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迷雾
刚刚离去的杨真又折返,太一洞府山门前看守道人虽是奇怪,仍旧放行.因言之情况紧急,接引道人不敢怠慢,匆匆领杨真前往太乙殿.
就在通往正在举议之中的大殿前,又一名道人飞奔赶至,越过两人,抢先通传后,入了殿.负责接引杨真的道人正待接报,不想又一名同门飞身冲过了他,再次抢先通报,两人都纳闷不已,究竟有何要情,一连两改飞报?
在太乙殿内堂,杨真与太一掌门真人再次会晤,他交出了那枚传信玉符.魏元君在读毕符上讯息后,脸色难看至无以复加,无比震怒.
“师侄,信符内东西看过了罢?"
杨真点了点头,虽然信符加了个小禁制,却难不住他,在路上他已经知道了内容,事前任谁也想不到局势如此复杂,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师侄以为有几分真,几分假?"
杨真低头道:“晚辈不敢擅自揣测魔道中人.”他眼角余光见魏元君略有失望之色,索性把心一横道:“只是,信符内容虽然看似有矛盾之处,却正说明真实性极高."
魏元君神色沉重道:“若是这信符所述一切皆实,本门确有可能难逃一劫,任谁也难料他们有如此难以防范的手段.
“此际看来,魔道渗透到京师时日恐怕不浅,先异掌握了启英行踪,然后以练姑娘为饵,然后因你的恰逢其会,他们便顺手布置了一个连环迷阵,水到渠成引本座出山.先是故布疑阵,然后调虎离山,好手段!"
“还不止,前辈一出山,他们的计画才算展开.”杨真插嘴道:“有赵师兄这筹码在手,他们吃定了魏师伯不得不出山,接下来声东击西,瞒天过海,釜底抽薪,诸计连环,虑实莫辨,属实可怕!"
魏元君随着深入分析,神情越趋激动,猛然一拍案几:“好贼子,他们三方各怀兔胎,各逞奇谋,无论哪一方有失,局面都可能变得无法收抬."
两人呼吸陡然沉重起来,紧张气氛弥漫整个内堂.
杨真思量再三,又不解道:“那天魔宗的意图,无外乎打击我玄门正道力量,或者扶植傀儡暗中掌握大局,可那血魔道的意图着实不可理喻… … 难道魔道内部也出现了重大裂痕?"
“魔道中人不可常理视之.”魏元君叹息一声,脸上多了一层复杂的愧色,他扼首痛心道:“本座惭愧啊,执掌太一门十八载,竟浑然不知门中有如此危机.
“当年先师不顾门中长老反对,弃长择幼,在门中掀起风浪至今来平,赵无稽师兄只怕早就恨上我了,否则也不会在我正式掌派不久即下山入世.
“只是我魏某纵有千般不是,他也不该拿我太一千百年基业作儿戏,与魔道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杨真点头赞同道:“赵无稽前辈的举动委实让人难解,不管他许了何等优厚条件,难保魔道中人没有反脸的一夭,难道他就不明白此举必定给魔道抓住命门,永难脱身?这一点无法解释,晚辈以为事情还有更深的一面."
“师门不幸,让师侄看笑话了.”魏元君唯有苦笑以对.
杨真问道:“魏师伯打算如何应对?"
“他们让本座日落前上京城."
魏元君长身而起,一边来回踱步,一边道:“他们真会找时机啊,本门最近历时多年集齐一炉九转金丹材料开炉,本门十三名长老,三人劫期死关,一人远游不知去向,四人闭关养伤,除却天狗师叔,余者都加入了这百年难有一次的炼丹之会.
“眼下偏偏年轻弟子大多不堪大用,正是门中最脆弱的时刻,师兄啊师兄,你让师弟别无选择."
杨真也大感头痛道:“就是不知此次天魔宗出动实力如何,还有未知陷阱又是何等布置,那罗刹女也语焉不详,倒真不好计量."
魏元君立定半晌,忽然长笑出声:“畏首畏尾,如何成得大事!此次最大的生机就在于他们三方各怀兔胎,只要利用好了这一点,就能避强击弱,一战定江山,甚至重重打击魔道势力.
“看天下谁人敢小觑我太一一脉,师侄以为呢?"
杨真也起身道:“若魏师伯不嫌弃晚辈法力低微,那就算上晚辈一个."
魏元君闻言击节一叹:“本座差点忘了,早前师侄曾提及妖族在云梦大泽出现,本座尚且以为是小股妖孽作乱,不想此番那群食古不化的巫族人终于开窍了,竟然主动联络修真界各道,看来确实出了惊天变故."
杨真心中暗叹,修真界太平太久,失却了警惕之心,三年前阳岐山万妖破封印就不为各道重视,昆仑派合纵举盟最后不了了之.
魏元君双目炯炯,泛着奇芒,专注地盯着杨真,道:“数月前,听启英所报,师侄一手揭穿且破坏巫门在洛水府的行动,在洛水城一役将南疆蛮族大军临阵斩去了首脑,力挽狂澜,让人叹为观止."
他顿了一顿,再度赞赏道:“没想到,师侄后来竟在体来痊愈的境况下,孤身一人深入云梦大泽,与巫门奋力周旋,最后在南离岛面对妖族大举进攻的局面下,再谈倒转乾坤,这一系列精彩绝伦之举足,让修真界前贤汗颜!
“虽说前有尊师,后有一阳上人助阵,但师侄当中穿针引线,机巧变通之用却不可低估,修真界看来怕是要改朝换代了."
杨真自出道以来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夸奖,脸色微红,报然道:“都是适逢其会罢了,其实晚辈跟巫门结下了很深的梁子,只怕以后难有宁日了."
“梁子?”魏元君微一错愕,奇道:“巫门放给修真界的消息,提到师侄一手揭破妖族阴谋,不计前嫌请出一阳上人力战那盖世妖人,且与神农门的蓝山老矍协同皇到那血蜉蚍,为诸多巫门之士解那失魂花魔毒,逆转战局.
“这传讯法碟通篇措辞之热情谦恭,让本座好一阵不解,对师侄之赞誉亦是前所来有,师侄对他们恐怕有误会。“
杨真低头沉默一阵,道:“他们这次伤筋动骨,放低姿态,也不过是在向中原道门低头,看来大汉南线的战事离结束不远了."
魏元君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这个少年当初昆仑峰会横空出世,出奇的陨落颇让他遗憾,没想到区区半年光景,他非但没有消沉下去,反而成长到了这番气象.
心中隐隐与自己得意弟子赵启英比较,却发现自己弟子在品行才华上,虽让他满意,但在眼界和行事手段,却大有不及这个故人弟子.
观这少年行事可谓胆大妄为,甚至有离经叛道之嫌,当他听天狗老道说到,这少年以一枚修真界神品之物,却与他换了一只小狐狸,这少年的特异,已经深植在他心头.
综观这少年身上发生的事,总透着一股固执和传奇色彩,是那样的捉摸不定.对比他门下那群顽固偏执、处处循规蹈矩的道德修士,他只能在内心深处叹息一声.
“师侄随我来.”魏元君一振衣衫,领路而出,在出斤前,他突然停住身形,回头道:“本座突然信心十足,因为有了你这个善于创造奇迹的小家伙."
杨真原本私心作祟,借用太一门之力救回练无邪,此刻见这堂堂一门之尊如此看重自己,也不禁一阵热血沸腾,有大干一场的冲动:“魏师伯有命,小子但敢不从."
一老一少相顾一笑,阴豁散去,待得两人携手踏进大殿中堂,太一门上下诸堂执事真人,早已候在席位上.上京首屈一指的酒楼齐云斋内,客满云集,在二楼临窗角落,两名衣饰朴素,却神彩不凡的道人静坐望风,桌子除几碟素点和两杯清茶外,再无他物.
那年及弱冠的年轻道人观望了一下天色,开口道:“魏师伯,时候还早,不如出去走上一走?"
“也好.”气度沉稳的中年道人仪有同感,便唤向楼道处:“小二哥,结帐."
这两人便是杨真和太一掌门真人魏元君,按魔道方面所求,两人午前入了京师等候下一步消息.一声应诺,一名伶俐的少年跑了过来,
眼珠子扫着离席的两人,魏元君和杨真忽然齐齐露出尴尬之色,魏元君乃化外之人,而杨真仅有的银钱在巫岛禁地早就遗失,哪里还有剩余?
小二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咧嘴嘲弄道:“两位道爷,没香火钱也敢来咱齐云斋?知道这酒楼东家是谁不,那是咱大内供奉堂天师道爷."
魏元君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虽早对那师兄的作为有所耳闻,但还是想不到涉世如此之深,竟钻营起世俗营生,本末倒置,如此一来,那个阴谋的真实性更深了几分.
小二还在唠叨,惹得楼堂人人侧目,连掌柜都惊动了.
“这枚玉佩还值几个钱,先抵押在贵楼.”魏元君提着一方紫色玉佩,交到掌柜手中,领路下楼直去.那掌柜何等眼力,玉佩一到手中,那奇特的手感,让人顿知绝非俗物,且两个道士也是品貌非凡.他心中一惊,不定是哪座山头的仙家人物,没准跟供奉堂有点瓜葛,要得罪了,按那国师的脾气,休说家产,怕是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想到这里,他急忙迈开小腿,一路呼喊着追了下楼去.
酒楼风波并来影响杨真两人情绪,在长街人流中,他们都各有所思.
魏元君身肩重担,在太一洞府十年如一日,不知多久没有这样走在芸芸众生之中,此行让他有重回人世的新鲜感觉;而杨真则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中,神念如潮水一般在街市奔驰,寻找可能的目标.“魔道中人若跟踪着我们,必定有气机感应,晚辈法力不足,不知魏师伯可有收获?”在一个街头,杨真打破了沉默.
魏元君微微摇头,以神念传达道:“本座越来越看不透你,小小年纪,竟懂得感应魔气本源,尤其魔道平静多年,如今寻常一流修士,也未必有这个能耐和见识… … ”
杨真淡然回应:“修真界传言家师与夭魔宗长老黎彦卿有旧,不知道魏师伯信是不信?"
魏元君大感兴趣,反问道:“师侄又以为孰真孰假?"
杨真避而不答道:“远古洪荒时代,魔道就存于世间,只是那时候他们并没有被称作魔,妖类亦如此… …
晚辈以为只有立场之分,没有对错之分.”说话之间,他把藏身内袍中的白狐抱了出来,放在肩头上.小白狐磨着爪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瞧了正打量她的魏元君一眼,亲昵地蹭了蹭杨真脖子,继续打磕睡.看到这一幕的魏元君若有所思,两人步行一段后,他对杨真郑重道:叼币侄的胸襟和见识,恐怕昆仑派一些香老都有所不如,不过这些想法藏在心里就可以了,否则是祸非福。”
说话间,他们已经转进了高大的皇城附近,杨真忽然道:“魏师伯其实还有一个稳要的选择,只要皇一个人,这场风波也许能平定下来."
魏元君断然否决:“若非有+足证据,不可如此,否则太一门只怕祸乱将起,况且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猜测
“既然都到了,不若去见赵无稽前辈一面又何妨?”随着阴谋揭开,杨真越来越担心练无邪的安危,能有一分转机他都不会放弃.
“本座确实打算见师兄一面,若他能醒悟,事情将完全掌握在本座手中.”魏元君赞同道.他们入宫不久,两人重新出现在方才城墙外,与去时不同,两人都一脸铁青,心情都是大坏.杨真一脸茫然道:“魏师伯能否确认那具尸体的身分?"
魏元君遥望皇城外的绵延大街小巷:“那尸体血肉模糊,隐约有赵无稽的模样,但精血干枯,紫府被毁,死亡足有一个时辰以上,唯一可肯定的,那是我太一门人,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线索."
杨真正待说话,一个瘦黄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跟前,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函:“这位大爷,有人让我交东西给你们."
魏元君接过密函,少年一声不响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横街.
杨真当机醒悟过来:“原来他们用了最笨,但也是最聪明的办法."
魏元君拆开密函,两眼一扫,当即道:“走!"
两人在城中展开缩地成寸的法术,过街越巷,直奔城南而去,盏茶工夫后,他们出现在城南十里长亭,南下三百里就是居庸关.
在长亭内,他们又见到了一个少年,这次直接告诉了他们一句话:“西行三十里."
这次杨真没有放过这少年,只是盘问了一阵,那少年却只说,有人给了他五两银子,在长亭逢人就说这句话,一直到天黑.
魏元君叹息一声,原本的安排已经失去用场,对方这般安排,显是防止他带上大队人马,想来对方定有暗中监视手段.
在西行约莫数十里后,一缕魔气从下方起伏的山峦中飘来.
两人小心戒备落下,却在那魔气溢出所在,见到一块丈高石碑,横断面看上去光滑一新,当是开辟出来不久,上刻狂草两字“向南”.
“魏师伯,对方看来是引向我等前往那阵法陷阱,若那血魔道的人没有骗我们,对方天魔宗为首的魔道卞力,应该去了中南山,只怕魏师伯被困一刻,就是他们攻山之时."
杨真轻轻一掌按在石碑上,然后离手,几乎刹那石碑连同内里小阵法一并化作奋粉,“而且,他们布置了这样手段,断是有十足把握将师伯困住,甚至… … ”
魏元君看在眼里,微一思索,自是知道这少年以自己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实力,他领首道:“本座别无选择,若不去,对方定知道自己阴谋败露,人质定然难保性命,最令本座无法容忍的是,祸根依旧埋在本门深处."
杨真突然抬头直视魏元君道:“魏师伯若信得过师侄,师侄可代魏师伯一行,如此可确保万无一失."
“这怎么行?”魏元君大‘原,他虽是倚重杨真,但若非他下定诀心借此良机给魔门重重一击,以重振门风,也来必有这等冒险决定.
“不,魏师伯误解了晚辈的意思.”杨真诡秘地笑了笑道:“晚辈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商讨一番后,杨真最终说服了魏元君,在一个隐秘的洞穴中准备了半个时辰后,两人分开行动,一明一暗继续沿魔道留下的路引追踪下去.
当先在明一人,在绵延的深山和山林中,被牵引兜转了两个时辰,在日落西沉的时候,来到一处山水怀抱的阴湿林野之地,浓郁的魔气在疏朗的林中弥漫.
“太一掌门真人真是好胆识,本人搜魂真君黎彦卿.”沙哑的苍老声音从林中深处传来,如游魂一般缥缈不定,让人无从捉摸.
魏元君出奇的沉默,一个纵身飞落在一枝树梢上,忽然挥手就打出了一道雷火符,只见一道符咒金光闪耀,一掠半里,林子上空一团紫色火光喷涌裂空而下,.凉天动地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几乎一瞬间,方圆十数丈的林地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冒着阵阵青烟,让人直冒寒气.“好手段,太一门紫霄神雷?”搜魂真君的气息,微不可察的急促了几分.
魏元君墨袍飞舞,一言不发驾风直掠林中某个方向,f
以找到了目标,接着扬空又一道雷火符打出,一声巨响后,又在山林中留下一个大坑.
“老夫小看你了,本欲公平一战,可.借老夫手头的人质不答应.”搜魂真君声音又从另一个方位飘来.一道朦胧的黑影在他前方闪了一闪,又遁入林中,魏元君盯死目标在后面穷追不舍,如此几番后,一片乱石岗从林中一角露了出来.
“要你徒儿,皇贵门新炼一炉九转金丹来换.”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倏忽立足一个巨大的石笋顶端上,他手里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魏元君在乱石岗外默默望着一切,漆黑的瞳孔不住游走收缩,猛然内里精电一闪,他抖手射出一道金符,这谈却风声呼啸直击那团人影而去.
那人身上黑气大盛,在符咒临身前,间不容发地扔下手中之人,瞬间飞遁出数十丈开外.然而奇怪的是,那雷火符并来像之前一般产生惊天动地的效果,只是闪了个火花,就成了灰烬,撒在那昏迷不醒的人身上.魏元君趁此机会,一阵风般掠了上去,一把提起人质,就在返身退走的刹那,一阵天地倒转的感觉袭上他身心.
“魏掌门,你上当了!”一阵狂笑肆无忌惮地传来.
整个乱石岗猛然一震,无数乱石轰天炸起,一团纯净无比的灰色光芒,围绕魏元君当空立身所在空间笼罩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漩涡,两人被牢牢吸摄在中心,无法动弹.
强大的旋转法力将四周的乱石卷空粉碎,转眼就将地面磨成了平地,只剩下一团平稳的漩光在大地上飘浮着,伸缩着,扭曲着,仿佛一个无底黑洞凭空从大地深处钻了出来.
而那无底黑洞中央盘踞着两人,一跌坐,一睡躺,身躯都在颤抖,仿佛在极力抗拒着什么.“真是可.借呀,一代盖世英才就此陨落.”一个青面人悠然出现在阵外.
“师弟,师兄来救你了.”在青面人对面,本该死亡的赵无稽出现在阵外,一脸狰狞笑容.“轮回子午阵全面激发,就算是散仙,也来必坚持得到明天太阳升起,你们师兄弟无多的机会,好好亲热一番,老夫先失陪了.”青面人看也不看对面赵无稽一眼,黑气淹没全身,待魔气散尽后,人已经不见了.赵无稽立身环顾一周,再无一人,放宽心来,盘膝坐下,随手吸取过一块石子,抛向阵中.没有任何声响,那个石子仿佛流沙撞上了一堵铁壁,随风尘散得一干二净,了无痕迹.
“师弟啊,不是师兄不帮你,这阵法威力实在莫测,师兄是无能为力呀,要是师兄不慎陷了进去,谁为道德太一门当家作主?"
似乎没有听到赵无稽一个人的挑衅,魏元君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那人影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模糊.“师弟怎么不说话?门中长老有三人支持师兄,只待师兄坐上那宝座,定给师弟你立个长生牌放到祖师祠堂,以告慰先祖."
“赵师兄,本座尚且健在,何时轮到你祭告先祖?”终于有声音回应赵无稽,只是那声音却出在他身后不远处.
赵无稽魂飞魄散地看着身后出现的那人,满眼不可置信,浑身开始发抖,他回头再看了阵里一眼,却发现那“魏元君”还在其中.
“觉得奇怪?”魏元君一把揭下蒙面黑巾,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无稽,浓郁杀气不住聚集,“本座实在想不到你如此丧心病狂,为了谋位,竟勾结魔道,谋杀同门,夺取祖宗千年基业,你有何脸面去见历代先祖?"
“不,不可能一一”赵无稽脸色涨红如猪肝,粗大的脖子上条条青筋如跳,狂吼着扑向魏元君.魏元君冷漠的脸上只有无尽怜悯和悲哀,他头顶一道火光喷出,转眼就升腾成一条巨大如岩浆一般火色金钟罩,无限扩大,向赵无稽圈罩了下去.
强烈的威胁鞭打在赵无稽的灵觉上,他蓦然惊醒,化作一道青光折身往西飞遁,一条狂猛的火龙喷着火舌卷了上来.
青光反折向东,又是一道火龙袭来,音光再折向北,赵无稽绝望地发现,正面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地面升腾而来,四爪火光如焚,将空气燃烧扭曲.
他抬头望天,心若死灰,三条火龙相互缠绕着扑了下来,同时他感觉到脚下炽热滚烫起来,竟是泥土化了熔岩.
他知道,他完了,彻底宪了.
他没想到从头到尾命运都在别人掌握之中,即便他身上没有伤势,就算他在巅峰状态,也无法对抗魏元君这个师门中杰出的天才,何况他有九龙神火罩这强大神器.
老天何其不公!赵无稽恶毒地骂了最后一句,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魏元君收起九龙神火罩,来到那轮回子午阵前,神念透了进去,仿佛陷入了汪洋之中,幸好没过多久,一道微弱的意念就找上了他.
“魏师伯,幸不辱命."
“本座没想到魔道有如此手段,这阵法前所来见… … ”
没等魏元君说下去,杨真急促地打断:“中南山那边快开场了,先不要管我."
