑问此时的吴三桂应该处在摇摆之中。让他坚定信心,和李自成血拼,最好打得两败俱伤,才对顾振华最有利。

“小子,有屁就放,不要让本帅失去了耐心。”

顾振华哑然失笑:“平西伯,万语千言,还是先从我的身份说起吧。就在十天之前,我还是成国公朱纯臣府上的一个护卫,不值一提的小爬虫,您这种大人物根本都懒得看一眼。可是接下来也是天意弄人,先帝在城破之日,将太子托付给成国公。结果成国公死在了乱军之中,在下和众位兄弟,舍死忘生,将太子救出了京城,一路逃过来。”

吴三桂和在场的众人一听,眉头也都皱了起来,崇祯的死讯已经传了出来,而太子朱慈烺也的确失踪了。本以为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被人给救了出来,还出现在了眼前,众人都大感意外。

顾振华又接着说道:“在下的爵位和官职都是太子封的,平西伯可以认为不算数,你顾振华还是一个卑贱的家丁。不过顾某的心中已经把我当成了大明的臣子,君恩如山重,臣下唯有一死报之!”

“算,怎么不算!”吴三桂还没说话,辽东巡抚黎玉田突然站起身,走到了顾振华的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顾爵爷,黎某是先帝钦点的进士,国破家亡,先帝以身殉国,黎某也愧对皇恩。今天能够见到顾爵爷,才知道大明还有忠勇之士,请受下官一拜!”

黎玉田说着,又深深的作揖,在场不少将领都对顾振华投来了钦佩的目光。尤其是副将杨坤,更是站起身拱手说道:“杨某早就听说过在长坂坡救主的赵子龙,顾爵爷能把太子从京城救出来,比起三国的赵子龙丝毫不差,在下佩服。”

这些人的动作都看在了顾振华的眼睛之中,他心中忍不住暗暗窃喜,从这些人的举动就能看出,怀念明朝的人不少,桀骜不驯的关宁军并非都愿意投靠李自成。

既然如此,自己就要把大明的忠臣装到底,唤起这些人对大明的怀念,最终影响吴三桂的决断。

身为成熟的企业家,顾振华对舆论操作,社会心理有着强烈的洞察。越是凄惨,越是真诚,就越能唤起同情者的支持。

顾振华冲着众人也拱了拱手,然后苦笑道:“在下本想保护太子到天津,走水路去南方,可是恰巧和贵军相遇,道路已经封死,而且又听说天津的骆养性也投靠了李自成,大厦将倾,一力难支,故此在下才来面见平西伯。”

吴三桂一直听着顾振华的话,眉头紧锁,半晌才说道:“顾先生,你的忠义本帅也感到佩服,不过本帅已经决定归顺大顺,和大明已经是仇敌了。你到了本帅军营,不但救不了太子,恐怕还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啊。”

“哈哈哈!”顾振华突然仰天大笑:“平西伯,在下早就听说过关宁军是天下第一的劲旅,戍守关外,同鞑虏浴血奋战,尽是忠贞志士。本来还想着太子到了南方,马上起兵北上,关宁军再南下,两路合围京城,还有赶走闯贼的希望。可是万万没想到,世受皇恩的关宁军竟然也投降了,大明生机已绝,在下活着和死了,没有什么差别。”

“哼,既然没有差别,那你又说什么生意,岂不是在欺骗本帅吗?”

“非也。”顾振华道:“太子跑不掉,在下也不想跑,可是我这里有先帝的一纸遗诏。如果平西伯还有一丝人臣恋国之意,只要高抬贵手,放一两个小兵南下,将遗诏交给南京的文物群臣。或许这天下还有岳武穆一样的忠臣干将,能够撑起危局,重兴大明,如此一来,在下在九泉之下,心平目暝!”

说完顾振华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血书遗诏,双手托着,疾步送到了吴三桂的桌案上,然后转身就往大帐外面走。

“先生留步。”黎玉田急忙大声的喊道。

“在下要说的话,已经交代清楚了,只想引颈受戮,别无所求。”

这时候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吴三桂的身上。这时候吴三桂看似随意的翻开了血书,不过他的手指也在颤抖。

遗诏的价值,他怎能不清楚,有了这玩意就是名正言顺的托孤之臣,就能号令忠于明廷的旧臣。

难道自己堂堂的将门世家,就要投靠李自成那些泥腿子吗!吴三桂也在剧烈的挣扎之中。

他虽然盯着遗诏,但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太阳穴的青筋暴露,拳头不自觉的攥得咯蹦蹦直响。足足过了三分钟左右,吴三桂才重新平复下来,掀开的遗诏被迅速合上。

他冷笑着说道:“顾先生,本帅既然决定投降闯王,就要一心效忠,你的要求本帅绝对办不到。而且相反,你,太子,还有遗诏,全都要献给闯王陛下。”

“大帅三思!”在场几位将领一起开口,吴三桂猛地摆了摆手:“吾意已决,不要多说了。”

这时候顾振华也突然仰天狂笑,眼泪几乎都流了出来,众将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还当是发疯了。

“平西伯,顾某长错了眼睛,以为你心中还有君臣大义,也罢!追求荣华富贵,是人的天性,在下也不该多说。只是在下从京城杀出来的时候,偶然经过吴府,有一位闯营大将叫刘宗敏,从里面纵马而出,马背上还横着一个曼妙的佳人,那容貌简直如同天仙一般,世上少有,什么西施,杨贵妃,全都不在话下……”

“什么?”吴三桂一听这话,顿时愤然站起,眼睛瞪得如同蛮牛一般:“你,你见过圆圆了?”

