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相守
龙胤发现,不知何时,一层灰白色的异气化作蝌蚪一般的符咒,从大地上,没有任何征兆地攀上了他身躯,如水似帛,正在试图渗入他体内的窍穴.
他惊异的发现一直以来任他予取予求、无处不在的天地元气,与他元神之间,似乎产生了一层隔膜,连体内真力也有开始流失的迹象.
中毒?他第一反应,但随即醒悟,以他的体质绝无可能有这等状况,.唯一可能是中了奇门封印.
“放下杨道友."六名仙风道骨的墨袍羽士在魏元君的带领下,驾着仙剑直落了下来,站定诸面方位,将在场诸人包围在中心“他、他、他是......”一名白胖道人突然一脸震惊,指着龙胤说不出话.
除了魏元君之外,其余诸人也纷纷认出了龙胤,个个大惊失色,祭起仙宝,如临大敌.“这人是谁?”魏元君话来完,一旁策应的白胖道人传音已至,魏元君神色急骤变化,连连点头寒声道:原来阁下就是当年闯我太一山门的妖族,魏某何幸如之."
正为满身异咒困扰不堪的龙胤,对四周的太一修士视若来睹,手上加力.
杨真尽管有乾坤印银光护体,仍旧如同被施了枷锁一般,动弹不得.
“魏掌门来得正好,此子野心甚大,实力莫测,九玄倒是见笑了.”九玄仙子步入了太一修士的包围圈周边
“你与他交过手了?”魏元君见九玄仙子脸色灰白,心下对龙胤忌惮更甚,当下关切道:“九玄仙子伤势可无碍?"
九玄仙子轻摇了摇蟒首,目光扫视场中,最后停留在练无邪身上.
就在这时,龙胤张口吐出一团水蓝气息,那气团如游蛇一般迅即分化成数十道更小的飞蛇,绕着身体外飞转,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将杨真下的禁咒破得一干二净.
白纤情和练无邪看得大叫不妙,投鼠忌器的迟疑,令她们最好的反击时机已经错失了.“我还是小看你了.”龙胤自从知道了杨真与白纤情的关系来历,一直就看他不顺眼,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其实力.
而杨真只能翻着白眼,一个字也难以吐出,他体内法力这次给完全禁锢了,只能任人鱼肉.魏元君厉声喝道:“妖孽,可敢放下人质与我一战?"
龙胤头也不回道:“你是谁?"
“放肆!”几名太一修士同声喝斥.
九玄仙子冷冷代答道:“他是太一门掌门真人魏元君,你道是谁?"
龙胤大笑三声,故作回忆道:“十多年......决二十年了,当年你太一门门中上下,连上任太一掌门真人在内,都没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真是让人遗憾啊,那时候,你这个来来掌门躲在谁屁股后面呢?"
太一门众修士又要发作,给魏元君挥手阻止道:“家师的仇,自然由我这个弟子来算,怎么,你不敢与我单独一战?亏你堂堂妖族年轻一代首领,竟然以人质要挟.”言下大有不齿之意.
“看来这小子挺烫手的,难道我真走眼了?”龙胤装模作样地将手上的人质再打量一番,最后还是摇头叹息道:“嗯,看不出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的."
“你放过他,我答应你回归墟,只要立誓不得亲手对付他即可.”白纤情并未因强援到来而欣喜,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年轻族人的实力.
“立誓?”龙胤浑不把四周威胁放在眼里,他嘲笑道:“你认为我会把区区誓言放在眼里?"
“十年,就十年,你给他十年就够了.”白纤情无奈抛出了自己最后底线.
“行,狐娘的面子我多少也要给.”龙胤出乎意料一口答应,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到至今仍旧浑浑噩噩的练无邪上,“你呢?本人不想强迫你,只有跟我走,你才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练无邪不自觉望向远处的九玄仙子,只见师父神色前所未有的紧张,分明还是一如以往般在意她.她心中大石悄然落地,一片暖洋洋,是以没有再犹豫,拒绝了龙胤的邀请.
龙胤不无惋借地扼腕道:“这块大地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需要自己去争取,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你自己不受伤害."
“不要听他花言巧语!”九玄仙子焦急万分急呼.
练无邪给了九玄仙子一个安心的眼神,对龙胤坚定地摇头道:“想利用我达成你的阴谋,我不会上当,身世我自然会想办法,不劳你费心.”说完她又补充一句道:“你伤了我师父,再见面之时,我们就是敌人."
“好一个敌人.”龙胤丝毫不以为忤,反倒一派欣然:“等你有一天有自信击败我,我也可以无条件告诉你身世,我等着."
练无邪捏紧了拳头:“我会的."
“狐娘,我给你半个月离开九州岛,这小子就还给你了.”龙胤随手一送,就将杨真抛到了白纤情怀中,转身与后方魏元君为首的太一修士面面相对.
“想要与我一战,就放马跟我来.”龙胤身外泛起一阵涟漪,人影开始模糊起来.
“拦住他!”魏元君一声令下,七件五光十色不同的法宝瞬即升空而起.
不想龙胤一声长笑,身形倏然消失在原地,太一门布置的包围圈根本不及反应,几件法器在空中打了个空转,哪里拦截得了人.
魏元君就要率领门下追击而去,这时却传来一声:“魏师伯,等等."
原来杨真已经脱开白纤情的扶持,强自挺身站了起来,他道:“龙胤实力可比散仙,魏师伯当从长计议,不可轻易犯险,何况近日京师有魔道暗中鼓动我玄门和佛道内乱,切不可大意."
太一门几名真人面面相觑,那白胖道人正要斥责,魏元君听罢杨真的话,神情黯然,但终是领首道:“师伯是欠考虑了,这妖孽本门目前实没有把握制服他."
一名须发皆白的太一真人愠声道:“掌门,难道本门大仇就不报了么?"
此言一出,又有两名真人怒声附和,其余没出声的太一修士也是暗含不满.
魏元君见门下群情奋涌,既是欣慰,又是痛苦.
身为修真界玄门三大宗门之一的掌门真人,身负师门奇耻大辱,他何尝不想复仇?
这多年来,那一日的耻辱,太一门上下无一敢稍有或忘.
魏元君淡淡反问道:“天月师兄,此撩能与一阳敌仙斗个不分胜负,当初阳岐山封印破裂,他一人独斗昆仑诸长老,仍从容离去,本座自问不足力抗,这里还有谁敢言战而败之?"
太一门修士众一个个都沉默下来,闭口不言,满脸激愤和羞辱.
魏元君见火候已到,也不再刺激门下,长叹一声道:“本门如今八方风雨,连大汉国教地位都保不住,若是我等不齐心协力,将来如何面见道德一脉列代先祖?"
一名面目冷峭的太一真人冷声道:“我太一门岂是让人欺辱的?不管那天佛寺、巫门,还是那昆仑挑上门来,我等绝不示弱,半月后禁城大比,我太一门定能重掌乾坤!"
见门下越说越不象话,魏元君挥了挥手,打断道:“余下诸事回山再议.”说罢,他转向杨真道:“师侄看样子受伤不轻,与我回中南山调养如何?"
“这如何使得?”有人当场反驳.
魏元君脸色一黑,沉喝道:“昆仑派与我太一世代交好,此饮京师事变,乃魔道暗中所为,你等若看不穿,回山面壁十年再说!"
杨真抹了一把嘴角血污,致意道:“魏师伯,好意心领,晚辈自有去处,至于昆仑派入京师一事,晚辈定当尽力从中斡旋,尽量不伤两门和气."
魏元君叹息一声,道:“既是如此,师伯也不勉强了.”他目光一转,落到众人身后默然不语的九玄仙子身上,道:“九玄仙子师徒随本座上中南山作客如何?"
“魏掌门好意心领,妾身与徒儿自有去处.”九玄仙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魏元君的邀请.“诸位不论何时,若有魏某能帮忙的地方,绝不推辞.”魏元君无奈苦笑,再深深打量杨真以及他一旁的美丽女子一眼,招呼同门,驾云祭剑破空离去.
满目疮康的小谷内,只剩下三女一男,分立在晚风中,夜幕开始降临了.
如此又过了数日,杨真等人因伤势不轻,或诸种原因,并未各自离去,在白纤情提议下,在中南山下一个三面环山、风景秀丽的小谷,搭建起了两间茅庐.
茅庐草筑,依在一条蜿蜒的清溪两畔,四周山势壁立,草木成林,整个山谷笼罩着淡淡的白雾,确实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这日夕阳西下,杨真练功调养完毕从地宫中返回,只见溪边升了一堆籍火,白纤情和练无邪围火对坐,有说有笑,正在翻烤一只土撞.九玄仙子也在茅庐前静坐,看着火堆前两女,不时投入一丝微笑.望着这幕温馨的情形,一阵暖流涌上心头的同时,一抹悲哀和无力也随之而来.
白纤情与他相伴的日子眼看就要结束,龙胤的威胁,令她不得不暂且放弃与自己相守的机会,回到远在九州岛万里大洋之外的归墟.
他一直在想,是不是陪伴白纤情一起去归墟?这几日除了养伤,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只是想了几日,依旧没有结果.
“回来了,怎么站那里发呆?”白纤情老远就瞧见杨真,欣然挥手招呼.
练无邪颇有些酸溜溜,调侃道:“依我看是白姐姐太美了,杨大哥才会看得发呆."
白纤情鼻轻哼了一声,嗔怪道:“那木头平日都不肯正眼瞧我,依姐姐看,她是给妹妹皇走了三魂七魄才对."
“胡说.”练无邪脸一下子就红了,起身伸手就要追打白纤情,白纤情调笑不禁,两女很快闹做一团,把杨真抛到了一边.
练无邪在白纤情这个狐族人的开导下,已经渐渐走出了身世来历的阴影,虽然与九玄仙子相处仍有一些别扭,却好了许多,这些天和白纤情好得跟一对姐妹似的.
说起来,白纤情和练无邪,一个是狐族,一个是龙族,两女都是异类,自是相处得宜.九玄仙子和杨真都乐见其成,事实上,九玄
仙子并非完全放下了对杨真的芥蒂,只是因练无邪才肯留下.而练无邪在走出身世困扰的闲余,心中不自觉又萌生了一个心结,那就是杨真与白纤情的关系.个性坚强的她在经历这么多变故后,心中对杨真那分欢喜已经由小溪变成了滔滔江流,只要不在九玄仙子的视线内,她总是毫不掩饰对杨真的亲近.
奇怪的是,白纤情对此也乐见其成,没有做任何表示.
于是就这样,这四个奇怪的组合,在小谷中竟然安定下来.
在杨真三人分享那只肥腻流油的山獐肉后,正在溪边收抬洗漱的练无邪,突然听到沉默了几天的师父呼唤.杨真和白纤情看着九玄师徒,走到小谷角落林荫处说起私话,两人不经意相顾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忧思.
“你真的要走?”杨真蹲坐一块盘石上,丢一块石子到溪水中,激起一朵水花.
“不然,你跟奴家一起走.”白纤情望了九玄师徒方向,硬生生跟杨真挤坐到了一起,蟒首轻倚在他瘦削却坚挺的肩膀上.
“我会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杨真这几天已经跟白纤情争执了数饮,在夕阳的美好光辉下,他们都不愿意去破坏那分情致.
“奴家明白你顾虑什么,不管愿不愿意见到问天,他始终是......”白纤情纤手抚摸杨真的脸颊,说到后面却没说下去,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杨真心中的不悦.
“我要提升修为,总有一天我会收拾那个张狂的家伙.”杨真神色异常坚定.
“你可知道,你跟前世最大不同是什么?”白纤情半依进了杨真的怀中,杨真也没有推拒,默默享受着难得的温情.
“是什么?”杨真低头间道.
“前世的你跟现在一样固执孤傲,不同的是前世的你,总是整天把师门挂在嘴上,这一世你叛逆了很多."
白纤情与杨真目光相接,满目温柔和怜惜,内中藏着一分久远的思忆.
杨真目光却落在白纤情那红润充满芳香的嘴唇上,他心中突如其来涌上一分冲动和渴望,还有一分莫名的暴虐和发泄欲望.
两人目光渐渐迷离,风声消失在他们世界外,只剩下漫天晚霞和温柔,两张嘴唇渐渐就要接合在了一起,暮色笼罩在溪边,洒在一对相拥的有情人身上.
“砰!”一声炸响.惊醒了杨真和白纤情,两人头颈猛然分了开来,扭头往同一个方向看去,却见一身红衣的练无邪埋头飞奔了过来,同时一道红芒飞天而去.
杨真跟白纤情站了起身,各自竭力平息方才的余韵.
练无邪一路践踏山溪盘石,直奔到两人跟前,才踉跄打住身形,神慌目乱,显得那样失魂落魄.“妹妹,怎么了?”白纤情上前扶住了练无邪失措的身形.
练无邪顺势扑进了白纤情怀中,埋首双肩抽动,却不闻哭声.
杨真神念瞬间数十里遥去,捕捉到了九玄仙子的去向,心中隐隐有些明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不那么确定
“你师父不管做了什么,都有她的苦衷,一个女人支撑玄女门,并不容易."
听到杨真的话,练无邪缓缓从白纤情肩上抬起了头,双目红肿迷茫,喃喃间道:“杨大哥,难道你都知道了?”
“有所猜测,也许并不一定对.”杨真点了点头.
“那......杨大哥会不会看不起我......”练无邪目光直直,等杨真的答案,仿佛惊弓之鸟般脆弱.
“傻丫头.”杨真拍了拍练无邪脑袋瓜,微笑道:“你白姐姐是狐妖我都不在乎,就算是妖魔,一样可以做朋友,不要胡思乱想了.”
他心中也暗暗震惊,那个来证实的想法,如今已经间接由练无邪这话证实.“跟妖魔做朋友......真的可以么?”练无邪仿佛在间杨真,仿佛又在间自己.
“这山谷也待厌了,不如我们收拾去上京好不好?”白纤情一边安抚着练无邪,一边对杨真道.“好,好啊.”杨真怔了一下,明白了白纤情的念头.
方今天下动乱,平静了许多年的修真界暗地下的波澜,也影响了大汉京城,诸方势力怀着不同打算,云聚而来.
大汉皇室几处别院都移作了各道仙师供奉堂.
玄门中西边的昆仑山来了法宗紫桑真人师徒,东南邓州天佛寺派来了菩提院和大日院两院高僧,连最近风头大盛的云梦大泽也来了人,至于其它有窥探之望的大小仙道洞府,更是无数.
甚至近日上京有不少相貌有异的外族人涌入,诸方牛兔神蛇充斥街市,都试图在仙佛诸方争夺中,分上一杯羹.
一时之间,上京仙气缭绕,其热闹数百年未有.
然而喧嚣繁华之下,大汉这个日渐腐朽的帝国,已面临群狠环视的境地.
东南吴越两国重兵压境,南疆大荒蛮族联军,与大汉几支大军在怒江南线战乱不休.北方羌戎不断寇边,连东夷也躁动起来,整个
大汉四方边境烽火,眼看就要连绵燃起.
这紧要时局,一直以来大汉的镇国支柱一一供奉堂却出了大乱子,整个仙道洞府势力失去了平衡,各道眼红太一门占据了九州岛最大的一块风水宝地,早就垂涎欲滴.
如此情形下,不同层面的斗争接连起来,外患不止,内乱又起,大汉江山大有摇摇欲坠之势,一个不好就有覆国之难.
在上京城一家老字号的蓬莱客栈内,就入住了三位仪表不凡的翩翩公子.三人往往早出晚归,在客栈却大多时候躲在一个独院内,不见与其它人有来往.
只不过,这样的古怪客人上京出现了很多,倒不引人注目.
后院一间华美厢房内,杨真白日出街一番酒酣耳热后,如今正伏在案前小寐.
这时一阵夜风从窗根缝隙吹来,案台烛火飘摇,一个白衣俊美公子随风出现在房内,随之她一个旋身,就换身成了一个白色衣裙的绝色女人.
女人缓缓来到杨真跟前,皱着巧翘的鼻子,嗅了一下满屋子的酒气,有些不满.她取过外衣为杨真披上,然后不声不响跪坐在一旁,定定出神.
女人正是白纤情,她和杨真、练无邪三人入城几日内,每天化形换装出入上京繁华之地,把大小名胜玩了个遍,浑忘了一切.
分离在即,两人都藏住内心的伤感,放开了所有.
在练无邪视线之外,两人偷偷摸摸的牵手、相拥,小打小闹总是有的,他们仍旧没能突破今世的心障,恢复前世的夫妻相处.
杨真在心中问了自己无数遍,无数回.
他知道,前世的自己深深爱恋着白纤情,以他尊师重道的票性,竟然为了妖族女子破了门规,两人前世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白纤情不断试图突破杨真的底线,每每却总差了那么一点火候,她有时候对练无邪不禁有了一丝怨僧之意.而依旧整日强颜欢笑的练无邪,丝毫没有察觉杨真与白纤情之间的变化.
一切都这么平静的过着.
也许一直到白纤情按约定离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回来了.”杨真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不问便知是白纤情,也只有白纤情如此接近才可不为他察觉.他抹了把脸,缓缓坐直了身子,与白纤情面面相对.
“奴家回来了.”白纤情望着杨真的面庞,一阵无尽的心酸和不舍陡然爆发.
“你......”杨真见白纤情满目深情地凝望着他,尽是神伤魂断,胸中一堵,再说不出话来.下一刻,白纤情死死扑入了杨真怀中,埋首他宽厚的胸膛上,十指扣入他背心肌肉深处,无声地嵘泣着.杨真身体一僵,随之也缓缓反手张臂,将白纤情抱抵怀内,双臂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两人都快要挤成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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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一章 伊人去
“纤情……纤情……不要走……不要走……”卧榻上,杨真不住喃喃自语,双目一睁,猛然掀被惊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的单衣,露出一丝不解,拍了拍额头,又重新闭上了双目,昨夜那香艳的绮梦犹在记忆深处缠绕,梦醒来,佳人却不知何处去。
“纤情……”他口中又反复念叨了两遍,神念延伸出去,隔壁的练无邪兀自在打坐练功,白纤情却不知去向。他心突然沉了下去,客栈内外方圆半里都寻了个遍,却没有白纤情丝毫气息存在。
他一个翻身弹落到榻下,抓过外袍,扑出了厢房外,小庭院中犹在晨曦中,分外寂静。
杨真一个闪身起落,来到了客栈一座阁楼高处,眺望着京城仍旧半边陷落在黑暗中的大街小巷,稀疏的车马刚刚入城,小贩行脚商人始将开市。
半月约定才过了一半,她去了哪儿?难道就这样走了?