“不行!本座若丢下你,将来如何向云忘交代?让本座尽力一试… … ”
“不… …
”杨真再次打断,他斩钉截铁道:“这阵法晚辈见识过,我身上有一件上古法宝能对抗它,事不宜迟,魏师伯不要再管我了,这里我自有办法."
魏元君犹豫了,其实他何尝不心急如焚,纵是他暗中安排要当了门内防备,甚至反击手段,但他仍旧怕有意外.
太一门千古基业,和眼前状况,究竟孰轻孰重?
在杨真再一改坚持后,魏元君丢下一句:“师侄等我.”余音未了,人已驾着一道香虹飞土了灰暗的苍宵.而谁又知道此时阵中的杨真,已经面临油尽灯枯的境地?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一章 子午阵
轮回子午阵内,杨真犹若陷入了最深沉的恶梦泥沼中,肉身与元神彻底分离,如初生婴儿一般脆弱,无力抗拒一切。
他的法力并没有衰竭,但阵法的不明力量,令他与法力有咫尺天涯之感。
最绝望的是,他体内那件名作轮回盘的奇怪法宝,似乎在呼应外界的法阵,在紫府中越来越活跃,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让杨真强大的神念如凝胶一般无法发挥。
幸好乾坤印的神秘力量自动护体,否则他的肉体早在入阵时就灰飞烟灭了。
纵是如此,杨真仍感觉五脏六腑、血脉,乃至整个躯体,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前一刻血肉急速衰老,元气流失,下一刻生机勃勃,元气满溢,如此反复折腾,令整个肉体彷佛化成了液体,浑融不分。
杨真清楚记得,当初在双子峰面壁禁地中的遭遇,那千年轮回阵与这轮回子午阵,给他大同小异之感,所以信誓旦旦告诉太一掌门魏元君,自己有把握破阵。那近乎盲目的信心,终是让他尝了苦果。
惟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白纤情没有跟进来。
在用尽所有法子后,他虽然没有放弃,但也只能听天由命,意识开始模糊,他落入了时光长河之中,记忆不停倒流回转,乃至前世记忆也一幕幕交错幻现,最后一切归入虚无,只剩下本命性灵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玄微的力量,在杨真元神深处忽然动了起来,那是他在补天石封印中得到的天巫术神识印记,最秘不可测的存在。
一股来自远古洪荒时代的咆哮声,由极远到极近,从微不可闻到撼天动地,将杨真唤回到这个世界。同时,他的元神也在咆哮声中诡异的波动起来,转眼就如万兽奔腾。
杨真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急速膨胀,彷佛亿万条蛟龙在体内冲突升腾,同样,他躯体也沿着一个黑暗的通道不住挣扎、上冲、上冲……
最后整个躯体忽然一松,彷佛冲出了桎梏,轰然爆炸开来。
一个灰色的世界出现在杨真的视野中,并且不住扩大、清晰,生动鲜艳起来,大地山川、河流、森林、古老的城池。
他恍然大悟,不同于南离岛的出窍经历,这一回是真正的元神出窍,超越分神离体,抵达圆满的神游境界。
他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一个凛如实质的银色光团中,整个心神不住膨胀,不住向上拔高,穿越了层层云霄,仍旧没有止境的飞升上冲,而且越来越快。
恐慌以及莫名的期待感,涌现在他意识之中。
飞升?自己达到了飞升境界?这是通往天界的过程么?
杨真断然否定,此刻,他的意识在飞速运转思考着。
“轰!”没有找到天界的入口,反而撞上一层浩然无间的宇宙力量,他元神受到如此猛烈的撞击,刹那间无数奇妙的感觉涌入,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生命几乎静止了,一个具体而微的浩瀚宇宙,出现在他意识中。
他拼命而贪婪的捕捉着看到的一切,可惜好景不常,笼罩着他的那团银光猛然再震,杨真一下子就被劈落了九重天。
不停的跌落,跌落,直接堕回了起始大地。
杨真仍旧被那团银光保护着,他想了起来,这是乾坤印。
那么之前他到底撞上了什么?
没有答案,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急剧的不安,那是来自他肉体的危机。
尽管此刻轮回子午阵内仍然光怪陆离一片,杨真却莫名的参透了阵法运作的玄机。
六面绣金黑色旗令,以怪异的奇门方位列阵,每道阵门有如六团相互呼应的黑色火焰,似乎是来自魔域的妖魔凄厉号叫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寒而栗。
杨真盘坐在阵门中央,隐约有一只黑色圆盘,在他头顶盘旋来回,且圆盘与那六面旗令似乎相互吸引和排斥,不停来回出没,聚合之间,黑色魔焰源源不断被吸摄到圆盘之中,令整个阵法不住变化着。
乾坤印彷佛感受到了杨真的焦躁和不安,保护着他的元神,从高空化作一道流星堕入大地,猛然冲入子午阵中,刚好破开旗令的阵门,撞在黑色圆盘上。
“轰!”天雷勾动地火,天地猛然白茫一片,方圆数里有如白昼。
从百会天门重新回到紫府之中,统治那具血肉交关、性灵一体的躯体,在剧烈的震荡中,杨真元神濒临溃散,再次陷入了无穷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挣扎出来。
为什么这么黑?
他这样想着,眼前渐渐光亮起来,一片鸿蒙纠结。
为什么模糊不清?
他眼前蓦然风起云动,日换星移,转眼阴阳立判,混沌分明,似乎这是一个无限广大,却又微若尘芥的世界。
整个天地彷佛与己一体,不分彼我,接着,这个世界变得透明起来,扭曲着一层层剥开。
杨真意识穿越了出去,横扫四面八方。
一个漆黑闪亮的圆盘平稳无比悬在空中,旋转不休,中心一团乳光,则奇异的朝反方向旋转着。
杨真恍然大悟,乾坤印的诸多禁制随着他法力增长,终于又打开了两层,上古神器与他的元神契合无间,可掌虚空诸般境界。
换句话说,乾坤印就此才算真正完成认主,可以纳天地万物,任心意为体用,妙用无穷,可谓保命奇宝。
而那得自前世的另一件神物轮回印,似乎破了某种禁制,神器被启动灵性,只是那隐隐的排斥感告诉他,轮回印的主人并不是他。
他从零碎的记忆中得知,轮回印在很久以前属于魔道霸主天魔宗,魔道某次行动中,被昆仑派一代先祖打破阵法,强行夺走,只是法宝特性难以认主,成了鸡肋,收藏在昆仑宝藏中。
后来昆仑派上代掌门为惩罚莫天歌,在双子峰禁地利用轮回印,布下千年轮回阵,最后机缘之下,落到了杨真手中。
乾坤印和轮回印之间存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杨真的记忆深处确信无疑,那是乾坤印前世的主人,也就是前世的自己留给后世的使命。
那个使命便是找到三件上古传说神器,以及他们的主人,去打开不周山的秘密,而他手上已经拥有两件,余下一件仍旧不知去向。
那只存在修真界的传说,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秘密,即是身为新一任王母一脉护法的他,所知也并不详尽。
他缥缈飞逝的神思渐渐转回眼前,又一个疑问浮现心头,轮回印怎会受魔器内蕴藏的魔力所吸引?
只因为这两件法宝间的联系,在天魔宗搜魂真君的意料之外,那万无一失的轮回子午阵,硬给破得一干二净。
神思游走之间,杨真发现,自重新塑体后一直在发生变化的身体,再一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看上去与以前没什么不同,但那五脏六腑、筋骨血脉、活力,却比以前强上百倍。
最为奇特的是,已经渐渐扩张至与身体一般大小、浑融一体不分彼此的百脉窍穴,更是道门中近乎传说中的天脉大成征兆,寻常修士若非达到通天太虚之境,甚至大乘境,也根本无此可能。
他体内现在运转着巫道无上之法——天巫术,虽然内心并无太多门户之见,但终归有些许隐忧,只是在天巫术神妙法门下,这缕隐忧转瞬被他抛诸脑后。
当初他以《截神道》残篇入道,后归昆仑《原始天章》,几经周折,破而后立,他竟先后修习了诸道法门。
值此灵机大开下,前世今生诸般奇妙法门一一浮现在他脑海,不住演绎其中优劣。
神道本不分,法有三千,道亦三千,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修炼法门不亦如此?
一时间他大彻大悟,所谓玄门、巫门、佛门,甚至妖魔诸道,其中差别也不过是炼体和炼神之间的心法不同,元气不等,层次不一,有的先难后易,有的先易后难,但终究殊途同归。
可为何今世炼神之法,近乎罕绝人世?
他突然又想起这个问题,当初师父给他那艰深的《截神道》残篇,正是上古神道法门,在对照之后,他明白了,天巫术本质上也是炼神为主一路。
然而,如斯神妙的法门为何失传?
修真界传承历史久远已不可考,法门也演绎变迁了无数代,这个奇怪的问题,并没有在杨真脑海盘踞多久,现实唤回了他。
白纤情投身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经追到了乱石岗,远远呆望着,不敢接近。
杨真将乾坤印收到体内,再望向空中,那六面旗令仍旧烟笼黑雾,闪着颇见灵性的金光,相互吸引串行,似乎臣服在漆黑神秘的轮回印之下。
不住有活物一般的黑气从旗令中钻出,窜入轮回印,每多一分深邃黑暗,旗令中的魔气也随之渐形孱弱。
六道炼魂幡,他突然想起了魔道一件令修真界闻之色变的法宝。
传说这法宝乃以无数妖魔精血祭炼而成,每一旗都有着强大魔力,若组成阵法,则可打开六道轮回,威力无边,一旦入阵,神消魂灭,轮回子午阵正是应此而名。
人质!杨真目光忽然落回一旁,一人仍旧昏迷在地上,神念探去,他惊讶发现在阵中如此长光景,赵启英似乎无甚大碍。
没有多加思索其中缘故,他得先想办法将眼前两个法宝收起来,免得招来魔道中人注意,现在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杨真探手一抓,无形吸摄力狂张,轮回印挣扎着晃悠了一下,还是落到了他手中,黑黝黝的盘面,有着说不出是冷还是热的触感。
至于那六道炼魂幡,似乎被轮回印摄取了大量精魂魔力,显得萎靡不振,很容易就让杨真收取到手。
只是手中幻象丛生,令人心旌动摇,他不得不加了几层禁制,才勉强镇压住幡帜的邪气侵袭。
生死大劫,竟这般容易化解。
风声忽起,一只白茸茸的小东西已经窜入了杨真怀中,分离不久,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安抚好白纤情,这才将赵启英扶起盘坐好,方送入真元,杨真就发现有一层金光内甲,护着赵启英的神府和肉体,虽然那内甲有些破损,但仍旧运作良好。
杨真这才明白,为何赵启英竟在如此阴毒的阵法中安然无恙,想来是他体内的轮回印分去了阵法的绝大部分威力,再加上赵启英有如此护身法宝,才得以幸免。
正在替其庆幸,被他真元破除掉禁制的赵启英身躯一颤,已经悠悠醒转过来,脸色白的吓人,眼神自茫,然而渐渐凝聚,最后定在他面上。
“魔头……休想我屈服……”神智尚未清醒的赵启英双目一狞,就要大骂出口,却发现他面前另有其人,“是,是杨师弟?”
“是我,赵师兄已侥幸脱困。”杨真站了起来,正了正衣襟。
“这,这是哪里?还有……”赵启英企图起身,却跌坐了回去,连日折腾他不仅元气大伤,且内腑伤势仍旧未解。
“赵师兄莫急,待我先助你疗伤。”杨真不由分说,盘坐到赵启英身后,重重按上双掌。
圆月高挂,巍峨雄峻的中南山夜色如水,积雪覆盖的奇峰群中,缕缕乌云飘坠,深入群山。
这时,一道白色长虹划破夜空,摇摇晃晃跌入中南秘境。
“什么人?”一名糟兮兮的老道从暗处出来挡驾。
“是我……”来人吐了两字,就猝然跌落在半山雪坪上,喷了一地污血,一根令牌同时摔落在地。
“门下小辈?”老道一招,令牌落到他手上,略微一瞥后,大步上前,一把将跌落在地的赵启英扶坐起来。
赵启英披头散发,一张俊脸满是伤痕,挣扎着抬头看了老道一眼,又喷了一口血,终昏死过去。
老道鬼鬼祟祟望了一下四周,一咬牙,小心翼翼将赵启英提到了怀里,转身驾风冲向前方诸峰相夹的空谷。
他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太一洞府山门微开,青光一闪,人已经投入另一个天地。
与此同时,在中南山一座峰峦中,有几片藕断丝连的乌云。
乌云当中,竟然有一群魔气缭绕的魔道修士,个个面如铁铸,狰狞恐怖,如修罗地狱所出,为首之人乃是一名青面秀士,他面目阴沉的望着太一山门附近的山头。
青面秀士正是天魔宗长老——搜魂真君黎彦卿,他困住太一掌门魏元君后,就马不停蹄赶到了中南山,准备利用血妖多弥罗化身的赵启英,打开太一真府,趁太一门内实力空虚之际,一举荡平这道门巨擘。
悄声无息的黑云中,一个嘶哑的声音不满道:“血魔道那小娘怎么还不来?”
那人身形精悍如黑豹,面目奇丑,一双绿豆眼闪烁着森寒光芒,锋利如刃的手爪抓着一根骨节累累、血脉横贯的白骨鞭,鞭尾不住地来回伸缩颤动,如毒蛇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照爷爷说,不如直接杀将进去,藏头藏尾做什么?”一个头大如斗的巨汉,挥动着一柄齐身高的双刃阔斧,阴气呼啸荡开了包裹着他的黑云。
附近几名魔人目光闪烁,望着大汉手中的巨斧,满是畏惧。
说话的这两人,皆是天魔宗魔尊座下四魔将之一,巨汉乃斗元魔锺童,天生力大无穷,一柄以万年玄铁融太阳金精所炼的巨斧,可开天辟地,横扫六合,名作八荒。
另一个乃阴蛟魔阿毕达,生性阴险狡狯,身含剧毒,本毒蛟化身为魔,手上白骨鞭鬼神莫测,二者皆乃魔尊座下得力战将,出道数百年,罕有人敌。
“白痴大头魔,这群牛鼻子要这么好收拾,魔尊大人就不会等到今天了。”蛟魔扭了下粗壮的脖子,不屑喝骂道,他与斗元魔各站了搜魂真君一边。
“马屁精,要不是你多嘴,火魔和七煞魔都一起来了,我们四魔将几百年没有机会一起出动了,哼。”斗元魔锺童血红双瞳凶光一闪,扭着身子,浑身骨头“咯咯”作响。
“笨蛋,有搜魂真君大人在,想让那两个家伙领走我们的功劳么?”蛟魔阿毕达手中的白骨鞭倏然变长,绕过青面人,闪电抽在巨汉晃动的八荒斧上。
锺童大怒,本半蹲在云气上的他猛然跳起,八荒斧抡了半圈,劈向蛟魔。
本丛聚一堆的魔人见状,驾云退潮一般散开了许多。
蛟魔龇牙怪嘶一声,手中白骨鞭如爆豆一般跃动着骨节,伸缩如蛇信,就要迎上。
“蠢材,都给我住手!”青面人身形微动,两缕青风将麾下两魔将兵器举重若轻地带了两圈,各自送了开去。
锺童闭上嘴巴,捧着大棒委屈蹲了回去,嘴里还犹自不甘叫着:“马屁精……”闹得后面一群魔人窃笑不止。
蛟魔缩到一边,又低声对青面人说了什么,大摇大摆钻入了另一团黑云中。
此番在天魔宗长老和两名魔将率领下,数十名魔道修士大举出动,这等实力足以扫平一个中小门派。
千百年来,魔道一直为佛道两门极力打压,处在全面下风,只得老实待在北方极地和一些穷山恶水所在,不敢动弹,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早就憋了一肚火,已经到了不得不释放的时候。
但事情会如他们所愿么?
太乙殿外,皎洁的月辉洒在广场殿落间,两名十六七岁的值守道童左右各自盘坐在门廊前,窃窃私语。
“清松啊,听说最近门里在炼九转金丹,那可是能让我们提升到金丹期的好宝贝。”
“你又作白日梦了,就算炼出来也轮不到咱们,谁让我们不是掌门一支?”
“嘘……别让人听见了。”叫清风的道童赶紧压低了声音。
“怕什么?”清松满不在乎的撇撇嘴,“自天德师祖下山后,师父也不管我们了,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知道在那上京城日子过得多美呢。”
“无量天尊,看来我们师兄弟六根未净,罪过,罪过。”清风手里的拂尘摆了摆,眼观鼻,鼻观心,端坐了起来。
“你……”正觉诧异的清松忽然发现殿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当即醒悟过来,心中暗赞师弟眼尖。
“掌灯。”天狗老道提着人,晃悠着,三两步就迈进了大殿,扫视着两名犹自发愣的道童。
“参见师叔祖。”两名道童赶紧起身迎了上来。
“看好他。”天狗道人脸色沉重地吩咐道,放下手中的人,就待离去,忽又转身面向两名道童:“你二人先去丹房取些疗伤丹药,就说师叔祖吩咐的。”
“可是师……”清风苦着脸大为不解。
“没什么可是,快去!”天狗老道神色一凛,猛一甩袖,走出大厅没了踪影。
两名道童面面相觑,师叔祖跟往常大不一样,没了那疯癫之态,不管如何,他们只能领命。
直躺在大厅地毯上的赵启英,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轻若鸿毛飘身立了起来,机警闪身上前,轻拍两掌,两名刚要步出大殿的道童便倒在地上。
他草草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到殿外石阶上,回头望望那块书有“太乙殿”的匾额,再深深吸了一口太一真府的空气,绽出了一个诡谲的笑意,猛然飞天而起,如蝙蝠一般扑入了夜幕中。
天狗老道忽然出现在太乙大殿前广场上,摇了摇头,伸指向一旁两翼偏殿一角打了个手势,随即一阵风消失不见。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二章 神雷阵
在牌坊高耸的太一山门前,方才消失的赵启英又潜了回来。
山门石兽附近的看守道人奇怪上前道:“这位道兄,半夜三更,你出府做甚?”
“迎接来自北方的客人。”赵启英漫不经心,应付那看守道人。
“北方的客人……这怎么可能?”看守道人直觉事情不同寻常,紧张起来。
“难道那小子没有传信给你们?”赵启英一边自言自语,一手却打起了一套繁复的法诀。
“你在干什么?”看守道人终于发现不对劲,眼前这人虽是同门打扮,法力气息却杂着妖气和魔气,紧张之下,扬手就要打出警讯玉符。
赵启英察觉了看守道人的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终止了手上法诀,贴身袭了上去。
“妖孽住手!”一个肃杀的声音传来。
然而警告已晚,看守道人胸口道袍一大块化作粉屑,血红的掌印将他满腔空气挤压出了肺部,人飞出的同时丧失了意识。
“看来总算有识相的人。”赵启英不慌不忙望向山门深处。
天狗老道须发飞舞的出现,大步行来,平日猥琐不见,浑然换了个人一般。
“你是血魔道什么人?”
“本人血妖多弥罗。”多弥罗警惕的目光在天狗老道身后游走一番,接着饶有兴致的,打量这个一身污垢的邋遢老道:“老牛鼻子又是谁?”
“邪魔不配问本道爷的道号。”天狗老道毫不客气。
“我呸!”多弥罗极其不屑道:“本人受命行事,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老子要替你们开门迎客了。”
话毕,刮起一阵血色旋风,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浑身充满妖邪气息的赤发男子。
“区区幻形术,有何了不起?”天狗老道强忍满肚子怒气,一边腹诽着魏元君这个莫名其妙的安排。
“是么?你们还真看得起自己,若不是主上要对付天魔宗,此刻就是你太一大难临头之时。”多弥罗笑容益发张狂。
“师兄,何须纵容这妖孽?将他一并擒下,还不是任我太一捏圆掐扁,何必跟他枉费口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眨眼工夫就从真府内云坪飞来。
“天妄,你安排的人呢?”天狗道人皱眉道。
天妄老道挥手打出一道白色连珠符光,照亮了大片天空,转瞬之间,大群修士从四面八方纷纷掠来,直落在云端高落的山门。
“有魔气!”
“他是什么人?”