“圆圆?”顾振华一阵冷笑:“想必是尊夫人吧,那刘宗敏是闯王的左膀右臂,平西伯和他有了同穴之好,封官进爵,指日高升了!”

“狂徒,给我推出去砍了!”吴三桂爆喝道。

第三十七章壮哉!忠勇伯(下)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本爵虽然没领过大明一天的俸禄,但是也不惜一死殉国。苟活人世间,君臣,父子,夫妻,三纲丧尽,五常败坏,还是一个人吗?”

“快,不准他再说了,给我拉下去,拉下去!”吴三桂就好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大声的咆哮,手下的士兵纷纷拥了上来,就要把顾振华拖下去。

“不用你们动手,本爵自己走!”

顾振华说着一抖肩膀,把他们甩开,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中军帐,一点都没有迟疑。刚刚迈出军帐,就听到里面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乒乒乓乓的一阵乱响。

吴三桂是被激怒了啊!

能做的都做了,吴三桂能不能下定决心,就看天意了。想到了这里,顾振华也坦然了,来到了这个时代,或许就是一场梦,说不定一觉醒来,什么都结束了。

“这位兄弟,有酒吗?”

“酒?”刽子手大吃一惊,这位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啊,大帅从来都没有那么生气过,还想着喝酒,等死吧!

刽子手虎着脸不说话,顾振华从怀里掏了掏,糟了!没带钱。又想了想,顾振华把手伸到了靴子里头,掏出了匕首刀。

“兄弟,这把匕首可是十足的宝贝,削铁如泥,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换你一坛子酒,你可不赔钱啊?”

就在刽子手愣神的时候,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的军官捧着一坛子酒到了顾振华的面前,来的人正是岳破虏。

“顾爵爷,生死之间,还能如此潇洒,小人佩服,这坛子算是小人孝敬给您的。俺娘从小就告诉俺,要做一个忠臣孝子,只是俺这辈子也做不到了。”

“谁都怕死,只是这世上有比死还可怕的东西。”顾振华苦笑着说道:“是你把我带到这个军营的,也算是咱们的缘分,陪着我喝杯断头酒吧。”

“唉!”岳破虏急忙撕开了封皮,就要碗里倒,可是顾振华直接劈手抢了过来,仰头直接往嘴里倒。

喝惯了后世的烈性酒,这个时代的酒水根本小意思,顾振华长鲸吸水一般,足足灌下去两三碗的量,然后才把坛子递给了岳破虏。

“顾爵爷好酒量,虽然有军规不能饮酒,但是小人也舍命陪君子!”岳破虏说着抱起了坛子,也张开大口,猛喝起来。

顾振华在外面喝酒,军帐里头却吵翻了天。其实关宁军本来就对是否投降李自成有着强烈的争议,在这些骄兵悍将的眼中,根本看不起李自成。

但是像吴三桂一样,不少人的家眷都在京城,辽东一带又没法支撑数万军队的消耗,吴三桂才不得不选择投降。

可是顾振华的出现,却给关宁军带来了不小的震撼,那些心念明朝的将领又摇摆起来。尤其是最后顾振华的话,更是戳到了吴三桂的痛处,老父吴襄被拷打,娇滴滴的美人陈圆圆落到了刘宗敏的手里,他吴三桂何等英雄,竟然要戴上染色的帽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眼看着吴三桂把大帐里头的东西砸得差不多了,一旁的山海关总兵高第才说道:“长伯,你也不要生气了,我看那个姓顾的就是在危言耸听,他也说了自己不过是一介小卒,能知道什么,这样的狂徒杀了就算了,不用在乎。”

“不然。”一旁的黎玉田急忙说道:“顾振华能带着太子杀出京城,就绝非等闲,方才言谈之间,气度从容,对大明忠心耿耿,这样人至少堪称一个义士。依我看不该杀了,还是要好好问问他,究竟京城出了什么事情。家,家里头是否安全!”

黎玉田说到这里,又偷眼看了看吴三桂,只见这位平西伯脸涨得通红,还在呼哧呼哧的喘粗气。身为辽东巡抚,黎玉田很清楚,吴三桂对陈圆圆的确是情真意切,不久之前还念叨要把佳人带到山海关。要是真如顾振华所说,刘宗敏抢走了陈圆圆,事情还真麻烦了。

高第却摆了摆手:“黎抚台,什么太子啊,我看多半也是假的,乱世之中,什么妖孽都有,拿着一块破布,就说是遗诏,简直信口雌黄……”

“遗诏是真的!”

吴三桂突然开口了:“本帅已经看过了,遗诏是真的,在顾振华身上搜出来的印信也是真的!”