她刚重结妖丹,去那样遥远的地方危险重重,重重忧虑一浪接一浪的卷上他心头,让人窒息的失落和空虚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这世上能让他毫无保留信任的人,除了白纤情,只怕再难找第二个。
这一世,他对这狐妖没有刻骨铭心的痴恋,白纤情耍小性子时若小女孩一般,平日更多柔情恬淡,与他如姐也如母,彷佛一呼一吸般,自然而然在自己身边,生死相随。
下山以来,他一直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徘徊。此时此刻,胸中烦恼的根源离去了,整个人反倒空荡荡、无所着落,无穷的痛苦和懊丧,像毒蛇一般吞噬着他的心灵。
他突然想起白纤情对他提过的狐妖族心幻术,昨夜发生的事已经渐渐明朗,她这是在向自己告别,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追出去,理智却告诉他,这样做无济于事。
南离岛重生后,他修为突飞猛进,心神深处却有一个冥冥的意念指引着他。想去捕捉住它,却每每在关键时刻消失无踪,他怎也不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让他对命运和天道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怀疑,修行乃逆天行事,然而他似乎却是修为越高,越受命运摆布。
身为昆仑圣宗护法的使命,这一世昆仑弟子的身分,前世的责任,一切的一切,都如山岳一般压在他身上。
纵然他一无所惧,但命运的莫测,却让他感到茫然和无助。
一想起龙胤,这个这一世足让他仰视的对手,他就深深地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无力。
命运几番转折都直接间接与他有关,如今白纤情被逼离去,他却无法挽留她在身边。
所谓命运,也许就是不管是否愿意,都要去选择,去走那条既定的人生轨迹。
千头万绪如潮水翻滚,在光辉洒落整个京城之时,杨真双拳高举,昂首望天在心中狂吼一声,兀自一人伫立到天色大白,而后颓然回到了客栈小院。
换上一身白色公子衫的练无邪,正在走廊上孤立,她线条分明的美丽脸庞,满是凄迷和寂寞,显得那样形单影只。
“今天又上哪儿?”练无邪俏目望来,幽寂的目光有了一丝光彩。
“你白姐姐走了。”杨真来到她一旁,答非所问。
“走了?去哪儿……”练无邪刚问到一半,就没有再问下去,这些天她虽是心神不宁,却并非对白纤情和杨真之间的异常一无所知。
“回她的故乡去了。”杨真强作欢颜,转移话题:“今天你血脉似乎又稳定了许多。”
“你……跟白姐姐到底是……”练无邪到底是按捺不住心中那个疑问。
“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杨真不忍欺骗练无邪。
“是这样啊。”练无邪低应了一声,垂下了头,默然不语。
“如果一个人拥有前世的记忆,是幸福还是痛苦?”杨真望着前方,似乎在问练无邪,又彷佛是自言自语0.练无邪茫然地再度望向杨真,却见他凭栏眺望虚空,神色落寞,有着浑不似他这年纪该有的沧桑。她心中不由一痛,进而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姣美的脸上满是悲苦。
“我想去太子府一趟,了解一下京中近况,大汉国教之争只怕要开场了。”杨真收回了心神。
“我不想去了。”练无邪背过身去,一手依在柱廊上,留了个孤凄倔强的背影给杨真。
杨真对练无邪的状况很不放心,却又无从下手,若是白纤情还在就好了……一想及此,他苦笑道:“你小心一些,尽量不要跟同道碰面,免得麻烦,而且听说那皇帝老儿还在找你。”
“我会等你。”练无邪声音虽然细弱,却蕴藏着坚定,她深深望了杨真一眼,转身推门回房而去。
杨真凝立了片刻,看看天色,直奔前院而去,在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前,练无邪的房门又拉开了一线,透出一道幽幽的目光。
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杨真再没有这几日的纵情快意,整个人魂不守舍,他打算去一趟太子府后,再寻到练无邪师父,了结他们师徒的恩怨,然后寻地潜修一段时日。
他从未有过眼下如此强烈提高修为的渴望,但他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欲速则不达,纵然他继承了前世累积的道心根基。
也许需要效法这一世的师父萧云忘当年一般,试剑天下?
但他知道,他没有师父那般锋芒毕露的洒脱和不羁,前世的自己低调与世无争,今世的自己遥遥人生路才开始。
面对命运的桎梏,也许自己需要一次真正的蜕变?
自己的对手,不仅是龙胤和他的族人,更有随时会找上门报复的魔道和巫门,上一世他不曾依赖过师门生存,与前世一般孤傲,比前世更倔强的他,注定要一个人去面对一切。
行在茫茫的凡尘喧嚣人海中,他却分外觉得孤寂。
这就是道,一条永恒孤独的路。
在通往那条道路的顶端,犹如婴儿登足孤峰,攀爬悬崖,无处不充满杀机和凶险,前世走了一次,跌倒了,这一世难道还会跌倒在同一个地方?
白纤情被迫离去,给了他今世第二次沉重打击,他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
究竟为什么而修行?仅仅是为力量,又或者是本能?
既然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就必须抓住苍天对他仅有的眷顾,不管对手是谁,都必须打倒!
拥有两世经历的自己若是再输,那与废物何异?
一直以来横亘在杨真心中的迷茫,彷佛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砰!”突然一阵闷雷似的轰鸣炸开了锅,整个街头寂静了片晌,即刻一片人仰马翻,人群急速奔散,前方激烈的打斗声密集传来。
杨真不急不忙,逆着人流而上。这几日京城中这样的大小打斗频频上演,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事实上,距离天子亲自主持的大内禁城诸教比试大会不足数日,九州岛各方大小洞府势力纷纷云集,众人常年难得一见,恩怨情仇难免要了结一番。
目前浮出水面的势力之多,可说遍及九州岛四海,很多杨真没有听过的洞府门派也相继出现。
一名身披玄色袈裟、面色蜡黄的异族番僧,与一名精壮斗篷男子对峙在十字街心,无形的罡风气旋回荡两人之间,把街坊的楼牌鼓吹的“啪啪”作响,两人神色肃穆,似乎都在回气。
杨真站在街角远处,一眼认出那斗篷男子竟是黑巫蚩越,心下顿即了然,他定是巫门派来大汉的巫师代表;另一个和尚他完全不曾见过,观其面相,倒有几分九州岛西陆贺州梵人的样貌。
难道连梵教的番僧也要来插一脚?他寻思之间,远近风声四起,暗处隐约之间又来了一些各道修士。
“刚加,你一再找我巫门麻烦,是否活得不耐烦了?”蚩越斗篷下双手结印,蓬蓬乌光流转全身,蓄势待发。
“施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刚加深目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别有一番异域风味的声音充满蛊惑之意。
“好,待本人拿下你,看你还有何话好说!”蚩越念动巫咒,手上法印翻动,一只似狮又若虎模样的魂兽,从他体内钻了出来,盘踞在他上半身,阔口不住吞吐着黑气,半人半兽看上去端是凶恶威猛。
刚加嘿笑一声,浑身骨骼“劈啪”暴响以作回应。
“是巫门上古魂兽狮虎!”交战街心附近一间客栈飞檐上,落下一老一少两名青衣道士,其中那青年道士见到这一幕,疾声低呼。
“住口!”那老道低叱出声,一甩拂尘,伸手将年轻道士带到了屋脊后方,避开了附近的视线。
杨真惊鸿一瞥,大吃一惊,竟然是那两人!他下意识闪身避到一个更隐秘的横巷口,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此刻他并不想见到昆仑派的人。
“这是天兕狮虎,小心了。”蚩越话音未落,缠绕在他身外的魂兽,已经变成一只充塞天地的庞然怪物,扑出!
面对闪电扑来的黑色怪兽,刚加双瞳异芒一闪,腰身宛如折断,陡然贴地后仰,让那狮虎扑了个空。
蚩越口中咒语急念,那狮虎微一挫地,旋风回扑,黑爪撕向刚加才弹回直立的身躯,眼看避无可避,在千钧一发的刹那,刚加身形如蛇一般扭曲弯折,彷佛面条一般拉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
暗中观战的修士不少人发出惊叹,中原各道皆以体为次,哪会修得如此肉体神通?眼见异域之法虽然内心不屑,却自有一番感受。
杨真也暗自赞叹,以他重塑后的身体,也难以做到如此变化,看来偏远的梵教至少有不俗的外门体术,原本只存看看热闹的想法,现下倒更有一番期待。
狮虎身形愈扑愈疾,渐渐场中出现五六个狮虎,从四面八方扑击,自负有加的刚加索性屹立在街心,不住施展他诡异的身法,不时闪电探出枯爪一般的乌黑手掌,打出一记法印,倒让狮虎一阵吃痛吼叫。
“难怪巫门龟缩云梦一隅数千年,原来不过如此!不如把云梦大泽让给我梵教可好?”接连变化身形,左曲右折的刚加,在化作重重彪影的狮虎上扑下窜之中,仍有闲暇合掌立身说教。
蚩越闻言不为所动,神色益冷,口中咒语转急,在刚加不曾留意的街心方圆数丈地面,一道细弱的黑气在狮虎嘶吼狂扑的幻影中,聚到刚加脚下。
刚加再次躲过狮虎一轮扑袭,忽然察觉身外一条大蛇倏然疯狂缠了上身,疾速缠卷,眨眼工夫就将他捆缚个了结实!
危急关头,他大喝一声,双足崩地,原本枯瘦的躯体瞬间瘦了一大圈,“嗖”地闪电弹地上冲!
“哪里走!”见时机已至,蚩越召元气亏耗不少的狮虎回体,掠身加快手中法印,眼见刚加要脱身而出,面上黑气一盛,口中咒语急念,那黑气再度狂涨,形成一道黑旋风,将刚加包裹了起来,“咚”一声,整个人摔落在地。
刚加瘦长的脸膛掠过一抹殷红,吐出一段短促的咒语,浑身一阵檀光大放,蚩越刚赶到,古怪的事又发生了,落到他手中的竟是一块人高的牌匾,只是上面缠了一条粗大黑索,正是他的看家魂兽追魂蛇。
一阵嘶哑的怪笑声扬空四荡,一个枯黑笔直的身形,站在蚩越对面客栈楼堂高处,只见身形如狂风吹拂的稗草,突然消失不见。
“这是木遁术!”暗中有人惊呼。
也难怪,五行遁术之中,比修炼法门更重要的是天生禀赋,但概言之,修真界十之有一能修炼土遁或水遁,但能精微入道的千中难求其一,若是金遁、火遁和木遁,大抵都是妖类才能修成,平常人若非到了玄虚巅峰境界,欲修得其一,是千难万难。
这番僧能修成木遁,落在中原修士眼中自是非同小可。
“该死的!”蚩越仰头一望,发现那客栈楼堂的牌匾位置,正好空空如也,他抖了一下手,魂兽倏然回窜斗篷内,再平手一个托送,牌匾已经无声无息挂了回去。
暗窥的杨真神念中,清晰的感应到附近几波看热闹的修士一窝蜂散去,其中数十道或强或弱的神念,更是早早抽离。
当中玄门、佛门正大气息,也有奇门洞府晦涩不明的气息,整个京城被交织在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中,道行愈高之人,自然是占尽便宜。修为不足的人,神念无法及远,只好就近偷窥了。
但偏偏有一对师徒却亲临了现场,昆仑派的紫桑真人和门下得意弟子陆乾坤,正隐在暗中说话。
“师父,听说梵教前几日刚到京城,就给大汉天子进贡了一名无骨女,天子当即就拍案允了这梵教参加诸教会试。”陆乾坤悻悻道。
“这西方的边陲小道倒不可小觑,天佛寺只怕有好戏看了。”仙风道骨的紫桑真人脸上,浮现一丝淡淡讥嘲笑意。
“师父,此次我们最大的对手,难道不是太一门?”陆乾坤满腹恭听受教的顺从模样,转机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紫桑真人眯了眯眼,不阴不阳道:“来前掌门真人有谕,不论如何必须维持与道德一脉的千古之谊,为师这趟,不过是趁此机会跟诸道探讨一下近期修真界的动荡大事,再则那大汉天子的面子是小,这人间的秩序若是乱了,修真界也不好过。”
陆乾坤觑了紫桑真人一眼,小心道:“这大汉地广人多,若我昆仑山的道脉能占据半壁江山……”
紫桑真人厉瞪了陆乾坤一眼,叱道:“你满脑子整日就钻营这些是非,难怪比不过道宗那几个!”说着他叹息一声,若有所失道:“昆仑派自道宗掌权以来一直守旧,固有古训,亦有自大之意啊。”
“师父,您这是……”陆乾坤眼珠狡狯地转了一转。
“为师什么也没说。”紫桑真人冷哼一声,一摆拂尘,转身飘走:“回别院。”
“师父,弟子……”陆乾坤没有跟上去。
“好了,你自去逍遥,在京中不要落了我法宗的面子就是。”紫桑真人传下一句话,声音犹在,人已经消失在远方皇城方向。
陆乾坤整了整衣袍,脸上掠过一抹阴影,定了定神,飞身转向另一个方向。
而在渐渐恢复人流的长街上,心情转明的杨真突如其来一个念头,将击退刚加、大显神威的蚩越拦了下来。
起初蚩越并不认得杨真,待他解除施在面上的“易形术”后,先是惊愕,而后是一副惊喜过望的模样,让原本试图再挑起一场比斗的杨真大失所望。
蚩越老友重逢一般,热情地拉着杨真拐入一个僻静巷子,进了个南疆风情小酒馆。
待蚩越要了两坛子酒,邀杨真连灌了三番后,才抹抹大嘴,竖起大拇指道:“杨兄这堪比妖类手段的易容奇术,把蚩某害得好苦,我手下的人张开了网,在这大汉京城寻了多日,都不见你行踪,但之前分明有消息说你出没京城,若非不想惹事,都找上中南山去了。”
杨真小酌了一口,依旧冷淡道:“贵门莫非对杨某人还没有死心?”
蚩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托着酒坛帮杨真斟满了一大碗,爽朗道:“难怪刚才杨兄拦上蚩某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杨兄如今是我巫门的大圣恩人,给蚩某一个天大的胆子,都不敢找你麻烦。”
“你胡说八道什么?”杨真虽知晓这人是蛮族中出名的英雄人物,也非心机深沉之辈,但面对宗门利益,什么都要抛却到一边去。
“奴叔,再来两坛。”蚩越丢下空坛,高喊了一声。
“大人,这就来。”一个打着短衫的矮壮精干老汉支开伙计,亲自送上酒来,对蚩越甚为敬畏。
“这是你的人?”待那奴叔退下后,杨真扫了眼这个小酒馆布局,微微一惊。
“去年派过来的探哨,可惜因为杨兄功亏一篑。”蚩越说是如此,却满脸不在乎。
“你这样想也没有错。”杨真平放下了酒碗。
“大汉之大,大汉之盛,皆非我南疆可比。”蚩越叹息一声,搁下酒坛,瞧着杨真,神色复杂道:“巫门的人已经退出大荒军,九黎族已经分批返回云梦,南线战事任乌蛮和白蛮族为首的百族做主,那伪王赵寿在本门撤离当日,就给他们砍了头,武令候此子确实不凡,利用诸族号令不通,见机把大荒军打得七零八落……
“这些是本门跟中南太一之前达成的协议,不过大汉皇朝如今出了变故,本门也要见机行事。”
“云梦大泽出现的人鱼族没有新动静?”杨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也不关心这些事情,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要多亏杨兄力挽狂澜,我巫门才逃过一劫。”蚩越按着酒坛站了起来,避重就轻的回答。
“屠方那老鬼不是恨不得剥我皮、拆我骨么?”杨真一头雾水的随之站起,口风丝毫不松。
“用中原人的话说,此一时,彼一时。”蚩越趋前俯身对杨真低声道:“本门正召开巫族大会,商讨推举杨兄为我族大巫。”
“什么?”杨真手一抖,半碗酒险些洒落在地。
蚩越审视着杨真的神情,继续道:“除了两名长老有些疑义外,各巫都有打算,依蚩某看,杨兄成为巫门共主已是顺水成舟之势。”
“我乃昆仑弟子,这等胡话休要出口,你们无非贪图那个东西罢了。”杨真心念电转,看穿了巫门的图谋,轻轻放下酒盅,道:“多谢蚩兄的美酒,在下告辞。”说罢拂袖穿门而去。
蚩越没有去追赶,大有深意的摇摇头道:“杨兄不要这么早下决断,本族的大门永远向杨兄敞开。”
酒馆老板奴叔这时候从内堂走了出来,躬身立在蚩越身后,低声道:“大人,我们的人手已经全部出动,他插翅也逃不出我大巫的神通。”
“小心些,不要激怒他。”蚩越收回视线,撇唇一笑,转身钻进了内堂。
老板奴叔尾随其后,进入一间密室后,跪伏在蚩越座前,低声禀报道:“北边又有人找上我们了。”
蚩越露出深思的神色,突然道:“屠方大巫师近日可有动向?”
奴叔再次禀道:“大巫师进京后,只让属下查昆仑弟子杨真的下落,没有其它吩咐。”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二章 被俘
“什么,父王昨夜又整晚在那番邦女子处?”太子府一间书房内,世子赵启英怒气冲冲地询问在堂前的一名管家。
管家见从未发过脾气的赵启英动怒,一个哆嗦,跪了下去,浑身发软,胸腔怦怦狂跳。
“你起来,去请父王到书房,说我有要事相商。”
管家战战兢兢回答道:“殿下……吩咐过,没有他许可,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休息。”
赵启英闻言呆了半晌,一掌将身前的文案拍了个粉身碎骨。
“世子饶命啊……老奴……老奴……”
“你……”赵启英这才察觉情绪失控,已到了法力散失的危险境地,骇然敛神沉息,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功,看到府上管家如此脓包模样,心中烦闷又起,挥袖叱退了出去。
自从轮回子午阵脱身后,他一直心神难以静下来,他甚至怀疑是天魔宗长老搜魂真君对他施了邪恶法术,自己用本门心法反复求证,却一无所得。最近师门事务繁忙,他也不好这个关头请教师父,再则他一时半会不想回山,总觉得上次给师门丢了脸,胸中憋着一口气无论如何要找回来。
“谁!”赵启英神色一惊,抡掌就拍向前方门庭空处,蕴含真雷的一掌若是拍实,寻常凡俗之人只怕就要灰飞烟灭。
赵启英满打满算的一掌,却撞上了一层粘滞的怪力,连打带消,将他一掌化的一干二凈,震惊之下,原本保留的三成真力陡然再度喷发,变作九成之力。
“世子殿下,何事动怒?”杨真身外波光闪动,已经从地面显出了身形,单掌虚抵赵启英的掌力。
两人同时撤掌,杨真显得游刃有余,赵启英却有些恼火道:“杨兄,你这阵子上哪儿去了,怎么找不到人?”
“办些私事。”杨真淡笑。
赵启英见杨真淡定之景,先前心中疑窦闪过一丝灵光,却没有捕捉住,摇摇头,上前拉着杨真落坐道:“杨兄来得正好,不怕你笑话,这几日赵某坐立不安,起居不宁,有你在,我突然放松了许多。”
杨真应了一声,有些奇怪地看了赵启英一眼,道:“京中形势复杂,我得先听听最近有什么状况。”
“还能有什么,宇文家跟天佛寺勾结到一块,暗中又向昆仑派示好……”赵启英拍案而起,说到后边,却突然神色尴尬地住了口,却见杨真毫不在意地摆手示意。
赵启英苦笑着跌坐了回去,喟然道:“赵某入世日子一久,道心修为不进反退,看来是有了成败得失之心。”
杨真笑道:“既然受困于斯,何不撒手而去?”
“撒手而去……”赵启英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心中满腹苦恼又有谁人知,他虽信得过杨真,却也不便倾诉内心,最后只得叹息一声:“赵某看来是入了世,忘了出世。”
杨真叹息一声,对这种状况他也是爱莫能助,生在皇家,谁说又一定是幸运呢?他转移话题道:“这过几日就是皇城诸教会试,赵兄在太一门内深受器重,不知有何打算?”