多弥罗身上强烈的妖魔气息,即便入门修行尚浅的修士,也本能察觉到不妥,临时受命赶来的修士纷纷鼓噪起来,若不是见有两位师长在前,只怕早就祭出仙兵,斩向这个妖魔中人。
“稍安勿躁。”天妄老道抬手示意门中修士安静,“此人虽是魔道中人,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他有掌门许可……”
没等天妄老道说完,就有一名执事老道打断道:“荒唐!魔道中人竟大摇大摆踏进我太一真府,不管掌门怎么说,都得拿下来再说。”
“拿下他!拿下他!拿下他!”一群不明真相、年轻血勇的太一修士激愤如潮,一浪接一浪,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小妖魔撕成碎片。
多弥罗面上虽是镇定自若,内心却是惶惶不安,心中咒骂不止,好死不死领了这么一个差使。
“道德令在此!”
天狗道人一见局势不妙,门中枝脉复杂,他深知自己一向人缘不佳,在门中并无多少威望,此刻只能搬出掌门真人的招牌。
天妄神色平静道:“天狗师兄,既然掌门真人将道德令交到你手中,想来是发生了天大的变故,才强命我等与这妖孽合作。
“我天妄一心向道,不问朝令,倒是无妨,只是此等行径却难掩这门中上下悠悠之口,若是天德回来了,只怕又有风浪起。”
天狗老道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他万万不曾料得,私下通气达成一致的同门师弟竟出尔反尔,在这紧要关头扯起他的后腿来。
“师叔,难道有不可告人的内幕?”一名年轻一辈中威望甚高的道人排众而出。
此话当即在太一修士群中掀起了一阵风浪,不少人交头接耳,显然对天狗老道今夜连番离奇安排,有所不满。
货真价实的血魔道魔人,堂而皇之出现在太一真府,更荒唐的是,掌门竟然吩咐与之合作,如何叫他们口服心服?
天狗老道冷静下来,冷冷扫视着平日道貌岸然的同门:“赵无稽私下勾结天魔宗,布置陷阱,意图夺取太一掌门尊位,太一列代先祖在上,看看你们的徒子徒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场中落针可闻,没有人再敢大声喧腾,一阵莫名寒意渗入了他们心间。
赵无稽直系门下更是心中惶恐不已,生怕牵连到自己头上。
道德太一门戒律中,除了欺师灭祖,只怕没有比勾结妖魔更不可饶恕的。
又一名道人站出来问道:“师叔,与这魔人合作又是何道理?”
天狗老道别提有多憋闷了,这等情形下哪能解释清楚?暗中咒骂天妄老道乱打包票,结果门下这群家伙果然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谁希罕跟你们合作?本人不过是跑腿带个口信,引个路,有什么问题等你们掌门回来再说!”多弥罗骂骂咧咧,在心里又咒骂了一句:“一群笨蛋!”
眼看又是一片惊哗,天狗老道震喝一声:“幽都山天魔宗的魔崽子都候在山门外,太一门大劫临头,还在妄论是非,究竟孰轻孰重?”
天妄老道见状呵呵一笑,拂尘一扬:“如此诸位同门且搁置争议,这九霄太乙神雷阵布置匆忙,缚龙地阵虽不完整,但只要阴阳七截剑阵封锁四方空位,神雷攻击下,再强大的魔头也要灰飞烟灭。
“好了,按既定方位准备发动阵法,给天魔宗魔头迎头一击!”
天狗老道一颗悬着的心落下的同时,也明白了天妄老道的用心。
天德既必定倒下,正好凭眼下良机,提升自己在门中的威望,落实门中大权,想到这里他不禁好气又好笑,此时也不好反驳他,只好点头道:“就按天妄师弟说的,诸位同门立即行事,不得有误!”
天妄老道当即召来太一诸部主事真人,命令颁发下去,转眼上百太一精英就隐没在阵法中。
天狗老道孤身监视血妖多弥罗,一边向他打探此次天魔宗行动内情。
潜伏在太一山门外,天魔宗一干人等个个敛气屏息,生怕泄漏出魔气打草惊蛇,所有人都心潮澎湃,对那个小世界充满向往和欲望。
太一真府虽比不上昆仑仙府那般规模浩大,举世乾坤,却是别有洞天,藏经阁丰富足列修真界前三。
最为有名的,正是太一府内所炼各类各品灵丹妙药,疗伤养气,筑基培元,提升修为,凝神炼体,无数功用。
就拿其享誉于世的天品九转金丹来说,绝对足以令整个修真界垂涎三尺。
只是与昆仑派这等修真圣府一般,太一门也是道门古贤用大神通开辟的独立天地,封山仙阵皆是聚大地灵脉元气,攻守兼备的可怕阵法,等闲外人若无特定法诀和心法支持,根本无法开启仙门,进得洞府。
企图偷偷潜入的外道中人,纵然道行非比寻常,偶然有机会觅机潜入,也是十死无生,若要攻击洞府,更是难如登天,只消在山门外摆开阵法,就足令来犯者灰飞烟灭。
正因如此,数千年来,各道虽大小冲突不断,小门小派覆灭不提,但得自上古玄宗散开的几大枝叶却是深深扎根,千年不衰。
魔道奈何不得这几家源远流长的道门,反之亦然,在那北边极地荒原,道门也不敢擅自深入那虎狼之地。
太一真府山门外,虚空之中,忽然一点红色亮光泛起,不住波荡开去。
“多弥罗那家伙得手了。”蛟魔阿毕达绿豆眼毒芒骤然一亮,他尖细的声音挠得众魔心头作痒,魔血沸腾,恨不得狂躁发泄一番:“那群牛鼻子一定想不通我们怎么从天而降,嘎嘎……”
“要小心些,若是那几个长老破关出来,就立即撤走,不能犹豫。”搜魂真君从容不迫下达命令,低哑的声音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令他们清醒几分。
“黎老大,那赵无稽我一个就能收拾,他门中长老依我看也强不到哪里去,这回咱拼着下个血本,踏平这整座真府,魔尊大人一高兴,也许会传我等魔道至高宝典《大修罗魔功》。”蛟魔小声道。
“马屁精难得说回人话。”斗元魔锺童大头凑了过来,“黎老大,既然要干,不如就干票大的,这头一票一定要干个天翻地覆,要把中原的牛鼻子、秃驴都给震住!”
“没错,顺便把这中南山给占了,作我幽都山的别府,这主事自然就落到黎老大头上了。”蛟魔对着负手不言的搜魂真君献媚道。
众魔说话之间,红芒激荡处张开了一个盆大的红色血口,不住跃动着,如火焰一般扩大,转眼形成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闭嘴,出发!”搜魂真君一拂袖,将身边两个家伙拍了开去。
霎时,夜色下黑压压一片乌云急速落了下去。
“大头魔,该你开路了。”望着迷离的火红入口,蛟魔和众魔都把目光落到了斗元魔锺童身上。
“兄弟们,跟爷爷来!”锺童冲蛟魔龇了下雪白的牙齿,手臂筋肉暴凸,扛起八荒斧,一马当先闯进,一群魔人紧随其后。
“乖乖,元气果然纯净。”斗元魔锺童望着陡然明净许多的夜空和皎月,大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厚唇,身后一群魔人也个个目瞪口呆,遥望着空灵剔透的真府山水。
常年盘踞在幽都山的魔道弟子,习惯了那里常年累月的黑暗无边,只怕几百上千年没有呼吸过如此舒爽的空气。
“大头魔,守门的我已经干掉了,剩下是你们的事。”多弥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邪笑着迎上。
“多弥罗,你主子没来,不过放心,哥哥我到时候分你一份功劳。”斗元魔锺童大力拍了拍多弥罗肩膀,双目凶光乱闪。
多弥罗身躯给那一拍,猛然矮了半截,彷佛撞上大山一般,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若非他早修得千变万化血魔身,只怕这一下就吃不消,在心里恶毒地咒骂了这大块头一番,弹身闪开。
“啧啧,果然是仙山洞府,好山好水都让这些该死的牛鼻子占了。”随后跟上的蛟魔也飞了进来,“大头魔,藏经阁让给你了,丹房留给本魔的人。”
“呸!凭什么?”斗元魔锺童翻起巨斧,怒瞪蛟魔。
“大人,下令罢。”蛟魔见搜魂真君已经随大队人马入了真府,赶紧上前领命。
“废物,我们被包围了。”搜魂真君脸上青气如水流动,一张水蒙蒙的脸更趋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深目电光四射,搜寻多弥罗去向。
话音刚落,太一山门前景象陡然大变,天地元气疾速向天空聚集,一道强大的无形屏障,将进入真府的魔人封锁在中央一块小区域。
紫色光雹在上方疯狂涌动,万道粗大的电蛇狂放伸舔着地面,一个个暗红神雷在劫气中孕育,顷刻就要落下。
众魔发狂大叫一声,就要冲出雷阵外,不仅撞上一堵无形的阻力墙,更见四面八方无数道剑光和符令升起,光华灿烂,围了个水泄不通。
“多弥罗,你个王八蛋,算计你爷爷!”斗元魔怒吼一声,手中八荒斧黑光狂涨,他猛一跺足就飞空窜起,巨斧裂空划过一道黑亮闪电,劈向正北。
巨大的斧光切入柔韧的缚龙阵力之中,只凝滞了刹那,就破了出去,直劈最外一层的七截剑阵。
七名结阵在北的太一修士见状,七柄仙剑斗转结阵,瞬间织成一道光华四射的螺旋剑网。
然而那八荒斧神兵一流,只消一斧就将剑阵劈了个七零八落。
非但如此,余势不衰,只见那黑色闪电落地前又一个斜扫,那七名修士三人当场血肉横飞,余下四人虽逃遁开去,却因心神相系的仙剑被毁,元神受创,战力大减,无奈退去。
“轰!”眼看就要破阵而出,魔煞之气最盛的斗元魔锺童引动了第一道九霄太乙神雷,紫红色光柱一闪,神雷轰击下来。
八荒斧本欲继续追击北面四人,一举打通缺口,无奈锺童被神雷锁定,只得狂吼一声,回身一斧,倒劈上去。
一声巨响,紫红光芒大盛,黑斧虽劈溃了神雷电球,锺童却给无数电芒流转全身。
被斧头带偏的神雷余波,正好轰中他身后两名尾随而来的部下,凄厉的惨叫声中,两人化作焦炭,接着碎落成了一地红中带黑的血肉块。
“本座接雷,锺童往北,阿毕达去东,冲出去!”
即便神雷炸裂,也掩盖不了搜魂真君清寒的声音,纵然落入陷阱,他仍旧从容不迫,说话间,本四方冲杀的魔人找准方向,挥舞着刀斧枪戟百般魔器,蜂拥冲向北面。
这时,九霄微震,几乎同时轰下了三枚神雷。
一道白骨鞭如破空闪电瞬间跨越十丈虚空,把将发未发的一颗神雷洞穿,鞭影猛然若毒龙飞舞,旋出无数圈子,那颗神雷提前炸开。
这是蛟魔的白骨鞭。
还有两道神雷,而此刻斗元魔锺童刚刚在第一道雷下恢复元气,一直纵观局势的搜魂真君亲自出手了。
他化作一串虚影,双袖盘空挥舞,无数道如箭青色掌影盘旋飞舞,印上两枚初始爆发的神雷。
又是两声巨响,天色一片惨白,万道电蛇当空飞舞散射。
“哪里走!”天狗老道一夫当关,横身挡在了北面阵位,替下惊魂未定的四名太一修士。
面对潮水般扑来的疯狂魔人,他打出了自己的得意法宝——碧光玉如意。
强横的碧光如滔滔江水,成江河怒涛之势,偕缚龙之力将魔人群扫迫了回去,接受天上神雷的洗礼。
一柄黑色巨斧横空而出,扫在碧光玉如意上,光澜四射,天狗老道胸口如受重捶,连退了几大步,他心疼地发现玉如意光芒萎缩了许多。
“牛鼻子,再接爷爷一斧!”锺童的吼叫,又给天上轰下的太乙紫霄神雷压了下去。
鬼哭神嚎四起,这次一并打下四枚神雷,其中两枚没能拦住,直接轰进了魔人当中,顿时掀翻了一大片,大地开裂,电蛇沿着缝隙四窜,魔人四处逃开。
一时间,天魔宗头顶神雷,脚踩缚龙地阵,四方剑阵守候,天罗地网,无处可遁,先前生龙活虎的魔人转眼折损了三成。
在东面,蛟魔隐在缚力最强的地阵边缘,白骨鞭在初时以刁钻毒辣的变化,轻松将十四名太一弟子组成的双重七截剑阵,破的干干净净,转眼屠戮了半数金丹期左右的太一弟子。
在即将突围的时刻,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领着数名元婴阶上下的修士,接替下了年轻修士,布下更胜一筹的七截太乙剑阵,如关闸之势,锁住了蛟龙突围之路。
而北面,刚占得上风的斗元魔锺童,却发现天狗老道身边迅速补充上了六七名生力军,重新组成剑阵。
虽在他眼中不堪一击,但在天狗老道的插手下,剑阵灵活了许多,彷佛泥潭一般,令八荒斧难以施上力道。
而此时,七十二名金丹期修为的太一精英,仍旧在疯狂提聚法力,继续发动九霄太乙神雷,持续锁定天魔宗一众,不赶尽杀绝,势不罢休。
“拼了!”不知哪个魔人狂吼了一声,一呼百应,所有的魔人都跟着嘶吼。
在两面受阻后,索性扑向四面八方,寻找空隙突围。
其中一个魔人猛吸一口气,浑身吹胀如鼓,顷刻给肌肤爆出的血雾裹成一团,当即如雷火飙空,悍不畏死投入了西面剑阵中。
“轰!”血色和黑色的罡风先后爆炸,方圆十丈鸡犬不留,西面十多名太一弟子折损大半,余下的也离了阵位,顿时空门大开。
大批魔人齐齐大吼一声,一阵黑色旋风刮向了西面,冲进缚龙地阵外圈,艰难破阻之时,天空骤然一亮,十道紫红光柱投射下来。
万雷齐发,天摇地动,飞沙走石,亿万电蛇瞬间洞穿十多名魔人,纵然魔道修士有着远比道门更强横的肉体,但在这威力最接近天劫的神雷面前,也是同样渺小无助,非大神通者不能抵挡。
这一轮猛轰,维持九霄神雷阵的太一修士,已经有回气不及之势,趁这间隙,魔人滞窒了刹那后,又一鼓作气继续冲向西面。
阵势内的修士不得不抽出部分人手,继续加强缚龙地阵封锁,如此反复之下,九霄太乙神雷阵威力已经益趋衰弱,发雷间隙也逐渐变长。
而北面和东面在天魔二将率领的小部魔人冲击下,分走了太一主力,而刚刚顶住了过半神雷轰击的搜魂真君,不得不调息静待时机。他没有工夫去想到底哪里出了纰漏,导致被反埋伏,落得如此窘境。
他仍旧骄傲俯瞰着四方,在杀机中寻找反击机会,他不甘就此落荒而逃,尽管未必能逃。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三章 血战
“吃爷爷一记八荒六合!”久战不下的斗元魔锺童爆发了,八荒斧在他手上变成了一座黑色山峰,惊涛拍岸一般,扫向了天狗老道和他身后的剑阵。
碧光如宝盖,剑光八极迂回飞,正面抵上了遮天盖地的斧芒,一阵频密的爆裂声炸开,光焰飞舞。
八荒斧绝招之下,天狗老道的碧光玉如意飞脱倒撞上剑阵,双重法力绞杀下,几名修为稍弱的修士再度步了同门前尘,连天狗老道也受了重伤,眼看三面都将形成胶着之势,天空中又一波神雷轰下。
搜魂真君在神雷轰临刹那间消失在虚空,品字排列轰下的神雷直接落在地上,当即一阵山崩地裂声起,天摇地动。
奇怪的是,天空的雷煞氤氲在此之后竟暗淡了几分,有消散之势。
原来搜魂真君乃导引神雷之力,反袭隐在阵势中发动神雷的太一修士,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孩儿们,给我杀!”斗元魔锺童如杀神一般屹立中天,巨斧舞动如狂,一斧强过一斧,劈在天狗老道组织的破碎阵势上,漫天飞舞的仙剑一柄柄溃散,光芒黯淡,北面破围在即。
东面的蛟魔却没那么好受了,他面对着太一门内最强一批高手组成的剑阵。
若是单对单,即便当中修为最高的天妄老道,他也没放在眼里,只是这老道主导的阵法却有太极圆转之意,任他白骨鞭千变万化,仍旧脱不了困境。
蛟魔手中白骨鞭上红芒狂闪,抖了一抖,幻作一面骨墙,返身冲向西方。
“哪里逃!”刚略占上风,天妄老道手上剑诀一变,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虹光直追了上去。
“猖狂!”一直未曾捉对厮杀的搜魂真君腾出空来,身外魔焰狂胀,分身幻化,千百道魔气笼罩上了天妄老道。
“日照龙鳞万点金!”天妄身为太一门三大主事真人,虽然不到虚境修为,却也是分神顶峰神游境界。
他手中仙剑爆散成万点金阳,散射八方虚空,如烟花一般,艳丽无比。
“今夜,你们必将付出代价!”搜魂真君的声音飘忽四方,化身万千的他,轻松穿梭在天妄的剑光中。
突然一道强烈的玄青光芒,飘悠寻隙破入剑光核心,万道金阳顿时碎裂虚空,生死一瞬间,天妄老道勉力迎上对方那快不可言的一掌——万魔搜魂手!
一股五脏六腑被抽空的难受感觉,占据天妄整个身心,彷佛有万只蛇虫在体内吞噬着一切,他完全无法抗拒。
“师兄!”伴随几声惊怒喝叫,几道剑光骤然从下方射来,绞杀搜魂真君凝实的魔体。
“去!”搜魂真君强抑体内神雷留下的劫气,将吸附手中的天妄震飞了出去,接着再度分身化影,那几道飞剑只绞杀到了一团散开的黑气。
一阵阴笑传来,只见一道惨白中隐有血芒的疾电,从虚空周折蛇行而出。
“噗噗!”两名前来支援天妄老道的修士,竟先后被那道鞭影洞穿,整个人被抽空精血,萎缩成团,骨鞭一抖擞,两名串在一起的修士瞬间魂飞魄散。
“大人,大头魔就快杀出去了,我们还等什么?”蛟魔收鞭一扫,将救援天妄的另两名修士扫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缚龙地阵猛然一抖,九地之气数倍于前在阵中运转起来,强大的束缚力由内到外,越来越强。
方跨出边缘的斗元魔锺童,被身后陡然增大的吸引力带得身形一滞,他猛地跺足,趁阵势尚未完转时冲了出去。
天狗老道苦着老脸拼了上去,只盼能拖住这魔头,等待强援。
紧跟着新一轮的强大神雷疾速孕育起来,庞大的紫色漩涡在天际转动,吸纳着九天无穷的元气。
阵内如今只剩下三十余名修为强悍的魔人,强大的危机令他们个个凶性大增,益发暴戾。
“阿毕达,这一轮神雷你拼死也要给本座顶住,否则所有人都要陪葬!”
搜魂真君黎彦卿身影一分为三,三个分身在虚空面面相对,同时手上打起了繁复的法诀,一层青色光晕在三人中间升起,颜色不住变深,趋向玄青色,魔气疯狂涌入其中。
蛟魔脸色一下子惨淡无边,他感觉这轮神雷一下来只怕有十多道,硬抗只怕连渣都剩不下了。
他目光盯住麾下那些几乎失控的魔人,命令道:“他娘的,你们这群废物都给我上去顶雷!”
