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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西周王朝的兴衰晋侯墓地的分期与年代测定

《《考古中国:夏商周断代工程解密记》》

西周自武王克商到幽王,共经历了11世12王。因司马迁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已经给出了自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以下的纪年,这就为西周年代学的建立提供了可靠的基准点,夏商周断代工程涉及的西周年代学研究范围为:

1武王—2成王—3康王—4昭王—5穆王—6共王—7懿王—9夷王—10厉王—共和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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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孝王

西周年代学,主要以文献研究为基础,通过考古学文化的分期与测年,建立年代学框架,同时构建金文(青铜器铭文)历谱并对有关天文材料进行计算,排出列王年代。这个课题由长期主持丰镐镐遗址发掘的考古学家张长寿负责。

作为早期晋都的天马一曲村遗址,由于自汉以来历史学家已不知具体地望,乃至以讹传讹,穿凿附会,致使这座曾显赫一时的古代都邑在地下埋没长达2000余年无人知晓。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在1986年考古人员正式发掘之前,该遗址从未被盗掘,成为中国大地上已发现的西周、春秋国都遗址中惟一完整的幸存者。如此罕见的典型性遗址,无论是对晋文化还是对整个华夏文明的研究,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但自1986年之后,该遗址被盗墓贼贪婪的目光所注意,从此,盗墓狂潮席卷而来,成百上千的人携带雷管、炸药和探铲,嘴里喊着“要致富,去挖墓,一天一个万元户”的口号,成群结队地涌人遗址,大肆进行盗掘活动。几年之间,凡遗址内的重要墓葬十之七八均被盗掘,墓内随葬器物被洗劫一空。1992年10月16日,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北京大学考古系与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再次组成考古队(此前已有过合作发掘)至次年1月11日对天马—曲村遗址墓地进行大规模的抢救性发掘。这次发掘共探明西周时期甲字形大墓7组15座,车马坑2座。限于时间的紧迫,考古人员只发掘清理了其中5组10座大墓以及已经暴露出的8座祭祀坑和6座汉墓,出土了数千件陶、玉、铜器等珍贵文物。在发掘清理的5组大墓中,从墓葬排列、规格及随葬器物来看,当为晋侯及其夫人合葬之墓,分别为晋侯5座,晋侯夫人5座。尽管这次抢救性发掘带有清理劫余的性质,但仍有重大收获,堪称是自遗址发现10余年来,考古人员发掘收获最大的一次。不仅进一步确证该遗址为早期晋都,而且从不同的方面修正和补充了历史文献记载的错误和缺憾,可谓是晋国考古乃至整个周代考古的空前发现。

继1992年底的发掘之后,北京大学考古系与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又联合对天马—曲村墓地进行了3次大规模的抢救性发掘清理,至1995年初,整个墓地除附属车马坑之外,晋侯及晋侯夫人墓已全部揭露。这些大型墓葬的发掘,让世人看到了一批又一批湮没2000多年的珍贵文物的同时,也使人们透过迷蒙的烟尘,真切地感悟和洞悉西周晋国的历史风云。

自姬叔虞封唐后,其在位的年限大体与周成王相始终。叔虞死后,他儿子燮父继位,改称晋侯,同时把唐国改称晋国。晋共历十一侯,据《史记·晋世家》载,西周至春秋初年晋侯世系为:

1唐叔虞—2晋侯燮—3武侯宁族—4成侯服人—5厉侯福—6靖侯宜臼

7釐侯司徒—8献侯籍(苏)—9穆侯费王—11文侯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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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殇叔

晋文侯仇执掌国政时,相当于周幽王与周平王时期,晚年已入东周。文侯死后,晋国内战迭起。之后继位的昭侯、哀侯、小子侯、侯滑等诸侯王,或被杀,或被虏,八五八书房几乎没有建造陵墓的可能。再之后的晋武公及其以后诸公,死后或皆葬曲沃,或葬别处,故天马一曲村墓地能够入葬的只有文侯仇之前的诸位侯王。

从已发掘的情况看,整个天马—曲村墓地东西约150米,南北约130米,共发现8组17座晋侯及夫人墓。鉴于晋侯墓葬的发现所具有的重要学术价值,夏商周断代工程启动后,专门设立了“晋侯墓地分期与年代测定”专题,并由晋侯墓地发掘的主持者、北京大学文博学院院长、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专家组副组长李伯谦主其事。

早在1994年,考古人员在发掘晋侯墓地编号为M93的一组大墓时,曾发现M93打破了西周晚期的灰坑,这表明该墓年代的上限不能早于西周晚期。至于其他各组,均未发现墓葬与文化层、文化层与墓葬或墓葬之间相互叠压打破的现象,因此,李伯谦认为不可能从地层关系上确定8组17座墓的早晚序列,只有借助其他有关遗迹现象和墓葬随葬品的组合与形制另行分析,才有可能得出符合实际的科学结论。

在主持专题研究期间,李伯谦同其他研究人员一起,在吸收了晋侯墓地的发掘者刘绪、徐天进、雷兴山、罗新及其他考古人员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着重对各组墓葬的器物进行标型学研究,以理清其内在的逻辑关系。根据墓葬出土器物的物证,断定晋侯墓地范围在西周中期偏早至东周初年,8组墓的先后排序也已明晰无误。根据铜器铭文中晋侯名讳的考释并与《史记·晋世家》及一些先秦典籍有关记载做比较研究,进而可推定出8组晋侯墓的墓主,依次是:

第一组 M9、M13 晋武侯宁族及其夫人。

第二组 M6、M7 晋成侯服人及其夫人。

第三组 M33、M32 晋厉侯福及夫人。

第四组 M91、M92 晋靖侯宜臼及夫人。

第五组 M1、M2 晋嫠侯司徒及夫人。

第六组 M8、M31 晋献侯籍(苏)及夫人。

第七组 M64、M62、M63 晋穆侯费王及夫人。

第八组 M93、M102 晋文侯仇及夫人。

对于以上八组墓葬,14C测年专家用AMS法做了测定,其年代数据和《史记·晋世家》所记的晋侯年代对比如下表:

据《史记·晋世家》载:“靖侯以来,年纪可推。”依《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靖侯十八年即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上推17年,则靖侯元年应为公元前858年,其父厉侯卒年当为公元前859年。将《史记》纪年与14C测定年代相对照,可以看出基本不出14C测定的年代范围。这就进一步证明,以上对晋侯墓地墓主及其与西周列王王世对应关系的推定是正确的。晋侯年表的建立无疑对西周列王年表的建立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参考基点。

在“工程”中,与“西周列王的年代学研究”相关的学科,除考古遗址的分期与年代测定外,另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对青铜器的分期和金文历谱的研究,这个方法是其他课题所没有的,也是一次创新性尝试。

作为周人发祥地的周原,长期以来就以成批出土西周青铜器而闻名于世。自汉之后的2000多年来,周原一带不断有青铜器出土。闻名于世的大丰簋以及被誉为“海内三大奇宝”的大盂鼎、大克鼎、毛公鼎等“重器鸿宝”就出土于古老的周原大地。它们或出自于墓葬,或出自于窖藏,仅建国后陕西省出土的西周青铜器就达3000余件。特别是陕西省扶风、岐山之间周原遗址的西周青铜器窖藏,更是埋藏丰富,有极高的科学研究价值。从已发现、发掘的西周青铜器本身的特点看,不但数量较商代更多,而且在青铜器铸造业上的许多方面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更高水平。由于建国后发现的铜器窖藏和墓葬,多数经过科学发掘和清理,并按照考古学的严格要求,对形制、纹饰、铭文、组合和铸造工艺等各个方面进行深入的考察,同时对窖藏、墓葬发现的位置、年代以及这些窖藏与周围其他各种遗迹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科学的层位记录与对比研究,从而为历史年代学的断代发挥了重大作用。

正因为青铜器断代具有如此重要的科学价值,故夏商周断代工程在酝酿之时,就专门设立了“西周青铜器分期研究”这一专题。并预定了研究目标:“以西周青铜器中铭文可供西周历谱研究者为主,就其形制、纹饰作考古学的分期断代研究,为改进西周历谱研究提供比较可靠的依据。”

目标中所谓“铭文可供西周历谱研究”的铜器,是指铭文中王年、月序、月相、干支四要素俱全的铜器。其研究的任务是从考古学的角度对这些四要素俱全的铜器进行比较准确的分期断代,从而使历谱研究能够建立在科学而坚实的基础之上,避免过去那种不顾铜器年代妄加推算的情况。这一专题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世民负责。

1956年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后的王世民,分配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文化大革命”爆发前的近十年间,他在所长、考古学大师夏鼐身边,从事秘书工作和文物资料管理工作。1963年,考古所开始筹划由著名甲骨学家、青铜器断代专家陈梦家主持编撰《殷周金文集成》王世民被所领导派往参加、协助陈梦家工作。按考古所当时的计划,《殷周金文集成》在几年之内可望完成出版,令人扼腕的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陈梦家此前曾经历了“反右”一劫,侥幸死里逃生,又遭遇“文化大革命”又一次成为革命的靶子,在势如滔天的恶浪中,他再也无法忍受昔日考古所同人,后来变为“革命家”的同事们对自己精神上的折磨和人格的污辱,留下了一句“我不能让你们把我当猴耍”的遗言,于1966年9月3日含冤自戕,年仅55岁。由他所主持编纂和撰写的《殷周金文集成》与《西周铜器断代》两书也随之搁浅。

“文革”结束后,《殷周金文集成》又被提到了议事日程。由于陈梦家已撒手人世,这项工作在夏鼐的指导下,由王世民负责,会同陈公柔等几位专家,倾力投入到搜集资料、考释、研究与编撰之中。经过多方面的努力,自1984年开始至1994年,《殷周金文集成》共18部陆续编撰完成并出版。这套历时近40年,凝聚了两代考古学家心血和智慧结晶的皇皇巨著,共收集自宋代著录至20世纪90年代初1000多年间有铭文的青铜器近1.2万件,为青铜器铭文的收集和研究,作出了划时代的开创性贡献。

就在参加编撰《殷周金文集成》的同时,遵照夏鼐的指示,王世民和考古所的张长寿、陈公柔等青铜器专家,又开始了对陈梦家遗著《西周铜器断代》的整理工作,将陈氏已发表和未发表的遗稿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整理,交由中华书局予以出版。再后来,王世民作为《中国美术分类全集》(500册)其中一个分类《中国青铜器全集》(16册)的编委,负责西周诸侯铜器(第六册)的编撰工作(张长寿参与该书商代晚期部分)。正因为有了上述经历和学识,夏商周断代工程启动后,关于“西周青铜器分期研究”的专题任务就落到了王世民、张长寿、陈公柔三位青铜器专家的肩上。

受领任务后,按照不同于以前的全新的研究思路,王世民、张长寿、陈公柔三位学者,将收集的西周铜器典型资料分为5个部分:(1)西周高级贵族大墓发掘出土的铜器。(2)保存情况较好的西周青铜器窖藏。(3)传世品中的成组铜器。(4)零星出土和传世品中的标准器。(5)其他有重要铭文的铜器,特别是年、月、月相、干支四要素俱全的铜器。

在具体的研究过程中,根据上述5个方面铜器的图像资料,选取比较常见的如鼎、鬲、簋、盘等11种器类共352件标本,逐类按其形制进行详细的分型、分式,之后再根据形制和纹饰的差异,将各型器物分为若干式。最后,逐件说明标本形制和纹饰的特点,如出土地点、现藏处所、尺寸、铭文内容及与其他器物的关联情况等等,并判断它们的大体年代。最后,根据各类器物形制和纹饰的详细对比,铭文内容的多方面联系,特别是铭文一致和作器者相同的同组关系,以及年代明确的墓葬的同坑关系等等,综合起来考察他们的谱系。当这些缜密而烦琐的工作完成之后,王世民等三位学者将西周铜器分为早、中、晚三期。各期相当的王世为:

早期 武、成、康、昭

中期 穆、恭、懿、孝、夷

晚期 厉、宣、幽

由于将四要素俱全的铜器置于整个谱系框架之中加以考察,这样所判定的年代就较为客观合理。

在已发现发掘的西周青铜器中,年、月、纪时词语与日名干支四要素俱全的共约60件,其中有器形图像的5l件。经对诸器的出土情况、形制、纹饰等综合研究,并联系其他相关青铜器作分期断代,得出如下结论:

需要说明的是,青铜器断代研究成果,只是排出了西周王年的总体框架,并不能解决全部、具体的西周王年。“工程”在此基础上,依据五件青铜器和一条天象记录,结合文献,采取从后往前的方式,来推定西周各王的在位年数。所依据的材料分别是:

西周晚期:吴虎鼎与宣王十八年

晋侯苏钟与厉王三十三年

西周中期:“天再旦”与懿王元年

虎簋盖与穆王三十年

鲜簋与穆王三十四年

西周早期:静方鼎与古本《竹书纪年》昭王之年

《召诰》、《毕命》历日与成、康之年

按“工程”设想,只要在以上材料中建立起7个支点,整个西周王年便可大致排出。铜锈掩盖下的历史隐喻

1.吴虎鼎与宣王十八年

1992年,陕西省长安县徐家寨村出土了一件铜鼎,后一直作为一般文物放入县文管会的库房内收藏,直到1997年清查库房文物,工作人员对此鼎进行剔除土锈时,才发现了具有重大学术价值的铭文。铭文镌刻在鼎腹的内壁,共16行,每行10至12字,共计164字。由于一足脱裂,造成了几个字残缺不全。经李学勤及其他专家释读,发现其铭文的内容是:

惟十有八年十又三月既生霸丙戌,王在周康宫夷宫,道入右吴虎,王命善夫丰生、司空雍毅,申剌王命……

从吴虎鼎的形制、纹饰看,具有明显的西周晚期特征。据李学勤考释,铭文中的“吴虎”非吴氏,“吴”当读为虞衡之虞,是官名。铭文中“周康宫夷宫”当为夷王之庙,而铭文中的“刺王”当为厉王,由此可知这是一件目前最为明确无误的宣王时铜器。历日中的“惟十有八年”即宣王十八年。学术界一般认为宣王时已有确切纪年,宣王十八年即公元前810年。由于有了宣王纪年的准确定点,将此器与其他青铜器联系校正,在证明《史记》纪年可信的同时,可以将此鼎铭文中记载的作为西周晚期年代的一个重要支点。

2.晋侯苏钟与善夫山鼎

前文已述,山西省天马——曲村遗址自1986年之后,即引起了盗墓贼的注意,继而盗墓狂潮席卷而来,整个遗址被掘得千疮百孔。1992年秋,遗址中晋侯墓地M8号墓又遭到了盗掘。由于当地村民及时发现和报警,盗墓贼携带部分挖出的珍贵文物仓惶逃离。

鉴于该墓葬已惨遭洗劫和破坏,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系与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共同组成考古队,对此墓进行抢救性发掘、清理。就在这次清理中,在椁室的东南角出土了两件青铜编钟。编钟呈灰褐泛黄绿色,基本无锈蚀,形制为甬钟。两件甬钟的正面钲部分别镌刻铭文,其中一件有铭文7字,为“年无疆,子子孙孙”;另一件有铭文4字,为“永宝兹钟”从出土的情形看,这两件甬钟显然还有它的同伴,并和它的同伴组成了一套完整的编钟系列,看来这套编钟的其他几件已被盗墓贼席卷而去了。

正当考古人员为编钟的流失悲愤不已、扼腕叹息之时,中国文物史上又一个罕见的奇迹出现了。1993年12月,上海博物馆从香港古玩市场将天马——曲村遗址M8号大墓中被劫走的编钟全部抢救回归,这个行动的主要组织者就是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

1993年,马承源的好友、香港中文大学张光裕教授来电话,告知香港古玩市场有人正在出售一批刻有文字的青铜编钟,大小共14件,但一时还搞不准是真品还是赝品。马承源闻讯,让张光裕设法搞到编钟的照片和编钟铭文的拓片传真过来察看。张光裕不负所望,想尽办法将所需一切搞到手并传往上海博物馆。凭借几十年文物工作之经验,马承源一看照片和铭文拓片,便感觉到这批编钟非同小可,有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国宝级的文物。为慎重起见,马承源又将编钟的照片和铭文拓片拿给上海文物部门的几位鉴定专家反复察看并确定为珍贵文物后,立即请示上海市政府领导人,以上海博物馆的名义出资将编钟购回,这一请求很快得到批准。因1993年的香港还未回归祖国,要办理去香港的签证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马承源电告张光裕教授,让其代表上海博物馆和卖方进行价格谈判。由于对方当时尚未意识到这套编钟的真正价值,同时又急于出手,故双方的谈判较为顺利,最后以100万元港币成交。据行家估计,如果卖方当时弄清了铭文的内容,这个价格只能购买其中最小的一件,甚至只能买最小一件中的一个铜钮。由此可见马承源的眼光和在处理此事中的精明果断。

