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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1998年~2002 在暴风雨中转折庄家“恶之花”

《《激荡三十年1978-2007》》

国有企业的烂账以及邻国经济的萧瑟还有小姐们趋时的妆容这些不稳定的收据包围了我的浅水塘——翟永明,《潜水艇的悲伤》,1999年年,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百年世纪终于走到了它的“末点”。人们记起四百多年前,一个叫诺查丹玛斯的法国医生的那个预言,“1999年7月,天空中太阳、月亮和九大行星将组成“十字架”形状,这时候,恐怖魔王从天而降,蒙古大王重新出现,战神以幸福的名义主宰世界……”这个不无恐怖的景象显然并不会出现。

这年是新中国成立50周年的大庆之年。美国《财富》杂志十分机敏地宣布,将把一年一度的《财富》年会放在中国上海举办。时间是国庆大典前的9月底,这是国际知名传媒机构第一次把全球性年会选在中国举办,它的主题非常符合人们的想象——“让世界认识中国,让中国认识世界”。江泽民总书记已确定届时与会。

从宏观经济来看,中国的表现也让人充满期待。东南亚各国还没有从金融风暴的眩晕中清醒过来,俄罗斯经济再度爆发危机,南美的巴西也出现了严重的财务危机。在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里,中国可谓“一枝独秀”。上年推出的各项刺激经济的措施逐渐见效,消费市场重新活跃,房地产市场的复苏对各个产业的拉动效应渐渐呈现出来,新一轮的经济高速增长周期到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景气的喷发是从股市开始的。

月19日,星期三。一个看上去不会发生任何新闻的平常日子,中国股市已经持续委靡了七百多天。而在11天前,美国导弹还“误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引发了一场惊人的外交事件,中美关系再度跌至冰点。①就是在这一天,沪深两市分别悄然上涨51点和129点,收于1109点和2662点。领涨的是带有网络概念的股票,如东方明珠、广电股份、深桑达等。这根平地升起的阳线起势突然,继而凌厉,一拉就是32天。这期间,央行宣布降息,《证券法》开始实施,一向谨慎的《人民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要求大家“坚定信心,规范发展,珍惜股市的大好局面”。向阳锣鼓声声敲,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上证综指一举冲到1700点,涨幅超过50%。“5•19行情”自此形成。②资本市场向来是宏观景气的“晴雨表”,而在中国,这个“晴雨表”却常常投影在扭曲、诡异的哈哈镜里。在“5•19”行情”中,涌现了几个令人难忘的大庄家。

吕梁似乎是第一个“预言”到了大行情的庄家。

有些人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1992年的“深圳认购证事件”。当时他叫吕建新,是一个好奇而勤奋的文学青年,在那个事件中他写了一个长篇纪实报道《百万股民“炒”深圳》,是当时国内对深圳事件最生动的描述。也是在那次股民骚乱中,吕梁经受了股市的洗礼。他成了深交所里的常客,注意力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在深圳混的日子让吕梁天天都很亢奋,但是他却没有赚到多少钱,不久后他又回到了北京,跟在几个大散户后面炒股票,此外还不断地写股市评论文章。他的赚钱运气似乎不太好,一开始赚了上百万元,他又转去做期货,结果就砸进去了,玩了两年下来,竟欠下了上千万的债务。不过,在股评方面他却表现出超人的天赋,早年的文学创作帮了他大忙,在文字粗劣、理念肤浅的股市评论中,他总能以充满激情和思辨的文字吸引人的注意力。他很早就看透了中国股市的灰暗,他曾写道,“由于上市公司质量的普遍低劣,使得股民根本无法选择到真正有价值的股票,这就给市场运作带来了极大的空间,中国股市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故事会’。”他的很多观点深受证券投资界不少人的认同,他渐渐地在这个圈子里赢得了不小的名声。1996年起,吕梁索性搞起了一个K先生工作室,一边以K先生为笔名写股评,一边还指导人炒股票。至于为什么起这么一个怪名字,他的解释有两个:其一,股票的行情图又称K线图;其二,K是“KING”的第一个字母,暗示他是“股评之王”。在这个“故事会”里浸淫多年,他一直在等待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

年的秋天,K先生吕梁终于等来了他“命中注定”要遇到的那个人。一个叫朱焕良的股市大散户来找吕梁求救。这是一个早年在建筑工地上开大装卸车的“粗人”,前些年靠倒腾股票赚了不少钱,竟成了上海和深圳股市上最早的亿万富翁之一奇-_-書--*--网-QISuu.cOm。1996年前后,他看中了深圳一只叫康达尔(股票代号0048)的股票。它原本是深圳宝安区的养鸡公司,香港的活鸡市场大半是靠它供应的,业务稳定而效益尚可,1994年上市后不温不火。朱大户在二级市场上悄悄购进康达尔的股票,小半年下来居然囤积了数千万股,占到康达尔流通盘90%,朱大户为此花了2个亿,其中一大半是他全部的家当,还有一小半是高息拆借来的。正当朱大户想卷起袖子大炒康达尔的时候,1997年,香港突遭“禽流感”袭击,全岛杀鸡禁鸡,康达尔业务全线瘫痪。它的股价自然也坐上了滑滑梯,从最高的15.40元一股猛跌到7元多,跌幅超过50%。朱大户的两亿元全部深陷在里面动弹不得。他沮丧地跟人说,“在1997年,除了那些被杀的鸡,我大概是全深圳最不幸的了。”

两个负债累累的人和一只“瘟鸡股票”,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吕梁同意与朱焕良联手坐庄,他靠自己在股市中的名气和15%的融资中介费,在三个月内融进了4个亿。接着就开始自倒自炒康达尔,一位名叫庞博的操盘手日后描述说,“吕梁的指令下达得很细,细到从早晨的开盘价到多少钱中盘倒仓,在哪几家营业部倒仓多少。为了操作隐蔽,倒仓不能太快,也不能慢,拉升时要注意日涨幅不超过7%~8%,要维持图形好看,生怕别人发现,把股票做上去。”与此同时,吕梁在报刊上频频发表文章,为股市的回暖大声唱好,顺带着拼命推销已经完成“重大重组”的康达尔。正在这样的时刻,两年来如懒熊瘫地的股市真的突然雄起了。“5•19”行情,让吕梁的“中国第一股评家”声誉达到了顶峰。在一切都那么嬴弱和灰色的资本市场上,人们太需要一个让多方取胜的预言家,并乐于相信这样的预言家。有了飙升的大势做掩护,吕梁拉抬康达尔股价的行动变得肆无忌惮,股价一路上扬,从接手时的7元多,到7月份已经跃至40元。到年底,康达尔在深市涨幅最大的前20只股票中名列17,全年涨幅111%,全然一只高科技大牛股的形象。12月,经深圳市工商局批准,康达尔更名为中科创业。

为了操纵股价和玩更大的游戏,吕梁先后与国内二十多个省市的120家证券营业部达成了融资关系,后者为了抢夺让人眼馋的交易量和中介代理费用,疯狂地为中科四处找钱,先后融资超过了惊人的54亿元。就这样,围绕着中科创业形成了一条罪恶的庞大利益链。日后吕梁承认,“那些融资协议如果拿出来,连见证并签了字的律师都是要坐监狱的。”可是,几乎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决意铤而走险,视法律为无物。这些人都学识渊博,精通法律条文,个个看上去道貌岸然,堪称这个商业社会中的精英,可是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所有人都放弃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底线。吕梁们玩弄股价到了多么随心所欲的地步。在这个意义上,吕梁之得逞,是中国金融界的一个耻辱。①如果说,吕梁是这年冒出来的“庄家新贵”的话,那么,从新疆走出来的唐万新则是一个更显赫的“标本”。有趣的是,唐万新的发家也是在7年前的那次“认购证事件”。当时,28岁的他花钱一下请了5000人从乌鲁木齐坐火车到深圳排队领取认购抽签表,这些人每人一条小木凳,排队一天领50元劳务费,一排就是3天,领到的抽签表换成原始股,让唐万新大赚了一笔。从此,唐万新迷上了“来钱最快”的股市。他和大哥唐万里等人注册成立了新疆德隆实业公司,专门从事资本市场的股票运作。他们在新疆、陕西等西北诸省大量收购国有企业的原始股和内部职工股,要么将之倒卖给新疆的金融机构,要么等到上市后甩卖套现。有一次,他们以1000万元的价格受让“西北轴承”的1000万法人股,数月后出手净赚3000万元。如果说,股票倒卖让唐万新初窥资本市场殿堂的话,那么,他在国债市场的试水则让德隆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原始积累。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财政部出台了国债承购包销政策,在相当多的年份里,大部分国债都是由数十家证券中介机构包销的。数年累积,渐渐地便形成了一个非官方的国债流通市场,而武汉的国债场外交易所是当时规模最大、交易最活跃的一个平台。1994年,唐万新通过国债回购业务,先后违规融资3亿元。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善于发现和胆大包天让一代人迅速地暴富。

庄家“恶之花”

跟那些鼹鼠般的庄家们不同的是,年轻的唐万新有自己的商业理想。在他看来,全球的产业结构正在发生一次巨大的衍变,中国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很多传统产业都存在迅猛放大的机遇,但是由于体制及观念的落后,绝大多数中国企业的。模偏小,投资分散,没有竞争力。因此,通过资本经营的方式,将之进行优化整合,盘活存量,将是中国式经济腾飞的希望所在。唐万新的理念与比他年长24岁的南德集团牟其中非常相似,在当时颇得很多经济学家的青睐,认为是资本经营的“最高境界”。跟只善于夸夸其谈的牟前辈不同的是,唐万新真的进行了大胆的尝试。①唐万新的第一步是收购企业。被张维迎和梁定邦等人诟病过的股权分置制度为庄家们的灰色运作提供了肥沃的“土壤”。由于所有的国有上市公司都握有一部分没有流通的法人股,对其猎获的成本远远低于从二级市场的股民手中一点一点地吸取。所以,无数庄家便瞄准了各地上市公司的国有资产主管机构,从他们的手中收购法人股,这样的交易成本自然较低,而且不会受到任何的监管。在某种意义上,正是中国股市这种独一无二的股权架构给了投机客们以空间。唐万新便是通过购买法人股的方式,先后成为新疆屯河、沈阳合金和湘火炬三家上市公司的第一大股东,组成了德隆系所谓的“三驾马车”。

唐万新的第二步便是按自己的商业理念对这三家老牌的国有企业实施战略重组。在外界看来,这种重组似乎非常宏大而迷人。以湘火炬为例,这家企业原本只是一家生产“火花塞”的老企业,唐万新提出“大汽配”战略,先是收购了美国最大刹车系统进口商MAT公司及其9家在华合资企业75%的股权,从而获得了美国汽车零部件进口市场的一定份额,然后控股陕西一家汽车齿轮企业,成为该行专业的国内龙头企业。紧接着湘火炬接连发布公告,与东风汽车、陕汽集团、重汽集团等发生各种重组、合资行为。到2004年,湘火炬拥有五十多家子公司,成为中国齿轮、火花塞、军用越野车三个行业的最大规模企业,同时还是空调压缩机第二大生产厂家、汽车刹车系统的最大出口商等。新疆屯河原本是新疆建设兵团旗下的水泥工厂,唐万新将之向“红色产业”转型,先后收购和新建了9家番茄酱加工厂,一度成为全球第二大番茄酱生产商之一。沈阳合金原本是一家镍合金专业制造企业,每年只有四千多万的销售收入,德隆入主后,连续收购了苏州、上海、陕西等地的多家电动工具制造企业,使之成为全国最大的专业生产商和出口商。唐万新对自己的整合理念自视极高,认为是“天下第一”的企业战略。一些经济学家也颇为赞赏,与唐家兄弟有过密切交往的经济学家钟朋荣便认为,“到目前为止,中国的民营企业家还很少有人能做到他们这样的高度”。