修魔者以天地之间浑浊魔气为养,个个无法无天,悖逆张狂,在生死中一路挣扎走来,除了有更胜一筹的武力外,根本无法驾驭。
听到蛟魔的话,他们内心先是反抗,然而那反抗意念只存在了微小的一刹那,随即身体的本能告诉他们必须执行命令。
他们别无选择,因为在魔门中,上位者对下属有着天经地义的生杀予夺大权。
与佛道两门长幼有序、尊师重道不同,在天魔宗乃至整个魔道只服从强大,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可以从最底层的魔奴,上升到魔卫,进而魔将,甚至挑战万魔之尊。
十八道太乙神雷先后孕育完成,轰击了下来。
“大人,请收留我们的元神。”一名形貌极其威猛的魔人,张口向蛟魔阿毕达喷射出一丝黑气,猛然直冲向第一道神雷。
一团血光与紫光对轰在一起,飙风一般的罡风和雷火席卷四方。
等不及蛟魔阿毕达回应,魔人的肉体连同元神,都在天魔解体中毁灭干净,只留下一缕元神生机。
蛟魔阿毕达张口吞噬掉那缕元神,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会实现诺言,因为他根本没有立誓,再者,吞噬元神提升修为,本来就是魔道弱肉强食的本能所为。
在蛟魔阴狠无情的目光下,很快第二个魔人依法施为,无奈冲上了天。
彷佛洞察了天魔宗所为,太乙神雷威力一道比一道大,第七道神雷竟要两人同时迎接才能挡下。
一直到第十八条魔人性命,最后一道连蛟魔也拼死出手,才狼狈的顶了下来,这一轮天雷结束,天魔宗强大的阵容只剩下六七人。
可畏的是,新一轮神雷竟然更快积聚起来。
而在阵外,之前侥幸破阵的斗元魔一路冲杀下,已经破入了太一真府腹地,天狗老道见阵法稳固下来,于是率领一众弟子穷追不舍。
依旧被围困的魔人们则首次失去了信心,一些魔头绝望无助的嘶吼、咆哮,诅咒着设伏围困他们的修士。
“今日失去的,我天魔宗终有一日会百倍取回来。”
搜魂真君艰难维持着费劲打开的破阵通道,一个玄青深幽的空洞,在虚空中渐渐成形。
“哪里走!”就在这时,天空无数道火龙破开虚空扑了下来,“魔头,本座已回,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是掌门,掌门回来了!”阵外太一门人听到这个威严的声音,纷纷喜极欢呼。
这场他们看似占据上风的斗法中,死伤无数,魔道凶残无比的手段,更是大大震撼了他们。
看到往日熟悉的同门一个个血肉横飞,甚至形神俱灭,恐惧占满了他们身心,惟有师门的荣誉和信仰,支撑他们最后的防线。
“不可能!”搜魂真君神念清晰捕捉到了那人的方位和气息,确实是太一门掌门魏元君,他竟然从一个死阵中脱困!
搜魂真君知道今次行动彻底失败,连最后的反击机会都失去了,千百个念头来回转动,最后道:“这次你赢了,我们走!”
蛟魔领头下,余下魔众恨不得多生几条腿,先后投入逃亡通道,消失在黑暗的空穴中。
在被铺天盖地袭来的火龙群包围前,搜魂真君消失在滔天的焰火之中。
一声惊雷,整个九霄太乙神雷阵终于烟消云散,所有幻象消失一空,太一山门只剩下一片残垣狼籍,还有大批死伤惨重的太一修士,夜空更趋深黑了。
天魔宗余部在搜魂真君带领下,通过密法突破缚龙地阵桎梏,进而突围而去。
太一真府最外层守护仙阵防御虽是强大,却是对外而言,由内破出轻而易举。
在当先突围后,斗元魔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在太一真府内四处杀伐屠戮。
天狗老道拖着重伤之身追击未果,天妄老道也加入了追击队伍,最后太一掌门魏元君亲自出手,斗元魔无处可逃,在知晓搜魂真君率部突围后,横斧拼了半条命,也终是成功逃离而去。
太一掌门魏元君匆匆安抚门下后,直接追出了真府,杨真那边的情形,来犯魔人的去向,事情并未结束。
这一役,太一门与天魔宗没有胜利者,天魔宗丢下将近百条魔人性命,虽然都是修为较弱的魔头,却是这些年天魔宗养精蓄锐的头一批精英。
太一门也付出惨重代价,两名在门中地位不低的修士殒命,光死在斗元魔八荒斧下的年轻弟子就有三四十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中南山腹地,月亮已经躲进了乌云深处,九道乌光从深山高速掠出,魔气腾煞,有几分仓皇,几分不安。
在逃出百余里后,这九道遁光落在一座孤峰上,现出九个衣衫破烂、狼狈不堪的人。
蛟魔阿毕达回头望着苍茫的中南山,暴怒道:“一定是赵无稽那个蠢货出卖了我们!我一定要把他撕成碎片!”
苟且逃生的魔人余部纷纷怒言附和,大有不把赵无稽挫骨扬灰,誓不甘休的劲头。
待众魔平静下来,风声呼啸,搜魂真君突然冷不防道:“你认为赵无稽有胆背叛我们?”
见蛟魔阿毕达犹自不服,搜魂真君淡然一笑,道:“别忘了他是谁养的狗。”
“难道是那个娘们?”蛟魔阿毕达一双绿瞳闪烁不定,有些怀疑。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搜魂真君这次并没有说出答案,众魔身上血腥味仍旧在山顶的狂风中弥漫。
“那个陷阵是大人亲自布下,魏元君何德何能破掉?”蛟魔阿毕达生性多疑,见搜魂真君迟迟不动声色,又开始揣测。
“你是在怀疑本座?”搜魂真君身上魔气猛然一盛。
“属下不敢!”蛟魔阿毕达魂飞魄散,一个踉跄匍匐在了黎彦卿脚边,浑身不住发抖,他心里清楚与搜魂真君道行差距有多大。
“能破掉魔尊亲赐的六道炼魂幡,在修真界确是找不出几人,但他魏元君应是不行……到底是谁?”搜魂真君声音似乎陷入了迷潭空谷中:“起来罢,答案已经有了。”
蛟魔阿毕达闻言如逢大赦,抬头却见无边无际的血红色笼罩了过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罗刹女的血衣界。
方才还在峰头的魔众,尽数被卷入了一个莫名的血色空间。
四面八方的鬼哭狼嚎声,随着卷动的血色浪花,缠绕在众魔心神深处,犹若亿万怨魂在追索他们的仇恨,纵然是双手沾满血腥、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禁浑身发毛。
众魔在血色风浪中起落挣扎,试图冲出法界,却发现不论如何努力,手中魔器只能激荡起更大的血色浪潮。
那妖邪的怨魂魔力,无所不在地侵蚀着他们的意志,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法力竟一点点在流逝。
血衣界乃魔道奇女子罗刹女仗以上古仙袍修成的一门绝技,一旦封入血衣结界,若非修为远胜施法者,否则都难逃败亡下场。
罗刹女凭借这门绝技在魔道内兴风作浪,诛杀无数凶名累累的妖魔,因她从不示人真名,故此罗刹女这名号伴随着她的杀名,响彻魔道乃至整个修真界。
她仅仅用了数十年时光,凭借毒辣的手段,声威就直逼天魔宗无上霸主魔尊向隐,在魔道所向披靡。
起初尚有狂妄老魔头欺她女儿身,上门挑衅,到后来接连几个威名赫赫的蛮荒魔头被诛杀后,一直积弱的血魔道慢慢有了地位。
贺洲冤魂海本就是绝地,多了这可怕的女子,终成了修真界诸道的禁地之一。
方今魔道,天魔宗历代人杰辈出,长久雄踞霸主地位,大小无数魔道小宗派附骥其后。此次血魔道之主罗刹女反攻天魔宗,不啻是老虎头上拔毛,任谁也想不到。
“罗刹女,果然是你。”尚属从容的搜魂真君黎彦卿,叫出了来犯对手的名讳。
“若在平日,本座一对一倒没有把握收拾你,只是……如今你还剩下几成法力?”罗刹女没有感情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个臭婊子!妖女!”众魔顿时破口大骂。
“理由?”黎彦卿略微提高声音,压下部下的叫嚣。
“死人不需要好奇心。”响应的声音依旧淡漠,只是那淡漠中有一丝丝刻骨的恨意。
“好……本座倒要领教看看。”黎彦卿冰冷的眸里除了血色,还有无穷的杀意。
白皙修长的手掌缓缓推出,玄青色的光芒如山壁一般压了出去,直将血海浪涛推出重重绵延血丘,随着搜魂手飞速进逼,进而在一定区域内凝固了那妖异的无边血海,成就对峙之势。
众魔就没有这么好受了,四方狂暴的血浪不住挤压着他们,想反击却如泥牛入海,处处击空,每次血浪与他们肉体接触,就会抽走一分法力,在力战后本就虚弱的众魔,很快一个个萎靡不振,却苦无办法。
蛟魔阿毕达手中白骨鞭化作万道白骨蛟龙,在血海中兴波作浪,卷起滔天血魔气,那狂暴犀利的法力,却始终无法落到实处,急得他连连怒吼。
而那些弱小许多的魔头们,不自觉的聚集在一起,连手相抗令他们越来越窒息的压力,法力远不若蛟魔和搜魂真君的他们,继法力流失后,本体精血和元神都开始浮动起来,似乎要脱体而去。
“给我爆!”蛟魔阿毕达再度被一个血浪击飞后,顺势抓过一个魔人,打入一道黑气钻入其体内。
那魔人双目暴突,仰颈狂嘶的同时,浑身吹胀起来,彷佛无数条猛兽在躯体内冲撞。
“轰!”一声巨震,血海中猛然炸出一朵巨大的血莲花,众魔欢呼着冲入莲心,以为找到了出路,却很快就给一道火山喷发般的血柱轰在身上,卷入更深的血海汪洋。
而罗刹女着力对付的搜魂真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对抗片刻后,就放弃了正面相抗,施展了一个天魔宗密法禁制,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外表法力流转不休的墨绿色球体内,抵抗法力的流失。
黎彦卿本坚定的信心开始动摇,他有些后悔过于自大,没有在发现罗刹女突袭的前一刻退避。
难道今日真要全军尽墨?
绝境之下,众魔几乎不约而同拿自己同伴开刀,于是一场自相残杀爆发了,相互夺取血肉精华和元神以维持乃至壮大自己,以求多获得一分生存机会。
一番混战后,七名魔众中最强者诞生,一直潜伏不动的蛟魔阿毕达出现了,在那名魔头得意忘形之时,一条白骨累累长鞭,悄声无息贯穿了他的顶门。
到最后,血衣界内只剩下了两人。
似乎有意营造天魔宗长老和魔将相残局面,血衣界一望无涯的血海浪涛翻滚变化,将两名最强的魔头置到了一块区域。
蛟魔阿毕达刚补充了魔人血肉精华和元神,在全身精气处于毕生最强大的时刻,祸福相依,七名修为相当于玄门金丹期、未尽然炼化的元神,却在他识海疯狂冲突,戾气疯狂飙升。
他已经快抑制不住自己疯狂的破坏和掠夺欲,眼前这个比之前七个魔头还要强上百倍的“美味”,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挑战冲动。
一直在参悟血衣界玄奥的搜魂真君无奈脱离魔境,分出心神应对。
“蠢物,还不醒来。”
摄魂魔音贯脑,蛟魔阿毕达清醒了几分,老鼠一般的活物仍旧在他黝黑的表皮下活动,浑身不住颤抖,旺盛的精气,不住刺激着他即将陷入疯狂的意识。
这时无数薄若轻纱一般的血魂,绕着两人飞舞起来,交织出一片天网,充满蛊惑的勾魂靡音和吸摄力冲击着两人。
阿毕达狂吼一声,浑身血肉猛一撑,整个人大了一圈,头上生出两只黑色犄角,脸孔拉长,身躯更长出黑色鳞片,手脚利爪横生。
搜魂真君收起禁制,墨球消失,露出一身略有破损的漆黑文士装束,青气浮动在那张傲然不羁的长脸上,一只透明手掌倏然抓出。
阿毕达也闪电扑出,不过他挥舞的双爪却落了个空,只见无数道带着淡淡玄青光芒的掌印,在他身前身后交错而过。
阿毕达绿豆眼蒙上一层血色,彷佛发怒的公牛,手中不知哪里钻出的白骨鞭狂舞成万道白链,锁击着那无数渐趋凝黑的掌影。
“天魔宗果然死性不改,到了这等关头还要同门相戮。”罗刹女声音再度传来。
同时整个血海世界山河倒转一般翻滚起来,激战中的阿毕达和搜魂真君,被包容在一个中空的血球当中,不断被抛飞起落。
更可怕的是,两人精血剧烈浮动起来,即将被血衣界吞噬。
“不要得意太早。”搜魂真君话毕,已经一指点在阿毕达前额,奇迹似的定住了他的身形,满是暴虐之色的阿毕达渐渐平静下来。
彷佛在呼应这句话,血衣界猛然巨震,一股浩然热力撞击在血海上,大有移山倒海之力。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四章 罗刹女
得到外力援助的搜魂真君,立时提聚出毕生法力,疯狂从内冲击血衣界。
本占尽上风的罗刹女,面对内外夹击的困境——太一掌门魏元君追击斗元魔锺童未果,一见魔气蒸腾,煞气飘扬,二话不说就祭出神器九龙神火罩,九条火龙腾落九霄,将血云罩了进去。
“魏掌门,你就这样回报小女子大恩?”罗刹女的声音清晰传入魏元君耳中。
“罗刹女?”魏元君打诀将九条火龙散了开去,一顶火红的罩子仍旧旋转在罗刹女上方,九龙在四方阻止其逃遁。
“正是小女子,想来难入魏掌门法耳。”
“你究竟有何图谋?”魏元君早闻此女心狠手辣,谁也不买帐,虽然她送出的消息帮了太一门避过一场大劫,却仍旧认为她别有所图。
“斗元魔锺童可是逃脱了?”罗刹女回避了问题。
“那魔头侥幸血遁,逃得一劫。”魏元君心下不解,仍旧如实答道。
“看来,小女子高估了太一门中土三大道门地位。”罗刹女不屑冷哼了一声,此次计划已经失败,她必须承受天魔宗的全面报复,尽管她一无所惧。
“自古道魔不两立,尊驾对太一恩义在下自知难报……得罪!”魏元君脸色挣扎了一下,再次捏诀,九龙神火罩光焰大炽,就要罩将下去。
“你们真的永远是对的么?”在九条狰狞的火龙喷吐着火舌的威胁下,罗刹女如同一朵盛放的海棠,淡漠光洁的脸上那条浅红疤痕,更显娇艳。
魏元君一脸坚定,他不会回答,也许他心中也没有答案,沉淀在历代先辈骨血中的教训,他不能不恪守。
“如此,小女子再送你一个礼物,是否有福消受就看魏掌门了。”罗刹女血红的衣袂和乌黑的发丝猛然狂扬,只见她一袖轻舞,两个魔头翻滚着冲了出去,迎上当空罩下的九龙神火罩。
收起飞袖,裹在一团血光中,罗刹女没有分毫留恋,飞遁离去。
魏元君目视着罗刹女离去,心中回荡着一丝淡淡的奇异情绪,手底却没有任何留手,九龙神火罩光华万丈,罩上刚脱困的两魔头,九条火龙盘旋飞舞,三昧真火焰狂,火舌封锁了整个空间。
刚重见天日的搜魂真君,放开手里的阿毕达,他与魏元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能从轮回子午阵脱身,赵无稽这个蠢货想必已经完蛋了。”
“脱身?”魏元君心中隐忧上浮,嘲道:“被困的另有其人,尊驾想必料想不到罢?”
“另有其人?”搜魂真君屹立火罩下方,单手平伸做着托举动作,一股淡青光圈将火龙罩死死抵住,火光令他脸庞变成了青铜色,原本柔和的线条多了几分刚硬。
他难以置信:“不可能,六道炼魂幡已经与本座失去了联系,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破了阵。”
魏元君忧虑尽去,一阵欢愉,大笑道:“你们能让血妖多弥罗化形成本座爱徒,本座昆仑山故友门下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昆仑山?”搜魂真君脸色微变,他想到从赵无稽处得到的信息,“是那个叫杨真的小子?”
“看来赵无稽什么都告诉你了。”魏元君心中一动。
“好,好样的。”搜魂真君怔了一怔,长笑一声道:“想不到萧老弟的弟子,竟有如此不世之才,在云梦大泽将巫族和人鱼族闹个灰头土脸,在中南山再算计我天魔宗,想不到玄门出了这等人才,看来老夫栽得也不算冤。”
“本座委实不解,尊驾究竟许了赵无稽什么好处,令他与尔等同流合污,欺师灭祖?”魏元君心中疑团一个个揭开的同时,有的谜团却更深刻了。
搜魂真君诡异笑道:“你应该问,赵无稽许了我天魔宗什么好处,或者赵无稽受命于谁?”
“受命于谁?”魏元君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大是骇然,他万万不曾想到赵无稽的作为,竟还有人背后操纵。
“阿毕达,告诉他。”搜魂真君负起了双手。
方从入魔状态恢复过来的蛟魔如大梦方醒,幸得脱困的同时,又惶恐不安,生怕搜魂真君秋后算帐,此刻情形下,只得硬着头皮向魏元君挑衅道:“牛鼻子,想知道就先抓住你蛟爷爷再说。”
魏元君淡然一笑,面上紫气大盛,手上法诀忽变,调集毕生法力,全力发动九龙神火罩,轰向两名魔头。
魔道与道门自古一直大小冲突不断,双方的仇恨,除了用对方鲜血来洗刷,别无可能,若除掉天魔宗一名长老和魔将,太一门的声望必定在短期内达到一个巅峰,甚至凌驾因阳岐山封印破掉,而声望大跌的昆仑派之上。
换言之,也必然与目前魔道魁首天魔宗结下更深的梁子,当代魔尊修为超绝,对整个修真界都是威胁,然而他没有别的选择……
火焰缭绕的金钟瞬间变成百丈高下,九只火龙将整个云海染成鲜红色,炽热的气浪排山倒海。
在一阵磨沙般的嘶哑咆哮后,一只白骨蛟龙在火龙中冲起,骨龙和火龙冲突纠缠不休,而火钟则不住震响抖动,一股玄青色的气浪在下方朝上轰击,一浪高过一浪,企图摆脱火钟的笼罩。
若论威力,九龙神火罩乃古仙以九龙魄炼制奇宝,虽年代太过久远,法宝灵气大量流失,远不若前,却仍旧堪称凡间神器。
搜魂真君元气未复,此刻就算加上蛟魔阿毕达,对上拥有神器的魏元君,胜算微乎其微,也难怪罗刹女一见九龙神火罩出现,就果决放弃到手的胜利。
火海中,蛟魔阿毕达发肤焦灼,白骨鞭如游龙一般绕作无数蛇骨圈子,层层迭迭护在身外,稍稍抵挡着数条火龙。
白骨鞭是由他本体命骨炼制的法宝,与他性命一体,心随意转,否则他万万不能抵挡神器之火龙力,但在滔天的三昧真火前,也快要支援不住了。
“大人,我快支援不住了!”对生的渴望,让他并不觉得求助是一种耻辱。
“看来只有如此了。”上方传来的吸摄力越来越大,搜魂真君浑身上下黑气尽数收入体内,青气却越来越鼎盛,一头黑发直直飞扬,双手在胸前结出奇异的法印,口中念着长短不一的晦涩咒语。
魏元君眼前一切忽然消失,视野一片黑暗,一个有着无比熟悉面孔的鹤发童颜老人,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朝着他微笑,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却怎也听不清。
恩师……如平静的湖泊中投下一颗巨石,他再也无法守住道心,太一门上代掌门,亦师亦父的道天真人彷佛又活转回来。
这是陷阱,他在心中警告自己,克制着自己的欲望,然而师尊似乎在交代他什么,他怕错失那可能万一,也许真是师父从轮回道中托梦于他……
他想听清楚师尊交代,心神左右徘徊挣扎,也许是师尊在责怪他有负所托,非但未能振兴太一门,反倒令门中出现内乱,甚至当年害死师尊,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么多年来,仍旧逍遥法外。
仇恨和自责在他坚固的道心中,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这道缝隙随着眼前一幕幕昔日情景,不可遏制的扩大。
道天真人身形也跟着放大,慈祥笑容和大手朝他接近,倏然一变,敬爱的师尊化身为浑身魔气的丑恶魔头!