编钟到手后,张光裕将其一件件包裹好,乘飞机直接送到上海博物馆,流失的国宝终于又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当14件编钟落居上海博物馆时仍保持出土时的原貌,钟体上的文字绝大部分为厚厚的土锈所掩盖。经上海博物馆文物保护和科学考古实验室清理剔除之后,铭文全部显露。这14件编钟明显分成两种类型,第一类为大钟,第二类为中小型钟,两类钟的纹饰和特有的旋、斡等皆不相同。由于有以上的差别,而且不了解原有的排列顺序,因而马承源等研究者对铭文产生了种种推测,或以为铭文不全,所缺尚多;或以为铭文并不按钟的大小次序镌刻;也有的认为全铭为一篇铭辞等等。马承源等研究人员在对各编钟的文字作了反复的研究、释读后,按照文辞的先后排出编钟序列,然后检验各钟的音阶是否和谐。检验结果发现:第一组8件钟,大小成编,五声音阶,具有两列八度音。第二组6件钟,也大小成编,五声音阶,只是最后缺少相协的尾音。显然,同第一组相比,第二组缺少最后2件编钟。在这样一个研究结果的基础上,马承源想到了山西天马——曲村M8号大墓中那残存的2件编钟,经与北京大学考古系和山西省考古研究所联系,并参看相关的发掘资料,发现残存的2件小编钟,与上海博物馆从香港购回的编钟第二组大小和铭文完全可以排比联缀起来。因上海博物馆收藏的14件编钟的文字都是刻凿的,2件小编钟的铭文也是刻凿的,由此可证是同一编之物。西周青铜钟铭文以利器刻凿,以此为首例。若将天马——曲村墓地出土的2件编钟连在一起,正好也是8件一组。后来上海博物馆请音乐专家对2件小钟进行测音试验,发现其音阶与同组的另6件钟相协,这就更加证明两组16件编钟同为天马——曲村M8号大墓中出土。按郑玄注《周礼·春官·小胥》载:“半为堵,全为肆。”一肆为两列八度音,是基本单位,二肆十六件为一虞,这是西周晚期的礼仪用器制度,可见天马——曲村M8号大墓出土的编钟为一虞之数。

由于马承源、张光裕等人的共同努力,使这批极其珍贵的文物不致失散和流人异域,这批编钟的抢救回归,在创造了文物收藏史上的一个奇迹的同时,也为后来夏商周断代工程在西周王年的研究中提供了重要依据。

根据天马——曲村M8号大墓出土的材料推断,这座墓的墓主是晋侯苏,而此墓所出编钟的铭文中也有“晋侯苏”的记载,故编钟被称为晋侯苏钟。两组16件编钟共刻铭文355字,这是建国以来出土青铜器中最长的一篇铭文。自马承源最先将前14件编钟的材料公布并作了详细考释论述之后,立即在学术界引起轰动。特别是编钟铭文中所记的七个历日和五个纪时词语,在已著录的西周青铜器铭文中前所未见,这无疑将使西周月相的研究取得新的突破性进展。编钟的历日和纪时词语为:

惟王卅又三年,……正月既生霸戊午

二月既望癸卯

二月既死霸壬寅

三月方生霸

六月初吉戊寅

丁亥

庚寅

由于晋侯苏钟铭文的珍异和重要性,在引起学术界强烈关注的同时,也对铭文所涉及的许多疑难问题展开了广泛讨论。

根据司马迁《史记·晋世家》记载:

靖侯十七年,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十八年,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十八年,釐侯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立。穆侯四年,取齐女姜氏为夫人。www奇Qisuu書com网七年,伐条。生太子仇……

从《史记》看,晋国的历代侯中,没有一位叫“苏”的人。但《世本》及三国时代的历史学家谯周皆称晋献侯籍为“苏”据李学勤等专家考证,“籍”和“苏”相通,故司马迁所载的晋献侯籍就是编钟铭文中的晋献侯苏。

晋侯苏编钟铭文中有“惟王卅又三年”字样,通观整个西周晚期在位超过33年的,只有周厉王和周宣王,但从文献中可以看出,当周宣王十六年的时候,晋献侯苏已死亡,由此可见编钟铭文所说33年,决不在周宣王时代,只可能在厉王时代。按照李学勤的推断,铭文中的晋侯苏系历王即位后追称,编钟的一部分原是他随厉王出征作战的胜利品,后来将之配成了全套,作为纪念。因俘获的钟不会有铸好的文字,于是后来加以镌刻,称号也依刻字时的身份而改变了。

由于编钟及其铭文需要讨论的问题很多,而学者们又大多是见仁见智,各有不同的看法,当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始后,为了配合编钟的专题研究,由工程项目办公室专门邀请了李学勤、王世民、陈久金、张培瑜、高至喜、裘锡圭等不同学科的著名专家进行讨论。经过专家们多次集思广益研究探讨,终于推定晋侯苏钟的“三十三年”应为厉王时期的年数。为了检验这个推定的正确性,测年专家对天马—曲村M8墓中的木炭样品进行常规法14C年代测定,其年代为公元前816—前800年(见下图)。

为减少失误,测年专家又用加速器质谱计对M8墓中的木炭和祭牲样品测年,其年代分别为公元前814—前797年、公元前810—前794年。两种样品所得数据基本一致。《史记·晋世家》所载晋侯籍(苏)卒于周宣王十六年(公元前812年)与测年结果相吻合,所以晋侯苏钟的“三十三年”当属厉王。

既然编钟铭文“三十三年”已定为厉王时期,根据《史记》记载,由于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文献记载中明确的历史纪年始自共和元年,即公元前841年。那么厉王的在位之年又是多少呢?按《史记·周本纪》载,厉王在位共37年,而《史记·卫世家》和今本《竹书纪年》又说厉王在位均不足30年。文献上的抵牾与矛盾,用晋侯苏钟来加以校正,可知厉王在位应超过33年。

尽管晋侯苏钟否定了今本《竹书纪年》厉王在位不足30年的说法,但仍无法肯定司马迁《周本纪》记载的准确。夏商周断代工程课题组,又设法利用另一件青铜器来作推定,这就是颇负盛名的善夫山鼎。揭秘正在继续