德隆要完成这系列的购并,需要大量的资金,钱从哪里来?那就要靠坐庄炒作。德隆的坐庄技巧其实非常简捷,唐万新通过不断地释放利好消息和整合重组概念,将股价一步一步地抬高,然后从中倒手牟利。从1996年起,德隆旗下的“三驾马车”就撒开双蹄,股价日日上涨,到“5•19行情”来临,德隆系更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在中国股市上一路狂奔,创下让千万股民瞠目的飙涨纪录。到2001年3月,人们看到的事实是:湘火炬经过三次转配股,1股变成4.7股,经复权后计算,每股股价从7.6元涨到85元,涨幅1100%;合金股份经过4次转配股,复权后的股价从每股12元涨到186元,涨幅1500%;新疆屯河也经数次送配股,复权后的股价为每股127元,涨幅1100%。一个庄家控制的3只股票,5年之内全数狂涨10倍以上,举国顾盼,再无一人,德隆因此创下“天下第一庄”的显赫名号。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股不在优,有德则名,价不畏高,有隆就灵”,几乎成了中国股民想要赚钱的不二法门。根据精通财务分析的香港教授郎咸平的计算,到2001年3月,德隆庄家从这种坐庄活动中总计获利52亿元。

唐氏战略在商业逻辑上最大的漏洞是,传统产业的盈利能力并不可能在短期内爆发,其对金融板块的反哺能力十分弱小,在效益最好的年份,“三驾马车”的净利润之和也不过2.4亿元,远远算不上是“效益奇迹”。因此,实业整合出现的绩效并不能够支持金融扩张所需要的资本流量。而为了让德隆系的股价维持在一个高位上,唐万新不得不另外去构筑一个昂贵而隐秘的融资平台。

一方面,他不断在资本市场上发布让人眼花缭乱的购并公告、夸大实业整合的绩效,以此为稳定和抬高股价的炒作手段,另一方面,德隆创办和控制了多家信托金融机构,同时在银行、证券、金融租赁、保险、基金等多个领域,通过种种合法或非法的方式开展委托理财业务。日后的调查表明,德隆通过这些手段共融资250亿元。这种灰色及不规范的运作模式,让德隆渐渐衍变成了一头规模惊人而无比危险的金融怪兽。根据计算,德隆每年用于维持高股价的费用需10亿元,用于融资支付的利息需30亿元,也就是说,起码有40亿元的资金才能保证德隆系的年度正常运作。这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数字,其融资成本之高,让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惨败的命运。

为了找资金,德隆几乎已经到了竭尽全力的地步。在唐万新的部署下,德隆将全国年销售收入在5000万元以上的1872家企业作为重点客户,按地域分配给旗下众多的证券金融机构,以地毯搜索的方式进行开发。当某企业需要一种综合金融服务时,与德隆有业务代理或股权纽带关系的银行、信托公司、证券公司、租赁公司、保险公司就会分别找上门去,以不同金融机构的名义却又是协作的方式展开服务。它们以委托理财的名义跟企业签订合同,这种合同都有两份,一份是供监管部门检查时用的,一份“补充合同”则注明德隆承诺的保底收益,是保密的。一般而言,德隆提供的保底收益为3%~12%,后来随着资金链的紧张,最高时上涨到了18%。为了“工作便利”,德隆还专门设计了一本《金融产品手册》,它是活页式的,“需要用到哪家金融公司出面,对方需要哪种金融服务,我们都可以随时替换”。

就这样,唐万新走上了一条无比凶险的不归路。这是一个勇猛的赌徒,孔子所谓的“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就是指这样的人。他有一句自创的格言是:“但凡拿我们的生命去赌的,一定是最精彩的。”他别无爱好,只喜打猎,经常开着一辆丰田越野车,游猎新疆各地,据说越是凶猛的猎物当前,他越是莫名兴奋,他在新疆裕民县有一个农庄,会议室里挂了一块大匾,上书四字曰:“唯我独尊”。

德隆的那些“真实的谎言”要到5年后才会被揭穿,在1999年的股市狂热中,它显得是那么的光芒照人。8月,德隆宣布以1000万美元购进前苏联太平洋舰队的旗舰、不久前退役的明斯克号航空母舰,把它拉到广州进行封闭式大规模修整与改造。它被停泊在深圳大鹏湾的沙头角,成为了世界上第一座以航母为主体的主题公园。这条新闻轰动一时,也是从此以后,德隆以中国民营企业的“航空母舰”自居,它宣布将在5年内“成为一家世界性的大公司,进入全球500强”。

在中国资本市场上,庄家这朵“恶之花”是一个制度性的产物。

首先,那些素质赢弱、因“解困”而上市的国有企业是庄家得以存活的第一要素。这些企业上市不久便再度陷入困境,因此沦为“壳资源”—“砧板上的肉”。其次,非流通股的存在让庄家们能够以非常低廉和灰色的手段轻易控制那些企。再者,监管机制的不成熟更是让所有无法无天的炒作手法满天飞。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股市最流行的名词是“题材”,你只要敢于想象、胆大妄为,就可能成就一番“事业”。在这样一个放纵的年代,金钱的诱惑以及资本的放大效应,让无数人心甘情愿地放弃所有的准则,中国股市因此成为最没有道德底线的野蛮地带。根据斯坦福大学刘遵义教授的研究,1999年和2000年前后,中国股市的股票年换手率达到400%平均持股时间仅为3个月左右,而同期,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股票换手率为86%,平均持股时间1.2年,新加坡证券交易所的股票年换手率为30.2%,平均持股时间达3年。资本市场投机色彩的浓重直接造成上市公司行为的扭曲,使中国股市的融资功能极度萎缩,基本上丧失了实业型公司借此壮大的可能性。

庄家“恶之花”

在1999年的股市,还活跃着几个知识分子出身的、天性无比聪慧的青年庄家,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动物凶猛”让人难忘。

在这年的股市上,号称“中国第一文化概念股”的诚成文化的股价扶摇直上,它的当家人是有“神童”之誉的刘波。1964年出生的刘波早慧,14岁就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4年后,进入湖南中医研究院拿到了硕士文凭,后又成为北大哲学系的博士生,师从著名文化大师季羡林学习东方哲学。之后,他便开始了自己的儒商生涯。刘波平日好穿对襟青布衫,“能穿布鞋的时候绝不穿皮鞋”,他的总裁办公室满架皆书,一室斯文。他还在北京长期包租了一幢据说是东北军阀张作霖旧宅的四合院,在这里,常常夜宴宾客,大有名士风范。在很多报章上,他都被视为“新儒商”的典范人物。

刘波的第一桶金就与文化有关—他策划和出版了123册的《传世藏书》。这套书由他的导师、国学大师季羡林主编,据称该书共3万多卷,计2.76亿字,累计厚度为十余米,“它汇集了国内外上千名资深专家学者,历时6年才完成”。刘波开办诚成文化公司,据说一共印了1万套,市场售价高达每套6.8万元,这一下子为诚成公司增出了数亿元的“资产评估值”。刘波还把《传世藏书》的“发行代售费”转给了建设银行,由订书者到建行交款,并由平安保险、太平洋保险做担保。由此一转,即便该书没有卖出一套,都由银行替他买了单,因而诚成文化的账面利润十分可观。就这样,靠《传世藏书》这个“镇山之宝”,诚成文化在股市上自我炒作,十分风光。1999年12月,在股市行情大好的背景下,它发出了三个“重大的投资重组”公告:一是画了一个金光四射的“大饼”,诚成与湖南大学共同组建“岳麓书院文化教育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投资建设“千年学府论坛”、“出版发行中心”、“学生公寓城”、“湖南大学实验学校”等项目。据称,这些项目建成后,诚成文化将成为中国最大的教育投资公司;二是玩弄了一把电子商务的新概念,它宣布成立北京人文时空网络公司,由传统的图书出版社转入新兴的网络产业,宣布要建成“全球最大的华人网上书店”,成为中国的亚马逊;①跟刘波惊人相似的是,比他大三岁的宋朝弟也是靠一本书打天下的。宋朝弟同样是一个苦读出身的高材生,他本科读的是中国科技大学现代物理系,研究生考进了著名的清华大学激光物理专业。1991年,宋朝弟创办科利华电脑有限公司,在清华大学西门外的一隅专做教育软件。同年推出“CSC校长办公系统”。宋朝弟天资聪慧,专业能力强,他是第一个用卖保健品的方式来卖软件的人。1994年科利华在北京军事博物馆举行万人测试活动轰动一时,宋朝弟因此被评为1994年“中国计算机产业十大风云人物”。1997年1月,科利华被美国《商业周刊》誉为中国软件市场的“决定性力量”之一。学物理出身的宋朝弟自诩是“科技知识分子出身的新儒商”,他提出了“量子理论”和“大跃进理论”。这两个理论认为,任何市场都不是一步一步开拓的,而是可以跳跃的。“信息时代,不能再局限于牛顿力学的思维模式——因为A,所以B,应当学会用量子思维去创造奇迹。”

年1月,宋朝弟用他的量子思维好好地“跳跃”了一回。他突然开始叫卖一本《学习的革命》的外版书,他宣布:“学习的时代到了!我们下决心要让全中国有1000万人去读《学习的革命》,让1000万人认识到自己在观念和方法上有问题!”科利华宣布将在100天里滚动式投入1个亿大做广告。为此他还请出著名导演谢晋在中央台当代言人,请复旦大学校长、科学家谢希德作序推介。这种近乎疯狂的卖书大运动在当时几乎没有人看得懂,一股澎湃的舆论热潮不由分说地把科利华和宋朝弟推到了新闻的聚光灯下。事后证明,在举国皆狂的同时,发动者宋朝弟可能是最清醒的一个,因为在卖书的同时,他完成了两大商业任务。

其一是顺着“学习”的热浪,他把科利华的学习软件和校长办公系统卖到了全中国的小学、中学和大学。其二则更为隐秘,在推广《学习的革命》之前,科利华已对上海股市上一个“垃圾股”阿城钢铁不断吸筹(股票代码600799)。随着《学习的革命》的狂炒以及中央台广告的投放,有关科利华即将收购阿城钢铁的消息则在股市上喧嚣尘上,该股票连拉涨停,股价在40日内足足涨了3倍。宋朝弟在投机性极强的中国股市上一击得手。他日后得意地向媒体承认,“卖《学习的革命》就是收购战略中的关键一步棋。”2000年,在《福布斯》中国内地50名富豪中,宋朝弟名列第十,IT界第一。

尽管智商颇高的刘、宋两人的空手游戏已经玩得很是漂亮,不过,跟年纪与他们相近的绍兴农家子弟宋如华相比,他们还算不上1999年最大的“高科技玩家”。

宋如华1962年出生在浙江绍兴县的一个小山村,家境贫寒,7岁丧母,考上大学之前还没有看到过飞机的模样。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给自己定过一个“八不原则”:“一不出国,二不经商,三不抽烟,四不喝酒,五不唱歌,六不跳舞,七不看电影,八不逛公园”。就凭着一股苦读劲,他以优异成绩毕业后留校任教,因教学认真,他被破格晋升为副教授,并被授予全校唯一的“机电部青年教书育人特等奖”。1992年,受邓小平南方谈话的热浪感召,宋如华下海创办托普电子科技发展公司,托普的英文是TOP,是“顶峰,顶尖、卓越”的意思。宋如华对同伴说,“我们要做就做最顶尖的,我们的目标是比尔•盖茨。”

刚开始经商的时候,宋如华曾经骑着三轮车在成都城里四处倒卖电脑,所以他后来自豪地说,“我是全中国唯一踩过三轮车的大学教授。”4年后,他靠出售税务软件赚了不少钱。1996年秋天,他参加了科技部组织的印度考察团。在“南亚硅谷”班加罗尔,他看到了大批软件公司的集群和崛起。回国后,他对同事们说,“我们要搞一个西部软件园。”

他先是跑到成都附近的郫县红光镇,此地在“大跃进”时闻名全国,是四川省第一个“亩产超千斤”的“放卫星公社”,1958年3月16日毛泽东曾亲自视察,一时成为全国学习的典型。1997年3月,宋如华在这里选中了一片100亩大小的菜花田,竖起一块“西部软件园”的大木牌子。就这样,在将近40年后,“绍兴师爷”宋如华在红光镇又放出一颗“大卫星”。恐怕连宋如华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这颗“卫星”居然有如此的耀眼光芒。就在托普开了一个小型的新闻发布会后,热烈的掌声就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当时,全国各省市正掀起一个信息化建设的高潮。年初,四川省将信息产业列为重点发展的“第一产业”,然而各市县却罕有拿得出手的项目。宋如华的“西部软件园”刚一宣布,顿时就让人眼睛一亮—软件公司的集群、产业化的发展理念、“西部”概念的提升—哪里去找一个更让人兴奋的宏伟概念?地方政府一下子就嗅出了其中的“政绩气息”,不支持托普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而中央的部委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在经济发展整体滞后、一向不被重视的西部地区突然冒出一个“信息产业集约发展的典型”,哪有不扶持的道理。就在宋如华把木牌竖在菜花田里的两个月后,西部软件园就被列入全国四大“首批国家级火炬计划软件产业基地”之一。