“大巫神咒!”搜魂真君此刻也是浑身发颤,这个密咒是他在年轻时代偶然所得,虽然神妙无比,却是残缺不全,强行以魔道心法施展,令他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魏元君心神激荡,九龙神火罩露出了不该有的空档,搜魂真君施出魔道最为亏耗精元的血遁大法,与见机的蛟魔阿毕达一起冲出了火龙罩。
回过神来,魏元君只见到两道长长血光,抹过当空的圆月远去。
在上京西方数百里的山野乱石岗,就在杨真收功刹那,他感受到了东方的奇异波动,波动与天巫术中的一门神咒如此接近。
赵启英还在调息,杨真环顾四周,虽夜色深沉,在他眼中却是视若白昼,方圆半里的石山和森林都铲成平地。
如今无时无刻都与天地结合在一起的他,每一呼吸吞吐都蕴藏着天道奥妙。
若以昆仑派玄法衡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了什么境界,法力修为似乎在元婴期顶峰,却又能达到分神后期的神游境界,体内运行的心法更是远远超乎他想象的奥妙,诡异却不失王道,正是巫道有别玄门和魔道之处。
即便以他前世的阅历,也不禁感慨人生起伏变迁。
他以须弥法收起那魔门旗幡,如今还有着淡淡魔气隐约激荡,企图冲破禁制,真是个烫手山芋!得罪巫门、妖族,如今又得罪魔道巨擘天魔宗,自己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得安宁了。
他忽然觉得脖子痒痒的,是白纤情附身的那只野狐落到他肩上。
“在担心你的练小姑娘?”白纤情慵懒的声音在杨真识海响起。
“担心无益,我只是觉得里面透着太多古怪。”
“中土太乱了,龙胤那孩子手中掌握可怕的力量,又野心勃勃,浩劫看来不可避免。”
“妖皇当初成功逃离昆仑仙府,若是回了归墟,怎轮到龙胤张狂?让人好生不解。”
“妖皇大人要恢复当年鼎盛时期的道行,至少要十年,龙胤恐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如今他应该在等待时机。
“只要妖皇一出现,妖族九部定然万众归心,非龙胤那毛头小子可比,只是对九州岛这块土地来说,不论谁领袖妖族,都未必是好事。”
“我都忘了你是狐妖族的族长,若是妖族攻打九州岛……你站在哪边?”
“我哪边都不站……只站在你一边。”沉默了片刻,白纤情的声音温柔了几许,轻轻蹭着杨真的脖子。
杨真心中波澜动荡,升起一阵温馨,抚平了内心的不安和困扰,他思忖良久,有些头痛:“也许哪里都没有我们的乐土,只怕很快魔道的人就要来找我的麻烦了。”
“不若我们去归墟?”白纤情说出了心中愿望,停顿一下又道:“那里至少可以避开找我们麻烦的人。”
杨真心中微动,他脑海中旋即浮现了萧清儿那张宜喜宜嗔的清丽面庞,进而又浮现了倔强任性的练无邪,最终只道:“再说罢。”
白纤情一声叹息。
“杨兄……”过了不知多久,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赵启英长身而起,神光内蕴,气色大好,杨真奇异的法门,令他浑身如同被洗伐经脉般舒畅,只是此时情景有一些莫名尴尬。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赵师兄还是先回中南山,贵门可能出大事了。”杨真将白狐抱到了怀中。
“好,大恩不言谢。”赵启英本就是爽快之人,也不再扭扭捏捏:“杨兄与我一道?”不知不觉他已经转换了称呼。
“不一定,我要寻练姑娘下落。”杨真望向东方青黑的天际,“我们先行一程,还有一些事要告诉你。”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道:“你的随身仙剑?”
“太白仙剑还在。”赵启英张口,一道青白色电芒飞出,悬在身前。
他见杨真有些诧异,也苦笑摇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擒拿我的是天魔宗长老搜魂真君,传言此人行事独立特行,手腕毒辣,与寻常魔道中人不同,他其实并未为难我,只是禁锢了我,也没有取走我的法宝。”
杨真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如此正好。”
两人相顾点了个头,各自驾起遁光飞天而起。
“赵兄先缓一缓。”杨真脚下金光一敛,减缓了飞行速度,同时施展千里传音法术。
“杨兄,发生什么事了?”本驾剑一路飞驰的赵启英闻言立即一停。
“前面有些不对劲。”
“好像是有一些不妥。”赵启英神念遥探了一番,却不如杨真那般肯定。
“有魔气。”杨真截口道。
赵启英愣了一下,登时坦然道:“杨兄修为,赵某望尘莫及呀。”
“赵兄客气了,在下不过对魔道手段熟悉一些罢了。”杨真不以为意,他专注探察着上京城,十余里的距离对现在的他来说,弹指即到,转眼两人已经临近前方的古老城池。
“赵兄先走一步,我下去看看。”
“杨兄。”赵启英突然叫住了杨真:“就杨兄所言,师父当已经布置好一切,只要应对得宜,天魔宗岂能奈何我太一门?我眼下回去也无用武之地,不如随杨兄走一趟,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杨真救了他一命,眼下有魔道活动,他身为皇族弟子,也不能坐视京城有险,权衡之下,他决定跟杨真一起行动。
“那就烦请赵兄先发道信符回中南山,报个平安。”
赵启英在身上摸索一下,露出尴尬之色,“我……随身法囊让魔头给搜去了。”没等他说完,一枚千里传书玉符已经抛落到了他手上。
一炷香后,两人已经来到了北面城墙,赵启英见杨真没有立即入城,反倒停歇下来,奇怪道:“这是做什么?”
杨真双手结了一个法印,转眼就一团水气从大地升腾聚集起来,淹没了两人,不过顷刻后所有雾气都凝聚到了杨真手心,化作一团纯净的水。
赵启英神色诧异,看着杨真手上那团水在波光荡漾间,变成一面光洁透彻的水镜,悬在当空,他明白这是什么法术,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水镜术在各道都有异曲同工的法门,可以在千里甚至万里之外进行联系,乃至如身亲临一般探察,但要分神期后期神游境界以上方可施用,就算在太一门,能施展这门法术的人除了不问人世的长老外,屈指可数。
杨真站定方位,念动咒语,瞑目片刻,水镜上出现了一处朦胧情景,隐约是一座道观,景色渐渐清晰放大,入目的情景让两人都大为震撼。
“那是青羊观!”赵启英一口叫了出来,他万万想不到,魔道的人竟然对青羊观的人下手了。
“他们的人不在。”杨真皱眉道。
“不能等下去,他们似乎入魔了,若伤到百姓就棘手……”赵启英话音未落,一幕可怕的景象出现在道观院落中。
“走!”杨真随手散去水镜术,此刻赵启英已当先一步,纵身越过城墙而去。
杨真没有追随他的步伐,直接遁入土中,施展了日渐成熟的遁地术,追在赵启英后方,同时神念如蜘蛛网一般散开,不住搜索着城内每一个角落,寻找魔孽的出没下落。
在青羊观前庭大道上,匆匆行过的路人耳畔风声恶起,一个青袍道人面容狰狞扑了上来,双手如插入豆腐一般捅进那人的胸腔。
没有鲜血溢出,却只见那人抽搐,脸色变黄、变灰,接着整个身体萎缩,很快就变成一具干枯的尸体,被活生生分尸后,弃落在道上,远近路人看到这一幕,尖叫着争相走避。
那道人身形极快,很快又追上了一名赶集的女人,那女人早就吓傻在原地。
“孽障住手!”赵启英从天而降,一手推开女人,一掌拍向道人。
那道人双目血红,怒瞪赵启英,双腿弹地一蹬,更快的扑击向赵启英,十道乌黑锋利的指甲撕了出去,风声呼啸,企图粉碎眼前这个本能的大敌。
赵启英的掌势由刚化柔,道人身形陡然一僵,被凝固在他手上,挺直定在道上。
“有七个道人中了魔咒,我们分头行动。”杨真传音给正要瞧看入魔道人的赵启英。
他刚在青羊观内拿住了两名刚刚发狂的道人,正要赶往后面殿落,生怕再有无辜被害,只好通知赵启英加快动作。
不管他们行动有多快,在青羊观一大早附近就陆续有五人被害惨死,青羊观道士是妖魔的风声,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附近的人纷纷关门闭户,匆匆赶来的御林军,很快就将青羊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近大汉南北风声鹤唳,随时可能开启新的战端,上京城虽然繁华依旧,却多了几分紧张气氛,自前晚皇城内的供奉堂出事后,当今陛下更是下令宵禁,大力加强城中警戒。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五章 入魔
日上三竿,青羊观金钟未闻,香火不复,在前殿大厅内,整齐的摆了七具入魔道士的躯体,杨真和赵启英忙前忙后,正设法解除魔咒。
“三尸入魔,七窍不分,行走阴阳之间,吸人精血,三日成魔尸,百日修成魔头。”杨真口中念着。
在反复试了诸般化解之法都没有效用后,叹息道:“若是天明前赶到还来得及,现在没办法保全他们了。这些人都是太一外系弟子?”
赵启英脸色铁青,施术禁锢了一名口角吐沫、顽固挣扎的入魔道人:“道行未成的一些人会送回了世俗传道,这些人有的我早年还在山上见过。”
“魔道怎么会把主意打到这些不入流的人身上?”杨真皱眉道。
“现在整个京城,只怕都陷入谣言和恐慌中了。”赵启英一掌拍在中堂案几上,“那些御林军大张旗鼓的守在青羊观外,只会把事情搞的更糟,不知是哪个笨蛋指派的!”
“供奉堂出事后,昨日太一门不是派遣门人前来打理?难道他们也出事了?”
杨真这时目光望向殿外,一队有别于御林军装束的甲士,拱着一个兽盔白鳞的雄魁将领,和一名身披黄马褂的老太监,疾步直奔殿内而来。
“贾公公,你来的正好。”赵启英一正衣袍,眼角生威,望向为首来人,分毫不把全副武装的禁军兵卫放在眼里。
“青羊观系供奉堂太一道真接旨!”贾姓太监声音尖细洪亮,开腔就令赵启英下跪迎旨。
赵启英虽是皇家弟子,却另有尊崇身分,无须迎跪天子,他昂然屹立,目光侧视,负手厅堂。
心高气傲的杨真自然也不会把圣旨放在眼里,自顾落座侧席,对堂前杀气凛然的禁军视若无睹。
贾公公面无表情看了两人一眼,显然对这样的情况早有准备,当即展开一卷黄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一门自大汉开国立朝以来荣立国教,享无上仙福,传三千法旨,恩宠有嘉,然今京师妖道横行,炼制妖丹,罔乱朝纲,不思传道,祸害黎民。
“即日起,废除太一仙门国教尊位,逐太师赵无稽,诏告天下,钦此!”
杨真和赵启英双双变色,朝廷与太一门分道扬镳,在凡夫俗子看来倒无大碍,在修真界却不啻轰天惊雷。
“宇文将军,假传圣旨乃诛九族之大罪。”赵启英双目森寒,睨视着禁军将领,“贾公公可是受了胁迫?”
“世子殿下,末将不会仙家法术,自是无法与殿下对抗,只是殿下身为大汉皇族子弟,还请自重。”宇文释不亢不卑礼道。
宇文家乃大汉近百年来崛起的大家族,势力遍布满朝上下,当朝皇后也是宇文氏,自然不畏赵启英这个已然出世、只算半籍的皇族。
“荒谬!圣上怎可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若非有人蛊惑操持,绝无可能!”赵启英接着圣旨一遍又一遍翻开,来回走动,始终难以置信,突然顿足收起卷帛:“不行,我必须去见圣上。”
“且慢。”宇文释踏前一步,与贾公公站到一起,沉声宣令道:“陛下钦令,即日起,太子府上下闭门思过,不得违令。”
他话还未完,众多禁军兵刃出鞘,将两人包围起来。
杨真感受着腹背刀锋的寒气,缓缓站起来,与赵启英愤怒且有些茫然的目光对视。
赵启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作梦也想不到有这样的窘境出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皇族的骄傲和太一仙门弟子的尊严,让他分外无法忍受,在被天魔宗算计后憋在心底的怒气,大有爆发之势。
“世子殿下切莫冲动,毁了东宫大好前程,还是乖乖回府得好。”厅中贾公公眯着眼睛,抚着手上的碧玉扳指,慢声细气道。
突然之间,在场所有禁卫兵都感受到一阵窒息的压力迫来,眼前发黑,那贾公公更是摇摇欲坠,后面的话更是吞回了肚子里。
“疾!”只听一声沉闷低喝,打破了压力的缝隙,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杨真这才留意到那禁军统领宇文释。
栗目高鼻,肤色古铜,身姿如金刚拄地,一股刚烈霸道的纯阳气息向心隐而不发。
那气息刚烈不失淳厚,只是比平常和尚多了几分军旅杀伐之气,乃是降妖伏魔的大力金刚罗汉。
是佛门中人,杨真迅速作出判断,朝中竟有如此多奇人异士,难道这也是入世修行的一种?
“好,原来天佛宗的人也看上这块皇土了?”赵启英冷静下来,直视这个以往仅有一面之缘的禁卫军统领。
“世子殿下见笑,宇文释不过是佛门俗家弟子,蒙家师恩宠修持粗浅法门,自是与世子仙门高弟不可比拟。”宇文释古铜色面上绽出一丝傲然笑意,瞬即敛之。
真是多事之秋,供奉堂一出事,其它势力就蠢蠢欲动,魔道中人趁机混水摸鱼,难道大汉国几百年来强大的身躯开始腐朽了?
赵启英念头千回百转,这样的阵仗仍旧不让他放在眼里,只是他身为皇族子弟,其父身为储君,不能不考虑,且攸关太一门道统在大汉延续的师门大事。
“殿下请。”宇文释观其神色,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这位道友来自昆仑仙府,想来你们也不敢为难。我跟你们走。”赵启英指了指杨真,昂首与宇文释擦身而过,直出大厅。
那贾公公还待说什么,杨真跟赵启英打了个眼色,就这么直接在众将兵虎视眈眈下施展遁地术,活生生沉入青石板中不见,临走还留给了宇文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宇文释心中倒抽一口凉气,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心志坚毅,一声令下,押着赵启英扬长而去。
杨真并没有去远,他发现禁军竟然开始查封青羊观,驱逐观中道士,遣散道童,在各大街巷都有皇榜公告,贬斥太一洞府。
在京师连日异事爆发和有心人造势下,种种不利太一门的流言,在坊间迅速流传。
他明白,在魔道兴风作浪且佛门暗窥下,太一门在中原的地位,恐怕会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只是在中南山,魔道行动不是给挫败了么?为何时隔几个时辰,上京又现魔踪?
他在城中巡查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魔头活动的迹象,按说太一门在供奉堂出事后,也该重新调遣人手入京了,难道中南山阻魔之战出了意外?
何况此次青羊观的入魔事件,与那道圣旨的奇巧出现,异常蹊跷,佛门绝无可能与魔道合作,他深信这一点。
怀着重重疑窦,杨真匆匆赶至皇城内的太子府,在一间书房内,赵启英正在与一位杏黄袍中年人交谈。
看见房中突然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堂上的中年人露出一丝戒备之意,却没有惊动外面的护卫,带着询问的目光望向赵启英。
“父王,这位是孩儿同道好友,来自昆仑仙府,法力修为非孩儿可企及,若非有他助阵,孩儿前日决计难逃大劫。”赵启英一脸欢容拉过杨真,跟中年男子介绍起来。
“见过太子殿下。”杨真行了一个晚辈礼。
“不必多礼,既是我儿贵客,也是孤的贵客。”赵旭亲自起身相迎,态度和蔼而不失皇家气派,给人如沐春风感觉。
杨真打量这个当朝储君,个头不高,方面大耳,印堂高阔,一对卧蚕眉下的虎目沧桑有神,看上去约莫五十许人。
分宾主入座,双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
“你说宫内出现一个天佛寺和尚?”杨真听赵启英简略谈及了京城出现的新状况。
“那和尚自称灵智,据说是出自云顶山天佛寺,大日院普性大师座下。”
赵启英见杨真示意,他继续补充道:“灵智和尚能言善辩,来京城有一月有余,一直在皇城,说是调解吴国与大汉危机,供奉堂出事后,他突然就出现朝堂之上。”
“修为如何?”杨真问道。
赵启英犹豫了一下,道:“前阵偶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看不出深浅,能代表天佛宗和吴国出使大汉,修为想来不凡。”
“那就奇怪了,那日供奉堂如此大动静,不见他现身,今日青羊观出事,他又有举动,之前他与令师伯赵无稽可有相交?”
听完杨真一连串疑问,赵启英脸色微红,赧道:“前些日子都在为练姑娘的事忙碌打点,不曾打探这些事情。”
“我儿,那练姑娘可是前阵陛下打算……”一直静听两人交谈的太子赵旭突然轻咳一声,打断两人对话。
“孩儿一直怀疑,陛下已经被人以法术蒙蔽视听,先有孩儿师门赵无稽师伯起事,后有……这新来的云顶山和尚。”赵启英对天佛寺多少有些忌惮,没有言明。
“看来赵兄要立即联系上中南山,诸方势力纠结京城,只怕……”杨真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赵启英当机立断,起身道:“如此我立即回中南山禀明师尊,遣派人手。”
“吾儿且慢。”赵旭抬手拦住了赵启英,“你若离去,外面的禁军倒不是问题,只是若真有妖魔潜伏京城,这太子府……”
赵启英当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立时求助的望向杨真。
“我亲自走一趟,反正有些事还要与令师交代,你就安心待在京师,千万不要妄动。”杨真话毕,直接如来时一般,消失在空旷的书房大厅。
待杨真离去一会儿后,赵旭神情一肃,双手负后道:“启英,此子是否可靠?”
“父王意思是?”赵启英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只怕吾族要大难临头。”赵旭抚着案上的青龙玉镇,见赵启英一脸不解,苦笑道:“先皇英明神武,登基不足五年就一举平定南下西戎蛮族,击退南蛮,东夷俯首称臣,四海升平。
“令祖有十四子,有三子最受宠,除了陛下,你十三皇叔赵寿,还有就是为父;当年我们三兄弟,陛下坚忍善良,你十三皇叔精通兵法,为父擅理朝政,可说是各有千秋,先皇一直不肯立储。
“那一年先皇病危,你十三皇叔不知从哪听说,先皇欲立为父为新帝,发起兵变,只是给为父洞察阴谋,调动武解阳北上进京,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原本这太子之位确有可能落到为父手上,然而为父深知陛下心思,不忍与其争,在为父一力坚持下,将陛下送上了九五大位。
“陛下为示大度,登基便诏告天下,效法三皇五帝禅让之法,他死后由为父即位,于是我这东旭王,便背了个莫名其妙的太子宝座数十年。”
“父王是说,陛下欲另立太子?”赵启英大为震惊道。
“不是欲,早在很多年前他就这想法,幸好为父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儿。”赵旭落寞的脸上绽出几分光彩。
“因为孩儿被师尊看中带上中南山,拜上太一仙门,所以……陛下有所忌惮?”赵启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明白近日京师的动荡来由。
“正是。”赵旭面上流露出淡淡的欣慰神色:“太一门在大汉立朝就是国教,几百年来势力根深蒂固,如今陛下打算另起炉灶,我们一家根基将不复存在,大难临头只怕不远。”
“谈何容易。”赵启英对此倒是信心十足,“最近魔道在京师暗地动作,兼且师门不幸,身为当朝太师的赵无稽师伯竟然勾结魔道,导致供奉堂倒台,给了佛门中人可趁之机。”
“为父该当如何?”赵旭神目一亮,压低了声音。
赵启英神色变化不定,凭借师门将父亲推上至尊之位,也并非不可能,何况父亲暗中掌有不少兵力,发动起来,就算佛门助阵宇文家族,支持长皇子,也是大有机会。
“京师的佛门和其它不属于世俗的势力,就交给孩儿处理。”
赵旭因激动而脸色微红,闻言眉头的那丝愁绪消失无踪,他来回踱步,突然瞪着赵启英,声音有些发颤:“启英,不若你就此留在京师协助为父,将来为父的一切,终究是你的……”
“爹!”赵启英打断道:“孩儿此身只属仙道,入世修行只为还爹娘养育之恩,待京师一切平定,孩儿还是要离去。”
赵旭见赵启英一脸坚毅,熟知自家孩子脾性的他,暂且搁下了那突如其来的想法,两人各自陷入沉思。
上京城即将风起云涌。
杨真再度来到中南山,太一山门前修士三五成群,正施展五鬼搬运术,数块丈高巨石正在被托举移动,重新修复毁坏的山门,布置守护法阵。
一名接引道人见他到来,掐诀退了出来,直接将他引向太乙殿所在的仙峰。
一路上,杨真打听着昨晚的战况。
大约是方击退了天魔宗来犯,接引道人有问便答,无所不应,比之初次时候的淡然,颇为意气风发。
有些奇怪的是,杨真没怎么察觉太一门的人因昨夜死伤惨重显得悲伤,不过转念一想,修真人岁月无穷,早把生生死死看淡了。
在太一殿门口,太一掌门魏元君亲自迎出门来,那张平日肃慎严谨的面孔,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欣喜。
“师侄安然归来,老夫甚慰。”魏元君一把拉上杨真的手,在接引道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亲自引向大殿。
“掌门师弟,老道身子骨还没复原呢,这么急着找我来,难道又有不开眼的家伙上门?”杨真前脚进门,后面天狗老道大嗓门就叫嚷了过来:“原来是昆仑派的小家伙,我说啊……”
“师兄稍等,待本座给师侄介绍一位贵宾。”魏元君打断了刚抢进门的天狗老道。
杨真一眼就看到了大殿客席上的红裳宫装女子,冷若冰霜的气息让他一眼认出,不等魏元君介绍,他就大步上前道:“原来九玄前辈也在,不知可有练姑娘下落?”