善夫山鼎是20世纪60年代由陕西省乾县农民李培乾捐献给陕西省博物馆的一件青铜器。此鼎高45厘米,立耳蹄足,口沿下饰重环纹带。内壁铸铭12行,共121字。其中的铭文“惟三十又七年正月初吉庚戌”是已知西周金文中纪年最高的一例。从铭文日历看,不适合于宣王。研究者考虑到此鼎的形制、纹饰等均接近于厉王末年、宣王初年的颂鼎等青铜器,其时代应属厉王,由此可证《周本纪》所载厉王三十七年奔彘说是可信的。若取共和当年称元说,厉王三十七年当为公元前841年,三十三年当为公元前845年。从晋侯苏钟铭文日历和纪时语看,该年依建丑:

正月乙巳朔,既生霸戊午十四日;

二月甲戌朔,既望癸卯十八日;

二月甲戌朔,既死霸壬寅二十九日;

六月壬申朔,初吉戊寅初七日。

研究者认为以上第二条二月干支有误,决定将“癸卯”改为“辛卯”从而变成:二月甲戌朔,既望辛卯十八日。这样干支、历日俱合。作为这一旁证,再次证明晋侯苏钟“三十三年”为公元前845年的准确性。

由于厉王三十七年(公元前841年)奔彘,至此可定厉王元年为公元前877年。

通过对上述青铜器的研究,西周晚期的王年已经推定,而中、早期王年,同样可以用青铜器加以推定。揭秘正在继续。

1.虎簋盖与穆王三十年

事情就是这样的巧合,当夏商周断代工程启动后的1996年8月,从陕西传出消息,一件青铜虎簋盖在陕西丹凤县被发现。经专家推断,这件青铜盖应是和虎簋连在一起的,遗憾的是器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盖埋入泥土之中。此盖剔除土锈后,发现是一件西周青铜器,上有铭文161字,起首云:

惟卅年四月初吉甲戌,王在周新宫,格于大室,密叔内(入)右虎,即位,王呼入(内)史曰:……

虎簋盖发现之后,立即引起了夏商周断代工程青铜器专家的普遍重视,遂集中精力对此盖的铭文进行研究。陈久金等金文历谱专家根据铭文月相、干支推定,此器放在宣王和穆王时代都可相合。为此,关于虎簋盖到底属于哪一个王的问题,专家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正当大家为此争论不休时,一个意外的插曲出现了。工程首席科学家李学勤应邀到台湾作学术交流,其间他在台湾故宫博物院看到了一件师虎簋,是西周懿王元年之器。其盖的花纹跟陕西丹凤出土的虎簋盖相同,铭文中均有“文考日庚”字样,用字措词也均相同,由此可见两件器物为同一人所作。从虎簋盖铭记王命虎“胥(佐助)师戏”的记载看,当是虎初袭职时之事。因台湾收藏的师虎簋为懿王元年之器,则虎簋盖必在其前。

虎簋盖铭文的王年为三十年,西周中期穆王、共王、懿王等诸王在位超过30年的只有穆王,因此,虎簋盖当属穆王时代的器物。

据工程专题研究人员陈久金等对三年卫盉、五祀卫鼎、九年卫鼎、十五年趱曹鼎等推排的结果,共王元年为公元前922年,而《史记·周本纪》所载穆王在位55年,按共王当年改元计算,前推55年,则穆王元年应为公元前976年,三十年为公元前947年。按金文历谱推算,该年四月丙寅朔,甲戌为初九,虎簋盖的历日正好与此相合,可知以上推定的共王、穆王年代可信。

2.鲜簋与穆王三十四年

鲜簋作为西周时期的一件青铜器,在学术上有着重要的价值,但这件器物长期不为中国学术界所知。1986年春天.李学勤应邀赴英国同当地学者合作研究欧洲收藏的中国青铜器。就在此期间,无意中在英国伦敦埃斯肯纳齐商行见到了他盼望已久、寻访了几年的神秘“鲜盘”通过对原件和照片的反复观察,认为是真器真铭,并非伪造,只是器物并非《汇编》所称的盘,而是一件簋,应称鲜簋为是。

此器通身覆有光润的青绿色锈,布有红褐色锈斑,铭文共5行,44字。经释读为:

惟王卅又四祀,唯五月

既望戊午,王在弅京,禘

于昭王。鲜蔑磨,裸,王□ (赏)

裸玉三品、贝廿朋,对王

休,用作,子孙其永宝。

按照李学勤的考释,这篇铭文的大意是:在王的三十四年五月既望戊午这一天,王在弅京(宗周宗庙所在)向昭王进行稀祀。鲜受到王的褒奖,饮了鬯酒,王赏赐他三种裸礼用的玉器(裸用瓒挹取鬯酒,瓒系金勺玉柄,其柄属于圭、璋之类)和二十串贝。他感激王的恩惠,乃作此器,使子孙长期珍藏纪念。

据文献记载,西周早期昭王以后至西周中期夷王之前,在位33年以上者,惟有穆王。因此,“工程”专题研究人员推断,此器的时代惟一的可能就是穆王三十四年。按虎簋盖铭文推算的时代,穆王元年为公元前976年,则穆王三十四年为公元前943年。从历日干支看,五月壬寅朔,戊午为十七日,与既望相合,所以以上推定的年代应是可靠的。

3.静方鼎与昭王之年

1996年,日本出光美术馆出版了《馆藏名品选》第三集,其中编号为67的一件是中国西周时期的青铜器——静方鼎。这件器物在此之前不为学界所知,前些年李学勤和其他学者去日本访问这家美术馆时,也未曾见到。当静方鼎突然公布之后,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1995—1997年期间,北京大学考古系副教授徐天进赴日本对部分美术馆和博物馆收藏的中国青铜器做了初步调查。经出光美术馆的同意,徐天进对该馆所藏部分青铜容器进行了实测和墨拓,其中的静方鼎引起了他的格外关注,就该器的形制、纹饰、铭文等做了研究,并发表了《日本出光美术馆收藏的静方鼎》一文。据徐天进后来说,他对此器出土、流失情况曾专门问过该馆的人员,但没有人告诉他其中的经过。这一点对中国人来说,也许永远是一个不得其解的秘密了。中国学者惟一能做的,就是根据器物的照片和铭文的墨拓做一些学术上的研究。