庄家“恶之花”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托普成为中国西部最响亮的高科技企业,各项扶持政策、税收优惠政策和社会荣誉接踵而至。一个尚在空中的“西部软件园”让宋如华茅塞顿开,他突然发现,中国商业的游戏规则实在是非常神奇,有时候,你辛辛苦苦做好一个产品,不如在某个夜晚喊出一个新概念,财富的聚与散往往随着大势的摇摆而动。他意识到,财富钟摆已经摇到了自己的面前,此时不及时伸手,将遗恨终生。他对同伴们引用美国管理学家汤姆•彼得斯的全球畅销书《追求卓越》中的一句话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正在开启大时代,你一定是个白痴。”①为了支持托普,四川省省长亲自牵线,把一家上市不久便陷入困境的上市公司—四川自贡市长征机床股份有限公司当做“壳资源”送给了宋如华。跟当时很多国有上市公司一样,川长征在1995年上市后,仅一年多后就报亏损,每股权益从上市时的0.26元降为0.01元。宋如华把收购川长征演绎成了一出高潮迭起、充满血腥气息的资本大戏。它被认定为中国民营科技企业“借壳上市”第一例,赫然是一个足金百分之百的炒作题材。宋如华更不断抛出新概念,一会儿是“托普将进入国家100强企业之列、成为中国三大软件研发基地之一”,一会儿又宣布将把川长征做成“中国信息产业第一股”。于是,在股市庄家和传媒的推波助澜下,一家奄奄一息的机床工厂顿时披上一件金光闪闪的“高科技外衣”,让人不可小视。与此同时,宋如华适时地组建了证券部,它被设在托普公司总部的顶楼,一般员工均不得进入。就在他的翻云覆雨之下,股价一日三涨,扶摇直上。在宣布收购的1997年12月,川长征的股价为每股6元上下,到第二年的4月13日,股价已创下24.58元的历史新高,涨幅达400%,市盈率近1900倍。宋如华在高层会上得意地宣布,“我们今年赚了俩个亿”。这个早年纯朴好学的青年教授也自此彻底转型,从实业家变成了资本大玩家。

也就是在1999年,宋如华决定借着西部软件园的轰动性效应,把软件园模式“复制”到全中国去。他的方式极其强势而让人难以拒绝:与地方政府洽谈,宣称将投入1亿元以上的资金,在当地建设一个宏大的软件园,承诺在若干年内引进上百家软件公司,使之成为该省或该地区最大的高科技园区。8月,托普宣布投资1亿元,在鞍山修建东北软件园。仅一个月后,宋如华在自己的家乡浙江省绍兴市落下第二枚棋子。以后,江苏常州、南京、无锡,浙江嘉兴、金华、台州,山东威海以及上海南汇等,一个接一个的托普软件园相继开建。每在一地,当地政府最高领导必莅临开园仪式,众多媒体热烈报道,托普俨然成为点燃各地高科技产业热情的“火神”。到2002年前后,托普在全国数十个省市开建了27个软件园,平均不到两个月新建一个,占用土地超过1。2万亩。宋如华靠一个“软件园概念”,竟成为企业界最大的“IT地主”。

此刻的宋如华已沉迷在资本游戏中而不能自拔。在他看来,商业其实是一个供人任意玩弄的“金钱木偶剧”。还是在1999年,向来对新事物颇为好奇的宋如华发现互联网热浪正席卷而来,他自然不该旁观。年初,他以12万美元的代价买到了www.chinese.com的域名。很显然,这是一个TOP级的域名,谁都能掂量出其中蕴藏的商业可能性。很快,托普宣布投资6亿元建设面向全球华人的“炎黄在线”。宋如华狠砸广告,一时间,全国的各类报纸上都刊出了炎黄在线的“红色风暴”,广告词只有很醒目的一句:“让我们一起搞大。”

其实,宋如华始终没有搞明白,炎黄在线到底该“搞大”什么,网站一开始被定位为“横跨全世界五大洲的华人聚集社区”,接着转型为“全球华人商业网站”,然后又宣告将成为“零售行业的解决方案专家”。就在热闹的概念炒作下,宋如华又悄然找到了一个“壳资源”。它是江苏省常州市一家叫金狮股份的自行车制造工厂,企业上市两年后效益急剧滑坡。购并之前,宋如华一行到工厂考察,看到的是齐腰高的荒草,一派破败景象。随行人员开玩笑地说,“今后的金狮股份会有两高,一是股价高,一是茅草高。”果如其言,2000年9月,托普集团成为金狮股份的第一大股东,股票随之更名为“炎黄在线”,成为中国股市上第一家以网站名称命名的上市公司,股价由此持续攀升,从最初的不到10元一直涨至33.18元的高位。在互联网领域中失去的巨额广告费和商业自尊,宋如华从资本市场上一把抢了回来。①以上三人均以高学历青年才俊的身份亮相商界,其清新风采自然与先前草莽出身的乡镇企业家们颇有不同。而且,他们都以“儒商”自居,风流倜傥,让人寄托无限期盼。然而,在一个放纵的资本游戏中他们相继沉沦了。他们遵奉的信仰似乎来自早年美国华尔街的那句名言—“把自己变成野兽,也就摆脱了做人的痛苦”;他们三人各自的行径或误于“乌托邦”或迹近欺世,在商业伎俩上则表现得鲜廉寡耻和毫无商业道德。及其劣迹败露,在公众舆论层面造成了不小的混乱,有人甚至用“企业家=知识分子+流氓”这样的公式来为这些企业家“定型”。①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喧嚣的90年代》一书中曾经讲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毁灭的种子是什么?第一个就是繁荣自身。”此言几乎应验于所有的商业领域。发生在1999年中国股市的所有“非理性繁荣”,都将在日后经受考验,然而在当时,人们对此毫无察觉。在那一年,与股市狂飙互为呼应的是另一个同样具有泡沫特征的互联网经济的兴起。

互联网的龙卷风是从大洋彼岸的美国无比强劲地刮过来的。主要以互联网公司股票构成的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从1991年4月的500点一路上涨,到1998年7月跨越了2000点大关,之后猛然走出一波痛快淋漓的跨年大行情,在1999年12月逼近5000点,市场的繁荣把人们对互联网的热情推到了沸腾的高度。美国战略家加里•哈梅尔像先知一样地宣称,“当下正是改写游戏规则的千载良机。”他在5年前出版的《竞争未来》一书中描述过的景象正在成为现实: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放松管制、全球化、私有化以及新技术正在使产业边界变得毫无意义,国与国竞争、企业之间竞争的假设边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任何商业体的生存疆域显得动荡而不可测。

所有人都宁愿相信哈梅尔是对的。在互联网诞生之前的所有产业中,后发的中国公司都已经没有了“创造未知”的可能性,在每一个制造业领域,我们都处在产业的末端,以能源消耗、环境破坏、劳动力盘剥为特征的“世界工厂”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冰冷地设定在中国发展的道路前方。只有在互联网的世界里,中国公司找到了打破疆域和重建游戏规则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尽管极其微小,但是它确乎存在。

庄家“恶之花”

年1月13日的《中华工商时报》公布了当时国内的十大商业网站,分别是新浪、163电子邮局、搜狐、网易、国中网、人民日报网站、上海热线、ChinaByte、首都在线和雅虎中国。从当选网站的类型可见,它们都是新闻和资讯类的门户网站,几乎都没有盈利模式,评选机构的标准是,“访问量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内容,然后是美观”。

排名第一的新浪网当然最受关注。当时,互联网在新闻报道中的快速反应已经让传统媒体望尘莫及。网站总编辑陈彤回忆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是孤独的,因为没有第二家能赶上我们。新浪网的新闻编辑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级战备状态,24小时值班成了固定制度。”这在突发新闻时效性上占绝对优势。5月,当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事件发生时,新浪在事发半小时后就发布了这条惊人的新闻。这对于报纸或电视媒体来说,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作为新浪的创始人,王志东当时最迫切的愿望是谋求上市。他选中知名的跨国投资集团摩根士丹利为合作伙伴。事实上,即便像摩根士丹利这样的大投行也对互联网了解甚少,更别说是中国的互联网公司了,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肯定是一笔能赚大钱的生意。凤凰卫视的主持人曾子墨小姐当时正就职于摩根士丹利,她回忆说,在跟新浪接触之前,很多高层对这些新生事物都一知半解,浏览过新浪网站的更是极少数。但是,为了表现出公司上上下下都对高科技和互联网无比精通,领导们特意在会前10分钟找来该项目的负责人,好好恶补了一番。他们不仅记住了像“点击率”和“ICP”这样拗口的专业词汇,还终于搞清楚了新浪并非销售玩具的公司。在谈判中,当新浪团队提到未来的战略方向是建设“门户网站”时,摩根士丹利的一位高层低下头,掩住嘴,悄悄地问坐在身边的项目负责人:“我一直认为新浪是家网络公司,他们要个门干吗?”

尽管没有搞清楚门户与门的区别,但他们对新浪的热情却好像与日俱增。为了提高新浪在美国资本市场的知名度,摩根士丹利还特意邀请了华尔街最传奇的科技股分析师、有“女魔法师”之称的玛丽•米克(MaryMeeker)造访新浪,没有想到的是“女魔法师”在听王志东激情演讲的时候居然也起了瞌睡。2000年4月13日,新浪在纳斯达克股票市场正式挂牌交易,融资6000万美元。7月5日,网易登陆纳斯达克,7天后,搜狐快速跟进。至此,中国三大门户网站均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①在1999年的中国互联网世界,有两个成长的方向。其一就是以新浪、网易和搜狐为代表的、炙手可热的“门户”一族,它们的潜在价值已经被明显放大。另外就是电子商务一族,这些人的努力在当时显得非常另类和可笑,不过,他们将在六七年后成为另一条主流。在这群人中,除了刘波、宋如华等庄家想靠网上书店和电子商务概念在股市上大圈其钱之外,另一些默默无闻的人已经脚踏实地干了起来。

今年开春,已经在互联网世界里“流浪”了好一阵子的马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他从北京回到家乡杭州,在城郊的湖畔花园的家里创办了一家名叫阿里巴巴的电子商务网站。公司成立的那一天,家里的墙壁突然渗水了,他对大家说,我出去找点材料。过一会儿,他抱了一大卷旧报纸回来,然后大家一起把它们贴在墙上,就这样开始了公司的第一天。

阿里巴巴的注册资本是50万元,当时总共18个人,包括马云和他的太太,每人的月薪是500元。马云对全体员工发表开业演讲,“我们要办的是一家B2B的电子商务公司,我们的目标有三个。”马云的演讲很能煽动人,“第一,我们要建立一家生存80年的公司。”

大家一边鼓掌,一边想,“反正能不能生存80年,我们可能谁也看不到。”

“第二,我们要建设一家为中国中小企业服务的电子商务公司。”大家鼓掌,在这一点上谁也没有疑问。

“第三,我们要建成世界上最大的电子商务公司,要进入全球网站排名前十位。”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个目标太具体化了,就凭我们这几杆枪?”