九玄仙子此次没有戴上斗笠,展露着美丽绝代的容颜,只是那冰冷气息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你很关心她。”九玄仙子端坐着,目中不含一丝感情打量着杨真,彷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在洛水城因晚辈照顾不周,令练姑娘中了奇毒,晚辈对此义不容辞。”杨真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知道惟有用实际行动,才能打破九玄仙子的偏见。
“呵呵,好一个多情种。”
九玄仙子冷笑连连,满脸嘲讽,“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我不知你昆仑道法修的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从萧云忘那里学了不少花言巧语的本事。”
杨真僵立原地,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纵然心性修养已远非昔年可比,他内心深处还是涌起一股莫名怒火和羞恼。
魏元君大为错愕,他并不知内中玄机,赶忙打圆场道:“原来九玄仙子与师侄是旧识,如此正好。”
“喂喂,女娃子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我这师侄哪点不好了?”被丢在一旁闷了半晌的天狗老道忿忿道。
“师兄。”魏元君轻轻一带,一把拉开跳出来打抱不平的天狗老道,介绍道:“这是玄女门当代传人九玄仙子。”
天狗老道怪眼朝天一翻,咧嘴道:“当年太一仙会,跟那冷冰冰的老姑婆一起来的,就有她罢。”
“师兄。”魏元君对九玄仙子歉然一笑,回头对天狗老道寒下了脸,天狗老道倒是识趣,嘀嘀咕咕走到了一边。
杨真也被魏元君安排到一旁客席上落座,刚好在天狗老道一旁,大殿一下子沉闷起来。
这时,两名道童乖巧地上前奉上了香盏。
“前辈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杨真强抑心中烦闷,与天狗老道打开了话匣子。
“昨晚那战真险,算修真界百年来正魔两道头一回正面交锋,连九霄太乙神雷阵都没封住那群魔头,老道对上那脱阵的斗元魔锺童,这把老骨头都快给拆散了,幸好掌门师弟赶回的及时……”
眼看天狗老道滔滔不绝说开,九玄仙子突然起身对魏元君道:“此次冒昧造访魏掌门,乃是恳请取得一物,挽救小徒一命。”
魏元君宽宏一笑,起身拱手道:“玄女门与道德一脉交情匪浅,九玄仙子但有所求,魏某只要力所能及,无不相从。”
九玄仙子有意无意看了天狗老道一眼,薄唇轻启:“血蜉蚍。”
“血蜉蚍?”正暗自恼怒的天狗老道,几乎要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那东西?”
在场三人都将目光落到九玄仙子身上,各自揣测。
“前日妾身有事前访中南山,偶然撞见这位天狗师兄……”众目睽睽下,九玄仙子淡然自若。
“怪哉!”天狗老道一拍脑门道:“老道怎么没见到你,难不成你修为远在老道之上不成?”
“九玄仙子为何过门而不入?”魏元君却注意到了这个重点。
九玄仙子冷道:“当日妾身本意拜访魏掌门,拜谢九转金丹一事,无意在中南山门外发现魔踪。”
魏元君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想必九玄仙子追踪魔孽去了,不知后来如何?”
“追丢了。”九玄仙子淡淡一句。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六章 龙脉
魏元君本还有一些疑问,见九玄仙子不欲多言,只好压下不提,他目光转向天狗老道:“师兄,那枚血蜉蚍赠给九玄仙子可好?”他目中余光发现杨真竟然不动声色,心下更加奇怪起来。
“凭什么?”天狗老道对这爱摆谱的九玄仙子印象大坏,当即跳起来反对。
他指着杨真道:“这是老道用一只九尾灵狐,跟师侄交换来的,这东西可宝贝了,那南离岛休说沉到云梦湖里去,就是没沉,谁又能从那头凤凰口中夺食?”
“妾身可用万年冰蚕与天狗师兄交换,如何?”九玄仙子露出一个不怕你不答应的笑容,这下连魏元君都震惊了。
万年冰蚕虽不若血蜉蚍那般可洗伐肉胎,除秽祛毒,还原纯阳体,却另有妙用,修真界各道修行最怕走火入魔,这万年冰蚕的寒极灵气,正是镇神宁体的无上护体练功宝贝。
天狗老道挠着头皮拿捏不定,看看杨真,又看看九玄仙子,也不知在打什么念头。
深知天狗老道脾性的魏元君,无可奈何的苦笑道:“师兄,九转金丹近日就要出炉了,本座做主给你一粒如何?”
天狗老道脸上一喜,旋即头又摇得跟博浪鼓一样:“九转金丹虽好,以老道修为倒没有多大必要,道行还是自己修来得好,多一分是一分,跟老天偷,总要还的。”
魏元君眉头深皱,眼下太一门元气大伤,二十名精英弟子死伤,两个师弟战亡,更有一个师兄背叛师门,真府没有半个甲子休想恢复元气,能与修真界玄秘门派打好关系,他已是不惜血本。
杨真瞥了天狗老道一眼,起身对魏元君道:“晚辈手中尚有多余的血蜉蚍,留着也是无用,请魏师伯务必收下。”
天狗老道张大了嘴,这等异宝有一个就是了不起的事情,他没想杨真手头居然还有存货。
魏元君顿即明白了杨真的用意,心中暗赞,有心为双方略作化解,当下含笑从杨真手中接过一枚不甚起眼的暗红虫蛹。
“本座替九玄仙子和师侄做个主,不管双方有什么过节,为了练姑娘也该放下,何况上代恩怨不该算到下一辈身上,九玄仙子以为如何?”
九玄仙子脸色微变,随之盈盈起身,从袖中取一方小玉匣缓缓启开,寒冽至极的灵气泉涌而出,整个太乙殿彷佛突然置在万古冰窟之中。
“啪!”一声脆响,玉匣又合上,众人顿时感觉好过了许多。
“我不曾欠萧云忘什么,我徒弟也不会欠你什么。”九玄仙子将玉匣搁在案上,匆匆接过魏元君手中的血蜉蚍,当即告辞离去,竟是看也不看杨真一眼。
天狗老道唠叨了几句,见杨真无心理会他,打了招呼,也自顾离去,殿中空留满面苦笑的杨真。
“师侄……”没过多久,魏元君送客归来,一入大殿便试图安慰杨真,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萧云忘乃他至交,与这九玄仙子有过节,他也不好从中评判什么。
“没关系,只要练姑娘没事就好。”杨真若无其事道。
“这万年冰蚕师侄就收下好了,此物与血蜉蚍,皆是修真界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异宝。”魏元君何尝看不出杨真竭力掩藏的那抹失落,叹息一声,拾起案上的玉匣,交到杨真手中。
“我先拿着,日后想办法归还九玄仙子好了。”杨真看了看手中盒子,没有推辞。
“将来若有机会,本座会尝试能否替令师化解这段恩怨。”魏元君摇头一脸苦笑。
“不敢有劳师伯。”杨真见魏元君有些错愕,便解释道:“日后我会禀明师父,自会有办法。”
魏元君看着杨真满目赞赏,轻拍了一拍他肩膀,道:“师侄啊,此次太一门化解大劫,重创天魔宗魔头,师侄当居首功,择日师伯遣人去一趟昆仑山,为师侄请功。”
“晚辈不过是机缘巧合,尽了本分而已,师伯不必在意。”杨真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
“非也。”魏元君肃容道:“近期非但妖族卷土重来,出现在九州岛,魔道也四方出动,修真界有大乱的迹象,昆仑派和太一门作为道门领袖,需要尽早商讨对策,交流双方掌握的信息。”
“魏师伯,不知道昨晚血魔道的人有什么动静?”关于昨晚一役,杨真只打听了个大概,今日见了九玄仙子后,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不住扩大。
魏元君抚须苦笑道:“血魔道主罗刹女,昨夜突袭了天魔宗的魔头,可惜本座不慎放走了这魔女,且令搜魂真君和蛟魔觅机逃脱。”
“魔道也非铁板一块。”杨真心中那个念头盘旋回转,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赵启英师兄被劫那晚,练姑娘应该是另有遭遇,否则今日九玄前辈……”
魏元君颔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动,有些不快:“我那劣徒不是与师侄一道,怎么还恋栈在京城?”
“不好。”杨真一拍额头,“险些误了大事,京城出事了。”
待杨真将京师中的变化详尽说来,魏元君败退天魔宗的喜悦消散得无影无踪,当即召集门中诸部主事真人,以求应对之策。
在入太一真府两个时辰后,杨真婉拒了太一掌门魏元君的盛情挽留,告辞离去,驾着剑光西出中南山。
自身负重伤下昆仑山以来,首次有了龙归大海的逍遥感觉,惟一不美的是天下局势纷乱,他难以置身事外,尽管不在意修真界动荡,对昆仑派,他总还有难以割舍的东西。
九玄仙子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早前对练无邪下落的料想,关于那对师徒的一切,突然变得扑朔迷离,按说他应该就此放下心思,无牵无挂,但仍旧有那么一丝念头,想再见练无邪一面。
疏朗的烟云下方,一条碧绿的河湾蜿蜒向南,两岸山林茂盛,丘陵绵延,中南山山脉到了此处,已是穷尽之势,然而大地深处地脉涌动的灵气却越趋凝聚,诸脉地气会聚,正是龙脉之首,再往西就是大汉京都上京城。
杨真心有所动,驾剑落了下去。
上京皇城一隅一座清幽巧致的别院内,一名打扮清雅的颀长黑衣文士,站在一个长亭护栏前,负手出神望着前面碧波荡漾的水池。
“大人,人带来了。”一阵风起,一个精瘦的黑丑汉子,倏忽躬身出现在黑衣文士身后,同时他脚下一名青衣道人横搁在地,蜷曲成团。
“弄醒他。”黑衣文士头也不回命令道。
黑丑汉子一把将青衣道人提起,单手横拍竖打,以肉眼难及的手法,连拍了十数下,手上一松,又将那人丢在冷硬的石板上。
年轻道人呻吟了一声,僵硬地屈身爬起,抬头四望,英俊扭曲的面上带着恐惧茫然之色,最后落在身前那个黑色身影上,猛地一僵,低头不敢再动弹。
“在无边的黑暗中,恐惧紧摄你的心,你就像溺水的小狗,不停地挣扎,等候你的,仍旧是永恒的黑暗。”黑衣文士微笑着转过身来,抬手示意道:“起来,坐到老夫对面。”
年轻道人不敢违抗,低着头乖乖坐到一个石墩上,瞟着黑衣文士的目光中,带着颤栗和一丝恨意。
“恨我?”黑衣文士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年轻道人,没有玄门正宗的傲骨,也没有年轻人的懵懂,透过那双眼睛,他看到了寻常道门弟子没有的野心和欲望。
“陆乾坤,昆仑法宗紫桑座下大弟子,年三十七,去年昆仑峰会前八强,后服造化丹一粒,突破至元婴期,同年底出山游历中土雍州。”
这年轻道人正是昆仑弟子陆乾坤,他随着黑衣文士的话,眼睛瞳孔不住睁大,一脸惊疑不定。
“大人,这七制神针可真是好使,三两下工夫,这小牛鼻子连祖宗八代都交代的清清楚楚。”那黑丑汉子站在后面狞笑道。
“你,你们……”陆乾坤一脸涨红,气急直喘,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再次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要活命,你只有一次机会,只要听话,可以还你自由。”黑衣文士低哑的声音很平淡,却充满了诱惑。
“自由……你们真的会放过我?”陆乾坤彷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双手失控地拍在石桌上,一脸期盼地望着黑衣文士,口不择言道:“只要不出卖昆仑派,什么我都做,我什么都做……”
一道白骨长链从陆乾坤后面游蛇一般窜来,绕着他脖子紧紧缠了十数圈,与此同时,细长的骨鞭轻柔的将他缓缓提举在半空。
那黑丑汉子阴声笑道:“小牛鼻子,听好了,大人的话是命令,没有条件可选,若不是你还有点用处,老子早把你吸成人干进补了。”
陆乾坤脖子一松,摔落在地,失去功力护体的他,顿时摔了个七荤八素,黑丑汉子踢了他一屁股,他才慌忙爬起来。
黑衣文士双目射出两道青光,道:“去找你一个叫杨真的同门,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接近他,打探清楚他身上的一切,包括近期认识的人和法宝,若有可能将他带到我面前来,老夫要活口。”
听到黑衣文士的话,陆乾坤目光渐渐清明,轻轻抬头细声道:“他跟我同门不同宗,听说他功力废掉后,离开了昆仑山,天下这么大,要我上哪里去找他?”
“蠢物!”黑丑汉子手上骨蛇一吐,一鞭子抽在陆乾坤背脊上,痛得他一瞬间跟虾米一般躬身趴在石桌上,久久不能动弹,口角抽搐,白沫流溢。
“他刻下在方圆三百里内,京城与中南山都有可能。”黑衣文士说着长身而起,再次背过身去,“年轻人,在昆仑峰会,你可有把握胜过他?”
陆乾坤刚刚从浑身剧痛中舒缓过来,强忍着腹腔内的翻江倒海,扶在石桌上,哆嗦道:“他的仙剑非常厉害,听师父说是仙器,我多半打不过。不过他现在是个废人,只要他身边没人,我很快就能抓来见您,到时候……”
原本以为会得到赞赏的陆乾坤却听到一声冷笑,抬头正好见到黑衣文士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异芒。
“杨真此子身怀不明异宝,几番将云梦大泽的人马搅得天翻地覆,连尸巫大巫师也奈何他不得,你有何德何能?”
陆乾坤听得一呆,他下山以来一直在繁华的大汉地界游历,修真界近期发生的事他所知甚少,压根想不到那个废人不但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且看样子还恢复了修为,他心中顿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思虑再三,陆乾坤还是保证道:“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也可以骗他到你们这里来。”无数个黑暗的日夜已经让他一次次濒临崩溃,他再忍受不了那封闭意识的痛苦。
黑衣文士摆摆手:“你可有把握?”
陆乾坤听得又是一呆,偷眼四处一望,嗫嚅了片刻后,微不可闻道:“我、我可以暗中下手。”
“呸!”守护在亭边的黑丑汉子露出一口雪白獠牙,阴森嘲笑道:“这就是自诩圣道的昆仑精英。”
“好了。”黑衣文士拍了拍手,道:“你记着要打听一件法宝,那东西叫轮回印,你要旁敲侧击,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你是个聪明人。”
“何止一件,还有……”黑丑汉子话还没完,就见一道冰冷目光贯注他全身,从头凉到脚底,再说不出话来。
“带他出去,先让他给昆仑派发一封千里传书,那些和尚只怕还压不住太一门的人。”黑衣文士说罢挥了挥手。
黑丑汉子一把抓住陆乾坤脖子,黑衣文士又道:“不要企图逃走,你体内的七制神针,就算是昆仑掌门亲至,没有老夫独门心法擅自解除,也必定魂飞魄散。”
刚庆幸即将逃脱大难的陆乾坤,浑身一个哆嗦,几近虚脱,脸色白得无法见人。
黑丑汉子手一紧,化作一道黑风,几个闪身就消失不见。
“萧老弟啊,萧老弟,老夫不得不对付你的徒弟,奈何!”黑衣文士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一晃身,也消失在石亭内。
青山绝壁孤崖,一个蓝袍青年从岩石中升起,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一只白狐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落在飞岩边上,欢呼雀跃不已。
“难怪中南太一门数千年鼎盛不衰,这中土第一龙脉横卧千里,怀抱龙庭。”杨真的意念发散到整个峡谷,乃至大地深处探索着。
“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停留在这里?”白狐一个窜身,重新落回杨真怀里,毛茸茸大尾巴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
“这里地气有些异常。”杨真古怪的蹙了一下剑眉。
“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白纤情慵懒的声音,挠动着杨真的心神。
“龙脉地气事关修真洞府天数,也趋引着凡俗祸福,如今大汉动荡,按先人所言,龙脉必定有了变迁,中南山的人想必也该有所洞察。”
杨真的神念游走在大地深处,洪荒巨流一般的地脉龙气在九曲百转后,在此地方圆数百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有着云龙吞吐之意,大地上万物生长与其息息相关。
而他脚下这块峡谷内,正有一个巨大的龙气漩涡渐渐凝聚成形,是为龙眼,引起他注意的正是这下方的异常,似乎有人为的扰动布置。
“难道真郎相信那些天数之说?”白纤情有些诧异。
“龙脉乃天地巨力,非天神不可逆,这何等庞大的地力,若欲纵横其间无疑是怒海操舟。
“我等修真之士也只能因势利导,趋吉避害,以之设阵引力疏导,为我所用,传说中并不乏一些利用龙脉修炼的法门,若果真如此,修为提升可说是一日千里。”杨真似乎兴起了什么想法。
“难道有法子让妾身提早修炼成人胎?”白纤情跃跃欲试。
“不知道。”杨真很干脆,“不过附近似乎有人在尝试,若我没猜错,大汉历代皇陵真正的穴地,大概就在附近了。”
“好呀,妾身已经等不及了。”白纤情雀跃起来,狐身不住摩挲着杨真脸颊。
杨真清啸一声,纵身扑下了悬崖。
风声呼啸,青山绿树旋转,在即将离地一丈的距离,他点燃了全身沉息的法力,在触地落实的刹那,他躯体已经与羽毛一般轻盈。
白狐晃荡着挂在他衣襟上,尖叫了几声,似乎受了惊吓。
杨真仰望四周参天的茂林和脚下零碎的沙砾,修长的身躯融入空气中,犹若一阵清风扬在峡谷林间,身法渐行渐快,满心欢畅,彷佛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神满意足,充满了对生命的挚爱。
没多久,杨真在一个深幽的洞口停了下来,略作观望:“就这里了。”说罢大摇大摆直入洞穴而去。
岩洞巨大,千奇百怪的钟乳林立,洞穴有着无数分支蜿蜒曲折,宛如蜘蛛网一般,向大地未明深处延伸。
在漆黑的洞穴中飞掠了不知多久,不时穿岩越壁,杨真再度伫身在一个穴底尽头。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光,只有黑暗,杨真脚下实实在在感到大地的脉搏,他知道,已经接近了前世无意中发现的龙脉古阵。
此时赶来此地,并非突然兴起,而是追踪到了九玄仙子的下落,但他并不打算贸然接近九玄仙子,否则激怒了她,只怕有难测后果,何况练无邪大有可能就在附近。
龙脉古阵乃上古大圣修士,借龙脉地力潜修而布置的奇阵,在杨真的记忆里,当年偶然探访到了这传说之地,发现这附近地下有三处较大的龙眼,随着大地脉气不住在一定范围内循环飘移。
这奇阵核心就在三个龙眼不远,有三个小型地窟,互为犄角。
他此来的方位正是依附其中一个龙眼的地窟所在,而九玄仙子则是在数十里外另一个地窟。
修真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虽是凤毛麟角,但却几乎无人有兴趣闯入此阵,原因很简单,在阵内很容易引动狂暴的地脉龙气,倘若到此练功修行,一个不好就会走火入魔,自爆身亡。
更何况这里法阵构造奇奥,层层陷阱,到处杀机,故而经历久远的年代后,这里几乎成了禁地,再无人有兴趣到访。
事情总有例外,有些奇人异士不肯放过这里,长久摸索下,寻出了借浩瀚地气修炼的法门。
凭借乾坤印破界特性,杨真小心翼翼避开阵法结界,在半个时辰后,遁入一个方圆半里大小的地窟穹壁内。他虽在岩石中,心神却犹如浮萍一般。
无尽的地脉龙气充溢着这个空间,如同江河一般在地底流动,狂暴的气流尖啸声似乎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回荡这个地窟深处。
在涡流中心有一团黄蒙蒙的法阵光芒,光芒内隐约有一座地宫遗迹,而在光芒外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邃沟壑,延伸向无限深处,不时有一片岩石在霹雳突闪下露出狰狞。
他没有犹豫,几次翻腾后,随势冲入了地宫内,待过了那层法阵光芒,所有一切风平浪静下来,龙眼中心地带竟显得异常安静。
满是乱石残垣的灰白色坪台上,满布金沙勾画的铭文秘咒,一道道深幽的暗芒流动在内,穷尽九宫八卦的玄奥,看上去法阵仍旧运作无碍。
白狐跳落在地,在杨真提醒下,小心翼翼绕石台窜越着,转了一圈,回到中心,却见杨真五心朝天趺坐在地,瞬息之间,一波波潮水般的地气,从四面八方沿着法阵朝他涌来。
整个法阵转眼就如水潭一般黏稠起来,无数微波翻涌激荡。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七章 歧见
白纤情落到杨真怀里不敢动弹,她又惊又喜道:“这里元气太可怕了,比太一洞府还要强上百十倍,只可惜驳杂不纯,太过狂暴。”
“服下这个东西,可以破除后天秽气,洗炼元神,我打算借这个法阵替你洗伐狐身,你境界远远凌驾法力修为,虽然有凶险,但我还是有九成把握,让你在短期内达到结丹境界。”
杨真将一枚血蜉蚍喂到小白狐探来的口中,然后双手盘抱,虚空将其吸摄浮空,片刻后一层红色光芒渐渐破体而出,浸染了她的幼弱狐躯,同时一阵奇热弥漫开来。
而与此同时杨真双手法诀不断变化,浑身上下被灰白色的混沌光芒覆盖,与包裹狐躯的红色光芒相映成趣。
接着,红色光芒渐渐与灰白色光芒交到一起,互相侵蚀,到最后不分彼此,融为一体,温润的光华形成了浓厚的异彩氤氲,令一人一狐再看不分明。
在一个巨大的地宫内,空旷的斗室内有两名红衣女子,两女皆趺坐在侧壁的地板上,手结法印,面面相对,一名年轻女子方才收功回神,刚好碰上对面成熟女子急切的目光。
两人正是九玄仙子师徒,正如杨真所知,她们师徒在龙脉古阵其一地窟内,疗养毒伤。
“无邪,感觉怎样?”