所见静方鼎内壁铸铭9行,共68字。经李学勤、裘锡圭等专家释读,此铭首文为:

惟十月甲子,王在宗周,令师中暨静省南国相,设居。八月初吉庚申至,告于成周。月既望丁丑,王在成周大室……

据古本《竹书纪年》等文献记载,昭王十六年南伐楚荆,十九年丧六师于汉,卒于汉水中。与此事有关的青铜器,有明记十九年的睘卣、析尊等,“工程”专题组按照这个系统进行了排比,得知静方鼎的“十月甲子”在昭王十八年,“八月初吉庚申”与“月既望丁丑”在昭王十九年。以穆王元年为公元前976年上推,昭王十八年为公元前978年,十月癸亥朔,甲子为初二日;十九年为公元前977年,昭王元年就应为公元前995年。八月戊午朔,庚申为初三日,合于初吉,丁丑为二十日,合于既望。可见以上推定合乎历史事实。

4.《尚书》与成、康之年

据文献记载,西周成王、康王在位总年数不少于40年。前已推定昭王元年为公元前995年,那么成王元年就不得晚于公元前1035年。

《尚书》中有成王七年历日“惟二月既望,粤六日乙未”和“惟三月丙午胐”《汉书·律历志》引古文《尚书》的《毕命》篇,记有康王时历日“睢十有二年六月庚午且出”康王十二年历日合于公元前1009年,成王七年历日合于公元前1036年。

据此,“工程”确定成王元年应为公元前。1042年,康王元年则在公元前1020年。天再旦

中国古代文献《竹书纪年》中,有一条“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的记载,这条记载被天文学家认为是当时在郑地发生的一次日出时的日全食。它所造成天亮后转黑并再次天亮的现象,使古人产生了“天再旦”的感觉。由于西周懿王在中国最早的确切纪年“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之前四代,所以这次日食在夏商周断代工程“西周列王年代学研究”课题中就显得极为重要。如果搞清楚这次日食发生于中国古代的何时何地,懿王元年这个坚固的支点就可建立起来,同时还可依此点为基础验证此前、此后各王已推定的结果是否准确。如果文献记载不误,现代天文学完全有把握确切计算出西周时期的这次日食。“工程”启动后,这一研究任务由中国科学院陕西天文台、国家天文观测中心研究员刘次沅承担。

刘次沅在接受“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这一专题研究任务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文献资料和以往的研究情况进行梳理。

从已知的文献看,“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最早记载于河南汲冢出土的《竹书纪年》但自从这部书失传后,就只能从其他书籍中辑出其中片言只语了。后人所看到的“天再旦”一条最早的来源,出自唐代司天监官员、印度裔天文学家瞿昙悉达所著《开元占经》的引用。《开元占经》本是朝廷秘籍,严禁外传,到宋代已不为人所知。这部著作之所以完好地流传下来,恐怕要归之于它那传奇式的发现经过。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挹玄道人程明善因极度喜好佛事,便不惜重金为一尊古佛重塑金身,想不到竟在古佛腹中发现了一部卷帙浩繁的古代典籍,这就是佚失已久的《开元占经》此书引用了70余部古代星占学著作,保留了自公元前4世纪以来天文观测的许多资料,《竹书纪年》所载的“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也保存其中。

尽管“天再旦”的记录来源如此周折、神秘,中国古代又不乏伪造天象的例证,但当今学术界似乎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其重要原因在于这样的记录历史上仅此一例。古人并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没有伪造的动机,只是作为“存疑”流传下来。

“天再旦”到底是一种什么现象,千百年来似乎没有人加以明晰研究,只是到了1944年,才由现代著名天文学家刘朝阳指出是一次日全食或环食所引起的天光变化:

此为日食之记录,历来学者初不甚加以注意。盖其所以再旦,必因先有再夜。据今所知,仅有日全食或环食之时,其中心带所掠过之地球上某一区域,可于大光明之瞬间,骤然黑暗,如黑夜之再临,鸟雀归林,鸡鸭归埘,大星灿然出现在天上。案日全食甚时,非举火几不能见什物。日食完了,光明重来,恍如再旦,此为一般人所普知。

环食甚时,虽不如全食之暗,然其食时食后,一暗一明,时亦可令人有再旦之感。

刘朝阳对这次日食有了初步的认识后,经过多方面的研究推算,最后选定公元前926年3月21日的日环食为“懿王元年天再旦”的记录。尽管他的推算结果后来被学术界证明是错误的,但这个举动本身却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并为这一问题的解决带来了曙光。继刘朝阳之后,又有许多科学家对这一问题进行了研究、推算,但都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始终未能得到学术界的公认。

面对以上研究状况,刘次沅在分析后认为:研究带食而出前后的天光变化规律和人眼的感受,是确定“懿王元年天再旦”确切日期的重要一环。日食时太阳为月亮所掩,天光肯定会因而减弱,引起人们的注意。需要深入研究的是,日食究竟能否引起天再旦的感觉?什么样的日食能引起这种感觉?这就需要对此类现象从多方面考虑。

除了对日食天光做理论性研究外,刘次沅同时感到做一次多地点的实际观测日出前后日食所造成的天光变化,将有利于加深对这条天象记录的理解和研究。或许,实际观测便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前提条件和重要环节。那么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进行实际观测呢?难道真的还会有“天再旦”的现象出现?带着这些问题,刘次沅怀着侥幸心理开始利用计算机进行天文推算。或许是上苍的恩赐,计算结果表明,在日出前发生的日食,20世纪内在东亚大陆惟一的一次机会是1997年3月9日,日出前能够看到全食的地区在中国新疆北部与哈萨克斯坦、蒙古及俄罗斯交界处。结果还表明,20世纪末之前的另外4次日食,其相应位置都在大洋中,陆地无法观察。按照夏商周断代工程原定要在1999年底完成的计划,发生于1997年3月9日的日全食,就是天赐的最好也是仅有的一次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刘次沅经过反复权衡,决定约其好友、西北大学文博学院教授兼西北大学历史博物馆馆长,对历史、考古、天文学颇有研究的周晓陆一起赴新疆进行布点观测。后因经费紧张,决定由周一人赴新疆观察,刘在天文台留守。