“师门吩咐我留守太子府,照应好父王,只是……”赵启英满脸苦笑,大有难以启齿之意,“最近那梵教给太子府送来一个姬女……”
“难道梵教别有所图?”杨真终于明白赵启英苦恼何在,他心下大为不齿梵教不知廉耻的手段。
“陛下对父王猜疑之心日重,若是我太一失势,只怕……”赵启英没有说下去,皇家斗争,历来充满血腥和杀戮。
杨真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分析道:“这梵教风头看似很盛,只怕会遭群起攻之,不足为惧,只是天佛寺这次依我看是势在必得,不管成功失败,他们怕都将立足大汉,至于昆仑派,我想赵兄不必太过担心。”
赵启英苦笑一下,俯身倾前压低声音道:“我从宫内打听到的消息,前几日天佛寺的灵智和尚和巫门大巫师屠方,连手说服了陛下,让各道年轻菁英代表各道进行会试,一来各道交流不伤和气,二来也为大汉再择立国之教……只怕这次上阵的就有杨兄。”
杨真摇头道:“这次昆仑派来的是法宗的人。”他万万没想到赵启英对他已有所猜疑,他也不屑去多做解释。
“若是杨兄上阵,赵某确实无多大把握。”赵启英笑了笑,见杨真无意深入这个话题,便道:“听说天佛寺菩提院也来了一名年轻高手。”
“天佛寺?”杨真想起了当年那个法号冲撞了玄门始祖的灵宝小和尚。
“不论如何,这次会试我太一门势在必得。”赵启英一脸坚毅,双手按在长案上。
“看来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杨真不置可否。
“对了,我差点忘了问。”赵启英突然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别扭:“听师父传来消息说,练姑娘安然无恙,且跟杨兄在一起,不知道练姑娘她现在何处?”
杨真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启英,不无调侃道:“亏赵兄沉得住气,到现在才问。”
赵启英脸色微红,讨饶道:“杨兄还是饶了我吧,练姑娘的事我没有帮上一点忙,反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赵某惭愧已极,恨不得马上见练姑娘一面,当面请罪。”
杨真沉吟一下,道:“她在京城,只是她师门出了一些变故,你若想见她,还是过一阵再说吧。”
赵启英顿时一脸失望之色表露无遗,却也没有坚持,只道:“练姑娘似乎对杨兄青眼有加,赵某可是羡慕至极呀。”
杨真盯着赵启英,似乎要从他眼中找出什么端倪,半晌摇头道:“方今妖魔两道势起,修真界难有安宁之日,杨某除了修行,就只求随缘二字,别无他念。”
赵启英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黯,叹息道:“师尊对我期望甚高,冀望我将来继承他衣钵,将来也多半身不由己。”
杨真摇头失笑道:“修真界不知多少后起之秀对你羡慕得紧呢,你还不知足?”
赵启英苦笑叹息道:“师尊可是严厉得紧,在中南山上那日日夜夜,我敢说绝不是杨兄体会过的,每次下山省亲,都有海阔天空的感觉,跟个囚笼里逃出的飞鸟差不多少。”
杨真笑道:“当年你放弃汉室弟子的身分,上山修行,也确实需要勇气,换作是我,多半是不会答应的。”
赵启英给杨真逗乐了,心头罩顶的乌云也散开不少。
“好了,我也该走了,还要去办一件事,几日后的会试我未必会到现场,我这里就提前预祝贵门旗开得胜了。”杨真说着长身而起,毫不拖泥带水。
他走到门庭处突然回头道:“我真正担心的是魔道的人,他们前阵精心布置的阴谋,为赵兄师门挫败,只怕不会轻易罢休。眼下京中暗潮汹涌,巫门也来了一批好手观望风声,这京城眼下是藏龙卧虎,只怕是多有凶险,赵兄要多加小心了。”
赵启英跟后,也点头表示赞同道:“家师也在传信中告诫,要当心魔道。”
杨真不想惊动太子府的人,与来时一般径直展开遁地术消失地面,在府外一处巷道重新破土而出,出府的刹那,他神念清楚地洞察了太子府暗中潜伏的七名修士。
太一门和昆仑派终究有各自的立场,跟太一门走得太近,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转出巷尾刹那,意识深处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为什么要留在京城?杨真反复在内心询问自己。
魔道,龙胤,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阵营和妖怪,再次联系起来,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内心的不安所在,当初阳岐山封印破裂就有魔道出动,妖族和魔道真的暗中连手了么?
要对付龙胤,就必须对付他的阴谋和他的盟友。
只是,他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程度?没有师门的鼎力支持,他一个人如何挑战如此可怕的势力和对手?
纵然决定了要放开手脚,一时间却渺无头绪。
早前在酒馆中蚩越的话鬼使神差地掠过他脑际,他摇了摇头,暗叫荒诞。
带着满腹心事,杨真走入闹市中,喧嚣的长街,到处都在叫卖驱邪避凶的符咒和玉器,趁着近期仙山洞府修士云集上京,嗅到风声的商贾走贩,都不肯放过这个天大的商机,天知道他们手中的东西有多大效用。
“杨真师弟。”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杨真顺着声音回头望去,一眼看到人群中一个鹤立鸡群的青衫道士,略显不足的是眉宇有几分轻佻,不正是昆仑法宗弟子陆乾坤是谁?
“陆乾坤。”杨真只淡淡地叫了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感情,也代表着两人的关系。
陆乾坤堆起一脸笑容,向杨真靠了过来,大有亲近之意,彷佛对杨真的拒人千里之外恍若未觉。
“久别重逢,想不到杨师弟不但修为尽复,恐怕更上了一层楼,若再战那楚胜衣,只怕他也不敌了,哈哈。”陆乾坤认真打量了杨真一下,满脸春风,丝毫看不出以前两人的芥蒂。
“那造化丹也的确不凡,陆师兄竟已结成道胎,只怕修为快赶上令师了。”杨真一脸漠然,不咸不淡地应道。
“杨师弟说笑了,在下怎敢与家师相提并论。”陆乾坤敏感地发觉杨真跟以前大不相同,但不同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可测度,完全无法感应到其修为深浅,他暗暗嫉妒却不表露上脸,“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杨师弟随我去一个地方如何?”
“我还有事,改日再说。”杨真目光转到一边,有些心不在焉。
“早从太一门人处听说你的消息,家师也想见见你。”陆乾坤不由分说,伸手拖了杨真一把。
“紫桑师伯为何要见我?”杨真无奈跟上了陆乾坤步伐,穿梭在人流中。
“此次大汉诸教会试,门内派遣了家师前来,我这个做弟子的自然要鞍前马后了,杨师弟身为昆仑弟子,也当为我昆仑尽一份力吧?”
“那是自然。”杨真暗骂这个家伙,却拿他无可奈何。
“听说杨兄下山半年多来,从云梦到京师,把凡间界和修真界都闹了个天翻地覆,名动天下,现在这风头,年轻一辈还真难有人及得上师弟一二啊。”两人一路行来,陆乾坤突然笑嘻嘻地拍了杨真一记马屁。
“多属传言,当不得真。”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杨真也只得含糊应付了一句。
两人转过西市,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出现在横街,几名小沙弥捧着念珠守在牌坊前,在向路经的人传诵些什么,杨真停下了脚步,惊讶道:“这座寺庙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也难怪他惊讶,近日他流连上京城,大多地方都转了一遍,没见过什么寺庙,多是道观。
陆乾坤笑了笑,伸手指点道:“这普善寺,是月前那天佛寺大日院灵智和尚奏请大汉天子立成的,原本这里是一座小道观,后来给拆了,连附近一座府邸改建成这个光景,那些和尚手脚倒是快,嘿嘿……看来太一门同道有大麻烦了。”
“那不是该我们操心的事。”杨真冷冷回应。
“杨师弟哪里的话?怎么说,太一门也与我昆仑分属玄门一脉,他们虽然迂腐了点,但比起云顶山整日吃斋念佛的和尚,还是要可爱的多。”陆乾坤一脸不敢苟同道。
“既然如此,令师来上京做什么?”杨真淡淡瞥了陆乾坤一眼。
“这个……”陆乾坤对杨真的问话有些挠头,东张西望,企图打混过去。
好在杨真也不过是应付他,无心与他周旋到底,这时那普善寺门前下来两顶软轿,一群大红袈裟的和尚从寺内隆重迎了出来,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那两顶轿子各下来一个和尚,一个大红袈裟,一个披月白袈裟。
杨真被那月白袈裟的年轻和尚吸引了视线,他认出了那人,正是与他有过两次相遇机缘的灵宝和尚。
这时,陆乾坤说道:“看,那领头红光满面的家伙就是灵智,他隔三差五都要来这里讲经,不然这里怎么会这么热闹。”
杨真本打算去与灵宝相认,听到陆乾坤的话,奇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陆乾坤干笑一下道:“最近几月我都盘桓在上京附近游历修行,碰巧结识了一些同道。”说着他见杨真移步挤了过去,急忙拉住人道:“杨师弟,你要做什么?”
“见一个故人。”杨真站住了脚步,他心里还是有些忌惮,毕竟佛道殊途,这样的场合相认有些不太合适。
“别去了,先去见了家师再说,这和尚不见也罢。”陆乾坤四望了一下,神情有些焦躁不安。
杨真想了想,见灵宝已经随和尚群进入了寺内,也只得作罢。
“紫桑师伯大驾可是在皇城驿馆?”杨真随着陆乾坤转了两条街,进入一条僻静的长巷。
领路在前的陆乾坤望了望天,停了下来,回头突然惊呼道:“小心!”
一道翻腾的白色蛟龙,闪电袭了过来,凌厉的气息,如一柄利剑直插杨真肺腑,早在陆乾坤警告前,六识就有所觉,他心念一动,一道银色光环升起将他护了起来,形成一道罩顶覆身的光幕。
“昆仑小子,终于逮到你了。”频密的暴鸣声炸响,一条白骨鞭在扫击回挫后,荡出层层涟漪圈子,游蛇一般化虚为实,蛟魔阿毕达横空现身在后。
“蛟魔阿毕达!”杨真大惊。
“杨师弟,我助你!”一道剑光从杨真身后射出,击向白骨鞭,惊魂未定的陆乾坤出手了。
“找死!”蛟魔阿毕达冷哼一声,手上白骨鞭荡起万道银链,浪潮一般漫涌上杨真和陆乾坤,陆乾坤的飞剑只击出一片白色浪花,就连人带剑给扫飞了出去。
接着白骨鞭化作千百条蛟龙,四面八方冲击在杨真护体的乾坤印宝光上,如同巨浪击石,银光激荡四射。
杨真苦苦支撑,乾坤印虽然神异,终究很大程度要他法力的支持,他与蛟魔阿毕达的法力相比,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若非神器傍身,他恐怕顶不住一两个照面。
就在这时,他脚下大地微震,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的寒息,从脚底逆袭上来,转眼他就给这寒冷彻骨的寒气冰封起来,乾坤印彻底给压制回了紫府。
尸气!这熟悉的感知,让他知道偷袭的人是谁,正是老对头屠方大巫师。
他做梦也想不到,天魔宗的人竟然跟巫门勾结到一起,他下山以来招惹的两大对头,竟携手对付他。
寒冷和恐惧同时加身,整个人被禁锢了起来,分毫动弹不得。
他仍旧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他被人俘虏了。
在一间空旷阴暗的密室内,一块竖立的丈高冰块闪烁着淡淡银光,冰块封存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蓝衫青年。
此刻,一名瘦长,一名魁伟,皆是黑衣装束的中年人,站立在冰块前,那挺秀斯文的人,正是修真界闻风色变的天魔宗长老搜魂真君黎彦卿,另一人一头结霜短发,正是尸巫屠方。
“你离开云梦有多久了?”
“也许有一百年,也许是两百年,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屠方闻言皱了皱眉,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与黎彦卿继续对话,他低声念了句密咒,一阵微弱清脆的崩裂声,回荡在密室内,巨冰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啪”一声暴响,满地洒落细碎的冰晶,闪闪发亮,跳动不已。
几乎同时,屠方挥手打出几道乌光射入杨真体内,令他刚刚能动弹身形,又变得如塑像一般,只有一双闪烁着愤怒光芒的黑瞳。
“我说过,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搜魂真君身形一闪,就抢在屠方前面,连拍了杨真胸腹几掌,两道光芒闪过,一团闪着黑光的法宝和一件旗令法宝就落到他手中。
而屠方仅仅是淡扫了那两件法宝一眼,没有表露出丝毫兴趣,他专注在杨真身上。
“果然是它……轮回印,终于重新现世了,一千多年了,哈哈哈……”搜魂真君手里托着不住抖动的轮回印,纵声大笑,一脸欢容。
“轮回印?传说中那件能掌握生老病死、藏着远古惊天之秘的神器?”屠方终于动容。
“向隐要找回它,仅此而已。”搜魂真君话虽如此,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振奋。
“这件传说中的神器,听说必须三件集齐才能发挥其功用,且若非认主,毫无用处。向隐那老魔头怕是闲极无聊了。”屠方摇头冷嘲道。
“你不明白,这是我与魔尊的约定,有了它,我才能结束当年的誓约。”搜魂真君挥袖一卷将轮回印收起,连打了数道禁制,这才收手。
“这样说,你打算回归族里?”屠方不经意地问道。
搜魂真君扫了眼屠方满面风霜的老脸,喟然道:“在哪里都不重要,我已经老了,累了,不再像年轻时候一意孤行寻求力量,天巫道如今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天巫道。”屠方目中闪过一丝狞色,盯回了杨真身上。
“在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要的东西?”搜魂真君饶有兴趣地问道。
“在你没有回归吾族前,你不会知道我所要的一切。”屠方伸掌轻轻按在杨真胸口,猛然一抖,又松了开来。
“那好,我只问这小子一句话。”搜魂真君目光跟着落在杨真身上:“轮回印怎么会在你身上?”
恢复说话能力的杨真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搜魂真君。
“小子,你性命捏在老夫手里,不要试图顽抗!”屠方冷冷威吓。
杨真闻言索性闭了上眼睛,一副不屑作答的模样。
“好,果然不愧是萧云忘的弟子。”搜魂真君摇头叹息,“你既是昆仑弟子,这东西在你手上倒不出奇……可惜天妒英才。”
他说着转身径直而去,留下一句:“屠方,如果可能,留他条性命,萧云忘并不好惹。”说罢,搜魂真君人已经消失在了密室黑暗中。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三章 脱困
密室内只剩下被禁锢的杨真和屠方两人,阴森和腐败的气息渐渐凝重起来。
“交出老夫要的东西,给你条活路。”屠方负手昂立,没有丝毫余地道。
杨真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屠方忍无可忍,一手拿捏住杨真下巴,强行掰开了他的嘴巴,“说,你不会有太多机会。”
“可怜的老东西。”杨真从牙齿中迸出的声音如寒风一样冰冷。
“啪!”杨真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半个脸霎时红肿起来。
“说。”屠方阴戾的眼神比白惨的皮肤更让人心寒,“老夫耐心有限,老夫不会搜魂大法,但有一百个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
说话之间,他斗篷下黑烟冒起,密室地板上撒豆一般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飞速蠕动着涌上了杨真脚下、身躯,转眼就覆盖了他大半个身体。
屠方阴恻恻道:“这是老夫精养了百年的尸虫,一炷香工夫就足够把你啃食成一具骷髅架子。”
“等等。”杨真在屠方得意笑容下松口了,“给我半时辰。”
“半个时辰,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屠方冷笑,杨真身上蔓延的尸虫停止了征服步伐。
“天巫道博大精深,我至今未能整理天书奥妙万一。”杨真面无表情,闭上了眼睛。
“若你敢欺瞒老夫,你定会后悔从娘胎里出来。”屠方任尸虫留在杨真身上蠕动,却没有进一步发动攻击。
中南山太乙殿大堂内,太一门天字辈以上的修士都齐集在内,这是审判门中叛徒赵无稽的大日子。
太一掌门魏元君见时候差不多了,挥手放出了九龙神火罩,燃烧着火光的金钟罩悬空释放着淡淡的热力,一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道人,随着一道火色光柱,投送到大殿中央地板上。
殿内十数名道人,目光各异地齐齐射了过去,赵无稽目光涣散地望着四周,猛然撑地企图冲出光柱禁制,却给反弹来回撞了几个翻滚,颓然放弃挣扎。
左列为首的天妄真人站了出来,冷冷打量着今非昔比的赵无稽:“天德师兄,你勾结魔道,欺师灭祖,给我太一门险些带来一场浩劫,诸般罪状确凿,今日当着门中上下,你有何话好说?”
赵无稽闻言猛一甩头,将满头蓬松乱发挥之脑后,转头伸出颤抖的手,怒指堂上正坐的魏元君,万般悲屈道:“赵某百年如一日,勤勤恳恳,一心只为太一,身为掌门大弟子,名正言顺的太一掌门继承人,凭什么让这个姓魏的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们问问良心,问问上天的列代祖师爷,究竟孰是孰非,我不甘……我不甘……”
他猛捶胸口,泣不成声。
太乙殿一片寂静,上下无声,个个垂眉顺目,只有堂上的魏元君巍然不动。
“我呸!”一个邋遢的老道提着一只酒葫芦,迈步从中门走了进来,众人不看便知,是门中不拘一格、放浪形骸的天狗道人。
“天狗师兄闭关养伤,本座倒不及通知师兄。”魏元君抬目望去,脸色一缓。
“我说你们,还审个什么劲儿,这赵家的叛逆百死莫赎,按老道的意思,一把九龙神火烧了就成。”天狗老道拔开葫芦塞,狠狠灌上一口,湿了半个衣襟,这才接着道:“老道刚出关就听说上京城那昏君要翻天了,亏你们还稳的住。”
“魔道袭击,京中巨变,连番打击,本门确实应变不及,在座诸位均有无妄之过。”天妄真人见状也出了列,门中除了隐修长老,就他们两人辈分最高。
他见众人注意力转移过来,这才满意道:“依老夫看,这些年天佛寺暗中在大汉经营势力,已经到抬头的时候,这次只不过趁机魔道兴风作浪,意图一举夺取我太一门的根基所在……”
孰料天妄真人一番引人入胜的发言未曾说罢,就给禁锢中的赵无稽狂笑打断,“一群蠢材,真是一群蠢材……”他满目恨意,一脸肥肉颤栗,声音如刮骨利刃,刺入众人心房,“老夫不惜自掉身价,屈身在大汉皇朝藏身经营十余年,一心为太一门打算,这些年为门中新引进多少良材美玉,你们自己算算?
“没落得一分好处,反给魏元君这小人视作眼中钉,老夫在京中布局设陷这小子又如何,老夫只不过是功亏一篑,若胜了,只怕今天堂上的局面,又是另一番风光……”
“混帐!”天妄真人一脸通红,怒然打断,“功是功,过是过,你勾结魔道还敢振振有词,就凭这一条,你就万劫不复!”
赵无稽嗤笑一声,睨着天妄真人满脸不屑道:“天妄师弟真是健忘之人,当年师兄下山的时候,你可曾记得对师兄说过什么?”