“师父,弟子让您挂心了。”练无邪脸色红润,只有着一层淡淡的褐色光芒浮现在天庭处,而在她头顶还有一缕青气没有散尽,“那千机散毒素似乎已经消除,只是丹田内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力……”
“让为师看看。”
九玄仙子一把抓过练无邪的皓腕,蹙眉冥思片刻,神色益发惊怪道:“这不是我玄女一脉的法力!如此霸道刚猛,连你本身的法力都全然压制了……难道是那千机散没有化解干净?”
她手一抖,猛然松脱开来,那反击力道连她也大吃一惊。
“不。”练无邪强忍背脊深处传来的椎心刺痛,垂下微微发颤的手,摇头道:“弟子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那千机散确实化解掉了,那股怪力似乎很早以前就有了。”
“你是说……”九玄仙子幽深的眸子掠过一道暗芒,脸色阴沉下来。
“师父不必替弟子难过,这么多年来弟子早已经习惯了那毛病,顶多就是发作的更厉害罢了。”练无邪话虽如此,方才那怪力的激荡已经令她脸色惨白一片,额头汗珠莹莹。
“不行。”九玄仙子断然摇头,她凄楚的目光深幽无尽,乃至穿越了练无邪娇美的脸庞,似乎飞越到了无限远的地方。
“你的天资卓越,更身具传说中的天生神骨,如此上天宠儿,连为师也自叹弗如,我玄女门中兴的惟一希望,就落在你身上。不管用什么手段,为师一定要替你解决那痼疾。”
说着她不顾练无邪反对,挥袖一拂,将练无邪扳到与她背面相对,同时双掌轻轻印上了她的命门所在。
“无邪,你要坚持住,为师这次终于找到病根了。”
“师父……弟子快不行了……”
“你就是死也要坚持住!”
“师父……不要管我了,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地宫都给一团激荡的氤氲所充溢,在氤氲核心处,澎湃的法力不住浮动激荡,九玄师徒行功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按说以练无邪体内那异力,凭借九玄仙子绝顶的法力修为,足以将之拔除掉。
然而九玄仙子无奈的发现,她心爱弟子体内那异力霸道绝伦,虽然只有微弱一缕,与她本身的法力远远不足相比,却是顽固至极,如附骨之蛆难以拔除,死死盘踞在丹田与督脉之间。
而且在督脉内,似乎有异力一丝丝不断加入丹田。
性子果决的九玄仙子哪肯放手?
她不惜损耗元气,拼死与那道异力斗法,只是作为斗法地点所在的练无邪躯体,却是痛苦难言,彷佛有一条破坏力极大的蛟龙,在体内翻滚折腾,纵然她身具神骨,也受不起这非人的折磨。
这其间,九玄仙子凭借地宫无穷的地脉龙气补足体内消耗,持续运功施法,两师徒浑身衣裙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炽烈的斗志和搏斗意念,让她们坚持下去。
惟一值得欣喜的是,尽管异力在斗争中蹊跷壮大,却让九玄仙子发现了练无邪督脉的异常之处,似乎有一件异物深潜在骨髓深处。
于是她试着向那异物发起进攻,不料每一次进攻,都让练无邪生死两难,痛苦难当,九玄仙子有此机会,用尽玄女门密法,使尽千方百计,找出那异物存居之本,欲图一举拔除心爱弟子体内的病根。
骤是以练无邪极是坚忍不拔的性子,在死去活来的三天两夜,心神也亏耗到了极点,再难维持下去。
九玄仙子长吸一口真气,霎时地宫内弥漫的氤氲,尽皆如长鲸吸水一般入了她体内,她一手脱离练无邪背心,五指轮转,转瞬数十道精纯的阴柔法力,打入了练无邪督脉命门以上,脊中、中枢等十数个重穴上。
此时她们师徒都脱离地面飘浮了起来,青丝飞扬,衣衫鼓动。
练无邪仰面樱口微张,血丝七窍流溢,肌肤浮凸不停,骇人至极,九玄仙子口中念着咒语,双手打着法诀,不住击打在身躯开始旋转的练无邪周身上下,越转越快,衣丝如莲飞扬。
“啪!”一声闷雷惊响在地宫内,九玄仙子骈指点在神道穴上,练无邪惨叫一声,一口血雾喷上了顶空,身躯前挺,四肢却朝后极力抓捞。
一道赤金色的针芒在练无邪背脊透出了光芒,且无数细小血脉蠕动着,如涟漪泛动伸张扩散,显得异常可怕。
九玄仙子指上法力凝成实质一般的光芒,源源不断涌入练无邪不住抽搐的躯体,同时一股狂暴霸道的气息,不断从练无邪体内散逸而出,在地宫冲击扫荡。
“无邪,一定要坚持住!”
那古怪的气息令九玄仙子非常难受,法力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她极力传达着心语,鼓励弟子支持下去。
两方法力僵持了盏茶工夫后,九玄仙子已经开始吃不消了,她发现地宫内无比充沛的地脉龙气,大部分都被那件古怪的东西给吸去,很快就要脱出她的掌控。
这样下去,只怕一瞬间的爆发,就能令练无邪灰飞烟灭。
千钧一发之间,九玄仙子作出一个痛苦的决断,她提聚了体内更为强大的一股法力,血云转瞬缭绕她周身,如布如帛缠上练无邪娇躯,进而积雪化水一般融入了她体内。
刚烈霸道的异力碰到阴蚀力极强的血云法力,凶焰更盛,一道金赤的光芒如同活物一般,在练无邪督脉活动起来,企图将血力排斥出体。
然而九玄仙子法力陡然提升了数倍有余,且隔断了地脉龙气与练无邪体内的联系,那异物彷佛失去外援,只能一点点被迫出深藏的窍府,一点点移向督脉大椎穴。
这个动作过程中,练无邪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浑身几乎变成了血人。
最后她躯体猛地一震,一道带着金芒的骨针从背心大椎穴破出,“叮”一声插入地宫穹顶,强大的冲击力令地宫晃了一晃,穹顶也留下了方圆丈许的蛛网裂痕。
九玄师徒皆无力跌落在地板上,东倒西歪,一时难以动弹。
“奴家重修出了四条狐尾,要不了多久就能化形了。”在中南山附近的龙脉法阵另一个所在,一狐一人正为这数日来的成果欢欣鼓舞。
“你本就有神游化境的修为,只是没了肉身,如今不过是重修一个依托,再者那血蜉蚍也有一定提升法力的功效,我相信,在这里慢则三五年,快则一年半载,你就能修成人道。”
杨真看着身外白狐的六七只幻化分身,个个做着不同的动作,几乎无法分辨哪个是真身所在,不由心生赞叹:“狐族的幻术,果然是修真界一绝。”
“真郎少说了一点,我们狐族女人的美貌也是苍生一绝。”所有幻象散去,一个飘摇着四条小尾的白狐蹲立在杨真面前,一双红幽幽的眼珠仰望着他。
杨真笑了笑,打岔道:“你按我传的法门在此修炼,我一旁看护。”
“你要离开奴家?”白纤情有些不满,四条小尾巴翘得老高。
“放心,我只是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杨真给她识破,只好交代了意向。
白纤情娇哼了一声,嗔道:“你定是去瞧那姓练的小姑娘,别说奴家没提醒你,那小姑娘来历可不一般,别吓坏了。”
“她来历有什么不一般?”杨真有些莫名其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白纤情缩成一团,转眼就跟大地龙脉地气接连起来,被鸿蒙气团所包裹。
杨真守护在白纤情附近,并没有立即离去,他在调整体内状态,与九玄仙子再见,难免有不测风险。
一日之后,九玄师徒潜修的地宫内。
这一对师徒仍旧相对而坐,只是却相隔甚远,彼此神情有些无形的隔阂和疏离,地宫穹顶的夜明珠放射微弱的光线,除了大地深处地脉的呼吸声,只有寂静。
练无邪无依地靠在石壁上,漆黑的眸子空洞无神,一头瀑发随意披散在衣襟前,垂散在地,不时瞧向对面的目光,有些戒惧和惶然。
九玄仙子身姿端坐,云鬓宫装,仍旧是那么淡定,但却失去了以往的冷酷和严苛,望向爱徒的目光充满了无奈,每每总是欲言又止。
“无邪,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是你师父呀……”
“不要听,我不要听!”练无邪尖声打断,双手捧着脑袋不住摇头。
九玄仙子从袖内取出一根半尺许长、状若骨刺、质如白玉的针状物,观摩了半晌后,叹息道:“当年那人将你送到我面前时,只以为你是寻常婴孩,没想到你不仅天生根骨不凡,血脉也异于常人。
“为师虽不知道你来历,但从血脉中的正大浩然气息来看,绝无来路不正之疑,为师虽是玄门中人,却不屑那些等闲俗见,你大可不必……”
“那我手臂出现的那些东西哪里来的?”练无邪突然抬头。
“这……”九玄仙子一时语窒。
“连师父也不知道无邪是什么怪物。”练无邪粉拳猛地挥在地上,一声巨响,竟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
九玄仙子张大了口说不出话,练无邪看着自己的拳头更是惊呆了,她眼下根本使不出半分法力,怎会有如此大的力道?她凄然望向九玄仙子道:“师父,你看见了,这是人该有的力气么?”
九玄仙子直起了身,朝练无邪走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练无邪慌忙只身试图后退,背后却只有冰冷的石墙,她只能贴身倚着地宫墙壁,两手胡乱抓摸着,试图抓住什么依靠。
“无邪,你要相信师父。”九玄仙子见状只好原地停住。
“我是怪物,我不要师父管,我不要人管!”练无邪失控地啜泣出声,重新滑落坐倒在地。
九玄仙子深深凝视着练无邪,坚持道:“为师认为,这是那千机散的后遗症,待为师亲自到云梦大泽找巫后相助,未必没有解决法子。
“这些年你与为师虽然聚少离多,但天下之大,为师心里却只有你一个亲人,除了师门和你这个徒弟,再没有值得师父牵挂的东西。”
也许是九玄的话打动了练无邪,她渐渐平息了暴躁,双肩微微抽搐,不知过了多久,才蚊声道:“师父,你不要管我,无邪想自己待一阵。”
九玄仙子见状大喜,连忙道:“你既然还叫我师父,就该听话,等师父想办法恢复你的修为。”
练无邪若有所动,掠了下头发,灼灼目光盯着九玄仙子,嘴唇蠕动片刻,哑声道:“无邪若真是妖魔出身……师父又当如何?”
看到爱徒望来的目光,九玄仙子神色一阵急剧变化,内心挣扎不休,稍有些犹豫之色,便眼见练无邪脸色刷白下去,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再犹豫,长吸一口气,携衣起身。
“你长大了,师父也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师父并不像你心中所想的那么好,或许会让你难以接受。”她认真观察着爱徒的神情变化,迟疑一下:“听完师父的故事,怎么选择,师父都由着你。”
练无邪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体内充斥这一股强大莫名,却无法支配的陌生法力,分明有着强大的力量,却显得神衰气弱,犹如孩童耍弄巨斧,危险不言而喻。
“玄女门源远流长,只有当今昆仑派的前身玄宗可以比拟,自古人脉单薄,到为师这一代也不例外,你师祖仅收了两个弟子,一个便是为师,一个……”
九玄仙子目光突然移向上方,惊喝:“谁,出来!”
师徒同时仰望地宫惟一门户,只见一名面目冷峻清奇的蓝衫青年,缓缓飘落,抱拳朗声道:“九玄前辈和练姑娘,别来无恙。”
“是你?”九玄师徒两人一惊一喜,表情各有不同。
“练姑娘气色看来好了很多。”杨真先向九玄一礼,然后转向练无邪。
“你,你怎么会找来这里?”练无邪一面担心的望着师父,一边下意识挪步到两人之间,只步伐身形有些走样。
“你跟踪我?”九玄仙子一脸森寒,面布杀机。
“这龙脉法阵自古已有,晚辈偶然得知此地存在,很久以前曾来过此地。”杨真感受着九玄仙子的杀意,故意含糊其词。
“胡说八道,这龙脉地宫岂是等闲修为能闯入的?”九玄仙子勃然大怒,指着杨真厉声道:“还有谁跟你一道来?到底有什么企图?”
“师父……”练无邪神色焦急,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前辈且勿动怒。”杨真从容不迫地向练无邪笑了笑,这才转首面向九玄仙子,诚恳道:“在前辈离开中南不久,晚辈也下山了,一时兴起,潜入了东南方位的龙脉地宫,帮助一位朋友修行。
“碰巧的是,晚辈略通一门地脉感应之术,偶然察觉了北面地宫的动静,所以前来一探……”
九玄仙子哪肯相信,不屑道:“鬼话连篇,你修道不过一二十载,能有现在这分修为确实了不起,若要说懂得这艰深古奥的地脉感应之术,除非你晋入玄门虚空大道,否则绝无可能。”
杨真顿然无言以对,谁又知道他离奇的身世和经历?他所懂的那来自前世的东西,如何取信于人?
“怎么,没话说了?”九玄仙子一面说话,一面神念展开,探察着方圆数里。
“师父。”练无邪又恼又怨道:“杨大哥来了便来了,只要对我们没有恶意,何苦为难于他?”
“别以为师父不懂这小子肚里的花花肠子!”九玄仙子自信无人能在她的探察下遁形,集中精力对付起孤身前来的杨真。
“师父,不要忘了,杨大哥一再救无邪性命,更冒着性命之危为无邪取得解药,怎能如此待他?”练无邪心中虽是敬畏九玄仙子,却不会轻易动摇她的信念。
“你……”九玄仙子面上怒色倏起又落,怔怔瞧着爱徒,半晌道:“看来翅膀长硬了,师父的话也不用听了。”
练无邪望着师父,她不明白师父为何会跟昆仑派中人有如此大怨结,非要迁怒于人?又想及自己的苦处,一阵悲从中来,埋首低泣道:“师父,您不要让无邪为难好么?”
九玄仙子眼前一阵发黑,气得发抖道:“师父对你有养育之恩,传了你一身本事,你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就宁可跟师父作对?”
杨真有些意懒神疏道:“练姑娘莫要为难了,在下只是不放心,所以上来探望你,有九玄前辈在,我也放心了。我此来一是送还一物,二来是找姑娘证实一件事。”
“还我东西?”练无邪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盯着杨真有些不知所措。
杨真取出了一只玉匣,交到大为愕然的练无邪手上,苦笑道:“这本是九玄前辈之物,受之有愧,特来送还。”
九玄仙子闻言,冷哼了一声。
练无邪摸着熟悉的玉匣,若有所思地瞧了师父一眼,踌躇半晌,推拒道:“既然师父已经给你,你就收下好了。”
“就当我回礼,代师向九玄前辈赔罪好了。”杨真对万年冰蚕当真没什么染指之心,就算白纤情心动过,他也没有应允留下。
九玄仙子侧耳听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走到地宫另一个角落,任得两人说话。
杨真这才有心仔细打量练无邪,却意外察觉她身上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奇怪气息,隐隐给他莫大的压力,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又取出那支血镯道:“练姑娘,这镯子可有何来历?”
练无邪粉脸霞飞,她料不到杨真竟当着师父拿出了此物,一双美丽的凤目躲闪着,有些发慌。
杨真这才觉得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暧昧,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道:“我曾遇到南离岛凤凰妖仙,还有另一人,都对这只镯子有认知。”
练无邪并非寻常大家闺秀,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思索道:“我也不清楚,听师父说,这镯子自幼就随在我身上,有什么来历就说不上来。”
“你知道这镯子来历?”九玄仙子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这镯子和妖族一个大人物有关,据我所知。”九玄仙子一直不给杨真好脸色,以杨真的脾性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回应也甚是淡漠。
练无邪彷佛被什么一下子击倒了,眼前天旋地转,身形摇摇欲坠。
“练姑娘!”杨真赶紧一把扶住了练无邪柔软的腰肢。
“放开她!”九玄仙子不见怎么动作,就来到两人跟前,杨真只得放手将练无邪交给了她,退了开去。
“师父……师父……”练无邪凄然叫了两声,一下子失控的扑入了九玄仙子怀中,哭得一塌糊涂。
“小子,要无邪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九玄仙子恶狠狠地瞪了杨真一眼。
杨真完全没料到练无邪有如此反应,只好温声劝道:“练姑娘,你误会了,这镯子当非妖族之物,它的来历也非修真界。”
“真的?”练无邪一脸梨花带泪,有些羞意,离开了九玄仙子怀抱。
“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九玄仙子戒备道。
“当日洛水城练姑娘送我此物后,我常感不安,时常把玩,察觉镯子有异,非寻常法宝物品,后来偶然机会下,从妖仙凤凰口中得知,这镯子内有龙气。”
“龙气?”九玄师徒同时失声。
杨真确信无疑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接着道:“在我离开云梦大泽的途中,遇上一个妖族,那妖人是为这镯子拦住了我,询问这镯子的主人在哪儿。”
“那妖类长什么样,多大?”九玄仙子急切打断道。
“九玄前辈莫急。”杨真心中大定,若非之前白纤情给他先做了心理准备,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只怕也会慌张不已:“我在阳岐山封印破碎时候曾见过这妖人,他就是年轻一代领袖龙胤。”
“原来,原来他是妖族……”九玄仙子喃喃失神道。
天痕之剑殇篇 01 龙战於野 - 第八章 白龙
练无邪急切的看看杨真,又看看师父,心脏都快跃出胸口,然而两人都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
“你们倒是说话呀!这镯子到底什么来历?”