1997年3月1日,周晓陆肩负着“天再旦”实际观测的学术使命,赶赴新疆乌鲁木齐,并通过各种渠道和新疆各地的科协、教委、中学、气象台等单位联系,请他们在预定的阿勒泰、富蕴、塔城、克拉玛依、博乐、霍城、伊宁、石河子、奎屯、阿克苏等北南一线近20个地点,联络、组织群众和天文爱好者进行实际观测。当这一切安排妥当后,周晓陆于3月7日自乌鲁木齐亲赴新疆北部的塔城市,与塔城地区教委教研室主任、地理学家徐精华汇合,共同商讨、组织观测的具体事宜。

根据刘次沅、周晓陆的推算,对考察“天再旦”现象,塔城的地理位置与日食表现,对于日出前10分钟以上所发生日食食甚的条件,明显区别于北邻的阿勒泰地区,这里正处于能否发生“天再旦”的临界线上。故此,周晓陆才亲赴塔城组织观测。

在塔城地委和塔城市政府的协助下,“天再旦”天象观测中心设在塔城最高的一座建筑物——银翔大厦顶端平台,这座建筑物共13层约45米高,而当地海拔高度约为500米,其纬度远远高于北京、兰州、西安、南京等城市。因没有大工业污染,天象观测条件极尽人意。可以说,此次观测活动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等各种条件。但是早春的塔城正是西风带气旋活动频繁的时期,气象条件极不稳定,这个现状又不免让周晓陆等观测人员多了一份担心。事实证明,到了3月8日,天气突变,小雨夹雪笼罩了整个塔城,使每一位观测人员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按天气状况分析,如果雨雪不停,第二天,也就是3月9日黎明的观测效果将受到很大影响。就在大家为如此糟糕的天气忧心忡忡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了。到了3月8日北京时间23时,雨雪突然停歇,天空渐渐由阴转晴。到了3月9日凌晨4点,阴霾散尽,万里苍穹露出了清晰的面容。此刻,海尔—波普彗星正横斜于东北天际,其离子尾与尘埃尾皆明晰可辨;猎户座、仙女座、飞马座、天鹅座恰似一盏盏耀眼的银灯,横挂在西南天际,的光亮灿烂夺目。已云集于银翔大厦顶端平台、由多民族组成的观测人员,在格外明亮的北极星、的映照之下,面对无垠的苍穹和刺目的星光,久悬的心怦然落下,一时欢声雷动。

据周晓陆的观察记录:从3月9日晨7点25分开始,东方天际露出了淡淡的青玉痕,到8点左右,阵风从对面吹来,观测人员普遍感到寒气袭人。此时东边天际开始发亮并吐出鱼肚白。自8点10分始,观测人员已经能在熹微的光亮中彼此可以辨认面目了。设在银翔大厦观测中心、塔城市二工乡烈士陵园观测点、塔城市一中操场观测点等处的观测人员,开始用照相机、摄像机拍摄不断变化的天象。

8点10分之后,天空开始由晴转少云,东方的地平线云量增大,由暗红色渐渐转变成淡淡的铁红色,并从低处慢慢浸染到云层顶端。此时,东风达到了4—5级,明亮的星星逐渐隐没于晨曦之中。8点20分左右,曾耀眼夺目的海尔—波普彗星也隐去了,晨曦的光越来越明亮。8点30分左右,东方地平线之下,太阳的光线喷射而出,如同根根赤柱和条条红色的丝缕冲向天顶,大块大块的鱼鳞状、瓦片状的云层,由鲜红转为橘红色。正当注目着东方地平线与天顶的人们感到眼前的朝霞似乎十分腼腆,远未达到应有的热烈与炽亮之时,天空又明显地开始变暗了。

8点35分,黎明时的朝晖竟转换成夕阳沉没的晚霞,太阳射出的光线渐渐收敛,刚才橘红色的云裙变成血红色,接着又慢慢深染为铁灰色。天顶淡淡的红意也在逐渐消褪,稍现白色的西边天际也暗了下来。8点38分,已隐没的海尔—波普彗星忽然再现于东北天际,并呈喷射状以匕首般的光芒刺破天穹。彗星的高度呈40度左右,周围许多亮星相伴出行。观测者在寒风凛冽的清晨,面对持续了2分多钟的彗星突刺,不免产生了一种惶惑、恐怖的感觉。

从8点45分起,东方天际的云霞又渐渐由红转黄,天顶由暗变亮,所有的星星都隐没于朝晖之中。8点53分,太阳带食跃出,在约60公里之外的地平线上,映衬出起伏的山峦优美的曲线。太阳的左下方,带着明显被掩的月影,恰似一弯红亮的新月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凹凸不平的山影轮廓在光照中若隐若现,宛如海面上漂浮的海市蜃楼。9点35分,残缺的太阳已全部复圆,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整个塔城和周边山野田畴在阳光的照耀中分外壮观美丽。——至此,“天再旦”的天象观测圆满结束。特别值得庆幸和回味的是,就在众人撤离观测现场之后,塔城地区天气再度由晴转阴,接着天幕合拢,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整个塔城浸染在白色苍茫的世界之中。

苍天有情,苍天有性,苍天诸公以绝妙的安排和盛情,使观测人员在两次雨雪之间短暂的空隙中,对近3000年来的一个天象公案予以破解。这一切不能不令人欣喜异常,叹为举世奇观。