庄家“恶之花”

马云后来回忆说,他搞电子商务,从那一天起就铁了心。他做对的事情是,阿里巴巴网站设在了民营企业最为活跃的浙江省,这里以及沿海的江苏、广东一带有数以十万计的、以外贸为生的中小型制造工厂,阿里巴巴为它们提供了一个免费的信息发布平台。而当时,“中国制造”刚刚发力,没有外贸经验和客户资源的众多中小工厂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营销渠道,阿里巴巴几乎成了它们唯一的选择。连马云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是,阿里巴巴上线不到半年,就被美国《福布斯》杂志瞄上了。根据在线监测显示,这家不知名的中国网站竟是当时全球最活跃的电子商务网站。《福布斯》派出记者来到杭州,终于在那个叫湖畔花园的住宅小区里找到了这家小公司。2000年7月,这家权威的财经杂志第一次选用中国企业家做为封面人物,个头瘦削的马云穿着一件超大的蓝花格子衬衫,卷着袖子握着拳,一脸阳光地朝世界欢笑——他的这件不合身的衬衫也是拍照当天向人借来的,阿里巴巴被评为全球最佳B2B站点,名列综合类第一名。《福布斯》介绍说,“阿里巴巴自1999年3月10日成立以来,已汇聚了全球25万商人会员。每天新增会员数达到1400人,新增供求信息超过2000条,是全球领先的网上交易市场和商人社区。”

几乎就在马云回到杭州创业的同时,4个来自不同行业的好朋友聚在上海的鹭鹭餐厅也打算投身电子商务。沈南鹏是德意志银行亚太区的总裁,梁建章是甲骨文中国区的咨询总监,季琦创办过上海协成科技公司,范敏是上海旅行社总经理和新亚酒店管理公司副总经理。他们当时提出了三个创业方向:网上书店、建材超市和网上机票及酒店服务。经过一番面红耳赤的争吵后,都是旅游迷的他们选中了第三方案。6月,瞄准旅游业的携程网诞生了,它后来成为中国最大的在线旅游服务商。

月,当过多年个体书商的李国庆和他的海归妻子俞渝联手创办了从事网络图书销售的当当网,夫妻俩的职务是“联合总裁”。李国庆在国内出版界历练多年,俞渝则在美国有丰富的企业兼并和金融领域的经验,当当网的模式完全是照着亚马逊复制的,同时,它还建成了全国唯一的动态、时时更新的书目数据库。

也是在11月,1973年出生的陈天桥向人借了50万元创办上海盛大网络发展有限公司。出生于浙江省新昌县的陈天桥从小是个乖孩子,大学读的是复旦大学经济系,18岁就入了党,获得过“上海市学生干部标兵”称号,毕业后分配到国营大企业陆家嘴集团,三年时间当上了董事长的秘书 ∷龆ù侵按匆档氖焙颍ノ桓崭找址孔樱罄椿匾渌担白咧坝腥肆粑遥敌〕拢颐钦饫锟煲址孔恿耍愕饶昧朔孔釉僮摺5笔蔽冶弦挡湃哪辏陀蟹孔臃指遥Ω盟凳呛苄以说牧恕5蚁耄训牢艺獗沧樱约夯拐醪涣艘欢胺孔樱俊倍粢惶追孔拥某绿烨畔敫愕氖堑笔被乖评镂砝锏耐缬蜗贰K墓局挥?个人,其中还包括新婚两个月的妻子和他的胞弟,他们在浦东一间三室一厅的办公房开发出了“中国第一个图形化网络虚拟社区游戏”,可是它并不受欢迎,陈天桥的前途似乎有点黯淡。他不会想到的是,两年后他将代理韩国大型网络游戏《传奇》,这个游戏让盛大成为中国最赚钱的游戏公司,再过三年,也就是2004年5月,盛大网络将在纳斯达克上市,高峰市值曾达35亿美元,创业5年的他将以90亿元人民币的身价成为中国的新首富。

月27日,美国《财富》杂志的财富年会在上海举办,年会的主题是“中国:未来50年”,它既有展望未来的意味,又应和了新中国成立50周年的喜庆气氛。300多名跨国公司领导人赶来参与,其中有六十多位“世界500强企业”的总裁,包括有“全球第一CEO”之称的美国通用电气的杰克•韦尔奇。浦东国际机场一天之间降落了四十多架最先进的私人飞机,其中有理光公司董事长罗伯特•里奇的“FAL900”,还有通用汽车总裁理查德德•瓦格纳的“湾流5号”,这是前所未见的豪华景象。美联社记者在报道中写道,“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兴奋,时间、地点和议题都是。那感觉就好像是超级杯(美国职业橄榄球总决赛,全美收视率最高的体育节目)现场,人们正在见证一场经典比赛。”在过去的两年里,中国经济不但经受住了索罗斯和亚洲金融风暴的冲击,而且保持了稳健的增长,这实在让世界非常惊奇,CEO们都想到中国来眼见为实,美国前国务卿、二十多年前与周恩来一起破冰中美关系的基辛格则从历史的角度为中国喝彩,他说,“美国历史只有200年,而中国有5000年,中国人相信他们的历史至少有4800年不需要美国参与。”这样风趣的语言当然引来所有人的抚掌欢笑。

江泽民总书记亲自与会,并在开幕式的晚宴上演讲。他说,“今晚我们所在的上海浦东陆家嘴地区,6年前还是一些简陋的住宅和农田,如今已是高楼林立、生机盎然的金融贸易区。五十多年前,我到上海读大学,对旧中国的贫困落后和国势衰败有着深刻感受。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立志献身于建立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的伟业,并一直奋斗到今天。”江泽民的演讲无疑感染了所有的与会者。财富年会是上海承办的最高规格的国际会议。从1990年确定浦东开发战略以来,这座当年远东第一大都市的面貌日新月异,到1999年,内环和外环高架,杨浦、南浦和卢浦大桥,地铁二号钱,浦东机场,世纪大道,浦东大道和中国第一高楼金茂大厦等一系列大工程都已经或者接近完工。此次年会的举办,意味着上海又重新回到了全球重要金融中心的行列。后来的数据显示,在年会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跨国公司落户上海的速度骤然加快,有超过70家名列“世界500强”的公司在这里投资、设立地区总部或者研发机构。

庄家“恶之花”

跟好奇、务实的跨国公司领导人相比,与会的二百多位中国企业家则表现得更加亢奋。毕竟这是第一次国际性的商业盛宴,对很多人来说,一张入场券便似乎意味着一张全球化的门票。

就在8月期的《财富》杂志上,一年一度的“世界500强”企业评选公布,中国有5家企业上榜,它们是中石化、中国工商银行、中国银行、中化公司和中粮集团,均是清一色的国字号垄断型企业。于是,是否有更多的中国企业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进入500强榜单,成了本土企业家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海尔集团的张瑞敏作为唯一中国公司的代表在大会上发言,雄心勃勃地阐述了他的国际化思路。三九集团的赵新先等则在接受采访时都提出了振兴民族产业和进入500强的时间表,他们把年会看成了一个宣誓的舞台。韦尔奇在回到美国后对记者说,“我看到的中国企业家大都像是在演戏。”北京的《中国企业家》杂志则评论说,“到上海出席论坛的500大巨头,很难理解中国企业家对跻身500强的那种宗教般的情怀。在美国,能否进入500强可能影响公司股票走向及经理薪金,而对中国企业来说,500强情结包含了企业家的人生价值与民族责任。”

这样的评论尽管中肯却得不到太多的回应,因为世纪末的中国实在激荡着太多的憧憬。11月15日,一张真正的全球化“门票”终于预售成功了,这一天,中国与美国正式达成协议,后者表示支持中国进入WTO(世界贸易组织)。

从1982年起,以特邀观察员身份参加关贸总协定组织(WTO的前身)的部长级会议,到1986年7月,正式提出复关申请,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中国一直努力申请加入这个国际性的经济合作组织。而维护本国利益的美国一直是最大的障碍。早在1997年,中国已经完成了除美国之外的所有重要的多边谈判,中美谈判却几经波折。1999年4月8日,美国提出一份苛刻的、中国加入WTO后的市场开放清单,遭到朱基总理的拒绝。他对香港记者说,“我只能说尽快,愈快愈好,但我也不着急。”

谈判在5月份似乎陷入了绝境。这个月的8日,美国导弹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三名媒体记者死亡。北京的大学生走上街头,在美国驻华大使馆前点起蜡烛,为死难者守夜,转而冲向他们心中能代表美国的跨国公司,麦当劳被迫关门歇业一天,IBM大楼的玻璃被石头击中了,微软大中华区总裁罗迈克紧张地在公司向员工发出安慰邮件,称“如果有必要,公司可以关门,职员可以回家避难”。学生们的情绪很微妙,北京大学计算机系在学校贴出标语—“抵制美国货,计算机除外”,而更多的学生在白天游行结束后,晚上又到灯下复习“托福”。反美的情绪还十分快捷地投射在商业上,已经是全国最大饮料企业的杭州娃哈哈不久前刚刚推出碳酸饮料非常可乐,“误炸事件”发生后,宗庆后当即制作了一条粗糙而及时的爱国广告片,三枚美制导弹呼啸袭来,由非常可乐化身的中国导弹升空迎战,配音是铿锵有力的男高音:“非常可乐,中国人自己的可乐”,据称它很是起到了促销的作用。互联网观察家方兴东则在这年夏天出版了《起来—挑战微软霸权》一书。他指责微软“破坏了市场的公正性”,是“披着神圣的知识产权外衣”的侵略者,这位清华大学的博士写道,“正如北约的三枚导弹从不同角度袭向中国驻南使馆一样,微软在中国全方位的行动也让我们措手不及。”就在反美情绪如此高涨的同时,美国又与日本公布了以亚洲周边国家为假想敌的新《日美防卫合作指针》。

种种迹象表明,中美关系再度如走上钢丝绳。就在很多国际舆论已经对中美WTO谈判十分失望的时候,协议却戏剧性地达成了。也许所有伟大的时刻都充满了戏剧性。一百多年来,中国人一直试图以积极、平等的角色融入全球经济的大家庭,在20世纪的最后一个年份,我们终于握到了这张“入场券”。

①1999年3月24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在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对南斯拉夫联盟实施了长达78天的轰炸,出动2.6万多架次的飞机。5月8日凌晨(贝尔格莱德时间7日晚11时45分,北京时间8日凌晨5时45分),5枚战斧式巡航导弹袭击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造成三名新闻记者死亡,二十多名外交人员受伤。

②这波行情将一直持续两年,到2001年6月14日达到最高点2245.44点,随后调头大挫,进入了长达4年的熊市之旅。

①2000年的2月18日,吕梁新婚大喜。前一天,他对手下一个最得力的操盘手开玩笑地说,“你能送我一份特别点儿的礼物吗?”那人心领神会地嘻嘻一笑。18日当天,中科创业的收盘价恰好停在了72.88元。神奇的操盘手神奇的操盘手用自己的方式给老板送上一份别人看来不可洗衣的礼物。

①唐万新是这部企业史上继牟其中之后最著名的“资本经营大师”。两人不但在战略理念上颇为神似,甚至在其他方面也有几点惊人的相似:他们的祖籍都是重庆万县人;他们都属“龙”,相差整整24岁;他们后来都在武汉受审定罪,并被关在当地的监狱里。

①从事网络图书业务的亚马逊公司是当时美国最受资本追捧的网站,35岁的贝佐斯被选为1999年《时代》周刊的年度风云人物,为史上第四年轻的当选人。三是“自倒自买”,凭空造出数千万元利润,诚成文化宣布以旗下一家全资子公司“长印文化娱乐公司”的股权与第一大股东海南诚成企业集团有限公司的《传世藏书》进行资产置换,由此形成5600万元的“投资收益”。刘波这种“画饼造利润”的做法实在太过露骨,引起业界的嘲讽和抨击,但是这并不妨碍诚成文化的股价一再涨停。

①《追求卓越》一书的中文版已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①刘波、宋朝弟和宋如华三人均以流亡海外结束了他们在中国的商业传奇。2003年9月,因实业巨亏和涉嫌金融诈骗,刘波逃亡日本,身后留下40亿元的贷款包袱和漫天的谩骂追讨声。宋朝弟收购阿城钢铁后,无力拯救而陷入泥潭。2003年8,科利华爆出公司拖欠员工工资的丑闻,公司总部员工散尽,宋朝弟不知所终,2005年12月,科利华退市,主业营收为零。宋如华的托普集团曾膨胀到150家子公司,集团总资产号称100亿元,2002年,媒体曝光托普的软件园均为空壳,有的培训中心被承包成了旅馆,园里的小河段做了鱼塘。2004年3月,宋如华以2元的价格出让所持托普股份,仓皇出走美国。