练无邪再忍不住大叫出来,九玄仙子倒很镇定,伸手安抚了爱徒一下,师徒都等着杨真的答案。
杨真上下打量了练无邪一眼,小心试探道:“练姑娘身上有两种气息,一道霸道,一道阴柔,后一道明显给前一道压制,可对?”
练无邪紧紧抓住九玄仙子的袖口,点了点头,而九玄仙子眼中则闪过一丝异色,她也不曾想到杨真有如此见识和眼力。
“我虽不知道练姑娘解毒后发生了什么,但那霸道法力显然来路不凡,我刚刚才确定,你身上那股霸道法力的气息,跟这血镯所散发的,完全是一路。”
练无邪眼前一黑,脑海里一阵轰雷滚动,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你是说……”九玄仙子大为震惊。
杨真并未点透,只道:“那龙胤母族乃水族人鱼,他父族乃传说中的龙族。”
“龙族,龙族……”九玄仙子反复念叨,看着似惶似惧似惊的爱徒,不能置信道:“你是说无邪出身与龙族有关?”说着她从袖底,取出了从练无邪体内迫出的那根骨针,声音有些发颤道:“你可认得这东西?”
“这似乎是……龙须针。”杨真接过定神观察了好一会儿,有些拿捏不定。
“龙须针?”九玄仙子一脸茫然。
杨真点头道:“传说以龙须炼制的神器,可禁锢本命精元……”
“禁锢本命精元?”九玄仙子诧异道:“不可能,无邪入我门下修行不到二十载,就到了丹道达成境界,论法力更是丝毫不逊元婴期修为,遍数修真界,又有谁人可及?”
杨真心中暗惊,他素知练无邪法力不在同门的乐天和楚胜衣之下,却没想到她仍旧停留在结丹境界,一想及那个可能,他瞬即又释然了,只是无法解释。
“师父……”练无邪小声打断了九玄仙子,“弟子这些年内疾每发作一次,事后都感觉体内精元充沛许多,所以修炼起来感觉特别的快,也许……也许杨大哥是对的。”
九玄仙子看练无邪一眼,对杨真没好气道:“你说无邪体内的霸道法力,跟这个血镯来历有关,倒是说个清楚,这跟无邪身世有什么关系?”
杨真避而不答道:“我虽不敢肯定,但龙须针和这血镯,乃至练姑娘体内的霸道法力气息,都是一脉相承的。”
九玄仙子面对此时无限惶恐的练无邪,硬起心肠道:“无邪,你试试用你体内那异力,看能否激起这两件法宝共鸣?”
杨真留意到手中血镯和龙须针放在一起,有淡淡的光华在流转,彼此相互吸引,更坚定了他一试的决心。
练无邪看着杨真满是鼓励的眼神,闭着眼睛,一手一个,接过了杨真递来的两件法宝。
过了片刻,两件法宝在练无邪手中翻来覆去,却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九玄仙子和杨真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失望。
就在这时,练无邪浑身发起抖来,抓在手上的两件法宝上,浮起夺目的光华。
血镯更是脱手而飞,转瞬变得巨大无比,将练无邪套在中央,无数金光血咒漫天飞舞,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了杨真和九玄仙子身上。
“收下法宝,快!”杨真震喝出声,试图惊醒身心失陷的练无邪。
然而他话已经晚了,在轮转的镯光照耀下,练无邪四肢乃至浑身上下光芒乱闪,彷佛有无数头的怪兽在她体内冲突,骨骼爆裂声瞬间连绵不断的炸开。
只见她娇躯浮空扭曲抖动,衣丝飞舞,漆黑的双瞳完全变成了金色,彷佛两颗小太阳一般,让人无法直视。
很快她就为一团金色气茧所包裹,红色闪电绕着上下飞舞,气茧不住膨胀变化,似要破蛹而出。
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气息,积蕴在地宫内散之不去,排山倒海的压力,令九玄仙子和杨真都无法控制身形,不住退避开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变化。
“轰!”彷佛混沌开天一般的爆炸,充溢整个地宫的元气与外面地脉龙气的交锋下,龙脉法阵枢机地宫轰然粉身碎骨,血镯冲天飞出,轰击在深黑的地窟深处,又一阵天摇地动,巨大的岩石轰隆隆洒落。
然而这场来自大地深处的风暴,才刚刚掀起波澜,积蕴了千万年的大地龙脉地气彷佛水入沸油,被彻底启动了。
狂暴的地气在龙脉法阵被破坏后,完全失去了平衡,澎湃如大海波涛,在岩石地脉中疯狂卷动,整个方圆百里,乃至千里都震荡了起来。
此时此刻,杨真和九玄仙子都无法顾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拼命施展遁术,在地岩中躲避龙脉地气的狂暴冲击,回到地面暂且回避。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地底龙脉地气暴乱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杨真迫不及待,再次潜回被毁掉的地宫遗址。
仍旧凶猛的地气乱流在残垣上呼啸盘旋而过,一身红衣的九玄仙子孤立在一块石柱上,衣衫狂舞,手上抓着一根红色飘带,在幽暗如深海一般的地底显得那么孤独。
“你还来做什么……”
“前辈,现下还是找到练姑娘要紧。”杨真提聚全身法力,顶着乱流,此时他心中异常焦急,一方面担心白纤情那边的状况,另一方面又对练无邪此刻的状况非常忧虑,他只能隐隐把握她变身后的去向。
九玄仙子沉默良久,幽幽叹道:“她现在这个模样,愿意见到我这个师父么?”
杨真心下暗惊,仍是劝道:“正因为如此,前辈才当尽快与她相见,只要安抚得当,自然一切无事。”
九玄仙子回头瞥了杨真一眼,淡淡道:“你既已知晓我徒儿非我族类,为何仍旧恋栈不去,莫非你别有所图?”
杨真抑住身形,落在九玄仙子身侧丈外,默然道:“来之前我就知道了练姑娘可能的来历,但我还是来了。”他见九玄仙子一脸震惊,不等她说话,接着道:“晚辈不才,法力微弱,但也有心助练姑娘一臂之力,还请前辈接纳。”
九玄仙子冷哼了一声,道:“你怎知道我不会将这徒儿清理门户?”
杨真语塞,他苦笑摇头,没有分辩。
九玄仙子身形显得更加落寞了几分。须臾一声轻响,她脚下石柱化作飞灰,转瞬被地气乱流卷去无踪。
紧跟着,杨真眼前失去了九玄仙子的身影,她化作一道流光穿岩入壁,转瞬远去。
杨真神念瞬间延伸出十数里,也追了出去。
皇城内一间阴暗的斗室内,一人高高在座,一人卑猥在下。
“阿毕达,斗元魔怎样了?”
“大人,那家伙挨了太一牛鼻子好几记杀招,伤得不轻,正在皇陵下面那座龙脉地宫恢复元气。”
天魔宗长老,搜魂真君黎彦卿,在阴谋偷袭太一门洞府失败后,大隐隐于市,竟胆大包天地潜伏到了皇城内。
蛟魔阿毕达自从上次一役后,对搜魂真君的敬畏大大加深,其阴险狡猾的心性在比他更强的人面前,毫无用武之地,这就是魔门生存之道,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搜魂真君扫了眼诚惶诚恐的蛟魔阿毕达,淡淡道:“皇宫内可有新消息?”
“大人真是英明。”蛟魔涎着脸讨好道:“那皇帝老儿果然听信了大人的话,宣布在本月下旬召开证道大会,广邀修真界各大仙山洞府,新选大汉国教。
“一举把昆仑派、太一门、天佛宗,还有巫门都拉扯了进来,看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会不会打破头,嘿嘿……”他没有注意到,他提到巫门的时候,搜魂真君皱了皱眉。
搜魂真君咳了一声,又道:“太一门近期可有动静?”
蛟魔有些奇怪道:“大人,说来也怪,太一门只是前两天派人到宫内见了皇帝老儿一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没新动作了。”
“小心行事,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能露面。”搜魂真君有了烦倦之意,“另外,留意巫门的人。”
“是,大人。”蛟魔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上京城郊东南,嘉虞山皇陵地下百丈深处,一座古朴的地宫内,一名赤着膀子的光头巨汉盘膝而坐,团团黑气缭绕在他身外,不住在体表吞吐出入,身前斜插着那柄漆黑巨斧。
忽然一道夹杂着痛苦的龙吟声,惊醒了正在疗伤的斗元魔锺童,他两眼一凸,脸色青红交加,雄躯无法抑制的颤栗起来。
“轰隆!”地宫猛烈的震荡,沙砾岩石轰轰落下,强行收功的斗元魔仰面喷了一口鲜血,他怒吼一声,拔斧就挺身站了起来,连连大吼:“是谁……是谁……”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更高亢的龙吟,和更猛烈的天摇地动。
“砰!”地宫一角破碎开来,一股呈江河倒转之势的地气狂潮倾泄,其中一条长有五丈许的五爪白龙,伴随着冲了下来。
锺童如同礁石一般屹立逆流中,狂喝一声,手上八荒斧乌光大作,化作一道巨大的飞轮,呼啸着迎击了上去。
白龙似乎神智有些懵懂,只是本能地在斧头临身前刹那,才迅猛一爪扣在斧头上,火光四溅,电光飞射,形同金石交击,狂飙的气流令锺童如山身形也被迫连退几步,在石板上留下几个寸深脚印。
相比之下,白龙仅仅是摇头摆尾,有些恼怒的伸着龙首,低低闷吼了一声。
“龙……”斗元魔定住身形,恐惧在他心神中一闪而过,战意陡然万丈,双目一红,落回手上的八荒斧,荡起万道斧轮,铺天盖地的扫向了白龙。
整座地宫转眼就在漫天飞舞的斧轮下崩塌瓦解,暴露出了四周龙脉地气澎湃无边的涡流,无数乌光盘旋,当中一条白龙笨拙地穿梭在其中,不时与斧刃撞击到一起,留下道道惊逝白痕。
原来这一处地宫竟建在地渊飞岩之上,浩瀚的龙气在下方奔流,深邃幽暗的地渊彷佛地府一般,寒冷,风声急紧。
一龙一魔就在那飞岩外,激战虚空,地宫在方才法力对轰下,已毁灭得不成样子。
斗元魔锺童发现了这头龙似乎神智不清,反应奇慢,只是凭借强悍肉体与他交手,心里头暗叫侥幸,漫天斧光收敛成一轮开天巨斧,寻着白龙浑身上下软肋所在,连连重击。
白龙腾挪中,几次给劈中腹部,疼得连连怒吼,犄角发赤,一双瞳光散乱的金瞳渐渐凝聚,五爪渐渐凝起云雾罡风,龙吻吞吐着闷雷一般的龙气,开始反扑斗元魔。
“老子今天就劈了你这头孽龙,取你内丹,补补元气!”凶性大发的斗元魔,念动魔咒,手上八荒斧威力顿然倍增,每劈出一记,就带着粗大的黑色闪电,在白龙身上留下缕缕青烟。
白龙随着神志清醒,身形越来越迅捷矫健,飞天盘舞,不时一记神龙摆尾,闪电扫击斗元魔的躯体。
一时之间,风雷迸发,与下方浩瀚的地脉龙气呼应起来,眼看要引发山崩海啸之势。
“斗元魔,速速退下,饶你不死!”一个女声魔音贯脑一般,令斗元魔身形一滞,给白龙一抓拍飞,在穴壁上撞出一个大坑,深陷其内。
那一击怕有万斤力道,也只有斗元魔这等强悍的躯体才能抗住。
“贼娘子的,敢命令你爷爷,你是谁?”斗元魔见白龙似乎又呆滞起来,虚悬当空,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下暗叫奇怪。
他体内伤势未复,也不敢再轻易挑起战事,故不住寻找对他喝叫之人,却见白龙后方漆黑之处,一个红衣女人翩然飘出。
“你命还真硬,休要废话,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九玄仙子一边小心观望着白龙,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着斗元魔。
“好狂的婆娘,这头龙难道是你亲戚?”斗元魔两肩一震,碎岩爆裂,持斧又冲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一对寒星般的凤目,似乎有些熟悉,但那张面孔却从未见过。
九玄仙子冷道:“就是搜魂真君也不敢在我面前张狂,何况是你?要寻死,我不拦你。”说着暗暗掠近了白龙。
听到九玄仙子的话,斗元魔还没反应,一旁的白龙一摆尾,倒是有所畏惧的躲避了开去。
“怪了,这龙居然怕你。”斗元魔虽然感知到九玄仙子深不可测的修为,却发现她并没有杀意,显然非是冲他而来。
“无邪,是师父,不要怕。”九玄仙子一边戒备斗元魔,一边试图抚慰白龙,她目光异常复杂,有震撼,有痛苦,有惊异。
岂知白龙听了她的话,反而缩成一团,退避到了更远的地渊深处,下方奔腾的地脉龙气咆哮不息,咫尺之间,惊险异常。
斗元魔扛起斧头,咧开血盆大口笑道:“婆娘,你说什么?这龙是你徒弟,你该不会也是头龙罢?难道龙族在大洋里待闷了,想换个地盘?”
“闭嘴!”九玄仙子手中红光一闪,一道红绫直袭斗元魔丹田。
斗元魔猝不及防,哇哇大叫,八荒斧抡了个浑圆,却仍旧挡不住那道红光,重重击在腹部,再次给击入了岩壁中。
“练姑娘,别怕,是我。”杨真不知何时来到了白龙面前。
幽暗的地渊中,光芒映照下,白龙躯体细密的龙鳞,流动着星光一般的乳白光华,透着一股娇艳威武,还有神秘的美丽,只是那对大大的龙睛,流露出的惶恐和无助,让人分外动容。
杨真见练无邪初时有些畏惧他之外,并没有强烈的排斥之意,于是小心翼翼凭空掠近。
“无邪,不管你是龙也好,人也好,都是为师的徒弟。”九玄仙子伺机也靠了过来。
听到九玄仙子的话,白龙似乎受了大惊,扭动躯体,依着地渊滑退,直退到一块垂直大夹缝处,退无可退。
杨真怒瞪了九玄仙子一眼,她无奈停住身形,远远望着白龙。
“练姑娘,我们对你没有恶意,不要怕,我杨真可对元始天尊起誓,不论你是什么身分,杨某都永远当你是朋友。
“你可还记得我身边的那只白狐,她就是妖族前任族长,但我并没有嫌弃她。”
每说一句话,杨真就接近白龙几分,就在他靠近白龙咫尺距离,感受到那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时候,白龙没有再继续退缩,只是定定瞪大龙睛望着他。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龙睛。
随着杨真低微乃至怕惊动风声的声音,一句句道来,渐渐盈满晶莹的水光,泪珠终于滑落而下,飘洒在罡风啸急的深渊。
“你在听我说话么……”
杨真随着伸出的手,心猛然狂跳起来,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竟曾是一个英武少女,他有些难以想象。
他比谁都明白,她现在是怎样的心情,这是她人生最灰暗、最无助的时候,也是人生的转折点,他必须帮助她。
就在他手拭碰到龙首的刹那,白龙双瞳陡然紧缩,金芒一线,体外云气团团包裹而来,猛然一个龙潜深海,一头栽了下去,直入那地脉龙气奔流中,激起一阵狂飙。
杨真飞腾回避,再回首,白龙已经转入地渊东南方向不见。
“我去追她。”他丢下一句,身形倏然横移,与青黑陡峭的地渊山壁融为一体。
九玄仙子正待直追,却见斗元魔兀自遥空怒瞪,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道:“好戏看完,该向你们魔尊大人说再见了。”
话音未完,她化作一道红色魅影,衣袖翻飞,层层乳白色波纹荡漾开去,随着数个分身化影,将斗元魔的巨体围了个水泄不通。
“臭婆娘,落到老子手里有你好瞧!”斗元魔本抱着捡便宜的想法,没想到龙跑了,那女煞星却盯上了他。
一道道如丝如缕的玉白光圈,从九玄仙子手中挥舞而去,任斗元魔的八荒斧八方轮转,风雷电闪,那一道道黑旋风彷佛积雪遇初阳,被那看似柔弱轻风的掌力吞噬的一干二净。
斗元魔暴吼连连,无奈体内伤势过重,一时无法提聚元气,只能挥斧硬扛下去。
“这叫玄玉掌,到了地府不要忘了。”九玄仙子身法宛若秋水掠空,了无痕迹,没有丝毫烟火气息。
蓦然间,一道纤手玉印散发着圣洁的光芒,拍入虚空,斗元魔整个身形彷佛被凝固了一般,动作霎时迟缓了许多,高高抬起的斧头,根本无法在致命掌势落下前,劈中对手。
说那迟,那时快,红光电影,飞射玉掌拍上斗元魔的刹那,一道弯弯折折的白色闪电,带着无数藕断丝连的残痕,从黑幕的深渊一角,毒龙一般扫向九玄仙子。
原本招式已老的九玄仙子,被掌势带动了身法,一掌前拍,另一只大红袍袖,带了个半圈,恰好将偷袭而至的白色闪电挡住。
斗元魔当心命中一掌,喷血倒飞,三度撞进了地渊石壁中。
“蛟魔,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两个。”九玄仙子心挂练无邪,荡袖将白骨鞭卷开,返身离去。
从黑暗中落下的蛟魔,一双三角眼闪着幽光,目送九玄仙子离去,没有追击。
“马屁精,你怎么好心来看你爷爷?”斗元魔脱身而出,他心中承了情,口上却不饶人。
“要不是大人派我给你送丹药,才懒得管你去死。”蛟魔挥舞了一下手中骨鞭,虚空无数鞭旋霹雳暴开,“那婆娘是谁?怎么招惹上她?”
“老子管她是谁,等老子修为恢复了,定要弄得她生不如死。”
斗元魔和蛟魔相顾淫笑起来。
杨真在地底追踪了一个时辰后,顺着地下暗河遁向了地面,练无邪气息突然微弱了许多,且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是一个山谷,满山翠林,一个碧波荡漾的水潭就在山谷尽头,有一条小溪从水潭溢出,顺着谷地流向远方。
循着残留气息,一路上杨真发现乱石纷飞,草木乱七八糟倒了大片,彷佛发生了一场大战一般,粗大的爪印让他确认是练无邪所为。
待来到那气息消失的所在,他看到碧绿的水波上,漂浮着一具赤裸裸的白晃女体,脑子晕得一阵乱响。
杨真默念清心咒,初时慌乱后,很快镇定下来,看来练无邪已经恢复了人形,处于昏迷之中,该怎么办?
救人!他舍弃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绮念,脱下外袍,飘身掠到潭面上。
不敢多看,俯身一把拽住练无邪的手,返身扛在了背后,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柔软冰冷的女体还是让他心房一阵狂跳。
他很快寻了一个四面岩壁夹角的避风所在,用外袍简单将练无邪的娇躯包裹起来,再到外面寻了一些枯枝,升起了一堆篝火,默默守在一旁,等候练无邪醒来。
他知道以她特异的体质,根本不怕寒暑,心中的症结才是关键。
望着那张苍白,却仍显几分坚强的姣美脸庞,杨真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他想起了另一个命运相似的女人——白纤情。
似乎他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无法摆脱与异类的缘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刻,一个女人不声不响的出现在风口上,挡住了午后阳光透林洒落的斑驳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