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龙穴 第三十八节:陆游子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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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呼吸十分安稳,就像是个沉睡下去的人,长久没有苏醒,沉溺在安详宁静的气氛里,婴孩一般,叫人不忍心去唤醒。但此时的情势,似乎还透露一点生的希望,也许里面还有不出世的高人。
张剑殊的好奇多余恐惧,被那迷人的光辉吸引,心神模糊,不知不觉跨进去了。婧姑娘当然也要进去,那异首炎龙却突然尖叫一声,第一次俯下庞大的身躯,鼻子冒着火气,燃烧的翎毛向后张开,在龟灵上方盘旋,始终不敢下去。婧姑娘放下心,小心翼翼跟进。
龟灵的躯体好比一间宽敞的大客厅,龟甲覆盖的上方点缀着六十四颗明珠,下面是潮湿冰冷的肉地,到处都爬着小海龟,或是嬉戏,或是睡觉。原以为它们在这里呆久了,倘若会说话也抱怨寂寞,但现在看来,它们很会自得其乐。
寒冷的空气包裹自己,她孤零零一个人,感觉茫然无助,抱紧上体,向更深处走着,也就是发散神秘蓝光的地方。“剑儿,剑儿……”她期望得到应和。
可是没有。四处是鲜红的肉壁,食道、心脏等器官不时挡在前面,她犹豫着绕过去。看到龟灵缓慢跳动的心脏,巨大而有力量,一收一张,她感受到生命的长久,把手贴在上面,侧耳倾听——来自生命的、震撼的元素。回头望,看不到洞口,也许早已闭合。惟有明珠洒下淡淡白光,照亮前路,那幽蓝之光更添些许的鬼魅。
张剑殊循着那个人的呼吸声走到“客厅”的另一侧,应该是龟灵的尾端,那里,有一个嵌在肉里的狭小的空间,就像是连着客厅的一个很小的房间。神秘蓝光就从那里发出,呼吸声有力地撞击内壁,反射出来,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因为他强烈而激动的心正剧烈地跳动着。
他站在那狭小空间前,迟迟没有进去,一股莫名的沉重且敬畏的情绪渲染着他的意识。那一刻,是庄严和肃穆,如同为一个死去的伟大生命而默哀。
婧姑娘悄悄走到他后面,神情凝重,意识到了什么。
“龟前辈,您要我去的就是这个地方么?”张剑殊面无表情,如此问道。
龟灵没有回应,随着它的内脏的收缩,狭小的空间向外扩张,渐渐消失,只剩下一具赤裸的尸体和他身旁的巨大肉瘤。幽蓝光芒正从他的体内散发,一波一波向外如潮,把两人映成淡蓝色。顶部的明珠也微微镀上这样的色泽。
“他是陆游子吧?”婧姑娘不禁问,虽然面对眼前的裸体,她并不觉尴尬,如神明般的景仰。
张剑殊表示同意,陆游子葬身龟腹,尸骨未曾化去,竟是这般的完好,连呼吸都在!有那么瞬间他甚至怀疑龟甲天书所说不过是一个玩笑,然而看到从他体内透射出来的心脏轮廓,化石似的僵硬,真的确信陆游子魂往他处了。
他以龟灵腹为坟冢已经一千年了。一千年来,东洲沧海桑田,几历浩劫,他只是在伏龙潭荒凉之地静静等待有缘的人,漫长的等待。他的身体和龟灵融合在一起,悬空贴在肉壁上,龟灵以其巨大的生命力源源不断把养分输给没有意识的躯体,并吸纳随时从他体内排出的毒素,那个肉瘤便形成了,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折磨着龟灵,使它难以进化。但是忠心的龟灵没有消化主人的身体,而是默默供养、承受痛苦。
一主一仆,叫他们感动许久。
陆游子口含光明之珠,得以净化尸身,又有龟灵襄助,因此肉身不腐,只为等待那个他苦心寻找,负恨而死的沧月女仙?
“沧月,沧月,你在么?”