①在过去30年的中国企业家群体中,有三个很独特而耐人寻味的人文情结,一个是“毛泽东情结”,一个是“红顶商人”情结,还有一个便是“儒商情结”。这些情结的弥,,一方面诱发了公众对企业家群体不切实际的期望,另一方面也让企业家自身陷入了自恋式的道德迷圈之中。一个很突出的现象是,凡是“儒商”涌现最多的地方,往往是那些最热门灰色、最有暴利倾向的行业。《中国经营报》的记者曾发现了一个秘密:中国的地产巨头几乎都自诩为儒商,而京城地产界更是“理念人人有,儒商遍地走”。

①第一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网络概念股不是新浪,而是由香港人叶克勇创办的中华网。叶于1995年抢注www.china.com。1999年7月14日,中华网抢先上市,融资9600万美元。中华网除了收购过几家国内网络公司之外,并无重大作为,然而它却靠“中国概念”在美国股市大受追捧。1999年11月,中美达成WTO准入协议,中华网股价一天之内飙涨75%,其股价一度被推高到令人咋舌的每股300美元,公司市值50多亿美元,相当于电信制造业巨头爱立信当时的市值。2007年,中华网股价徘徊在5到10美元之间。

入世与出局我们还太嫩,我们公司经过十年的顺利发展没有经历过挫折,不经过挫折,就不知道如何走向正确道路。

磨难是一笔财富,而我们没有经过磨难,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任正非,《华为的冬天》,2001年发生在中国股市的激烈辩论以及蓝田、中科创业式的丑闻,在今后的几年里还将此起彼伏地上演,一直到2004年的夏天才会有一个阶段性的了结。①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宏大的时代叙述中。天才的英国女小说家弗吉尼亚•伍尔夫(1882~1941)曾经讲过一句很神秘的话,她说:“1910年的12月,或在此前后,人性发生了变化。”西方文学史家据此将这一年份视为现代主义文学时代的开端。在当代史上,2001年便是一个发生了“本质变化”的年份。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当历史学家开始叙述21世纪的时候,他们往往会以2001年9月11日作为起点。这几乎是一个没有预兆的日子。美国时间上午8点45分,一架波音767在飞离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不久后就被劫持,撞纽约曼哈顿的标志性建筑——世贸中心的北楼,18分钟后,第二架飞机撞南楼,曾经是“世界第一高楼”的世贸中心在浓雾中轰然倒塌。?点45分,接着又有飞机被劫持后撞向五角大楼一角,此次连环袭击造成3646人死亡。“9•11事件”让美国陷入了极度恐慌,同时也引起了全世界的空前震惊。来自阿富汗的恐怖主义组织“基地组织”和它的领导人本•拉登宣布对这一事件负责。一个月后,美国随即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到2005年,美国再次以反对恐怖主义为由发动了伊拉克战争。

“9•11”彻底改变了人们,特别是美国人对世界的基本判断。《新闻周刊》把“9•11”看做是一个纯真年代结束的标志。在过去的10年里,随着苏联的解体和东欧诸国的变色,人们已经从“冷战”铁幕中走出,一个新的以全球商业主义为核心、以经济发展为主旋律的国际秩序开始形成。每个国家都在适应这个新的现实,一些过去为自身古代文明而骄傲的国家现在争当“新兴市场”,过去超级大国的峰会甚至联合国大会的风光都让位给每年在瑞士举办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推动历史的力量似乎不再是战争、意识形态和权力政治,而是经济、资本和技术。然而,“9•11”的发生突然打断了这一切,本•拉登以极端的方式宣告了一种新战争形式的诞生——恐怖战,恐怖组织成为一支非国家却对国际安全产生重大影响的力量。全球的政治格局重陷混乱,至今混沌未解。世界银行在该年度《世界发展报告》中说,“当意识形态的战争刚刚告一段落之后,东西方再次以宗教见解的分歧展开了对峙,这对于全球经济的影响将是更为深远的。”

如果说,“9•11”改变了美国对世界的态度的话,那么,也是在2001年发生的安然事件和世界通信公司丑闻则让人们对美国公司的监管制度产生了质疑。安然是全球最大的能源公司,在《财富》杂志公布的2000年“世界500强”排名中名列第七,全年销售额超过1000亿美元。这家公司一直是华尔街竞相追捧的宠儿,它连续4年当选为“美国最具创新精神的公司”,安然股票是所有的证券评级机构都强力推荐的绩优股,股价高达七十多美元并且仍然呈上升之势。可是,就在这年初,它被发现存在财务报告作假的嫌疑。它的高管层一直在悄悄地抛出手中的股票套现,而全球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安达信公司也深度参与到作假事件之中。到8月份,猜测被证实,安然股价大跌,到12月2日,安然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安达信受牵累被迫放弃在美国的全部审计业务,并最终被肢解。与安然事件几乎同时发作的还有美国世通公司MCI的财务丑闻,这家全美第二大长途电信公司被发现在过去的两年里通过虚构营业收入、夸大利润等手法欺骗投资人。到2002年7月,深陷造假账风波的世通公司以不堪负债300亿美元而申请破产保护,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宗公司破产案。

这就是2001年的美国。“9•11”事件、安然和世通丑闻以及余波荡漾的纳斯达克股灾,让这个全球第一大国的外交政治及国内经济突然变得动荡不已。也就在同时,在遥远的中国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①这里也正发生着几件重大的、影响深远的事情,不过却要喜庆和光亮得多。

这年7月13日,北京时间22点整,万众瞩目的2008年奥运会举办城市终于在莫斯科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中揭晓。中国的北京、加拿大的多伦多、法国的巴黎和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进入了最后的角逐。在一片寂静之中,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宣布最终的当选城市,他只用雄浑的声音说了一个词:BEIJING!千里之外的华夏大地顿时一片沸腾、烟花满天。北京宣布计划投入2800亿元用于基础设施和场馆建设。中国社科院预测,在今后几年内奥运经济将使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增加0.5%,一直到2008年,奥运会一直是中国宏观景气持续上扬的重要投资拉动和心理期盼因素之一。

月7日,中国男子足球队在沈阳五里河球场以1:0战胜阿曼队,历史性地冲进了世界杯决赛圈。那又是一个无比欢腾的不眠之夜,足球是“中国第一体育运动”,男足出线实现了国人呐喊多年的“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梦想,被认为是中国崛起的象征性事件之一。

月10日,又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天下午,在卡塔尔首都多哈举办的世界贸易组织第四届部长级会议上,与会国家以全体协商一致的方式,审议并通过了中国加入世贸组织(WTO)的决定。中国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代表中国政府在议定书上签字。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世贸组织总干事穆尔对新华社记者说:“中国入世,是我一生最荣耀的时刻。”

申奥成功、男足出线、加入世贸,这一连串的大喜事齐齐挤到了2001年,令中国人在新世纪的伊始就赫然有一种“大起”的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幸福和满足感。也正因为如此,“2001是中国年”的说法不胫而走。

就在中国加入WTO的前后,预言中国的未来与走向成为全球经济圈最热门的话题。日本通产省在一份白皮书中首次提到,中国已成为“世界的工厂”,在彩电、洗衣机、冰箱、空调、微波炉、摩托车等产品中,“中国制造”均已在世界市场份额中名列第一。经济学家进而认为,中国公司将像20世纪80年代的日本一样,开始征服全球的旅程。与此相关,“中国威胁论”也悄然兴起。

当然,跟上述观点完全不同的声音也出现了。一些学者预测,随着市场的日渐开放和跨国资本的蜂拥而来,早已摇摇欲坠的国有经济体制将不堪一击,那些老迈和缺乏活力的国有企业将很快被逐出市场,这将影响中国经济的宏观稳定和持续发展。一个名叫章家敦的美国华裔律师还出版了《中国即将崩溃》一书,声称中国经济繁荣是虚假的,在加入WTO后的强劲冲击下,中国的现行政治和经济制度最多只能坚持5年。投资银行所罗门美邦则预言,中国加入WTO的前5年将会出现4000万人失业,严重的就业压力将迟早把这个国家压垮。与此近似的论点还认为,中国以高投入、低产出为特征的经济增长模式和建立在廉价劳动力和巨大的能源消耗基础上的发展模式,正在步入死胡同,中国保持了近20年的高速增长将难以为继。

入世与出局若干年后的事实将证明,上述的所有预言都没有“自我实现”,中国的经济和企业成长,仍在按自己的逻辑曲折前行,而与那些过于乐观或悲观的猜想无关。自1991年费正清去世之后,西方主流世界再没有出现第二个客观而清醒地了解中国的观察家。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主编张力奋写道:“20世纪90年代后,中国经济活力的一个标志是,几乎每隔几年,中外经济学家们就不得不换一套思路,采用新的语言或概念,来描述分析中国新的经济现象。中国经济的命运,正是在这些框架与概念的转换中,慢慢脱胎换骨,与国际游戏规则的共同语言日益投机,渐而接轨上路。”秋季,《纽约时报》采访《不确定的年代》作者、曾担任美国经济学会会长的约翰•加尔布雷斯(JohnKennethGalbraith),请他谈谈未来的中美关系。94岁的加氏刚刚从另一个正在崛起的东方国家印度归来,他用敬畏的口吻说,“在那里,我一半的知识是错的,另一半是没有用的。”对于中国,他说,“我们对中国的很多预言都仅仅是一己的猜想。”

对中国的影响是一个持续而漫长的过程,在渐进式变革的中国,从来没有一种变化是旦夕生成的。事实上,开始于1998年的“国退民进”便是应对这一变局的重大战略决策,国有资本集团的进退及重组无一不是根据WTO的市场开放时间表来制定的。对于另外一个利益集团——跨国公司而言,中国加入WTO也同样意味着战略的重大调整。它在三个层面上发生的变化是显著的。

一是跨国公司的行业选择出现了微妙的转变,它们开始从竞争性领域进入垄断或准垄断领域。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黄亚生教授曾经发现了一个很独特的“中国特例”。一般而言,跨国公司进入发展中国家,往往会选择资源性的、与政府关联紧密、资本投入较大的领域,如能源、金融、电信等,然而它们在中国的战略却全然不同。在改革开放的前、中期,进入中国的跨国企业绝大多数是在完全竞争市场领域,获得最大成功的是生产饮料的可口可乐和生产洗发水的宝洁,以及家电业的日本公司。很多欧美经济学家对此颇为不解。黄亚生的解释是:跨国公司在一开始都从人口的数量上来想象中国市场,而国内企业又都不堪一击;其次,这些外国人还不知道如何跟计划体制中的政府官员建立关系,也不知道如何通过影响中央政策来博取利益。十多年之后,情形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特别是2002年之后,黄亚生发现的这个“规律”便失效了。在消费品领域跟中国新兴公司杀得难分难解的跨国企业——譬如在家电领域,如果不是本土企业犯下致命的错误,跨国品牌很可能全军覆没——开始转入资源性行业,它们获得了优先的投资合作权。最有说服力的案例是通用电气的战略转变,这家在1992年就进入中国的大公司一直发展很不顺利,它生产的灯泡无法跟乡镇企业竞争,即便是“全球第一CEO”韦尔奇也对此徒呼奈何。2001年,在临退休前,当有记者问及他对中国市场的看法时,韦尔奇说,“我10年来一直往那儿跑,而我每次到那儿,都会笑话自己上次来时知道的那么少。那个地方这么大,这么复杂。我搞不懂,真的搞不懂。这也许是我要退休的原因——该由别人把它搞懂。”通用电气在中国的转机发生在他的继任者伊梅尔特手上,他将投资重点从民用产品转移到了技术含量更高的基础工程上,通用电气的工业照明、医疗设备、燃气轮机、风机、水电发电设备、飞机发动机、工业性集团的电力输送等项目投资都在中国获得很好的回报,这些领域绝大多数是民营资本的禁入地带。