“你……”天妄真人脸色勃然大变,满下巴胡须乱颤,气得哆嗦着嘴皮子说不出话来。
“罢了,罢了,老夫今日怎么也难逃一死,也不揭你往日丑事了。”赵无稽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他不说倒好,这一说,满堂看着天妄真人的目光,都有了一些异样。
“诸位,今日开堂所事为何?”堂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掌门真人魏元君,轻声打破堂中沉凝气氛。
“审天德,断京案。”右列一名白发苍苍的佝偻老道,哑声一字一句道。
“可笑,老夫当日应约伏击前,为防万一,留了一封信给大汉皇帝小儿,就一封信,就足以扳倒太一门在凡间数百年的经营,哈哈哈……”
赵无稽再一次抛出了惊人之语,“这些年,老夫真给那小儿炼了几炉养生丹[奇`书`网`整.理提.供],只不过配方稍微改了一改,成了离魂丹,老夫要他三更死,不会留他到五更,何况那大汉满朝文武,不知多少收了老夫改良的‘仙丹’。
“呵呵,这些凡夫俗子没有什么比命看得更重,老夫这手,无论今日众位同门如何修好,只怕也难以挽回那大局之失。”
殿内平日只知练功打坐的修真羽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前些时日调查,多少得知朝廷与太一门背离之因,但却一直以为是天佛寺,乃至魔道暗中推动所致,万万不曾料到竟然是这门中叛徒一手操持。
“幸亏太上掌门没有传位给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天狗老道唾弃道。
“请掌门真人示下。”殿中众人彼此相顾,齐声道。
魏元君沉重地站直了身,颔首道:“众位同门,如今修真界风雨飘摇,这凡俗界也不平静,我太一门安乐日子自太上掌门殒世起,就不再太平了,现下关头,门中上下抛弃以往所有嫌隙,团结一心才是正道,否则我辈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殿中众人皆齐声称是。
前次极是危险的境地下,掌门真人魏元君一手策划,将偷袭上山门的天魔宗大败而回,令其声望陡然提升,门中上下再难有反对的声音出现,尤其赵无稽的出事,更断绝了一部分有异心修士的躁动。
看着同门三言两语就裁定了他的命运,在神火罩下的赵无稽突然发疯一般,癫狂大笑起来,踉跄着团团乱转,指着殿中众人道:“你们得意得太早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你们不会得逞的!”
“老道不想再看见这条疯狗,诸位以为呢?”天狗大大咧咧地站在殿心,灌着酒水。
“门有门规,天德按律当该被打入轮回,此子死不悔改,尚请掌门亲自执刑。”身为太一门掌持刑律的真人,天妄上前躬身作请。
原本从属赵无稽一脉的几名道人,瞬间脸色苍白,个个垂首不敢置言。
“本座何尝忍心同室操戈,怎奈师仇未报,大敌环伺,乱世当用重典,既然天妄、天狗两位师兄和诸位没有意见……”魏元君扫视着左右门下,移步堂下,手上掐诀,本一直在咒骂不休的赵无稽身形一窒,那道投注他身上的火色光柱渐渐开始收缩,金钟罩上的九条火龙,也开始缓缓盘绕着游动起来。
“慢着。”太乙殿门前人影一花,一个相貌平拙的年轻道人,就这么闯入了大殿。
“清阳,你来做什么?”一名中年道士见之脸大变,疾声厉喝:“你吃了豹子胆,还不快快退出……”
“清阳是谁?”年轻道人一句话堵住了中年道士后面的话,满殿愕然。
在众人还在为这个年轻弟子的胆大包天震惊之余,他已经穿破了其师的堵截,一道阴雷重重轰击在九龙神火罩上,罡风瞬间卷荡整个殿宇,趁那火色光柱一缓的刹那,赵无稽已经被他救出。
“拿下他!”天狗老道率先反应过来,张口喷出一道火柱,袭向那叫清阳的年轻道士,却给他袖手轻拂化得一干二凈,趁乱转身就走。
“哪里走!”太一掌门魏元君脸上紫气浮现,九龙神火罩隆隆轰鸣,火龙咆哮,疾速转动起来,飞罩向企图夺门而出的年轻道士。
“有这件神器,你也不够看。”那年轻道人露出一丝诡笑,一条金龙从他口中喷射而出,龙吟震天,整个大殿在瑟瑟震颤,九龙神火罩上的九龙相形见绌。
那充斥无穷吸力的金钟火罩,硬生生被那条金龙抗住,金龙钻入火罩内,与九条火龙纠缠斗战在一起,整个火罩不住膨胀缩小。
而那年轻道人在殿内众多道人合围前,打出几道旋风将殿内搅的一团糟,几名修为稍弱的道人,更是滚落大殿角落,惨叫不迭,而这道人几个闪身,已经消失在殿内。
以天狗和天妄为首的一众道人追出殿外,只闻满天回荡的张狂嚣笑声。打散那金龙、收起九龙神火罩的魏元君迟到一步,站殿门台阶上,脸色铁青地望着白云舒卷的湛蓝天空。
对方施展挪移之术,瞬息千里,已经远去,根本无从追击。只有几名老道气急败坏地驾云追了出去,只是,没过多久就转了回来。
“是他。”终于有人醒悟过来,“好贼子竟然化身成我门中之人,大摇大摆进入太一洞府,可恨,可恨啊!”
有人顿足唾之,有人垂头丧气,没有一个太一修士有好脸色。
“清阳小家伙多半遇害了。”天狗老道摸着下巴对一旁的天妄道。
“若此事传入修真界,只怕我太一门将声威扫地。”天妄真人整个苍老了许多,无力地摇头叹息。
“这妖孽视我太一满门上下如无物,断断不能放过!”
“是啊,掌门。”
太一门众人被龙胤的嚣张激怒至无以复加,群情奋勇。
魏元君站了良久,扫视门下,最后落在天妄真人身上:“天妄师兄,京中之事,务必要一个完满结果,我太一基业不容有失。”
“天妄定不负掌门厚望!”天妄真人喜出望外,立即上前立誓。
“新出炉的九转金丹除却门中长老份额,半年后提前进行中南会试,余下金丹将奖励大会表现优秀的弟子,由天狗师兄专责此事。”魏元君说了最后一句,不等一脸错愕以为听错的天狗老道说话,挥挥手,“都散了罢。”
天狗老道心有不甘,还要争辩,天妄真人冲他打了个眼色,低声道:“掌门心情很坏,这等重任别人求之不得,你可别犯愣脾气了,现在不比从前……”
天妄真人还没说完,天狗老道就朝他翻了个怪眼,“咕噜”又灌了两口酒,拍拍屁股驾风而去。
太一门诸子各自忧喜交集地散去。
庄严的太乙殿前,只留下掌门真人背身负手的孤寂身影,他望着苍穹,神色严峻。
“吼——”一声狮吼,将杨真身躯覆盖的水泄不通的尸虫,瞬间轰散了个漫天,接着震爆成尘芥,满密室都是黑烟和腥臭弥漫。
震惊之下的屠方,还是迅速作出了反应,双足一蹬,双拳挟着宛若冰川降世的尸气,轰向杨真。
杨真冷慎的双目迸射出奇光,双掌结印,沿着一条怪异的轨迹拍出,形成重重迭迭的法印,诛神法印首次全力出击。
屠方的拳头彷佛攻入了一面水镜之中,层层涟漪荡漾开去,攻无不克的寒气,却被散逸在水面之外,只有一双拳头和杨真的法印接实。
一声闷雷轰鸣,罡风四射,整个密室剧烈颤栗起来,杨真身形猛挫的同时,凝立虚空的身影彷佛被狂风吹散的沙尘一般,融入黑暗之中。
一轮淡淡的巨大弦月从他消失暗处飞出,迎上了再次回扑的屠方,一月粉碎,迅即化作两泓更小的弦月,左右旋转激射屠方两胁。
屠方怒吼一声,双肘横扫,再次击碎双月,这次出现了六弯弦月,从四方又斩了回来。
经过数年修炼,杨真的这件天魄神兵,已经完全发挥出其特性,随意幻形,来无影、去无踪,已经接近最后功成的层次,这恐怕是神兵炼制者妖皇不曾想到的。
杨真从黑暗中现身,口角溢血,方才与屠方全力硬拼一记,显是吃了大亏,眼下只能凭借神兵与之周旋。
“老夫还是低估你了。”屠方斗篷翻转,瞬间打出漫天拳影,将已经变成了数十弯的碗大弦月,尽数击散。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逼近了六识灵敏的杨真,他只见屠方浮身而起,双瞳变成深红色,口中两支狰狞的獠牙伸了出来,十指弹出了乌黑的半尺利爪。
天诛还原的一轮弦月旋转在杨真身外,新一轮激战即将爆发。
“坦白告诉你,我在巫岛所得到的一切,是你阴谋失败的意外结果,你们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没有理由得到那不应该属于你们的东西。”杨真险些又经历了一个生死轮回,凭借机智,再一次逃脱落在屠方手中宰割命运,只要他想走,屠方很难留下他。
“老夫苦苦经营数十年,一切都是为了吾族吾门,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屠方双瞳寒芒闪烁,口鼻尸气不住喷涌而出,整个密室都冻结上了一层厚实的冰霜。
“我奉陪到底。”杨真话音刚落,身形一个闪动,飞升上冲,融入了密室顶壁。
屠方斗篷飞舞,木桩一般笔直上射穿壁追了上去,大地和石壁在他们眼中,几乎与空气无异。
上京城南一处破落的小院,突然一先一后,两道黑影冲天而起,在月夜下,当空追逐不休。
“殭尸离开了大地,实力失去一半,亏你修炼了几百年。”杨真如今身法稳胜屠方,他虽然不敢与其硬碰,但屠方却屡屡追之不及,只能吊在后面吃尘。
“有种别跑,让老夫见识见识天巫道究竟有多了不起!”屠方身形倏止当空,怒声咆哮。
杨真囚笼脱困,一时浑身是胆,故意刺激屠方道:“修真界里殭尸品级虽不入流,但修炼到了极处,绝不逊色修真界任意一道,尸道的最高境界,乃天尸无道——飞天殭尸王,你不过刚突破金尸地层顶峰,若你达到天尸程度,我今日定讨不了好处去。”
屠方浑身骨节暴响不停,显然情绪极其激动,双臂直伸合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杨真。
几十道淡淡的幻影分别从几个方向遁避,屠方凭借直觉虽然跟住了杨真真身,却总是差之毫厘才抓上他,让这冷酷无情的老殭尸连连发狂,暴跳如雷。
只是杨真当日与龙胤交手的伤势,并未痊愈,受困屠方的手段,强施密法脱身,更是伤了不少元气,刻下连番周旋后,后力已有不足,他正打算摆脱这个老殭尸,一片乌云抹过月轮,似缓实快赶了过来。
“大巫师住手!”一个洪亮如雷的大汉声音传来。
“蚩越小儿,本巫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屠方非但没有住手,反而扑袭更猛,无穷的尸气在追击杨真的轨迹上,冻出一片片灰色阴云。
蚩越精壮的身形,横身挡在了屠方的前面,抬手震喝:“杨真乃我门数千年来第一次共举巫主,大巫师若不罢手,非但我黑巫将视你敌人,在云梦大泽也将没有你容身之地。”
庞大的狮虎笼罩了蚩越的身外,云气缭绕,威风凛凛,如远古战神降世,屠方身形猛顿,利爪挥出,如几道闪电齐刷刷劈上蚩越护体的狮虎。
狮虎虎口吹气一般狂涨,张口就喷出几团灰色光团,屠方如闪电一般的利爪挥舞过后,冒起道道黑烟,瞬间粉碎灰色怨气团,将蚩越护体魂兽撕了个扭曲变形,险些崩溃,直到他暴飞数丈才好转。
“巫姒那个女人来了?”屠方一击没有得手,双瞳神芒微黯,多少有些清醒过来。
这时,天空一团火红的阳雷在杨真手中孕生而出,身为死灵阴身的屠方当即如斯响应,行将再次陷入疯狂之中。
蚩越这时低声念了一段咒语,狂躁的屠方犹如被倾盆冰水扑袭而过,渐渐平静了下来。
“杨兄,赶快收手,大巫师是自己人。”
“自己人,你认为我能信任你们?”杨真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蚩越在夜空下,脸色微红,一时吶吶说不出来。
“不管你们阴谋阳计,杨某一并接下了。”杨真手中阳雷在蚩越的极度震惊下,渐渐消散于无形。
“这怎么可能。”蚩越眼见的一切,颠覆了他以往的认识,修真界拥有金丹期以上修为的修士,施放掌心雷若是纯阳雷火,那是不可逆的法术,纯阳罡雷威力无穷,但却极不稳定,岂像杨真手中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上京城有很多人已经注意到这里,若罢战,我先行一步。”杨真并非不知进退的人,今夜状态非佳,若这两人合力算计他,只怕难讨得好处去。
“请杨兄与蚩某再去一趟云梦大泽,蚩某对巫祖立誓,巫门不会再有人与你为敌。”蚩越顿了一顿,补充道:“此行这不论对你,还是对巫门都很重要。”
“战,还是不战。”杨真懒洋洋道,他已完全失去了与蚩越磨嘴皮子的兴趣。
“杨兄,你为何就不肯听蚩某一言。”蚩越仰头一脸诚恳。
杨真再扫了一眼犹自神色阴晴不定的屠方,驾起遁光掉头扬长而去,竟不顾而去。
蚩越只能遥空苦笑,回头却见屠方双拳紧攥,神情抑愤,“既然你们一意孤行,老夫无话可说,将巫门前途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玄门小子,难道天要亡我巫门。”
他仰天大笑,语意无限悲凉。
“巫后自损五十年修为,洞察一线天机,连大巫师今日之举也曾预言,大巫师何必坚持自己的执念继续错下去?”
“对,错,谁是对,谁是错?”
屠方寂然悲沧,满脸遗恨,看也不看蚩越一眼,怒啸一声,与杨真临走截然相反的方向破空远去。
“是啊,究竟谁是对,谁是错?”蚩越望着远去的屠方,也是一脸自嘲。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四章 龙变
夜幕深沉,杨真方无声落下暗寂的长街,寥落的气死风灯零星闪烁在远方角落,他身后拖了一条若有若无的长长斜影。
险险生还,此刻他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若非他经脉特异,且有异宝护体,只怕已经惨遭屠方的毒手。
尽管丢失了两件重要法宝,但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至于那件有莫大干系的神器——轮回印的丢失,在他心中并没有太多遗憾。
“本想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所有人都低估你了。”一个修长曼妙的身影出现在杨真身后。
“九玄前辈果然还在京城。”杨真微微一惊,转身,他几乎没有察觉到九玄仙子的接近。
九玄仙子微微叹息一声,道:“我一直暗中盯着天魔宗的人,你遇袭的时候,我正好在侧,因为发现巫道的人出现,没有立即出手助你……后来在那密室,搜魂真君出现,我担心打草惊蛇,暂时退去,不想不到一日,你已经自行脱身了。”
“前辈这份心意,小子心领了。”杨真欠了欠身。
九玄仙子又忍不住叹息一声道:“你小子也恁胆大了,招惹了古里古怪的巫门不说,得罪了天魔宗的人,还敢大摇大摆出没,真是不知死活,若非京中鱼龙混杂,天魔宗另有图谋,腾不出手来,早就收拾你了。”
杨真大为讶异,纵然九玄仙子对他敌意大减,但仍旧因他师父的关系对他排斥甚大,但此刻表现出的关心却不似作假,只是这转变来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别想了,我只是为我徒儿着想。”九玄仙子淡淡道。
杨真一窒,她这句话什么意思?想来想去,隐约知道那个可能,却不肯相信,只好掉转话题道:“既然前辈知道魔道在京中下落,为何不联络京中玄门同道一起携手诛除?”
“诛除?”九玄仙子冷笑一声,不屑道:“一群乌合之众,这雍州地面上,唯一有实力叫板天魔宗的中南太一自顾不暇,巫门跟魔道一向不干不净,其它小门小派若无你昆仑派打出旗帜,谁敢轻捋虎须?”
杨真先是苦笑,进而直直地瞧着九玄仙子,出其不意道:“九玄前辈,小子有一问,为何单单是天魔宗,据我所知血魔道也出现了。”
“你对血魔道有多少了解?”九玄仙子默然片晌,反问。
“血妖多弥罗在我未上昆仑山以前,险些要了我的小命。”杨真语意平静无波,彷佛说着别人的事。
“原来是这样,你想找他报仇?”九玄仙子似有些兴趣。
杨真笑着摇了摇头:“他虽然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我对他谈不上什么恨意,何况我现在也奈何不了他。”
“那你对罗刹女怎么看?”九玄仙子再度追问。
杨真心中登时翻腾起了巨浪,他权衡了半晌,终是放弃道:“我觉得她不似魔道中人,她的所作所为依我来看,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
“你指她设陷天魔宗?”九玄仙子目光幽亮,盯着杨真闪现一丝疑色。
“我以前听过不少她在修真界的传闻,杀人无数,所到之处腥风血雨,奇怪的是尤以屠戮魔头居多。”杨真摇头又点头,“说句私话,晚辈以为她是个能呼风唤雨的奇女子。”
“是吗?”九玄仙子目中光芒更炽,“我越来越奇怪,你一点没有玄门弟子的自觉,连法力气息也迥然有异,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很难想象出在一个昆仑弟子身上。”
不等杨真说话,她声音陡然转寒道:“是不是无邪对你透露了什么?”
“练姑娘什么都没对我讲过,她这几日郁结不解……其实晚辈很好奇,你们师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杨真感觉到了九玄仙子身上若有若无的杀气,但却一无所惧。
“这京中不是久留之地,你还是尽快带无邪离开得好。”
“练姑娘独立特行,非我能左右,何况眼下发生一些跟师门有关的事,让我无法脱身。”杨真一阵错愕。
“好好照顾这丫头,不要让她受到伤害,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若你负了她,就算你师父出面也护不了你。”九玄仙子声音转厉,无穷的压力瞬间撞上杨真,转瞬又随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形敛尽。
这时夜空中又传来一句:“小子要当心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的同门也未必可靠。”
杨真这才醒悟,九玄仙子似乎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他消失了大半个日夜,只怕这练无邪已经急坏了,他心中记挂,掠身转入了长街另一端。
杨真刚赶回客栈独院,漆黑的小院中只有一处烛火未灭,“吱呀”一声,花窗推开,练无邪一脸平静的望了过来,但杨真却从她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中读到了焦急。
“你回来了。”练无邪嗔责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我刚见到你师父。”杨真想起九玄仙子的暗示,面对练无邪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依恋,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果不其然,练无邪立刻寒了下脸,“砰”一声关上窗,“我要休息了。”
杨真一身疲惫,内伤未愈,想了想,还是推门而入。在房中,练无邪背身而立,以往异常坚强的身姿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不知道九玄前辈跟你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点。”练无邪听到杨真话,缓缓转过了身,杨真这才一字一顿道:“不管你师父做了什么,她都是为你好……我想她是有苦衷的。”
“难道你都知道了?”练无邪脸色一白,一脸不能置信。
“我有所猜测,却不敢肯定。”杨真给出了似是而非的暗示。
“你似乎总是知道很多东西,我一点都不明白你。”练无邪认真盯了杨真好半晌,想从中发现点什么,却终究无奈放弃。
“你只要明白,不论你是何身分,我都不会在乎。”杨真坚定道。
“是啊,白姐姐身为狐妖都能跟你在一起,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练无邪脸色缓了下来,抚额有些痛楚的神情。
“怎么,又发作了?”杨真见状一惊。
“不妨事。”练无邪娇躯微微发颤,单手扶在长桌上。
杨真手掌贴上练无邪命门,一股浩然温醇的法力送了进去,梳理她体内激烈对冲法力,压制桀骜不驯的龙族之力,一炷香后,他收手道:“与其堵截,不如疏导,龙族血脉是属于你的天生禀赋,多少修道人梦寐以求也不可得的绝佳修行体质,何苦抗拒?”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现在无邪连修真界同道都不敢相见,难道我要一辈子待在黑暗中?”练无邪猛然转首,激扬的秀发扫在杨真身上,她脸上浮上一层激动的绯红。
杨真看着练无邪眸中闪烁的晶莹光芒,心中一痛,抓住她肩膀道:“所以,你更不能自暴自弃,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这天下谁敢说你是非,谁又能奈你何?”