“天再旦”在新疆观测获得圆满成功的消息,随着一道道电波传往西安、北京和世界各地,当时有300多家中外媒体对这一成果作了报道,在海内外引起了巨大反响。

之后,刘次沅与返回西安的周晓陆收到了新疆天山南北各个观测点发送来的观测汇报。经过整理分析,获得了极具价值的天文观测资料。而刘次沅在陕西临潼的观测是:薄云但不影响太阳成像。食甚前几乎可以直视太阳,食甚前后大约5分钟时间,在楼上向北室内,明显感到光线变暗。测光显示天光减弱l/2。

根据各地观测结果,刘次沅、周晓陆进一步研究认为:当年刘朝阳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以日出前后的日食天象(再结合如地貌、气象等因素),来破解“天再旦”这段历史记载,可能是“最巧妙也是最佳的方法”

通过在塔城的观测可知,“天再旦”现象以食甚0.97,食甚时与日出时约14分钟的时差,造成了黎明时分突然产生了“落日余辉,晚霞绚烂”然后再度天亮的感觉。日出前后发生日食(大食甚偏食、全食),以往几乎没有报道,而此次的观测者却亲身感受了。除直接观测者之外,据周晓陆调查的情况,其他人以及各种动物几乎没有反应,绝不像太阳升出之后日食(全食、环食)的景象。如果没有预报,没有带着任务专门观测,这种发生在早晨的天文事件可能不会为人们所知。

中国历代有史官观察并记录天象的传统。商代甲骨卜辞证实,这一传统当时已经形成,商代卜辞中已经确认了日月食记录。综合各方面的情况,刘次沅认为,在周初时,王者身边就有史官(巫卜)随侍,注意观察天象和气象,并进行卜祭与记载。自然,他们对日月食、风云之类的现象是熟悉的(当时或许不能预报日月食)。就天色突然变暗这一现象而言,食分很大的日食、沙尘暴、很浓厚的乌云、遮天蔽日的蝗虫等现象都可能引起。对于一个专事观察天象的史官,因计时报时的需要,看到了东方旦一再暮一再旦的景象,但并未看到日食或带食而出(商周时代日月食现象人们已不陌生),于是,这位天官带着不解与迷惑,忠实地记下了“天再旦”这3个字。或许,对于阴云掩盖或山岭遮蔽的日食,“天再旦”便是一种最合理的解释。这一点,在阿勒泰所进行的实地观察中已作出了最好的明证。正如刘次沅所言,“对于一个注意观察天空而又未得到日食预报的人,这一现象的确是震撼人心的”

历代天象记录,极少有人言及观测地点,因为这些记录来自史官。而史官随侍王的左右,其地点自然是在京城。据今本《竹书纪年》记载,周王朝诸王,自穆王以下居大郑宫。因为当时天子不在京城,所以史官在记下天象以后,特别注明地点在“郑”这个特殊的记录,使后来的研究者增加了对该事件的可信度。

由以上分析,刘次沅认为,“天再旦”的记载是西周懿王的史官在随王居住郑地时,早晨例行观察天象(尤其是东边日出方向)时发现的。当时“天再旦”现象不是很强烈,普通人即使发现,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震动。但是对于每天专职观察日出的史官来讲,这样明显的异象,足以引起他的惊恐,继而报告天子,载诸史册了。

根据刘次沅的解释和计算,可以确知文献中记载的“懿王元年天再旦”是发生于日出之际的一次日全食,这是对历史上天文名词“天再旦”的又一次可靠的诠释。这次日食发生的时间为公元前899年4月21日早晨,观测地点在陕西凤翔大郑宫。刘次沅通过天象记录对历史年代“懿王元年”即公元前899年的准确推算,把历史上的帝王纪年年号与公元纪年年号对应起来,从而形成了整个夏商周断代工程中惟一的一个精确到年、月、日、时、分的时间概念和支撑点。这项成果的重大意义,除了成果本身对“工程”年代推定的价值外,同时也是一项世界性科学研究方法的重大突破。

继刘次沅观测推算的这一结果问世之后,在此之前所拟定的关于“工程”所列的推定西周王年的七个支点的研究全部完成。

当然,有了以上七个支点,并不意味着“工程”中整个西周列王年代研究的终结。按照此前的课题设置,以上的研究成果还需要金文历谱的验证与支持。同有字甲骨的14C测年一样,将金文历谱应用于年代学的研究,也是国外没有而中国独享的一大特色。

夏商周断代工程设置“西周金文历谱”这一专题,意在以西周青铜器的类型学为基础,以上述所开列的七个支点为框架,通过西周晚期66条年、月纪时词语和日干支确定的文献与金文材料,排出西周金文历谱,以验证西周每个王年的时代。这一专题由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陈久金具体负责。

对以上青铜器铭文和文献七个支点的研究可知,在历谱中,只有懿、孝、夷三位王的在位之年不能确定,但由于此前已经论定懿王元年为公元前899年,厉王元年为公元前877年,懿、孝、夷三王共22年。属于这一阶段的青铜器可排出三王年数不同的几种方案,结合文献记载和青铜器铭文中的人物关系,工程专家组认为以懿、孝、夷分别在位8年、6年、8年为最佳方案,孝、夷元年分别为公元前891年和公元前885年。

为了验证金文历谱的可信度,“工程”将其王年与西周考古14C测年对照,发现两者年代基本吻合。

从上表可以看出,整个西周列王的年代自公元前1046年武王克商起,一直到曾制造了著名的“烽火戏诸侯”荒唐之举的那位幽王的覆亡,每个王的年代全部列出,整个西周的时间跨度为275年。根据夏商周断代工程文献专题组的研究,关于西周的积年,两汉以后的文献记载分歧很大,且多不可靠,较可靠的先秦文献所载的西周积年在270年至290年之间。因而,以上利用几个学科交叉推出的275年,应是合乎文献记载和历史真相的。至此,夏商周断代工程所设置的整个西周列王年代的推算已全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