二是跨国公司的金融性投资大大增加。2001年之前,在中国获得成功并广为人知的全是实业投资型企业。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被称为“门口野蛮人”的国际金融资本开始跃跃欲试。然而,由于中国汇率制度的独立性,它们很难找到切入的机会。1998年,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对香港的狙击被证明是一次失败的试验。中国加入WTO之后,金融市场的开放被排上了时间表,各大跨国金融机构明显加快了对中国的业务布局。就在2001年前后,汇丰、花旗、友邦、渣打等银行相继把地区总部从新加坡或香港迁到了上海。之前已经暗中布局的金融投资公司也开始浮出水面。这年10月,创刊不久的《经济观察报》披露一条新闻:早在6年前,摩根士丹利就与中国建设银行等组建了“迄今为止本土唯一和最优秀的一家合资投资银行——中国国际金融公司(中金公司)”,并持有35%的股份。①过去几年里,几乎所有的大型国有垄断企业的资本重组都与中金有关,它分别为中国电信、中国石油以及中国联通、中国移动在国际资本市场共融资190.8亿美元,协助中国电信以93亿美元收购江苏、福建、河南及海南四省移动通信资产,作为联席主承销商,为中国电信增发股票募集资金20亿美元,还为国家电力公司和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发行50亿元人民币的企业债券。这些业务为中金赢得2000年亚太地区新股发行业务方面排名第一的荣誉。2001年10月,中国首次允许外资介入不良资产处置,在第一次招标会上,摩根士丹利独家获得价值108亿元人民币的资产包,这些不良资产分布在全国18个省市,涉及地产、纺织、冶金、医药等行业的254个公司和工厂,其中绝大多数为国有企业。很显然,这些不良资产是“国退民进”战略产生的剩余价值。《经济观察报》记者写道:“摩根士丹利分享中国企业海内外融资的巨大利润的同时,也遭到无数同行的羡慕和嫉妒……为什么是摩根士丹利?为什么是35%?据见证过当年合资全过程的人回忆,中国资本市场的准入并没有法律的硬性限制性规定,实质性的门槛在于政策审批“红线”。像当年大多数合资企业一样,只不过资本市场的开放更敏感更谨慎一些。也许是合资方更努力更积极一些吧。过来人也并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入世与出局三是跨国企业的独资化趋势越来越明显。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外资办厂都要在国内有一个合资的伙伴,譬如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在各地的罐装厂都必须与国营粮油公司合资,宝洁的合作对象则被规定为地方国营的日化工厂。如今这个限制逐渐取消,一些已经合资的跨国企业自以为立足已稳,于是便通过各种手法逼退中方的投资人。这年冬天,日本松下向媒体证实,“在中国设立的50家松下合资企业都将谋求独资。”生产手机的美国摩托罗拉公司也做出了这样的决策。9月,摩托罗拉第一次把全球董事会选在北京举行,它在中国的投资占其总投资额的9%,而获得的回报却达到总利润的17%。董事会决定在未来5年内对中国的投资增加到100亿美元,同时,董事们认定“独资是中国入世后合资公司的一个自然选择。”当时该公司在中国的最大合资企业是浙江的东方通信,美方向中方董事长施继兴提出,要么中方出让股份,要么美方退出合资。施继兴选择了第二方案,摩托罗拉随即退出并停止了一切技术支持。独资行动更为坚决并不惜与中方“兵戎相见”的还有百事可乐。百事当时在中国已经设立了15家合资罐装厂,这年9月,百事(中国)投资有限公司在山东成立独资公司,宣布将青岛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而此前百事已经在山东成立了合资工厂,两家百事公司针对青岛市场展开了价格战,一时间让外界看得一头雾水。百事还试图逼退四川成都的中方合作者,在谈判不合的情况下,美方宣布大幅提高浓缩液价格,并不批准四川百事生产更多牌子的饮料。美方的强蛮引起了中方合资罐装厂的集体反抗和抵制。2002年3月,美方宣布解聘“抵制联盟”的领头人、上海百事中方总经理陈秋芳。7月,15家罐装厂中的14家在成都召开新闻发布会,联合指责百事公司。一个月后,美国百事可乐公司以审计不成为由,向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法院提出与成都的中方合作者解除合作的请求,此案被称为“中国加入WTO第一仲裁案”。瑞典法庭最终以不构成根本违约的“不配合检查”和“跨区销售”,裁决终止商标许可合同和浓缩液供应协议,百事完胜。我国《合同法》主起草人梁慧星教授认为,“百事仲裁风波”实质是跨国资本趁中国加入WTO之际,利用中国法律和管理出现真空,加速进行掠夺性扩张。这一风波还有一个值得记录的后续细节是,时隔5年后的2006年4月,曾经参与本案并力主向瑞典法庭仲裁的中国国际贸易仲裁委员会委员王生长因涉嫌经济问题被捕。新华社在报道中认定,“王生长私分国有财产并涉嫌受贿,其在百事仲裁风波中所发挥的作用遭受质疑。”百事中国公司对此“不予评论”。①在跨国资本不断渗透、国有资本强势重组的同时,“第三力量”民营资本看上去像一个棋局之外的旁观者。在这30年的中国企业史上,不同性质的资本之间的博弈一直是困扰和推进中国经济起伏的主要因素。随着中国加入WTO,三大资本集团的博弈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衍变,两大强势资本在利益分配和重组上达成了新的共识,在众多的竞争性市场获得极大成功的民营资本则越来越被边缘化了。只有极少数的人获得了象征性的成功。这一年,至少有三个人在一向不对民营资本开放的领域取得了突破。

第一个是著名的四川刘家兄弟的老三刘永好。

月,刘永好宣布持有民生银行7.98%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因为在金融领域的丰厚斩获,刘家兄弟在年底的《福布斯》中国富豪榜上重返“首富”宝座。民生银行创建于改革气氛空前浓烈的1996年。在当时的全国工商联主席、老资格的金融专家经叔平的倡议下,(奇.书.网--整.理.提.供)国务院批准成立了第一家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民生银行。经叔平出任董事长,发起的股东中包括几个加入全国工商联的知名民营企业家,其中,出任副主席的刘永好出资865万元成为第一批股东单位。就这样,在国有银行全面垄断的金融领域,民生银行背靠半官方色彩的全国工商联得以出世,它固然弱小,却是唯一试验性质的、产权清晰的商业银行。在后来几年里,宏观形势动荡,民生银行效益起伏颇大,股东几进几出。眼光远大的刘永好却坚持不懈地收购着民生银行的股份,其持股比例悄然上升。2000年11月,民生银行获准在上海证交所挂牌上市,其独特身份引来资本市场的追捧,申购新股冻结资金超过4000亿元,创下当时的全国纪录。刘家兄弟当年靠养鹌鹑起家,靠生产饲料致富,如今又因特殊机缘曲折进入金融领域,自然引来人们无穷的羡慕与猜想。与刘永好一样,同为全国工商联副主席(或常委)、靠民生银行的改革效应而进入金融领域的民营企业家还有东方集团的张宏伟和泛海集团的卢志强等人。在2001年的《福布斯》中国富豪榜上,刘永好和他的家族赫然排名榜首,张、卢则分列第24和第36位。

如果说刘永好等人是因“改革示范”而巧入垄断之局的话,那么,吴鹰和他的小灵通则得益于国有垄断企业之间的内战。同样是在这年的《福布斯》富豪榜上,吴鹰名列第19位。

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随着手机的普及,移动通信产业空前兴旺,而控制这个市场的是两大移动服务商——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它们赚得盆满钵满,相对而言,过去的行业老大中国电信则因为只能从事固定电话业务而无法分到一杯羹。就在这样的时候,曾经在著名的美国贝尔实验室工作过的中国留学生吴鹰看到了切入的商机。他把一项由日本人发明的PHS(流动市话)无线技术引入了中国。这种技术可利用已有的固定电话网、以无线接入的方式提供无线通信服务。它最大的弱点是信号很差,有时候在房屋内甚至收听不畅,因此在发明地日本,这是一个被放弃的边缘性技术。可是在中国,它却成了中国电信的“救命稻草”,因为有了这个技术,就可以曲线进入移动电信市场,而两大移动服务商高昂的通话服务费用,无疑为中国电信的进入提供了巨大的利益空间。

吴鹰成立的UT斯达康公司成了PHS项目的设备供应商,他为这款手机起名叫“小灵通”。1997年12月,第一个“小灵通”无线市话试点在浙江省余杭市开通。当地消费者被告知,小灵通的通话费是3分钟0.2元,而中国移动或中国联通的GSM手机是1分钟0.5元,价差7.5倍,再加上小灵通接来电不收费,同样一通电话,小灵通和GSM之间价差在10倍左右。仅仅3个月,余杭的小灵通用户数就赶上了移动和联通用户的总和。小灵通很快在浙江全境普及,并迅速被中国电信视为分抢移动业务的“唯一法宝”。

就这样,一项边缘技术意外地在中国引爆了一场垄断企业之间的电信大战。中国电信在全国上百个城市同时推广小灵通,而各地的移动服务商则一面狙击小灵通的进入,一面不断紧急上告信息产业部。后者左右为难,一会儿宣布“小灵通是落后的技术,在全国范围内要限制发展”,一会儿又宣称“经过调查,小灵通是固定电话的补充和延伸,有条件地允许中国电信从事该业务”。最轰动一时的新闻发生在2000年甘肃省兰州市,兰州电信给小灵通放了一个“6”字头的局号,而兰州的中国移动公司不承认这个“没有经过信息产业部批准的号码”,拒绝让它进入移动网。而一向牛气的兰州电信一气之下干脆断了整个移动网与电信固定网的联系,使几十万用户在数十小时内手机与固定电话无法联系,因此酿成了一起让人啼笑皆非的重大事故。到2001年,除了北京、上海等极少数大城市外,小灵通业务全线开通,用户超过6000万。

入世与出局中国电信对小灵通的强势推广,自然让设备供应商UT斯达康获得惊人的成长。2000年3月3日,UT斯达康公司在美国上市。在此后的连续17个季度里,公司绘出了一道完美的成长曲线,其业绩表现超过了华尔街的预期,即便是在纳斯达克股灾期间,它的股价也从来没有低于20美元,是表现最为优异的中国股。2002年,UT斯达康市值高达260亿元。一脸切•格瓦拉式络腮胡子的吴鹰被视为传奇式的CEO,他被评为“中国十大新锐人物”和“2001年中国十大最聚人气企业家”,美国《商业周刊》还曾将他选为拯救亚洲金融危机的“亚洲50位明星”之一。①第三个值得记录的人是李书福,这个草根型的企业家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张民营企业造车许可证。

这年11月9日,国家经贸委发布了第六批《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一款名为“吉利JL6360”的陌生车型榜上有名。在汽车史上,这是一件“破天荒”的事件,因为吉利的出现意味着民营资本造汽车第一次得到了政府的正式首肯。它被解读成中国加入WTO后的重大产业开放新闻。不过,这一天距离跨国资本被允许进入中国汽车业已经过去了整整23年。

吉利汽车的主人是38岁的浙江台州人李书福,他造汽车有三个“先天不足”:只有1亿元左右的自有资金;没有任何汽车业的经验和积累;没有得到任何的政府支持。但就是这么一个门外莽汉最终撬开了死死关闭着的铁门。

年,高中毕业的李书福向父亲要了120元买了一架照相机,在台州街头巷尾为路人拍照赚钱。这是一个血液里流淌着豪赌基因的人。他曾回忆说,“小时候我赌过钱,比方说赢了1块钱,全放下,变4块了,全放下,变8块了,再全放下,变16块。有些人赢了1块钱,就收回5毛,他赢的钱明显比我少得多。但我这种弄法,可能最后一次全没有了,一分也不剩。”就如同他描述的,后来的二十多年里,李书福每次都把他赚的钱“全放下”,赌到一个行业里。他拍照赚了点钱,一年后就去开了一家照相馆,再多赚了点钱,一年后就去办了一个冰箱配件厂,又赚到钱了,两年后他索性办起了一家名叫北极花的冰箱厂。冰箱厂竟还是很赚钱,他很快成了当地有名的千万富翁。可就在这时,发生了1989年的宏观调控,政治气氛空前紧张,私营经济遭遇寒流,一些业主纷纷把工厂上缴给了“集体”。李书福一紧张,也把车间、库存、土地连同工厂的存折都交了出去,他带了上千万元的现金跑到深圳大学去“进修”了。