“实力?”练无邪有些茫然。
杨真鼓励道:“对,龙胤之强,只怕不在我师祖一元真人之下,他只不过拥有一半龙族血脉,而你是纯正的龙族,将来你定然比他还要强。”
练无邪眸子渐渐亮了起来,最后焦点对上杨真诚挚的目光,一脸希冀道:“那,那无邪现在该怎么做?”
“尝试运用你的血脉力量,不要有任何顾忌。”
“我,我怕变成那个丑样子。”
杨真只好拉着她的手,保证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真的?”练无邪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著。
两人突然之间有些暧昧,杨真不露声色地放开了练无邪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他一拍额头道:“我差点忘了,纤情留了一篇心法给你,让我交给你,应该对你有所帮助。”
“白姐姐她……”练无邪有些狐疑。
“别忘了,她是曾是狐妖族族长,连龙胤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若说对龙族的了解,无人出其右。”杨真将心法以神念传给了练无邪,一想到白纤情,他心情又沉重起来。
原本他打算尽快离开京城这个大漩涡,连番遇合让他明白,只有与不同的强手交锋才能最快的提升自己。
要闹,就要大闹一场,前世低调的自己,并未能够突破师门桎梏的囚笼,这一世,他决心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练无邪盘坐在床榻上,两手捏着法诀,突然螓首微抬,睁开明眸望向榻下盘坐护法的杨真:“杨大哥,你为什么对无邪这么好?”
“别胡思乱想了。”杨真怔了一怔,故作胡涂地安抚道。
接下来两日,京城风声日紧,杨真和练无邪两人却各自闭关练功。
练无邪得了新心法,凭独特的体质,很快上了手,她彷佛发现了新天地一般,修为突飞猛进,且在杨真协助下,渐渐摸出了稳妥控制体内龙族血脉的法门。
而杨真连番折腾下,本有加重的伤势在体悟日深的进展下,奇迹般迅速复原了过来。
树欲静,风却不止,京城的种种异动,已经让杨真无法再沉寂下去。
翌日一早,待练无邪换上一身全新的雪白武士服,还是扎了一条长长的马尾,青丝飞扬,出得门来,整个人神采飞扬,已是焕然一新,与以前一身朱红迥然有异,这难道是她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好在这一夜之间的变化,让杨真在练无邪身上重新找到了以往的飒爽风姿,和不逊男儿的果敢。
更令他惊奇的是,他发现练无邪已经能完全收敛体内的龙族血脉气息,只是法力不再像以前一般沉静如水,如今更似暗流涌动的大洋。
“不知杨大哥有没有兴趣陪小女子闯荡天下?”练无邪轻盈地旋了个身,俏生生立定杨真当前。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练无邪。”杨真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海阔天空,下山以来,他从未有过此刻挑战一切困难的决心,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自从中了千机散以来,我就像做了一场噩梦,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逃避。”练无邪默然点头。
两人出了客栈,却见长街人群争相走避,雨点一般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大汉骑兵,从城门方向疾风骤雨一般扑面而来,隆隆的马蹄声,彻底踏碎了京城晨曦的安详。
“是南面来的人,京城要变天了。”两人身后,缩在客栈门房前的老板喃喃自语。
“你注意到旗帜了么?”杨真心中打了个突兀,望着仍旧络绎不绝、一路风尘的兵马。
“是哥哥带的兵马,他们不是正在南线跟蛮子打仗,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练无邪在洛水城十余年,自然对义父麾下的兵马熟悉异常。
“难道是兵变?”电光石火间杨真想到了一个可能,太子府和太一门近月来都太平静,太反常了,一想到赵启英对他说谎,一股子怒火就涌了上来,“走!找赵启英。”
杨真和练无邪一路赶来,京城四处风声鹤唳,喊杀四起,满城遍布杀机,在皇城方向更是兵戈连绵不绝,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两人赶到太子府时,发现大队人马将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二人索性潜入了府中,当找到赵启英时,却发现他正与其父所在的大厅吵声震天。
这次他们惊动了太一门留守在太子府的人,几名太一道人将他们拦截在大厅正门前,直到惊动了赵启英前来。
“练姑娘,想不到你们会一起来拜访赵某。”赵启英见到练无邪,怒气未去的面上转而挂上了一脸欣喜,忙不迭迎了上来。
“赵师兄,外面的兵马是怎么回事?”练无邪面对赵启英的热络淡然以对,退到杨真一旁。
赵启英踌躇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道:“是我父王调来的兵马。”
“陛下被宇文族禁锢深宫,危在旦夕。”一身明黄蟒袍的赵旭步门而出,眉宇深重,却掩饰不住一丝兴意,“两位仙家来得正是时候。”
杨真和练无邪两人相顾一眼,不顾心中震惊,当下上前见礼,赵旭伸手虚扶,两人多少有些不自在,见状自是顺水推舟。
“武令候来了京城?”杨真目光转向赵启英,他纵不通国事,也清楚各路兵马绝无可能长驱直入京畿重地,但来的时机如此巧合,无法不让人生疑。
赵启英面有尴尬之色,唯有转向其父。
“宇文族勾结天佛寺,利用及长皇子一干国戚,暗制皇兄,意图篡夺我大汉江山,孤虽早察觉阴谋,提早调动兵马进京勤王,但风声早泄,那些人等不及提早发动,只怕皇兄眼下凶多吉少。
“不过孤早有所备,眼下内皇城已为孤两万兵马所困,且有半数禁卫军临阵倒戈,不过要拿下宇文族,却非得有太一门和众多仙家真人助阵不可。”赵旭望着杨真甚有殷殷期待之意,“昆仑派孤素无交往,若有杨兄弟牵线搭桥,与太一门连手,天佛寺纵然法力翻天,也得黯然退走。”
“父王……”赵启英神色有些抑郁,与其父立场显然有些相左。
“孤知道,你们仙家不把凡俗荣华富贵放在眼里,不过若孤掌得大权,可钦准昆仑派在大汉开府传道……”
“父王!”赵启英愤然再次打断了赵旭的话。
“你还太年轻,世俗的事哪能黑白分明?有些事为父不得不做,你作为修道之人,理当以超然的眼界看待一切。”赵旭对其子显然有些无奈。
“储君所言甚是,太一门定当全力支持殿下。”一名须发皆白、大袖飘飘的墨袍道人,领着几名中年道人,驾风落在堂前。
“启英拜见天妄师伯。”赵启英一见来人,立即上前接驾。
“师侄,这些日子苦了你,你做得很好,掌门真人托我带话给你,此次京中大事,交由师侄与老夫一同处理。”天妄真人单手将下拜的赵启英扶了起来。
“不敢,师侄定全力协助师伯。”赵启英心下顿时了然师父的算盘,他还未退开,风声忽起。
“参见天妄真人。”暗处七名道人齐齐现身,与天妄真人见礼。
“有劳众位同门。”天妄目光已经落到排众而出迎来的赵旭身上,他抬手挥退诸子。
“天妄仙师大驾光临,孤苦候久矣。”赵旭与天妄真人相见,自又是一番寒暄。
在太子府正厅,诸方分宾落坐。
“不知杨小道友对京中局势作何看法?”天妄真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杨真。
杨真心中一动,赶忙欠身道:“晚辈何德何能,岂敢妄议朝廷。”
“不然,不然。”天妄真人轻抚长须,笑咪咪道:“杨小道友乃人中龙凤,自西以来,纵横巫道、魔道,连鄙门掌门真人都甚为看重,何况小道友对我太一有莫大之功,老道岂敢等闲视之。”
杨真看着这慈眉善目,却内藏锋芒的老道,心叫果然想拉昆仑下水,谨慎道:“听闻昆仑派有紫桑师伯在京,弟子不敢妄言。”
天妄真人若有所悟地颔首:“老夫刻下更想听听杨小道友有何看法?”
杨真斜扫了眼堂上的赵旭,发现他果然双目含着期许,当下故作苦笑道:“小子目前树敌甚多,自顾不暇,正忙着东躲西藏,哪有什么看法?”
“杨小道友说笑了。”天妄真人神情微窒,随即淡然地笑了一笑,杨真的答案显然出乎他意料,暗惊此子城府非同小可,他索性开门见山道:“老夫匆忙下山,还不曾拜访昆仑紫桑真人,不知杨小道友可否替老夫代为引见?”
杨真微微欠身道:“晚辈俗事缠身,尚不曾见过紫桑师伯,若前辈有意,晚辈也可顺便随同前往拜访。”
天妄真人颔首应许道:“如此甚好。”他转首对赵旭道:“按殿下所讲,天佛寺暗中支持宇文家族拥长皇子为帝,若我太一不出面,给天佛寺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擅自干政,太一洞府冀望大汉江山永固,老夫对殿下充满期待。”
赵旭得到明确暗示,当即大喜起身道:“有众多仙师鼎力,孤定不负厚望,平定皇家内乱,永镇大汉太平。”
天妄真人与太子赵旭讨论京城军机,练无邪却一直默默地待在杨真侧旁,她突然拉了杨真一下,低声道:“我想见见大哥。”
杨真微怔,随即点头道:“好,我也想见他一面。”
一直在关注练无邪的赵启英,终于找到机会:“练姑娘兄长领兵重任在身,皇城内还有上万宇文族叛兵,一时半会京城尚难平定,不若先暂居太子府,待大事抵定,你们兄妹自能团聚。”
赵旭也笑着道:“虎父无犬子啊,令候领军数月大小十余战,便将势不可挡的南蛮大荒军打得七零八落,立下赫赫战功,若解阳九泉有知,定当英灵告慰。
“非但如此,你兄长智勇兼备,月前一面与大荒蛮军暂且议和,一面暗中领军一路北上,克服重重险阻,赶在宇文族发动阴谋前,开赴进京,里应外合,兵不血刃一举拿下大半个皇城,方今只剩下宇文族残部苟延残喘。”
“那我大哥现在处身岂不是很危险?”练无邪想到了什么,立刻站了起来。
“这……”赵旭父子面面相觑。
“不行,我要去见大哥。”练无邪片刻也等不得了。
“我陪练姑娘去,你大哥在皇城朱雀门。”赵启英有些犹疑。
“不可!”天妄真人叱呵了一声,“师侄身负重任,怎可擅自行动?”
这时外面一名传令兵飞报赶至:“禀告殿下,宇文将军请殿下入宫共商国事。”
太子赵旭冷笑一声,重重拍在案上:“孤内线秘报,宇文族勾结天佛寺,乃至西来的梵教,蛊惑一干朝臣,胆大包天对陛下施了秘术控制,这段时日以来,一直有不利太一洞府的法令出现,甚至朝令夕改,朝纲不再。若非孤有内应,只怕到了地府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天妄真人听得眉头一皱,虽然太一门派出不少眼线,却不曾打探得这样的线报,若是给人得逞,只怕太一门数百年经营满盘都要倾覆,也暗暗为太子赵旭心计惊心,月前就部署重兵快马进京,且时机如此巧合,难道他真掌握了可靠内应?
“父王,如此我们拒绝进宫?”赵启英也未能通晓其父全盘计划,今日这个杀伐决断的父王,让他突然觉得很陌生,与前些日子沉迷酒色的那个人迥然不同,他心中寒意一阵翻滚。
“不然!”太子赵旭负手昂然而立,冷笑:“若不赴约,岂非让宇文贼小瞧了?”
天妄真人老神在在,拍拍道袍从容起身:“是时候了。”他对赵启英道:“启英,你们父子随老夫一起进宫,老夫倒要看看天佛寺念什么经。”
“练姑娘,不如……”赵启英不得不顾全大局,只有他的双重身分才可名正言顺入宫行事。
“我陪练姑娘走一趟好了。”杨真终于开口了。
“杨小道友何不一同前去做个见证?”天妄真人忽然发出了邀请。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五章 杀机
“这……”杨真眉头皱了起来,他本无意正面卷入天佛寺与中南太一之间的斗争,何况师门的态度不明,一着错棋,没准会给师门带来麻烦。
“杨大哥,你放心好了,内外宫距离不远,若有事你也能及时赶来。”练无邪显得很大度,她对赵启英启唇微笑道:“还请赵大哥派个引路人。”
“如此甚好,有练姑娘这个仙家传人为我们的武将军保驾,我等局面就万无一失了。”赵旭击节赞叹。
练无邪匆匆先行离去,而杨真不管愿意与否,他都无可避免地卷入了京城这潭浑水中。
大汉皇宫太极殿内,文臣武将个个神色焦躁,在殿中来回走动,不时交头接耳,殿外重兵把守,个个不得出入,整个内宫已完全为宇文族亲兵把持。
大汉天子自得了那番邦姬女后,已少有早朝,前日更是突命长皇子赵明阳监国代掌朝政,满朝上下人心思动。
谁料今日一早群臣甫入宫内,大批突如其来的兵马,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杀入了京师,将整个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跟铁桶似的,关键时刻,宇文族凭借大内禁军支撑了起来,在重重高墙阻隔下,形成对峙之势。
能暗中调动大批军马,长驱直入京师,且令外城禁卫军临阵倒戈,如此之能,群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人是谁。
所有人心中都想到历朝最为血腥一个词:兵变。
近期天子的异常,和宇文族势力的益发膨胀、供奉堂之变、国教之争接踵而来的变化,令京师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而在大汉四方边境狼烟四起,整个大汉可说已经陷入了内外交困的局面。
满朝文武一时如无头苍蝇,生怕就站错了位置,即便有少部分心底透亮之人,也不敢莽撞表态,在仙家势力介入后,大局根本就轮不到他们主宰。
宇文族凭借皇城精兵拖延援军的到来,凭借的是手中的天子,以及他们真正依仗的天佛寺。
此等局面下,以太子赵旭的绝对优势,仍旧不敢轻易发动最后一步,尽管有太一门站在背后。
就在皇城内外杀气腾腾,一触即发的境况下,阴沉的天空一朵祥云横空而至,在太极殿外广场冉冉落下。四方回廊过道的禁军一阵骚动,虽早有心理准备,见到这等情形,依旧有些惊慌失措。
两声佛号先后响起,两名一红一白袈裟为首的和尚,迎上从天而降的天妄真人一行,披大红袈裟的和尚,身材魁梧,浓眉虎目,眉宇深沉,方正的光头戒疤狰狞;披月白袈裟的和尚年轻许多,眉清目朗,顾盼间一双大眼满是灵动光芒,甚有超然物外的气度。
“贫僧天佛寺大日院灵智,恭迎诸位仙家道友。”大红袈裟的和尚竖掌迎唱。
“贫道太一天妄。”从祥云中当先降下的天妄真人,随手一挽拂尘,飒然报出了道号。
“久仰,久仰。”灵智和尚脸双目神光炯炯,面对天妄真人的逼视毫不退让。
杨真和赵启英父子随在天妄真人身后,双方彼此都在打量对方阵营,暗含玄机。
“天佛寺远在九州岛东南邛州云顶山,为何到我中南地界惹是生非?”天妄真人雪白的眉梢斜挑了挑,双眼微眯,先发问罪。
“我佛慈悲,哪里有魔,哪里就有佛。”灵智和尚再唱佛号,不慌不忙,垂目应道:“大汉京师魔道横行,妖孽暗动,我天佛寺身为修真界正道一分子,自当斩妖除魔,死而后已。”
“斩妖除魔?”天妄真人冷笑,“我看魔在和尚心中罢?倘若真是如此,来的该是你天佛寺伏魔院的和尚。”
“道长此言差矣,弘扬佛法,消除戾气,乃除魔之根本。”灵智寸步不让。
“和尚好一张利嘴!”天妄真人当下明白,很难在这和尚面前讨得嘴上便宜,暗叹这天佛寺果然名不虚传,年轻一辈竟也有如此玲珑人物。
就在场面陷入僵持,杨真突然从后而出,盯着那披月白袈裟的秀气和尚似笑非笑道:“小和尚,大半年不见,难不成就不记得我了?”
“杨兄?”灵宝和尚大眼圆睁,呆了一呆,这才发现那施了障眼法、一直面目模糊的人竟是故人,满是欢欣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杨真激动不已道:“杨兄伤势果然痊愈,真是可喜可贺!这些时日,修真界盛传杨兄的八面威风,灵宝还有些不敢置信,亏小僧担心了好一阵子。”
杨真伸手敲了一敲灵宝的光头,故作愤然道:“你这臭和尚当年害我不浅,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上次在昆仑山,也是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灵宝和尚摸着圆润的后脑勺,一时有些发傻,他记忆中,只有师父在他年幼调皮的时候,才打过他的小光头,万没想到杨真对他如此亲热。
他哪里想得到,杨真还不曾上山前,那个仅与他短暂相处,却喜欢与他斗嘴的小和尚,已经沉淀在了杨真久不触摸的记忆深处。
“师弟!”灵智和尚沉喝了一声,面色微黑,有些不豫。
“是,师弟忘形了。”灵宝和尚冲杨真眨了下眼,一脸无奈地退缩了回去。
“这位小师父,想必就是天佛寺普济大师座下得意弟子灵宝?如此根骨不入我玄门真是可惜了。”天妄真人捻着胡须,笑呵呵道。
“心中有佛,道亦是佛。”刚为师兄教训的灵宝和尚站了出来,双手合十,嘴角弯弯,淡然微笑,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反击。
天妄真人顿时语窒,暗道天佛寺果然有备而来,两个和尚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四位施主,事关苍生,还请随贫僧走一趟。”灵智和尚容色一整,侧身作引。
“宇文族那些叛逆为何不肯见孤?在这大汉皇宫,诸位大师反客为主又是何道理?”一直没有出声的太子赵旭,不怒自威地排众而出。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想必就是东旭王?”灵智和尚这才恍然,留意到这个一直被故意忽视的人。
赵旭呆滞了一下,当年为兄长立为储君多年,东旭王这一称呼弃用日久,前尘往事浮上心头,想到自己这些年与兄长明争暗斗,刻下更是大军进逼皇城,一时心潮澎湃。
“我等不过是陪同殿下进宫见驾,不知圣驾何在?”天妄真人见势不妥,朗声一笑,打断了赵旭的思绪。
“我等受大汉汉室所召,铲除意图不轨的修真界势力,维护中土平定。”灵智和尚从容不迫地应对,“圣上前日为来历不明的刺客重伤,生命垂危……”
“什么?”杨真和赵启英连同天妄真人在内,诸人皆是大惊,而唯有赵旭神情平静。
就在这当口,深宫方向一阵震天的哭喊声传了出来,诸人顿感不妙。
灵智和尚师兄弟回转身去,齐声唱了个佛号。
杨真神念感受着整个禁城内外的数万兵士的凛然躁动,一阵头皮发麻,难道要亲见一场血腥屠戮?