“大帅,既然是真的,这个人就更不能杀了。”副将陈坤急忙说道:“有遗诏,有印信。有太子,如果李自成真的欺人太甚,我们就该辅佐太子登基即位,然后明诏讨贼!”

“没错。”又有几员将领站了出来:“李自成手下大将云集,我们去了也没有什么位置,早晚还会被当成心腹大患除掉,倒不如继续保着大明。要是江山重兴,那可是不世之功啊,也能挣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听着手下的说辞,吴三桂也是格外的烦躁,拿不出一个主意。

啪!

“都给我闭嘴,让本帅冷静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脚步声响起,有士兵匆匆的跑了进来:“禀报大帅,闯王派来了使者,要面见大帅。”

使者!吴三桂眉头紧锁,沉没了半晌,豁然站起,对着众人说道:“快,跟着本帅去迎接使者。”

众人一看吴三桂的态度,也明白了,他还是要投靠李自成,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后面跟着,一行人呼啦啦的到了营门口。

这时候营门口气氛十分诡异,本来顾振华被推出来,要砍脑袋,结果吴三桂迟迟不下命令。顾振华和岳破虏两个人喝光了一坛子酒,浑身都是酒气的顾振华正笑着和营门的守军聊天。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关宁军戍守边疆,和鞑子杀得天昏地暗。顾某也有心投身边军,舍命报国。其实说起来,什么狗屁大明,大顺,都是汉人的天下,谁当皇帝除了那些当官的,下面还是一样,种田的照样交税,当兵的照样打仗。大丈夫要想建功立业,就要屠戮异族,像卫青霍去病一般,纵横疆场,你们都是好样的!”

“顾爵爷说的真好。”岳破虏舌头也长了,含混不清的说道:“家母给我起了破虏当名字,就是我爹当年死在了老酋奴**哈赤的手上,让我为父报仇啊!”

这两个醉汉大声嚷嚷着,周围的士兵也都听在了耳朵里,从天启年间算起,数十年来,辽东一直在杀戮,关宁军又是在第一线,多少人的袍泽牺牲,多少人兄弟捐躯,更有甚者,几代人前赴后继,都战死在沙场。

别管顾振华如何,好歹是一个忠勇伯,能说着这种话,让在场的众人心里暖暖的。行刑的刽子手眼圈发红,低声念叨着:“顾爵爷,小人没本事放了您,等会行刑的时候,小人一定不让爵爷受罪!”

就在这时候,李自成的使者突然感到了,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这两个家伙一个叫李甲,一个叫陈乙,一听就是炮灰的命。

李甲冷笑着看了一眼顾振华:“小子,你是什么人,怎么他们叫你爵爷,难道有爵位在身吗?”

“哼,本爵乃是大明的忠勇伯,李自成就派了你们两个宵小鼠辈过来劝降吴三桂吗?看来李自成也是糊涂蛋一个,根本不知道关宁军的重要,大顺的江山怕是也长久不了。”

“小子,你敢诅咒闯王,我杀了你!”

“尊使,吴三桂迎接来迟了,还请恕罪。”吴三桂带着众人出来迎接,李甲愤愤的转过头,对吴三桂勉强笑道:“吴大帅,陛下甚是想念,希望你尽快入京,高官厚禄等着您啊!”

“全靠闯王陛下恩典,吴某真是铭感肺腑。”

陈乙突然插话了:“吴大帅,既然你感念陛下的恩德,这里有一个出口不逊的狂徒,是不是该枭首示众啊!”

陈乙的手指头,指向了顾振华,吴三桂一愣,然后急忙说道:“听到尊使的命令没有,还不行刑?”

顾振华本以为吴三桂听到自己的话,会和李自成闹翻,现在一看,吴三桂根本没信他的话,或许是信息传递不畅,吴三桂还没有得到消息,不过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脑袋是要搬家了!

真正到了生死的关头,顾振华反倒格外的冷静,他还要搏一把!

顾振华突然仰天大笑:“没想到顾某竟然死在了两个鼠辈的手里,你们拿着我的脑袋去见刘宗敏,李岩他们吧,或许能得到不少赏赐。”

“小子,你的脑袋这么值钱吗?”

“哼,顾某兵不过三百,一路从北京城杀出来,伤了李过,差点击毙高一功,一箭射掉了刘宗敏半只耳朵。在小王庄设伏,全歼李岩一千骑兵,要不是他有个好老婆,早就死在顾某的手上了。假若顾某手里能有三千精兵,就敢扰乱天下,一万人马,扫荡闯贼,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又岂能卑躬屈膝!”

顾振华一番话慷慨激昂,在场的这些将领也没有想到,这位顾爵爷竟然有如此辉煌的战果,光是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壮哉!

好一个大明的忠勇伯!

尤其是岳破虏等人,更是眼中冒光,钦佩到了极点。当然这话更多是给吴三桂听的,只是他还是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李甲突然笑道:“小子,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把你押回京城,好好收拾你了!”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有一匹马,疯了一样冲向了营门,马上的人扯着嗓子大喊:

“少爷!大事不好了,老爷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