躲过了一阵风头后,李书福又回到台州继续“放下”。1993年,他决心要造摩托车。当时沿海农村已经富裕起来,摩托车不仅成为年轻人追逐时髦的标志,还是货物短途运输最好的工具。李书福一点也没有做摩托车的经验,不过,他天生就是绕开红灯走的天才。没有技术,就四处挖人,没有图纸,就拆了别人的车子依葫芦画瓢。最要紧的是没有许可证,他跑到北京机械部的摩托车管理处,愣头愣脑地问,“我们想生产摩托车,是不是你这里批的?”被问的官员反问他,“你知道国家产业政策不?”李书福答,“报纸上登过。”官员笑了,“看见了不就行了嘛,你还来干什么呢?”李书福摸摸头皮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第一次“跑部”①就碰壁,不过还是没有难住李书福,他很快找到一家濒临倒闭的国有摩托车厂,花钱“买”了一张许可证。李书福在摩托车上的成功源于他的“仿制才能”。当时台湾的光阳公司刚刚生产出一款踏板式摩托车,很受女性骑士的欢迎,李书福当即把它引了进来,成了大陆第一家生产该款摩托车的厂家。

吉利摩托车的成功,让李书福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1997年,这个不安分的台州人突发奇想,宣布要造汽车。当时中国的汽车产业可用八个字来形容,“暴利可期,布局已成”。宏观来看,亚洲金融风暴后,中央政府试图启动内需市场,汽车与房地产成了新的消费热点。从这一年起,家用轿车的拥有量连年翻番。众多专家纷纷预言,中国的家用轿车时代已经到来了。与此相关的是,汽车行业的暴利现象已昭然若揭。有人将中国与美国的轿车价格进行比较,同等性能的大众甲壳虫,中国的售价是美国的3.36倍,别克的售价比是2.36倍,丰田花冠的售价比是2.80倍。让人吃惊的暴利,无疑意味着汽车行业有着巨大的成长空间。就产业现状来看,却是一派让人莫名感慨的景象,在1978年国门洞开之时,跨国汽车公司就被获准涉足中国汽车制造业,德国大众,美国通用,法国标致,日本丰田、三菱及日产等纷纷选点设厂,中国民族汽车产业原有的红旗牌及上海牌相继被巧妙地消灭。新华社记者、知名汽车观察家李安定曾用“百病缠身”来形容国内的汽车工业:投资分散,开发能力差,生产成本高,销售服务体系近乎原始。他断言,如果汽车业不能通过巨额资金的筹集来完成结构调整和重组,全军覆没绝非危言耸听。在这种大环境中,李书福贸然闯入,自是无人喝彩。

李书福当时拥有的资金是1亿元左右,他大了胆子对外宣称“投入5亿元”,可是,即便是5亿元这个“大数字”,在汽车业界听来也是很可笑的。与李书福同省的另一个著名民营企业家万向集团的鲁冠球当时也有造车梦想,他在汽车配件业已浸淫30年,一直渴望打通产业环节,造出中国轿车。在萧山家中,他常年把一张汽车风景画挂在醒目的墙壁上,日日视之,夜夜思之。当听说名不见经传的台州李书福要造汽车时,他大吃一惊,然后很老实地说,“造车一要政府许可支持,二要上百亿元的资金,万向还没有准备好。”李书福也没有准备好,不过,他觉得造汽车很容易。在一次采访中,他轻描淡写地说,“汽车不就是摩托车再加两个轮子吗?”事实上,他也正是用造摩托车的方式来造汽车。跟以往一样,他先选中了一个仿制的对象,那就是当时国内销售最好的低价轿车天津夏利,设计师是厂里几个手艺高超的钣金工,第一批轿车是用手工一榔头一榔头地敲打出来的,它的正式图纸在投入批量生产的几年后才被专业人员补齐。

民营企业造车最大的障碍还是政府许可,李书福依然寻求“变通”。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汽车许可证来自四川德阳的一家监狱。该监狱下属有一家汽车厂,李书福注资取得了70%的股权,然后取了一个跟全球最大飞机制造商美国波音完全类似的厂名“四川波音汽车制造有限公司”。

入世与出局厂名叫波音,车型像夏利,车价仅如一辆高档丰田摩托车,1998年8月8日,李书福造出的第一款汽车“吉利豪情”正式下线。他摆宴100桌,向全国官员及经销商发出700张请柬,结果只来了一个浙江省的副省长,90多桌菜肴受到冷落。

李书福长相敦厚,塌鼻细眼,十足的草根气质。在一开始,他就被媒体渲染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堂吉柯德似的、随时有可能被强大体制吞没的悲情英雄,而李书福本人似乎也十分“配合”这样的形象塑造,他是一个天生的本色演员。有一年,他参加一个颁奖晚会,电视台直播,轮到获奖人李书福上台了,他走路的动作明显放慢,好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主持人很好奇,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一脸茫然地说,是他们(导演)让我走得慢一点的。此言一出,满场莞尔。李书福的草根与看似木讷为他赢得了国内传媒的同情与好感。然而,在汽车界他却展现出赌性十足与杀气冲天的性情。吉利豪情一面市,就以超低的价格掀起了一场血风腥雨。当时中国的轿车定价大多在10万元以上,最便宜的天津夏利售价近9万元,而“豪情”的价格为5.8万元。有媒体设问,“消费者都在问,5.8万元的轿车能开吗?”李书福听到这个问题很高兴,他反问记者,“那就是说,如果能开,消费者就都肯买吗?”吉利的入局让汽车业界头痛不已。在之前,各厂家的日子非常红火,轿车价格坚挺而上扬。“豪情”一出现,像一只土制的秤砣把上扬的涨价箭头一把拉下。李书福的竞争战略就只有很简单的一条:“做中国最便宜的轿车”。为了应战,天津夏利被迫降价,它每降一次,吉利必应声下降,杀到最后,夏利开出3.18万元的“跳水价”,李书福马上挂牌2.99万元。此价一出,舆论顿时哗然,业界一片寂静。

李书福在市场上如蛟龙翻江,在政府面前却战战兢兢。他的那张从监狱工厂转来的许可证不但来路可疑,而且按严格规定只能生产卡车和两厢汽车。吉利要做大,一定要一个合法正式的“准生证”,这成为李书福必须解决的头等大事。根据国家的汽车产业政策,所有的资源及政策都将向一汽、二汽及上汽三大国有汽车集团集中,吉利获合法准生的概率非常渺茫。1999年,主管工业的国务院副总理曾培炎到台州调研,专程去吉利视察。李书福当面请命:“请允许民营企业大胆尝试,允许民营企业家做轿车梦。”讲到激越处,李书福说,“如果失败的话,请给我一次失败的机会吧。”斯言慷慨,闻者无不动容。

一直到2001年的春夏之交,李书福的“求败呼声”还是没有得到回应。7月份,国家经贸委公布最新一期《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吉利上报的两款新车还是被刷了下来。根据中国与WTO达成的入世协议,汽车制造业将有6年的保护期,在这期间,进口关税逐级下降,进口配额将彻底取消,最后到2006年7月1日,进口关税将降到整车为25%,零部件为10%的目标税率。6年中,所有国有及跨国汽车公司必将完成重大的投资及重组战略,如果吉利连“准生证”都拿不到,就更谈不上参与竞争了。《中国企业家》在一篇题为《生死李书福》的封面报道中描写道,“对那次《公告》,李书福寄托了太多太多的期望。但是,当别人在《公告》刊出当天告诉他,吉利被排除在目录之外时,他甚至没有勇气自己拿起那张刊登《公告》的报纸,找寻吉利的踪影……9月,一个宁静的夜晚,走在北京亚运村的街道上,李书福仰望只有半钩残月的夜空,吁叹一声。”

就在这篇报道刊登的一个多月后,11月9日,有关部门突然增发一批汽车许可公告,“吉利JL6360”竟赫然在榜。第二天,中国在多哈会议上被正式批准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两条新闻几乎同时出现在各大媒体上,“中国入世”与“李书福入局”的巧合,自然引起国内外舆论的一番热烈解读。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的联想,从政府、传媒、专家、普通公众到李书福。

刘永好、吴鹰及李书福的“另类式成功”各有因缘际会,也生动展现出在利益重新调整的混沌格局中,市场与垄断之间犬齿交错的渗透、妥协与博弈。那些意外闯进垄断或半垄断领域的企业家们从此开始了一段获利颇丰却前途莫测的商业旅途,他们的成功带有很多机会主义的色彩,因而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总体而言,2001年是令人亢奋的。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WTO似乎是一道漂亮的彩虹门,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举国上下竟有大松了一口气的意味。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确切地知道WTO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即便是最优秀的企业家们也没有看清那些正在发生的剧烈衍变。其中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已经成为全国房地产业领军人物的万科集团王石信誓旦旦地预言,加入WTO之后,房价将下跌15%。后来发生的事实让他的这个预言成了一个笑谈。

在这个剑舞笙歌的年份,仍然有低迷的行业存在,那就是受纳斯达克股灾和美国经济影响的互联网产业。那些意气风发的IT英雄们正遭遇他们职业生涯中的第一道大寒流。

看上去麻烦最大的是网易的丁磊。8月31日,网易宣布对上年的财务报表进行修正,净亏损从之前公布的1730万美元上升到2040万美元。4天后,纳斯达克以财务报表存在疑点为理由宣布网易股票被停止交易,网易也随即宣布丁磊辞去公司董事长和CEO的职务,改任谁也没有听说过的“首席架构设计师(CTO)”。与此同时,有传言认为网易很可能因为这个“丑闻”被摘牌,而一家香港网络公司则在接受道琼斯新闻专线采访时表示,它将收购陷入困境的网易。丁磊后来回忆说,“其实那段时间很迷茫,连卖掉网易的心都有过。不卖的原因也不是说我不卖,而是我们财务审计出了问题,人家不肯买了。”他向好朋友、广东步步高集团的段永平请教出售网易的问题,段永平反问他,“你卖了公司干吗?”丁磊说,“我卖了公司有钱再开一家公司。”段永平笑了,“你现在不就在做一家公司,为什么不做好呢?”听了这话以后,丁磊如大梦初醒。决心重新来过的丁磊尝试让网易转型,他宣布投资开发网络游戏《大话西游》,同时与移动电信商大力开发短信业务。丁磊的冒险证明他是中国互联网产业中直觉最好的企业家之一,这种人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一个行业的钱到底“藏”在哪里。网易在2001年又亏掉了2亿元,不过,能快速带来现金流的网络游戏和短信业务最终还是拯救了这个30岁的年轻人。

阿里巴巴的马云没有像丁磊那样风光过,所以他的焦虑会少一点,不过,阿里巴巴在那一年也是焦头烂额。在此前,美国著名投行高盛和由传奇的日本投资人孙正义领导的软银公司已经先后对阿里巴巴投资2500万美元,腰缠万金的马云把总部迁到了上海,还同时在美国、英国、日本和香港分设子公司,他提出要设立一个遍及全球的公司架构,把“红旗插遍全世界”。他还在2000年9月在杭州举办了中国互联网产业的第一次行业峰会“西湖论剑”。当时的互联网界英豪辈出,谁也不服气谁,从来没有人能够把他们招在一起开个会。马云知道靠自己的声望遍发英雄帖没有几个人会来,于是,他巧妙地请来武侠小说大师金庸亲自坐坛。王峻涛、王志东和丁磊都是十足痴迷的金庸“粉丝”,竟纷纷应允与会,这很是让东道主马云过了一把“盟主”瘾。

入世与出局可是,随着互联网寒流的袭来,马云的全球化布局显得大而不当,电子商务的盈利模式没有找到,烧掉的钱却越来越多。在这样的时刻,马云好像突然醒了过来,他迅速做出回归中国和回归浙江的战略,相继关闭境外公司,遣散外籍员工,把总部又迁回了家乡杭州。当时,很多人劝他像丁磊一样转型。当时阿里巴巴的网商用户已经超过400万家,无论是做短信和网络游戏都很有条件。可是,马云还是铁了心要在电子商务里一条道走到黑,日后,走出危机的马云用一贯的戏虐口吻说,“2001年以前,我们能生存下来的首要原因是我对于技术一无所知。”其实他的成功证明了一条商业铁律,那就是“所有的成功都是抵抗诱惑的结果”。这年冬天,他飞赴日本东京向孙正义汇报公司情况。那些日子,孙正义正处在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他是世界上最大的互联网投资家,在过去几年里投资了全球150家互联网公司,软银公司所持上市互联网公司股份曾经占全球股市市值的8%。孙正义一度超过比尔•盖茨成为全球首富,而此刻他的资产已经缩水95%,投资的上百家互联网公司乱成一团,大家都不知道未来的出路在哪里。那天,前来汇报的各国CEO愁眉苦脸地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出来。轮到马云了,当他简短地讲完阿里巴巴的境况后,孙正义幽幽地说,“今天前来汇报的CEO,所说的话都与我当年投资他们时说的不一样了,只有你还在说当年说过的话。”回到杭州后,马云对外界宣布,明年阿里巴巴将赚钱,媒体问,盈利目标是多少?他爽快地答,1块钱。