局面急转直下,他们一行纵有通天法力,却也不能轻易出手,他心中一动,发现太子赵旭却一副胸有成竹的光景,而那双虎目正闪烁着阵阵寒意。
“大汉天子英灵不远,还请诸位协同找到凶手。”灵智低沉却震耳发馈的声音,响在诸人脑海深处,久久回响不去。
这一惊之下,在场凡体肉胎的太子赵旭心神大乱,站立不稳,好在赵启英一旁扶持住,才未出了大丑。
天妄真人怒哼一声,暗骂灵智和尚嚣张跋扈,就要一口应下。
“慢!”赵启英见师伯天妄似被激怒,赶紧插口道:“谁知你们有否布下陷阱等着我们,这深宫尽为宇文家叛逆掌握,父王不能随你们冒险。”
“这位施主可是太一掌门真人的嫡传弟子?”灵智没有丝毫着恼之色,见赵启英神情冷淡不置可否,转向他扶持的赵旭道:“鄙寺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插手凡尘之事,此次涉入另有内因,若诸位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诸位以为然否?”
见天妄真人众人无言以对,更是咄咄逼人道:“殿下暗调兵马私进京城,如今更威逼皇城,莫非真如宇文将军所言,妄图谋逆?”
“灵智大师,这正是孤要问宇文家的话,此贼挟天子以令天下,罔乱朝纲,毁我大汉根基,又欲何为?”太子赵旭在爱子法力调息下,心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大局在握的他,自然不肯轻易犯险,若非有太一门高手保驾,他本是绝无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下,冒险进入大内谈判。
场面一时陷入窒息。
“天妄前辈,既然天佛寺有请,我等何惧之有?若是有妖魔邪人栽赃殿下,甚至我仙道中人,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传扬出去,我辈岂不是要背负万世恶名?”杨真见众人有些犹疑不定,索性帮他们下定了决心。
在他看来,天佛寺无非借助一些手段打压太一门,令其有所忌惮,无法名正言顺的出手。
“杨小道友言之有理。”天妄真人老眼精光一闪,颔首应许。
“既然如此,孤也要看看他宇文族还能翻什么花样出来。”太子赵旭见天妄真人没有意见,自然心下大石落定,拿出一派王家气度。
大内深宫太和殿龙榻外,围聚了一群神情肃穆的佛道修士,以及哀戚成片的皇家子弟。
面如铁铸的宇文释单人守护罗帐前,瞪着处在天妄真人等保护中间的太子身上,满腔敌视,而灵智和尚正在替榻上锦被中的体温渐失的尸体把脉。
“天妄真人不妨一试?”灵智和尚收回了手,退让开来,低眉苦目,满是悲悯之意。
“陛下遇刺为你们隐瞒了两日,焉知没有人做过手脚?要知道,两日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天妄真人气定神闲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之意。
灵智和尚打了一声佛号,不愠不火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刺客法力高深,留下的痕迹贫僧自问没有能力抹灭。”
“请大师为我汉室做主,揪出真凶!”一名风韵犹存的华贵美妇,盈盈下拜在灵智当前。
灵智和尚移身虚托未止,一名三十许人蟒袍男子跟着一旁下拜,紧跟着满堂汉室子弟齐呼相和,请求抓获真凶。
宇文释也见机屈膝半跪在地,凛然道:“请大师主持公道,查明谋害陛下的真凶,还我大汉清平。”
偌大殿内,黑压压一片拜倒在龙榻前,间中夹杂几声抽泣,而太子赵旭一行数人孤零零站在一角,个个神色难堪。
“诸位请起,贫僧如何敢当诸位大礼。”灵智和尚待众汉室中人陆续起身后,这才插嘴道:“本寺因不忍大汉与吴国再起兵戈,家师大日院首座普性大师,特遣贫僧不远千里前来大汉,化解苍生浩劫,却不想遇到此等不幸,佛主在上,贫僧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何须再查?”宇文释翻袖取出一块木匣,揭了开来,一柄青光绽然、冒着寒气的短剑躺在匣内,“此剑夺自刺客手中,有此证物,不知天妄真人如何解释?”
赵启英取来细观,待看到剑柄上的黑白阴阳鱼,额上已是冷汗涔涔,仙家弟子的仙剑与心神相系,几等若半条性命,若非不可抗拒的境况下,绝不会弃剑。
天妄沉着脸,艰难道:“上月魔道夜袭大汉京师供奉堂,我太一门中七名弟子当场阵亡,七柄仙剑至今没了下落,这刺客未然不是魔道妖孽假扮的我太一门人。”
“真人大谬。”宇文释收回短剑,“真人可曾听说修真界有过魔道双修之人?”
天妄真人冷笑道:“区区一柄真剑,如何断定刺客身分?老夫问你,你们既夺了剑,为何没留下人,那人又是何等模样身分?”
宇文释冷冷道:“刺客法术诡谲,遁术一流,若非灵智大师及时赶至,夺下那柄飞剑,本将军只怕也要性命不保。”
赵启英温文儒雅的面上满是怒气,振声反驳道:“休说修真界奇功异法数不胜数,如此拙劣的陷害之计,只能骗三岁孩童,何况这柄剑究竟怎么来的,恐怕还很难说。”
天妄真人祥和的面孔已是一片寒霜,来回在宇文释和灵智身上扫视。
灵智和尚和宇文释不经意交换了一个眼色,前者伸手作请道:“如此就请天妄真人一验陛下龙体。”
天妄真人冷哼一声,与让开的灵智错身而过,在一旁宇文释的虎视眈眈下,伸入被褥之中。随着探视深入,他神色阴阳不定,已不复初时笃定。
“真人,如何?”灵智在后不紧不慢地问。
“陛下为一种极为巧妙的手法震伤了心脉,法力纯正,手段确属道家一脉。”天妄真人脸色铁青,并未放弃,“五脏六腑完好……”
灵智和尚补充了一句:“这两日,若非贫僧用本寺续命心法跟宇文将军轮流守护,陛下根本熬不到今日日出之时。”
宇文释冷笑道:“真人何必再装下去,太子殿下大军压境,适逢其时陛下暴毙,时机是何等巧妙。”
一直容色不改的太子赵旭脸色大变,神色游移,若非赵启英就护在他一旁,只怕就要打退堂鼓了。
杨真见势不对,神念游走方圆数里,隐隐察觉附近有数名修为不弱的修士,暗惊,难道天佛寺真打算跟太一门撕破脸?
天妄真人游目众人,半晌仰天大笑,震得屋内个个气血沸腾,他指着宇文释道:“我太一门开山立派数千年屹立不倒,这等下九流的栽赃嫁祸,就想抹黑我太一?”
跟着他目光转向灵智,掷地有声道:“若是天佛寺想挑战我太一在中原的地位,尽管放马过来,明日正是原定诸教会试之期,本门就你们所愿,到时再分高下。”
灵智面色微变,缓缓摇首道:“此一件,彼一件,会试要比,但之前陛下死因也须查明,太一门总要给个交代。”
场中气氛陡然凝固起来,天佛寺和太一门为主的两方势力,谁也不肯低头。
“也许有第三方势力插手也未必。”杨真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不若由在下查探一番。”
“难道昆仑派要与太一门连手?”对杨真并不陌生的宇文释冷硬道。
“宇文将军,小僧可担保杨兄中立立场。”一直沉默不言、站在灵智身后的灵宝,竖掌站了出来。
“既然杨施主有意,不妨一试。”灵智转头看向灵宝,眉头皱了一皱。
天妄真人和赵启英并未对杨真抱什么期望,但能凭此缓和气氛,倒也觉得无妨,只有此刻无人关注的太子赵旭眉头锁到了一起,目光不时瞧向不远皇族子弟中与皇后宇文鸳站在一起的锦袍中年男子,满是寒意。
杨真站到龙榻前,第一次肉眼看到那面色蜡黄、相貌平常的大汉天子遗体,在众目睽睽下,他凭空伸出了一只手,五指捏诀,轻轻拂过锦被,最后虚按在上,闭上了双眼。
在他无所不在的心眼之下,手上的动作不过是掩人耳目,水银泄地一般的神念游入遗体内外,同时施以一种奇异的法诀。很快那神秘的法力波动,令不以为然的灵智和天妄真人第一次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心脉并不是致命所在。”良久,杨真抽身出来,回顾众人,“五脏六腑看似完好,但五行属木的肝脏元气却微有失衡。
“若是正常人也就罢了,在陛下心脉将断未断之下,青木之气却助了心火,如此一来,陛下除非续回心脉或有绝世仙丹,否则任谁也无力回天,但奥妙之处就在于心火微澜,却刺激了心脉生机,若救助及时不会立刻暴毙,说明施法之人早有算计,让陛下延命一两日。
“在下修道日浅,见识微薄,却可断言施法之人必定极为精通五行属木的法术,此微妙之处,若非在下偶然学得一门洞察万象的玄微法术,也绝无可能发现。”
天妄真人急问道:“如此说来,刺客必定是一名法力极是高深的之人?”
杨真见宇文释额头沁出了汗珠,暗觉好笑,他沉吟了一下,道:“未必如此,晚辈曾听闻有一门异域法术叫‘枯木回春’,若修得这门法术,未必需要多高的法力修为。”
“为何是异域,难道杨施主别有所指?”灵智和尚听得杨真一番详论,暗忖自己也不曾有此般细微发现,进而一想昆仑派也不大可能偏袒太一,多少有些相信了杨真的话。
“难道精通五行术法的玄门中人也不行?”灵宝清亮灵慧的目光中满是好奇。
“可以。”杨真对灵宝笑了笑,智珠在握地反问道:“中土神州修士,若非魔道中人,不论玄门或是佛门,谁敢轻易弒君?”
满堂修行中人顿时面面相觑,个个作声不得,他们一直以来从刺客手段来分析,却从未想到这个可能。
自古以来,修行炼气士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仙成佛,除却漫长修行过程中无数难关之外,最后的天劫是所有修行者的梦魇,却又是无法回避的飞升之路。
佛门慈悲为怀,玄门清凈无为,均不能妄开杀戒,否则种下心魔在天劫来临时刻,危险将百倍增加,古训屡见不鲜。凡俗界九五之尊身系亿万众生业力,若杀之,对玄佛两道修士来说,恐难逃九五大劫。
“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辞,如何作数?”宇文释见势不妙,当下反驳道。
“那杨施主以为是何方修士如此罔顾修行?”灵智和尚唱了一声佛号,挥止了宇文释的躁动。
“为何一定是修行者下的杀手?”杨真再次微笑着反问。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双方阵营的人惊讶有之,思索有之,愤怒有之,唯一共同的是,都在等杨真的答案。
“击伤陛下心脉的人,可为一名寻常修武之人,而那真正主谋只是推波助澜了一把,比如那‘枯木回春’其实是一门疗伤圣法,只不过施展对象和手段略微变化,就能达成截然相反的结果,何况出手之人未必有心成圣。”杨真把目光转到了殿外方向,“听说最近陛下收罗一名异域姬女?”
峰回路转,杨真言下之意已相当明显,完全把方向引到了太一门和天佛寺之外。
“宇文将军,那番邦妖女可还在宫中?”一直保持静默的皇族中人,终于有人说话了,而发问的正是当朝皇后宇文鸳。
宇文释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事情发展已完全出乎他意料。
说到番邦妖女,太子赵旭脸色明显不自然地变幻了一下,只有赵启英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眼下比谁都明白父王前阵绝非沉迷女色,而是故作假象,欺骗了所有人。
天妄真人摆了摆拂尘,呵呵笑道:“杨小道友真让老夫惊奇,现在诸位应该明白,有人在暗中挑拨我太一与天佛寺的关系,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
“好,暂且搁置刺客之事。”宇文释出乎众人意料的放弃继续纠缠,他向皇后打了个眼色,提高声线,“还请皇后娘娘请出陛下的遗诏。”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六章 帝位
“遗诏?”太子赵旭身形微颤,看上去一脸不可置信。
冷眼旁观的杨真却隐隐察觉他内心似乎极是镇静,根本无所畏惧,这个想法浮上心头,结合之前的猜测,他对赵旭的没来由生出一丝敬畏和厌恶。
皇后宇文鸳在众人聚集的目光中,从袖内抽出一个火漆封闭的檀木盒,郑重地交到宇文释手上,随着遗诏的取出展开,殿内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落针可闻。
“慢。”太子赵旭打破了静寂,“如何证明这遗诏来历?不要告诉孤陛下预知自己命不久矣,提早留下遗诏。”
“陛下遇刺后,在我等抢救下回醒过来,自可勉力执笔,有玉玺钦印,无可置疑。”宇文释笑了笑,嘲讽道:“东旭王重兵逼宫,自然是不会把这遗诏放眼里了,不过只要有我宇文释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阴谋得逞!
“何况今日请东旭王进宫,原本就是让你听旨而来,若东旭王一意孤行,天佛寺自然会将王爷弒君篡位之事公告天下,大汉四方诸侯必定一呼百应,公举讨伐。”
太子赵旭面无表情地听宇文释说完,冷然道:“你宇文族早有心取代汉室,若非孤得到密报,怎会兴兵进京讨伐你这个贼子?既然今日天佛寺和太一门、昆仑派仙家皆在,汉室弟子一个不少,就让孤看看陛下遗诏究竟是什么。”
原本神色笃定的长皇子赵明阳和皇后,都察觉到了一丝异常气息,赵旭怎么会这般镇静?
“奉天承运……”
随着宇文释低沉清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天妄真人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其它人等脸色也是各有精彩,唯有太子赵旭这个当事人,神情益发透着一丝诡异。
“先祖创垂基业,中土万里,四方蛮夷羌戎,无不称臣……然朕不体天心,耽于酒色金丹……朕天命已至,徒叹奈何,汉室诸子碌碌,唯有皇弟赵……”
宇文释满脸错愕和惊诧看着后半截面目全非的的遗诏,再也读不下去,他反复浏览,几以为自己眼花,而满殿的皇族更是惊慌失措地望着此刻面无表情的赵旭。
“为什么不读下去?”天妄真人脸上的笑容欢畅无比,容光焕发,彷佛瞬间年轻了许多。
长皇子赵明阳发疯一般上前,一把抢过遗诏,反复阅看,到最后几乎崩溃一般瘫软在地,撒手将遗诏抛落在地,不停捶地狂喊:“这是假遗诏!这是假遗诏!”吓得几名欲上前的宗室弟子退缩了一边去。
“皇儿,皇儿。”任其母后连连呼唤也无济于事。
“遗诏一定是给人掉包了,一定是!”宇文释伸手虚抓,遗诏再次落到他手中。
“宇文释,你可知罪?”太子赵旭大喝一声,将陷入狂乱失神的宇文释惊醒过来,“你宇文家把持朝政数十年,在江南诸郡蓄养私兵,如今谋害皇兄,更企图嫁祸太一仙门,坏我大汉根基。若非孤洞察的早,请动武阳王遗部兵马进京,只怕就要给你宇文族扶植一个新的傀儡王朝。你宇文族多行不义,必自毙!”
“既然天意如此,臣自当领旨,太子殿下,你赢了。”宇文释兀自僵立了良久,双手抓住遗诏,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大步趋前朝赵旭屈膝半跪了下来。
赵旭稍感诧异,此刻却不能不表态,伸手便去取宇文释手上的遗诏,天妄真人和赵启英警惕伴随在左右。
宇文释万念俱灰地递上遗诏,出乎赵旭意料,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来的如此容易,他神色渐渐炽烈起来,双手慎重地接过,却迫不及待地展开。
就在赵启英和天妄真人都被遗诏内容吸引的刹那,这时异变徒生,宇文释一个猛虎疾朴,骤然将赵旭扑倒在地,翻滚两圈后,将其擒获在手。
所有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
“放开殿下!”天妄真人大怒,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拿人作质,怎生了得?
“放下我父王!”赵启英大惊失色,直欲扑出。
“我现在就杀了他,看你们还能让谁继位,除了长皇子,谁也不能继承大汉国统。”宇文释一脸狞笑,环顾众人,抽出那柄他先前收起的证物飞剑,横架在赵旭脖上。
“阿弥陀佛。”灵智唱一声佛号,声音转寒道:“宇文释你身为佛门俗家弟子,切莫忘了门规,快快放下太子殿下。”
“该死的番邦人,竟然背叛本将军!是你们掉包了遗诏。”宇文释对众人的话置之不理,却抬头对着大殿上方幽暗的殿梁大声叫喊。
“宇文释,你们中原人有话叫良禽择木而栖,你在江南的大军已经无法赶来了,你凭什么跟殿下斗?”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殿宇外飘忽传来,让人难判其方位。
“宇文释,快放手,孤可饶你一命。”赵旭被宇文释铁钳一般的大手抓住脖颈,挣扎着呛声道。
“原来你们早勾结到一起。”宇文释恍然大悟,仰天一阵大笑,“难怪赵旭老儿如此肆无忌惮,该死的番子果然不能信任。”
“小僧与殿下只是各取所需,与将军固亦如此,谋杀天子乃将军勾结邪魔所为,意图以假遗诏替换真诏书也是你所指,小僧何罪之有,小僧只不过替你跑跑腿换了封信。”一名干瘦蜡黄的番邦僧人玄色袈裟飞扬,从殿梁凭空钻了出来,落下大殿中央。
“你,你血口喷人,陛下被刺与本将军何干,又哪里来的真诏书?”宇文释气急败坏,大声怒吼道。
“小僧当初贪图一时小利,替你作了此等有辱梵天之事,所谓回头是岸,小僧自当亲自洗清自己的业障。”刚加说话的同时,一直被赵旭抓在手上没有掉落的遗诏,忽然凭空消失,来到了他手上。
在吸引众人目光后,他手上又翻出了一道一模一样的遗诏,两张遗诏在手,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殿中顿时一片静默、震惊,不仅汉室中人,连同天妄真人、赵启英、天佛寺灵智师兄弟,包括杨真在内都无比震惊,想不到竟有如此内情,一个心绪大乱,立场再不那么坚定。
这第三方势力的插足,令局面陡然云开雾散,不仅令天佛寺变得异常尴尬,太一门同样对赵旭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大圣梵教尊者刚加见过太一门、天佛寺诸位中土同道。”梵国僧人竖起单掌,神色肃穆,跟天妄真人、灵智等打过招呼,说罢他回身对宇文释道:“放开太子殿下,小僧看在往日情面上,求殿下放你一条生路。”
“你们不要听信这个番僧胡说八道!”眼见刚加唱作俱佳,宇文释又惊又怒,声音颤栗道:“是,遗诏是假的,我承认,但这是为了大汉江山正统,为了汉室……就连你们今天看到的遗诏也是假的,定是这番僧勾结赵旭一手炮制,就是陛下被刺,也定是这番僧干的好事,他伙同他送入宫内的姬女,谋害了陛下,如此巧合下,赵旭的大军才会直入京城。”
“宇文释,你所言可是当真?”灵智和尚双目神光炯炯。
“若有一字虚言,弟子愿死后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宇文释盯着灵智神情大动,彷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黑白都是施主一张口,眼下孰真孰假谁人能知?”灵智和尚唱诺了一声佛号,沉着脸问道。
宇文释一见还有挽回希望,正要鼓动如簧之舌,却见一直对他爱理不理的灵宝和尚站了出来,对灵智道:“师兄,记得临行前,师伯吩咐过,要牢记我们化外人的身分。”跟着他又近身附耳传音,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灵智听罢神色微震,此行已经大大脱离了他们原来的计划,眼下已经是骑虎难下,他冷眼余光留意到梵教番僧暗有得意之色,心中大恼,转首微吶道:“师弟,事已至此,师兄也绝不偏袒宇文释,只是……”一时半刻,他竟然找不到插嘴之话。
“若是没有我宇文释,你天佛寺休想立足大汉。”宇文释见天佛寺立场动摇,当即愤然大怒。
“宇文施主,放手罢,贫僧可担保你南去云顶山正式皈依我佛,脱离三千尘世苦海。”灵智正视了宇文释桀骜不逊的面孔一眼,思及上京城眼下局势,摇了摇头,双掌合十,低眉不再言语。
灵智和尚话一出,殿内皇族中人个个面若死灰,如丧考妣,没有天佛寺支持,宇文释不过是个废物,整个宇文族根本无法与同样有皇家血脉,且有太一门支持赵旭相抗。
天妄真人闻言则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天佛寺打算放弃宇文释这个棋子,心念一转,又疑,难道他们真的就此甘心退离大汉?