陆游子的呼吸中还夹杂着这样的呢喃,千年如是。一生的牵挂、索求皆因她而起,也因为她,才会有天下第一奇书《四洲志》的传世。
“陆游子在,《四洲志》呢?”张剑殊终于想到,两人四下查看,均无所结果,又不想打扰英灵安歇,决定出去。
龟灵身子一晃,肉瘤上下晃动,张剑殊方明白龟灵的意思,如天书上写的,叫他拔除肉瘤。
张剑殊抱拳颔首:“龟前辈,得罪了,请忍耐一下。”他拔出乌金匕,一手托住肉瘤,朝婧姑娘道:“姐姐,莫紧张。”
婧姑娘浅笑点头,把俏脸贴在他温暖的背上,环腰抱紧,想起陆游子的一片痴情,感动落泪,突然问:“陆游子是不是一个傻瓜?”
张剑殊愣一下,乌金匕贴住肉瘤,哽咽着说:“我愿做傻瓜,姐姐喜欢傻瓜吗?”轻轻切下去,硕大的肉瘤抱在胸前。
龟灵大是兴奋,长声呼啸,内中更是动荡不已,明珠一闪一灭。张剑殊和她扶扶撞撞总算出去了。
张剑殊把肉瘤呈现在龟灵眼前,笑道:“龟前辈,你要的就是这件物事吧?”
龟灵点头,欢呼一声,张口吐气,冰冷的寒流扑面卷涌,张剑殊大惊,肉瘤向前摔去,以御气术分化寒流,导引向上,异首炎龙不巧遭此一击,却是一声不吭,忍住了。张剑殊抽出莫邪,挡在婧姑娘前头,厉声道:“前辈,何以恩将仇报?”
龟灵摇头,冰冻的肉瘤玻璃一般碎落地上,现出一只银灰色的匣子。
婧姑娘道:“龟姥姥是叫你打开匣子吧。”
“原来这样,龟前辈,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龟灵朝匣子指点,看来迫切希望他打开。
张剑殊用莫邪剑劈,竟是不破,以真气驱动,还是不破,一片茫然,天下竟有这样坚强的金属?
“这是太苍的冰凌铁所制,冰凌铁只产于恶海与太苍的交界处的荒灵原,由于地壳运动,把千尺的玄铁层压做十尺宽不到,比寻常金属坚硬千百倍,东洲中只有八大名剑辅以至强至刚的真气才能破。莫邪不在八大名剑中,而且以你的内力,还不足以破冰凌铁。”
“陆游子到过恶海,真能采集冰凌矿吗?”
婧姑娘笑一笑:“陆游子不是东洲人,或许另有奇门密法。我只知道能采集冰凌矿的只有‘摩罗神斧’。”
摩罗神斧传说是摩罗神修炼时所铸的神器,以天地为炉,以穿梭流动的灵气熔炼,所以能破一切神器。但神斧一直供奉在荒灵石原,无法离开。而那里又是妖族固有的领地,所以妖族凭此能与修真正道对峙,不致于沦亡,但也无法把神斧的威力带出荒原。几千年以来,人与妖一直保持这种精致的制衡,虽杀伐不休,却大体上两方鼎立。
张剑殊熟知这些传说,对摩罗神心怀偏见,他不敢对师父说,在姐姐面前倒毫不拘束:“摩罗神也真是的,明白整我们,怎么把神斧给妖族了,否则妖族早就死绝,好多人也能成仙了。”
婧姑娘顿感齿冷,冷冷道:“神与人一样,都藏有私心。他只想自己成神仙,不想叫所以人做神仙,却不能阻止众生。因此搬弄人妖之间的是非,引起两方无休止的斗争,他好坐享渔人好处,永远独大。我看,便是你们信仰的摩罗道,多半也是假的,不如学学妖族的修真之术,兴许有些出路。”
张剑殊连声呵斥:“荒谬荒谬!姐姐又为妖族说些混帐话了。摩罗神大慈大悲,不想让我们在人间受苦,创修真道来度化我们升天得道。又怕我们不好好珍惜,所以设置许多困难,叫我们得道后能一心一意。”
婧姑娘没好气道:“姐姐是混帐姐姐!你们修真人不也混帐吗?乾坤一战,为何不将妖族赶尽杀绝,反而养着他们。是把他们当自己修炼飞升的工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