网易的转型与阿里巴巴的坚持,显示了中国第一代互联网企业家在重大危机面前的应对智慧。相对而言,发生在中国第一门户网站新浪公司的风波,则让人们看到了另外一种残酷。

月1日,王志东在位于北京万泉庄小学的办公区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信海光的采访。那些日子他的心情很好,因为妻子兼创业伙伴刘冰怀孕了,据查还是一对龙凤胎。他兴致勃勃地谈论新浪在产业低谷中的抗风险能力,还不无得意地透露说,他在创业之初就把这个便宜地段租了10年之久,可以比其他网络公司节省很多开支。接受完采访,他随即飞赴美国参加董事会。两天后,刘冰挺着大肚子去机场接他,随口问:“董事会开得怎么样?”王志东答:“我不干了。”6月4日,一条新闻出现在新浪网主页的显著位置:“首席执行官王志东已经因个人原因辞职,同时,他还辞去了新浪网总裁与董事会董事的职务。新浪网董事会指派现任运营官茅道林接任执行官。”正在写稿的信海光急忙给新浪网总编辑陈彤打电话求证,陈彤说,“我也是昨夜才知道。”再给王志东的妻子打电话,刘冰说,“你随便猜吧。”

在全国媒体乱纷纷地“猜”了20天之后,一个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6月25日早上9时,王志东身着带有新浪标志的蓝色衬衫,挂着新浪员工胸卡,笑容满面地走下红色的马自达私车,走进万泉庄小学的办公室“上班”。他的身后,是一群闻讯蜂拥而至的记者www奇Qisuu書com网。王志东在随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宣称,“我没主动辞职,我没有签过有关的文件,他们是突然袭击,他们没给我解释的机会。我不知道理由。我现在在法律意义上依然是新浪的法人代表,对新浪负法律责任。我很负责任地说,我决不会以所谓的个人兴趣为名,逃离一线的战友。”王志东的这个行动把新浪董事会的内部矛盾全数暴露出来。

几乎所有的舆论都倒向王志东,这位33岁的年轻人是新浪网的缔造者,董事会里的每一个董事都是他亲手开门迎进来的,现在,这些人却联起手来以“个人原因”将他扫地出门,在情谊为重的东方商业伦理中,这简直是“天理难容”了。不过,在“资本”看来,却有另外一种事实。新浪自2000年4月上市以来,股价已经从最高的55美元一股跌到了1.60美元一股。打开新浪股价走势图,看到的是一幅令人惨不忍睹的情景。新浪的股东们先后投入了1.6亿美元,投资的成本均价为每股4美元,如果不能遏制持续的下跌,所有人都将血本无归。在股东们看来,身为CEO的王志东在这种跌势面前无所作为,甚至并未表现得打算有所作为。因此换掉他,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决策。《财经》杂志在评论中说,“无论对新浪还是对王志东,创业人的去职都是一件感情痛苦的事情……它将证明,在互联网浪潮中引进中国的,不仅有外国的资金与技术,还有与之相伴的成熟市场规则;它将毫无疑问地成为一个经典案例,证明资本的权利,亦证明企业家的理性。”

《财经》的评论符合日后事件发展的走向。资本没有因为王志东的反抗而妥协,王志东也很快从过激的情绪宣泄中回过神来。在时隔戏剧性的“上班风波”一个月后,他宣布创办新的公司。几年后,他在参加东方卫视的谈话节目《头脑风暴》时说,“一个人摔倒了,就要马上爬起来,否则,不摔死也会被人踩死。”

在2001年的互联网寒冬期,出局和落寞的不止王志东一人。8月,创办中国第一家B2C公司MY8848的著名网络人、因写作第一篇网络帖子《金州不相信眼泪》而闻名的“老榕”王峻涛辞去董事长职务。他对媒体说,“辞职就是一种业务重启,需要换一种方式做事业。王志东就重启了,现在我也需要重新启动一下。”他很快也创办了新的公司。10月,中国最大的网络文学网站“榕树下”以很低廉的价格出售给德国传媒巨头贝塔斯曼公司。一开始,贝塔斯曼的开价是1000万元人民币。谈判中场休息时,贝塔斯曼的代表偶然碰到“榕树下”所租办公楼的物管人员,得悉这家公司已拖欠好几个月的水电费未交。回到谈判桌上,开价一下子降到了100万元人民币,创办人朱威廉被迫接受。

月,因开发出中文Linux软件而颇受市场追捧的深圳蓝点公司被低价出售,1999年,4位25岁的年轻人在一家咖啡屋里创办了这家公司,它的中文Linux软件一度占到全国市场80%的份额,在美国三板OTCBB市场上市的蓝点股票市值曾高达4亿美元。由一文不名到市值4亿美元,4个年轻人只用了6个月的时间,然而仅一年后,竟又奇迹般地回到了起点,蓝点的股价从22美元陡缩到0.035美元,深圳一家汽车配件公司以100万人民币的出价成了它的新主人。

这是一段狼狈不堪的青春岁月。互联网经济曾经无比痛快淋漓地颠覆了过去的公司发展和财富积累模式,而在它降临人世10年之后,永恒的商业规律却以十分残忍和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渴望成功的人们,跟以往的每一个故事一样,所有的成长都必须经历煎熬和历练,日后的辉煌将证明,危机是最好的老师,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入世与出局这年7月的美国《连线》杂志刊登了一个数据,“在1984年的全美十大个人计算机软件公司中,微软排名第二,到2001年,微软跃升第一,而当年的其他9家公司在排名中都消失了。”报道人颇为感慨地写道,“也许我们应该对什么是好公司进行重新定义。”同样的公司沉浮也发生在中国的新经济企业中。有数据显示,北京中关村科技园从1995年到2001年的6年间,规模最大的前20%企业中只有1/3生存下来,活下来的企业中,只有1/5仍然居于前20%之列。

成长的烦恼弥漫在整个商业界。这年,全美最畅销的商业图书是吉姆•柯林斯出版的《从优秀到卓越》①,其讨论的主题便与此有关。7年前,柯林斯因写出了《基业长青》②而成为当代最重要的商业思想家之一。在新著中,他对1965年以来《财富》杂志历年500强排名中的每一家公司(共1400多家)逐一分析,从而得出了一些让人意外的结论。柯林斯发现,公司实现从优秀到卓越的转变,跟从事的行业是否在潮流之中没有关系,事实上,即使是一个从事传统行业的企业,即使它最初默默无闻,它也可能变得卓越。他得出的其他结论还包括:“技术以及技术推动的变革,实际上并不能激发从优秀到卓越的跨越”;“合并和收购在推动公司跨越过程中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革命性的跨越,不一定需要革命性的过程”;“•卓越并非环境的产物,在很大程度上,它是一种慎重决策的结果”。这些观念对于曾经狂飙突进、如今深陷互联网泡沫的企业家来说,无疑是令人震惊的,它让人们重新思考成长的路径和真实意义。柯林斯还描述了创造卓越型企业的“第五级领导”;“他们往往不会站在前台锋芒毕露,成为媒体的宠儿、谈论自己的理念或成为社会名流。他们大多像外星人,沉默内敛、不爱出风头,甚至有点害羞,谦逊为怀的个人特质和不屈不挠的专业精神齐集于一身。他们深藏在团队后面,协调着团队的交响乐。”这样的形象描述让性喜张扬的互联网新贵们相形见绌。

在中国,人们也开始认真地咀嚼柯林斯的思想,有一位企业家的表现让人似乎看到了“第五级领导”的影子。

这年1月,华为的任正非在《华为报》上发表了一篇6000多字的长文《华为的冬天》。在过去的2000年,华为的销售额飙升到220亿元,盈利高居全国电子百强之首。不过他已经清楚地预感到了网络经济泡沫破裂后对电信市场的连累,这位一向忧虑而极度低调的企业家在开篇就问他的员工:“公司所有员工是否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会破产,我们怎么办?我们公司的太平时间太长了,在和平时期升的官太多了,这也许就是我们的灾难。泰坦尼克号也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出的海。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任正非继而用不无耸动而尖利的笔调写道,“现在是春天吧,但冬天已经不远了,我们在春天与夏天要念着冬天的问题。IT业的冬天对别的公司来说不一定是冬天,而对华为可能是冬天。华为的冬天可能来得更冷,更冷一些。我们还太嫩,我们公司经过十年的顺利发展没有经历过挫折,不经过挫折,就不知道如何走向正确道路。磨难是一笔财富,而我们没有经过磨难,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我们完全没有适应不发展的心理准备与技能准备。”

在企业史上,任正非不是第一个写检讨和自省文字的企业家,沈阳飞龙的姜伟、山东三株的吴炳新等人都曾在企业危机爆发的时候有过同样的举措,不过,任正非却是第一个在企业还处在高速成长时期就发出“红色警报”的人。他的警告见到了成效,2001年的全球电信产业果然出现惊天大滑坡,华为的全球对手美国思科业务严重下滑,全年仅报废的库存就高达22亿美元,思科股票大跌,被迫裁员8500人,董事长钱伯斯把自己的底薪降到1美元。在这样的逆境中,及时调整、“穿上了过冬棉衣”的华为却完成了255亿元的销售额,实现利润27亿元。

正是在2001年的惊涛骇浪中,23年前的那个忐忑不安的解放军代表、14年前的那个潦倒的创业者任正非完成了从优秀到卓越的跨越。

①事实上,从2001年开始,以吕梁崩盘为标志,资本市场上的庄家们已经陷入苦战。三年后倒塌的中国“最大民营企业”德隆集团董事长唐万新后来承认,“2001年之后,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处理危机。”企业界对流行多年的“资本经营”也开始提出质疑,因一连串成功购并而当选2001年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的华润集团总裁宁高宁在获奖演说中出人意料地说道,“中国企业界在过去制造了很多很有害的词,‘资本运营’这个词是其中之最。你在所有的成功企业特别是西方的成功企业词典里,找不到‘资本运营’这个词。”

①在这年的美国商业界,唯一值得骄傲的事件是苹果公司的乔布斯推出了举世惊艳的iPod网络音乐播放器,它很快成为继日本索尼的Walkman之后最受媒体垂青的新产品之一,在之后的6年时间里为公司股东增加了900亿美元财富。

①成立于1995年的中金公司,是中国第一家提供投资银行服务的国际金融机构,注册资本1亿美元。其股东及所持股份的比例分别为:中国建设银行(占42.5%);摩根士丹利公司(占35%);中国经济技术投资担保公司(占7.5%);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占7.5%);名力集团(占7.5%)。

①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在中国的合资模式很值得研究。自可口可乐率先进入中国之后,碳酸饮料的外商投资是由中央政府直接审批,从建立多少家灌装厂、在什么地方设厂到浓缩液供应价格等都由政府决定。1993年前后,轻工总会还分别与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签订了共同发展饮料备忘录,要求“两乐”在建立灌装厂的同时,必须改造国内原有名牌饮料生产企业。“两乐”建立的合资企业,必须生产至少30%的国产品牌饮料。这种合资模式导致中外双方矛盾重重。2001年之后,碳酸饮料市场被放开,“两乐”相继实施坚决的独资行动①UT斯达康的衰落同样源于垄断行业的变局。2005年,中国电信决定减少在小灵通上的投资,储备资金准备未来的3G网络建设,UT斯达康的收入当年锐减30%。吴鹰做出向IPTV(互动电视)业务转型的决策,IPTV又关联到两大垄断利益集团——电信与广电的利益分割,吴鹰显然想靠游走其间再次“复制”小灵通的奇迹,可惜他这次没能成功。2005年,UT斯达康报亏,市值缩水9成,并被纳斯达克警告“摘牌”。2007年6月1日,吴鹰黯然离职。

①“跑部前进”:中国商业界的一个特用名词,指企业到北京各部委去争取批文,“前进”一词语带双关。

①②《从优秀道卓越》与《基业长青》两书地中文版已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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