宇文释却是惊呆了,好半晌蓦然狂笑:“既然佛主不救,我宇文释自救。”说着手上吹毛断发的飞剑微送,已经在赵旭脖子上抹出一条血痕,他一把抓住赵旭发冠,狞声道:“赵旭老儿,快命你大军立即撤出京城,否则本将军现在就与你同归于尽,再多荣华富贵,你也没命消受。”
“住手!”赵启英大急,就要扑出,却给天妄一摆拂尘拦了下来。
久不见动静的刚加,这时深黑的嘴角滑过一丝诡谲,站在一旁,口中喃喃念着咒语,在赵旭和宇文释两人脚下,条条青藤飞速从地板扎了上来,盘绕上身。
宇文释察觉到时,青藤已经爬到了腰身,他挣扎了一下,却根本无法摆脱,转眼青藤就缠上他手臂,行将动弹不得,他暴怒道:“刚加,你这个小人!”与此同时,手上飞剑猛然斩向赵旭脖子。
电光石火间,一柄拂尘银丝狂舞,疾射宇文释,同时几声咒念疾起,然而,不论众人如何努力,怎及修为不弱的宇文释就近疯狂一斩。
“叮!”一声脆响,不知从何而来的金电一闪,宇文释手上青光飞出,青光几乎同时被瀑布一般的银丝缠了个结实。
原本紧张地呼吸不畅的皇族中人只见一瞬间,宇文释发狂,接着就给青藤缠了满身上下,彷佛老树盘根,而人质赵旭已经离奇地脱困,安然站在那番僧的一旁,兀自发愣。
而一道浅金色法器在完成使命后,无声无息回归了主人手中。
“杨道友的法器非是凡品。”天妄真人抖手收回拂尘,他心中虽不愿意承认,但方才属实是这个昆仑年轻人救了赵旭一命。
“前辈谬赞。”杨真冷眼旁观殿中局面几起几落,大是宠辱不惊,方才他冒险出击惊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另一个结局。
杨真自己倒不觉得如何,落在太一门天妄真人眼中,却是年轻人胆略不凡、机敏过人的表现,相比赵启英这个一向稳重著称的师侄,各方面显得更胜一筹。
“父王,你可有事?”赵启英已经抢了过去。
“无妨,无妨。”赵旭终究是一代雄主,转眼就恢复了从容,看也不去看大殿地板上被青藤捆成粽子的宇文释。
“宇文释业已成擒,关乎苍生,不论是非因果,贫僧终不愿见到大汉一场内乱,还请殿下不计前嫌,平息这场风波。”灵智当先表态。
“天佛寺的人,用中土的话说,大概就是见风使舵,小僧真是大开眼界。”刚加阴阳怪气道。
灵智虎目寒光陡现,却并未发作,天佛寺与西方贺州的大梵教虽是同源,教义却迥然有异,双方历来不甚来往,彼此也难见友善。
刚加从袈裟内取出了收起的两件遗诏,挂着一脸笑容,对赵旭道:“小僧手上有两份遗诏,只有一份是真的,不过,现在小僧也不记得哪一份是真,哪一份是假,也许需要太子殿下提醒一下。”
“遗诏真假,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赵旭脸色微沉,大是不悦,暗骂这个番僧贪得无厌,他目光扫向殿外,“来人啦,将这个逆贼收监。”
在众人再次大震中,一名衣甲鲜明的威武武将,托着一个方正的黄棱包裹,领着两名禁卫直趋而来,向赵旭拜伏道:“卑职参见殿下。”
“你手中是何物?”赵旭目光炽热起来。
“大汉传国玉玺。”
赵旭一怔,旋即大笑:“车将军果然不负孤厚望,孤不会亏待你,你传令下去,打开朱雀门,宇文逆贼伏首之事给我传檄天下,让那些不安分的人给孤安静一些。”
目视着汉室最后靠山被带走,汉室一干人等这才最后绝望,个个惶恐不安,不知直接命运如何。
“遗诏真假并不重要,东旭王既然为先皇立为储君,自然是大汉新君,本后和宇文族都无异议。”
谁也想不到皇后宇文鸳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向赵旭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赵旭微愕,当即大笑着伸手虚扶道:“皇后娘娘但请放心,宇文释谋害陛下,有今日之局乃咎由自取,只要宇文族继续拥护大汉正统,孤自然不会追究。”他脸上虽在笑,但目光却如刀锋一般,扫射在她身后仍旧不甘的一干皇子身上。
“皇上不在了,本后也了无生趣,只盼皇家诸子后半生能过个安稳的富贵日子,还望东旭王成全。”
“孤就如娘娘所愿。”赵旭毫不犹豫的承应。
“殿下如此宽宏,贫僧也就放心了。”灵智适时插口,“小僧回山后,定当请本寺主持为大汉祈福,望大汉千秋太平。”
大梵教的尊者刚加也甚是知趣,当即呈上一份遗诏,道:“陛下登基,乃大汉之幸。”
“好,好。”太子赵旭欣然道:“难得云顶山天佛寺,及远道而来的大梵教秉持正道,拥护大汉,既然如此,孤决定,待孤明日登基大典举行三日后,诸教会试如期举行,胜出者钦定为大汉国教。”
“什么?”天妄真人大惊,万万没料到赵旭临阵变节,完全推翻他的原盘计划。
“殿下既然有命,贫僧万无推辞之理。”灵智不待天妄真人反对,面上绽露笑容,抢前微微躬身一礼。
而大梵教的刚加则欣然答谢的同时,不忘向灵智一方投出挑衅的目光,诸教会试没有开场,天佛寺与大梵教两个冤家对头,已经开始互别苗头。
“殿下,可曾记得对我太一门所承诺一切?”天妄真人一脸寒色,终于动怒了。
“孤自然记得,只是我大汉国土辽阔,若有更多的仙家佛门教化世人,岂不是更能保我大汉昌盛?”赵旭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好,好,好。”天妄真人一脸三个好字,不顾赵启英劝阻,愤然拂袖而去。
“父王……”赵启英看着殿中英姿勃发、彷佛年轻了许多的赵旭,发现自己再也不了解这个生身父亲。
“不必多言,若无他事,你还是早些回山好。”赵旭冷然打断了其子的话。
就在这时,殿中灵智和尚和大梵教刚加等人,几乎不约而同抬头望向殿外虚空南面方向,一阵强劲的法力波动遥空传了过来。
“糟了。”一声惊呼未尽,杨真已经闪身消失在殿中。
大汉京师一场政变悄然落幕,修真界各道在世俗一场角逐,又行将爆发。
在皇城外一座被临时征用的府邸深处,一团红芒外翻腾无数白色鞭影,此起彼落,不住追逐翻腾,四周大片房屋和楼阁,不住随着交战的红白光影崩塌摧毁,零星的兵士奔忙着四散逃避。
蓦然万千鞭影如活物一般收散归一,毒龙一般跃射入了红云一般的光球,一声巨响,红色光球炸裂开去,一声惨痛的娇吟洒落长空。
一个身影抛飞着,砸落在一个座大殿屋脊上,轰然击破一角,堕了进去。
一个阴冷的黑袍人,手臂缠着骨节累累的白骨长鞭,倏然现身在被他击伤的人所落足之殿外,长长的鞭鞘如蛇游动,蔓延伸长了出去,将门庭如纸片一般撕碎,探入了进去,直要将伤者擒拿到手。
“不要伤我妹妹!”武令候一身狼狈,从一个沙砾堆里冲了出来,手上一把长刀脱手而出。
“既然你这么急着上路,某就送你一程。”蛟魔阿毕达头也不回,白骨鞭一个闪电回折,“锵”一声,宝刀已经化作漫天碎片,同时他轻足一顿,一道潜劲沿着地面袭向毫无所觉的武令候。
“小心!”武令候脚下猛地一震,他仰倒刹那,一道惊天剑气破土而出,宛若流光蜿蜒,金帛飞舞,剑光锐芒以洞穿天地之势刺向阿毕达。
白骨鞭如同蛇信一般灵动,轻易破除幻象,抓住了剑光核心,重重与剑光撞在一起,方圆数十丈空气陡然剧烈振荡起来。
数道霹雳炸开,淡金色的巨剑迅速膨胀扭曲成一团氤氲,最后扬空幻化成杨真的本尊所在,同时一轮淡淡奇形兵刃悠悠绕飞在他身外。
这是杨真下山以来,首次对敌时施展师父萧云忘的独门剑诀——九耀飞仙诀。
“怎么会是你?”蛟魔阿毕达大惊失色,他亲自和大巫师屠方伏击并抓住了这小子,怎么会给他逃出来了?
“没有想到?”杨真嘴角噙着嘲笑,“妖魔走卒也敢横行京师,我看你真的是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蛟魔性格阴沉,素来小心谨慎,今日光天白日下大打出手,只因为搜魂真君的命令,他必须在日落前抓住练无邪这个龙女,以便布置一个陷阱。
出乎他意料,这个女人异常扎手,强横桀骜的法力,让他隐然有被克制的感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眼看要得手之时,不想半路又杀出个家伙来。
“好小子,再吃我一鞭!”
蛟魔手上的白骨鞭抖出一道波浪,惨绿的邪火瞬间燃遍整个长鞭,雷霆一闪,几道绿电交错当空,圈出无数重火圈如同天罗地网,罩向杨真。
没有丝毫热力的火浪让杨真大为警惕,他当即明白那是魔道用九阴魔气所炼的绝毒阴火,万不可沾身。
天诛擅攻不擅守,他也不打算用这神兵防守,于是乾坤印破体而出,一道纯净柔和的银色光圈将他护持了起来。
鞭浪潮水一般,抽打在乾坤印宝光上,杨真肺腑剧烈振荡,气息难平,法力修为始终过于悬殊,拥有神器也难以抗衡眼下这修炼了几百年的老魔头。
残垣废墟中,这时飞出一道血色光环,呼啸旋转着直击蛟魔阿毕达背部。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七章 剿魔
杨真见机,再次祭出了天诛,一道弦月回绕了半圈,霹雳闪动,从顶空袭向阿毕达面门。
蛟魔怒吼一声,浑身魔焰飞涨,回身一掌拍出,一道巨大的黑色手印脱手而出迎上血环,而白骨鞭倏然回收,上扬抽击天诛的弦月斩击。
两道巨大的震响同时炸开,血镯“嗡”一声震弦回飞,总算击散了魔手印,留下一团黑烟。
而杨真的天诛则被击散化成了一片倏现倏隐的流星雨,从四面八方闪击蛟魔。
霸道阴毒的白骨鞭每飞腾一击,便在虚空留下一条光痕,地面更是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地裂沟壑。
京师中的各道修士终于姗姗来迟,突然爆发的强大魔气,多少令他们有些忌惮,见到交战双方渐渐倾斜,这才寻觅机会出现。
“小妞,先放过你,希望你下回还这么好运。”蛟魔挥舞着白骨鞭洒了浑然一圈,先将杨真荡飞,正待突围飞遁,却在空中半路折了回来,出其不意缠向追袭练无邪。
“姑娘小心!”一个细柔的声音破空而来,随之而来的一名道貌岸然的青袍羽士,从他袖中飞出一道虹光直贯蛟魔。
蛟魔哪里把来人放在眼里,体内魔功急骤提升,白骨鞭瞬间膨胀成一道长有数十丈的毒龙,鞭鞘呈奔雷之势卷飞血镯,点向飞速疾退的练无邪。
府邸后庭,最后一幢完好的楼阁瞬间粉身碎骨,练无邪最后护体的浑天棱织成一片红云,毒龙仍旧破袭而入。
在生死关头,一道银色光幕升起,对冲而上,与白骨鞭交击在一起,发出闷雷一般的巨响。
又是杨真快的不可思议的身法后发先至,拦截住蛟魔全力一击。
杨真付出的代价,便是喷血和练无邪滚作一团摔了出去。
蛟魔阿毕达这才随手击飞那柄破袭而来的飞剑,一股浩然之力涌进他体内,他顿时知道来人的昆仑派的牛鼻子。
此刻,更有数十名修真界中人从四面扑来,方才那出击的道士更是扑到了眼前,魔功强横的他根本无所畏惧,但也知一旦遇到真正的玄门高手,就相当危险。
“昆仑牛鼻子,让爷爷我超度你归天。”转念之间,他一掌迎上了昆仑道士。
紫桑真人早从蛟魔的成名法器认出了魔头身分,他心中叫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去,昆仑派任何时候面对魔道都不能落了面子,纵然是死,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拂袖探指在虚空轻点,急速画符,一道青色法印在空中生成,对上了一只形同地狱中探出、漆黑如墨的魔爪。
狂暴汹涌如同地下潜流一般强大的魔力,令提聚了十二层功力的紫桑真人胸口一闷,险些回不过气来。
幸好又有两道法器绽放着绚烂光芒轰了过来,蛟魔阿毕达这才不得不放手,挥鞭直荡,横扫出天空一条道,拖着一条长长的乌光急速飞遁了出去。
“追,不能让这魔头跑了!”大批赶来的修士当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这群常年深山修行、浑身骨头都快发霉的修士们,也顾不得光天化日之下惊世骇俗,一窝蜂驾起法宝追了出去。
“无邪,你没事吧?”杨真将练无邪扶了起来,两人都有些灰头土脸,衣衫散乱。
练无邪低头整理衣衫,有些赧然,直到杨真醒觉两人似乎有些暧昧,这才放开了手。
“那魔头怎么会找上你?”
“我也不知道,我刚跟哥哥见面,若非无邪六识提升了很多,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偷袭。”练无邪说起刚才那魔头,倔强的脸上一股子怒意犹自不去。
两人看到彼此狼狈的样子,不由相视而笑。
紫桑真人一个深呼吸,体内法力疾转,平稳下内腑飞腾的血气,这才发现脚下已经深陷半尺,骇然之下,暂且放弃了继续追击魔头的打算。
他深知就算追到也绝无把握留下那魔头,索性放弃,声名和身家性命谁重要,对常年仙府修行养尊处优的他来说,自然不言而喻。
“师父果是法力高强,那魔头一招就给师父打跑了。”思虑之间,他座下弟子陆乾坤一个起落来到他身边,轻轻拍上一记。
“胡说八道,那魔头哪有这么好对付。”紫桑真人话是这么说,斜牵的眼角却出卖了他,他一指不远废墟中的杨真两人,“徒儿,那两个年轻人是谁?”他有些疑惑,那年轻男子似乎有些眼熟,他作为昆仑派掌持礼法的真人,常有机会四出走动,消息灵通,但这等修为的年轻俊杰他却未有见闻过。
“是他。”陆乾坤目光转过残垣角落,脸色陡然一白,一股凉意涌上脑门。
“你认识那两个……”紫桑真人话音未落,那一男一女已经迎了上来,正面一瞧,他自然一眼认出了那个曾令他耿耿于怀的年轻人。
“多谢紫桑师伯援手。”杨真冷淡地上前见礼。
“原来是杨师侄,看情形伤势已经痊愈,真是可喜可贺,师伯在这里也替你高兴。”紫桑真人面上展开温和笑容,话锋一转又道:“不知这位姑娘又是谁?”
杨真站开少许,练无邪从他神情中察觉了什么,于是微微上前一福道:“小女子受师门禁令所限,不便透露,还请前辈见谅。”
紫桑真人脸色不变,颔首道:“既然姑娘有说不出的隐衷,老夫自然不能逼你,看你英气逼人,与那魔头也能相斗一二,正道修真界正是后继有人。”
练无邪自然能听懂这老道言语中的不满,但她是谁,除了少数亲近之人,谁面子她也不会买,何况她师父一直仇视着昆仑派,今日见面能打招呼,就是看在杨真的面子上。
师父,她想到这里心中一痛,一股沉郁心底的阴翳又浮了上来。
这时,武令候刚好领着几个亲兵赶了过来,练无邪跟诸人说了抱歉,分身而去。
场中只剩下三个昆仑派人。
紫桑真人神色一肃,有些探究意味地道:“师侄,不知何时到了京师,可是听了风声赶来?”
“怎么……”杨真奇怪地望向紫桑真人一旁目光闪烁、站立不安的陆乾坤。
两人之间的异常,自然落在紫桑真人眼里,当下也不好质疑爱徒,只以一派尊长的口吻道:“你伤势既愈,对即将召开的诸教会试可有打算,你陆师兄不争气,说不得还要你这个师弟上阵代表昆仑派出战。”
“师伯谦虚了,陆师兄修为高深,弟子不敢比拟,诸教会试有师伯操持,自然万无一失,何况……”杨真自不会把这自私又阴险的老道的话当真。
“何况什么?”紫桑真人讶然。
“掌门真人既派了法宗出面,师侄身为道宗一脉,如何能与师伯的弟子争功。”杨真提早打了埋伏,他可不想给这老道驱策。
“道法本一家,师侄何须如此见外?”紫桑真人虽然有心在此次诸教大会给法宗扬威,但他对陆乾坤信心却是不足,此番见杨真历经大劫重生,甚至以他数百年的道行,都对这小子看之不透,震撼之余,他突然隐隐觉得这小子未来不可估量,也许需要未雨绸缪,予以适当拉拢。
杨真漠然一笑,不置可否。
若这老家伙当初真记得这一节,当年在山上就不会对自己穷追猛打,以致那一年苦寒的面壁生涯。
“你师父可是来了京城?”紫桑真人仔细观来,发现眼前这年轻人益发看之不透,修为若有奇遇也就罢了,但人生阅历哪是能说有就有的,但他分明从杨真身上找到了那种岁月的积淀,尽管并不清晰。
“弟子一直孤身在山下,师尊的行踪自然不可得知,师伯刚下山,当比我更清楚才是。”杨真的回答不软不硬,他胸中血气一阵浮动,不由轻咳了一声,“若没有其它事,师侄这就告辞了。”
“师侄伤势可打紧?”紫桑真人目光一闪,摸索着身上的乾坤袋,“师伯这里有疗伤丹药,你尽管取去就是。”
“不必,些微伤势没有大碍,倒是师伯行走京师,要当心城中潜伏的魔道中人。”
紫桑真人哦了一声,奇怪道:“师侄似乎对京中局势甚为了解,方才那魔头如何会与你们交手?”
杨真摇头道:“弟子不知。师伯,弟子先行告辞,来日再亲自上门拜访。”说罢不给紫桑真人说话的余地,径直离去。
看着那条修长身影毫无烟火气息的离去,紫桑真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老眼眯成一线,审视着陆乾坤满是疑窦。
“师父,您真要那小子代替弟子参加会试?”陆乾坤下意识低头避开了紫桑真人的目光。
“为师不过是试探他。”紫桑真人有些落寞地叹息一声,“道宗自萧云忘起益发嚣张跋扈,我法宗处处落尽下风,法尊总是隐忍不发,这次来大汉的机会,也是为师好不容易从紫霆手中争过来的。”
“弟子定不会辜负师尊厚望。”陆乾坤抬起了头,一脸激动之色。
“你当那紫霆这等好心相让?”紫桑真人没好气地摇头,“掌门真人下令不得与太一门争锋,我等既不能丢了面子,也不能空手而归,这等两难的事,你让为师如何去办?”
“所以师父打算让杨真代替弟子出战,不论结果如何,责任都不在我法宗……”陆乾坤压低了声音。
“此事到时再说,为师说不得要跟太一门的同道提前见个面。”紫桑真人摸了摸无须的下巴。
陆乾坤望了望四周,进一步压低声音,小心道:“师父,要弟子说,不如我法宗一脉自立门户,凭我们的实力,建一处仙府何难之有?现在八面威风的蓬莱金光阁,当年不也是昆仑派一支?”
“放肆!”紫桑真人厉声震喝,他脸色一阵发白,显然为徒弟大逆不道的话惊呆了。
“将来一元道尊飞升后,掌门人宝座肯定轮不到师父您,不信您等着瞧。”陆乾坤兀自不服的顶嘴道。
“住口!”紫桑真人强抑内心的震撼,浑身散发着寒气,“为师怎么从来没有发现你竟头生反骨?”
陆乾坤看着师父前所未有的动怒,乖乖地垂下了头,不敢再顶嘴下去。
“为师还没问你,你既早与杨真见过面,竟胆敢隐瞒不报,你这逆徒越来越放肆了。”紫桑真人怒气冲冲地训诫了两句,突然抬头目光转向城北方向,“那群乌合之众,竟然将那魔头拦截在城外了。
“这几日你老实跟着为师,哪也不许去。”紫桑真人说罢一把托起陆乾坤,驾风奔北方而去。
在城北郊外天空,七道横空飞舞的青色剑光,如游龙飞矢一般织成铺天盖地的剑网,将一团魔气包围在中央,任其左冲右突。七名墨绿道袍着身的太一真人掐诀御剑当空,其中以天妄真人为首,亲自指挥剑阵。
在外围,还有数十名观望助阵的各道修士,都纷纷祭着自己的法宝,随时准备出手。
在皇宫内受了一肚子气的天妄真人,这次可真是动了真火,不但有人窥测太一门的地界,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赵旭的出尔反尔,完全将太一洞府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魔头,上次在中南山让你跑了,这次看你怎么跑出我天妄的五指山。”天妄真人一声清喝,在他的指令下,剑阵倏变,寒光冲霄,惊雷阵阵,天空形成了一个太极阴阳剑阵漩涡,任蛟魔的白骨鞭如何施展,冲击在剑阵上都如雨打芭蕉一般,劳而无功,不由咆哮连连。
四方修士纷纷一阵叫好,名门大派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方才有些人早已与那魔头交过手,自然知道深浅,一些本有赴京浑水摸鱼之意的人,心中也敲响了警钟。
“师父,这阴阳七截剑阵看起来也就寻常,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一个魔头。”
“你懂什么,太一门的剑阵在道门足登名榜前三,此阵比之我昆仑‘昊天剑阵’攻击力略有不足,但防御却是固若金汤,我两家此道只能说各擅专场。”
在看热闹的散修中,不引人注目之处,紫桑师徒也悄悄赶了过来。
在另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杨真和练无邪同样也在观战。太一门发动剑阵的七人,当中有六人修为不过是金丹期,平添一个天妄老道,就能把一个横行魔道的魔头困死不得脱身,让两人也叹为观止。
眼力高明如杨真,更是看出太一这门剑阵的奥妙之处,暗忖若自己遇到了,又该如何应对。
“一群蠢材!”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传入杨真耳中。
杨真一惊,左右环顾却没有发现传音之人,但那声音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九玄仙子,这时又听传音:“若非本仙子暗中拦阻,这魔头哪里能让太一门捡了便宜?”
“前辈,你在哪儿?”杨真这才释疑,原本他就奇怪为何凭那蛟魔的能耐会给太一门截住,他收回了视线,练无邪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九玄仙子静默了,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叹息作为回答。
“既然前辈没有远去,方才无邪遇袭……”杨真抛出了自己的疑问,后面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是这世间最骄傲的种族——龙族,她需要自己去面对,去成长,我这作师父的已经不能帮她太多。”九玄仙子的声音里有些黯然,也有一丝引以为荣,“你跟天魔宗已经势不两立,若想对付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本仙子同样要对付天魔宗,你小子修为虽是弱了点,但还能派上用场,可有兴趣与本仙子合作?”
杨真心神大震,他一直没有想过主动出击,暗忖自己活了两世,胆子反倒变小了,他不无自嘲道:“既然前辈相邀,晚辈怎敢不从,别的不行,给前辈跑跑腿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要小心些,除了魔道,巫门的人也一直在暗中跟踪你。”九玄仙子又道。
“只要他们不招惹我,我也懒得理会他们。”杨真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事实上凭借他一身法宝和奇功异法,若非遇到龙胤那种强横妖类,打不过,也至少有逃的机会。
“搜魂真君就在附近,快出手了。”九玄仙子突然又急又快道。
就在这当口,天空纵横的剑光陡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太一门展开了杀阵,蛟魔兴风作浪的白骨鞭,转瞬给凛冽的万千剑芒封锁到了一个极小的空间。
“你爷爷来啦,牛鼻子!”一声如雷炸喝,大地震动,地面裂开一条缝隙,一个手持巨斧的擎天大汉,飞身扑上了太一门剑阵中心。
“是斗元魔!”有眼尖的散修一眼认出了在九州岛北域凶名赫赫的魔头,一干法宝呼啸而出,轰击了上去。
“小杂毛,给爷爷滚远些!”斗元魔巨斧横空旋舞,一阵狂猛的黑色罡风,乒乒乓乓将一堆五光十色的法宝击飞了出去,四方惨叫连连。
听到同伴救驾,本大落下风的蛟魔顿时士气大振,白骨鞭左冲右突,意图与斗元魔接应。
太一门剑阵正在收缩关头,天妄真人暗暗叫苦,又来一个更强横的魔头,让他如何应对,狂暴的魔气袭身而至,他不得不当机立断:“撤阵!”话音刚落,七名太一修士身随意转,迅即各自收剑朝四面八方撤去。
蛟魔刚与斗元魔意外会合,却见太一门领头的天妄真人挥手掐诀,猛地向他们打出了一道来势狂猛的真雷。
天空一阵紫色火光喷涌而出,雷声轰鸣,兜头就罩向了二魔所在。
二魔一个久战疲软,一个刚硬扛了十数件法宝攻击,没有回过气来,见到修真界威名赫赫的太一紫霄神雷,齐齐咒骂的同时,提聚全身法力祭起法宝硬抗。
“轰!”一声震天巨响,炽热的阳极罡风雹雷席卷方圆数十丈,四周观战的修士拼命后撤,唯恐被波及。
罡风雷火渐散,两个一身焦黑的魔头仍旧伫立在当空,浑身冒着黑烟,手上抓着兵器,双目喷火地瞪着天妄真人。
“诸位同道还犹豫什么?”天妄真人眼见两魔头在雷火中伤势无碍,惊骇之下,招呼四方观望的修士一起上阵。
几乎是一呼百应,数十名修士迫不及待地祭出了得意法宝,试图捡个便宜,他们个个打着算盘,要凭此役结交上道门圣地太一洞府,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太一门众修士在天妄老道眼色暗示下,在四方修士冲上后,延迟了一线发动剑阵。
眼看二魔行将陷入围剿之中,一阵古怪的咒语贯空传来,咒念低沉沙哑,飘忽不定,每个听到咒语的人,只觉三魂不稳,七魄不定,所有发动法宝攻击的人手上法诀都难以完成,彷佛灵魂出窍,身不属己一般。
场中少有不受影响的人,除了杨真就要属练无邪,练无邪是天赋异禀,而杨真却是从咒语波动中感觉到了熟悉,体内法力运转就消解无形,且隐约觉得那是与巫门有关的法术。
二魔见状大喜,知道接应的人来了,白骨鞭和八荒斧左右开弓,迎上北面冲上来的几名散修。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因为抢过了头,冲在其师前撞上了斗元魔,给一斧荡开法器,将人劈作了两半,鲜血挥洒长空。
小道士的师父惊怒交加下,不顾一切扑了上去,蛟魔的白骨鞭趁势一鞭洞穿了老道的喉咙,瞬间给肢解成了漫天纷飞的血肉,这对师徒先后一起共赴了黄泉。
远近的修士群见状大惧,纷纷打出法器,同时抽身遥遥对峙,再不敢接近。众多修士下山闯荡,也算一方山水洞府的二流修士,多少闯出过些许名头,但错估魔头实力的他们,惊觉枕于安乐太久,魔道实力远远超乎他们想象。
另一方面来说,他们也看清了能与魔头对抗的太一门实力,也远非他们能相撷。
暗中相助的咒语已经停止,蛟魔和斗元魔也不敢恋战,趁势卷着一团黑色魔气冲空而起,突破重围,破空而去。
“哪里走!”一个女子倏然升空,出现在二魔逃遁方向必经之路前方。
“臭娘们儿,又是你!”斗元魔牛眼一瞪,浑身魔气就奔腾起来,恨不得劈这可恨女人百十八斧。
九玄仙子没有应声,二魔只见两只七彩光环似缓实快,印了上来,周身的天地彷佛陷入了那两道美丽无伦的光晕漩涡之中,难以自拔。
“那是玄女门绝学——玄玉掌!”一名散修在远处高声惊呼。
“那就让老夫的搜魂手领教一下。”在二魔对面,九玄仙子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只玄青色的巨大手掌,彷佛穿越水波一般,掌印刹那间迭出无数重幻影,迷幻魔魅。
搜魂真君的到来,令二魔吃了定心丸,心神大定,手上法器魔焰狂涨,八荒斧裂空横斩,白骨鞭迂回后击,转瞬三面合攻,同时袭向九玄仙子。
天痕之剑殇篇 02 禁城之巅 - 第八章 卢麒
“师父!”远处观战的练无邪奋不顾身,已经飞身冲了上去,杨真紧跟着追上,以更快的速度打出了自己的得意神兵。
虚空一道亮芒,迅速化作一柄黑色电光缠绕的无色巨剑,瞬间穿越了半里之遥,剑光外的黑色怒电倏然轰击在蛟魔背心,纵是其铜皮铁骨的身躯,也给劈得皮开肉绽,轰飞了出去,化解了九玄仙子被包围之险。
如此快的法器,自然是杨真的天诛!
天魄神兵到了最高阶段,无形无色,跳出五行,且能放出威力极大的天雷之力。
压力得到缓解的九玄仙子,身形前后一闪,双掌一分,一掌迎击搜魂真君,一掌拍向斗元魔横斩的八荒斧,两掌出击有先有后,却是同一瞬间迎上。
玄女门自古就有传说,乃先天克制魔道的无上功法,但面对两个魔头的强横法力,一阵闷雷震爆后,九玄仙子仍旧受了重挫,喋血抛飞,搜魂真君和斗元魔趁势扑击了上去,穷追猛打。
九玄仙子身形连旋,随风河柳一般顷刻稳住身形,素手扬袖,探指虚空疾点,红紫青,三分指力连击迎上二魔。
又是几声震爆,九玄仙子被搜魂真君魔幻的搜魂手全力攻击下,又有斗元魔八荒斧大举进击,左支右绌,唇角血丝飞舞,伤势加重,形势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下方强光一闪,一道快逾闪电的电光射来,正好在搜魂真君此刻下扑的前路上,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原本不经意的搜魂真君刹那间感到了不妥,探出的手心蓦然提升了三层法力,一阵火辣辣的撕裂疼痛后,他终于将来袭法器抓在了手心,而此刻那法器的锐芒,已经插入他前胸肌肤表层,几乎入内,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那是一枝奇怪材质的黑色长箭,闪烁着点点火芒,搜魂真君正要仔细查看箭枝,却见手上的箭一阵风烟一般节节消散无形之中。
猛然间一道锐利至极的法力直袭他心脉,若非他深厚的法力迅速化解,只怕就受这一箭就要受上重伤。
就这耽误的当刻,两个人影几乎不分先后的赶了上来,一道如彩凤飞舞的红绫卷上了蛟魔阿毕达的同时,而斗元魔竟给数道分光化影,虚实莫辨的虹光圈裹了起来。
而太一门的天妄真人此刻,也领着门众排空祭剑而来,行将再次形成包围圈。
“嗾——”一声悠长的惊弦声响,又是三道闪电同时刺空而来,斗元魔锺童八荒斧上下翻飞,抵挡杨真的剑诀攻击,在千钧一发下,凭借强横肉体硬受杨真一剑,反身横斧,拦住了袭往上半身三道闪电。
“锵锵锵!”金属击响,斗元魔浑身狂震,一阵电光在周身飞腾,险些给炸飞了出去。
出手的是谁?几乎在场正魔双方都对那暗中出手的人产生了疑问,以弓箭这类奇门法器出手的修士,在修真界若非不入流,就是绝顶高手,这在修真界是共识。
也许又一个隐门修士来了上京城。
搜魂真君一个重击,摆脱重新纠缠上来的九玄仙子,纵览周遭,眼见形势不妙,低喝一声扯乎,便毫不犹豫地挥手就打出了一迭黑色珠团,彷佛连珠雷一般当空炸开,如墨汁一般的黑云狂飙翻滚,转即占据了整个天空,伸手难见五指。
在漆黑的云雾中,正道修士一阵人慌马乱,魔道的东西都歹毒无伦,深怕中了暗算的修士们提气护体,纷纷退走,哪敢去追?
待毒气散去,天魔宗长老和二魔将早遁的无影无踪,空留一干正道修士干瞪眼。
不过,这次总算是灭了一把魔道的嚣张气焰,折损两名散修之事,转眼就给群雄抛到了脑后。
在太一门天妄真人为首的修士与九州岛四海散修见面寒暄的同时,在人群外,杨真和练无邪却对另一个人有了兴趣。
至于九玄仙子早就走的不知去向。
在城郊一片坡林外一块大石上,半蹲了一个半身兽皮装束、充满山野气息的年轻男子,他手上挽着一副造型高古、密布金色咒文、几近人高的漆黑巨弓,轻抹着银色弓弦。
“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杨真携练无邪找了上来。
年轻男子有一张粗狂而明朗的面孔,双目呈栗色,其发质微红散乱,四肢粗壮有力,只是眉宇间略微有些不易察觉的抑郁和苦寒之色。
“卢麒。”年轻男子的回答很干凈利落,他机警地打量着杨真两人,来回扫视了两眼后,略微在练无邪面上停留片刻,就收回了视线,继续把弄他的长弓,神情专注而深情,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手中的长弓。
练无邪冷哼一声,方才此子关键时刻救助了九玄仙子一把而来的好感,化作乌有。
杨真却不以为意,自我介绍道:“在下昆仑派杨真,兄台的箭术真是让在下叹为观止。”
“昆仑派?”卢麒抬起了头,有些意外,负上长弓,跃下大石,认真打量杨真半晌,突然神色有些激动道:“你是昆仑派的人?兄台莫怪卢某失礼,前几日在东海本人遇到几个强抢法宝的修真界败类,还以为……”
“以为我们看上你的宝弓?”练无邪插嘴嘲讽道。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卢麒挠了一下乱糟糟的头皮,有些不好意思。
“玄女门,练无邪。”
练无邪首次报出了师门,让一旁的杨真大为吃惊,旋即一想,他也明白了过来,她的身分在太一门已经不是秘密,迟早传播开来。
“玄女门,听说过。”卢麒抬头想了想,似乎没有觉得多大惊奇。
“卢兄不知师出何门?”杨真试图按下练无邪不满之意,岔开了话题。
“卢某荒野之地而来,只跟家师学了点箭术皮毛,不足挂齿。”卢麒话是这么说,脸上还是挂着一丝自得之色。
“箭术皮毛?”
若那叫皮毛,那修真界不知多少人要羞煞了……此子有着赤子之心,杨真有意结交,却有无力着手之感,只好试探道:“卢兄来京可是为了诸教会试?”
“诸教会试?”卢麒一脸茫然之色。
杨真和练无邪相顾一眼,各自都觉得诧异,难道这小子初出茅头,偶然撞到了上京城?
“师父,就是这野小子。”这时,一群绿袍道人熙熙攘攘飞掠了过来,领路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道士,抢前指着卢麒愤愤道。
杨真和练无邪眼见来人冲卢麒而来,本不打算插手私人恩怨,这会儿倒不好回避了,只得站到一旁静观其变。
“本座东海崂山剑派掌门六阳真人,不知小子为何欺辱吾门下?”为首一名长脸细眼的老道领着一干门众,围住了卢麒。
“崂山剑派……没听过。”卢麒抬头想了想,开口一句就把一干人等气了个半死,“不过前几天有几个小杂毛在东海上口出狂言,我倒是揍了那几个杂毛一顿。”他后一句,令崂山剑派一众人胸中的火星变成了熊熊冲天火焰。
“黄口小儿,目无尊长,老实交代你师长是谁,说不得老道要代为教训一番。”六阳真人脸容平静,严峻的双目却透着满腔怒火。
“打便打,我还怕你们不成?”不见如何动作,长弓已经来到了卢麒手中,他双目如电,整个人如一头豹子一般蓄势待发。
六阳真人见其气势雄浑,修为大是不弱,最令他忌惮的,还是那枝其貌不扬的黑弓,那弓弦上虽然无箭,但一股寒意却从他脚下蔓延到顶门,可谓遍体生寒。他本以为搬出名头,这小子无论如何都会低头,然后训斥几句,也就下了台面,怎想到如今骑虎难下的境地。
想起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数箭,他心中犹自胆寒,若真是动手,一不小心翻了船,这人可就丢大了。
“师父,这野小子分明不把您老人家放在眼里。”那年轻道士再次见机挑拨。
卢麒飒然大笑三声,不等六阳真人反应,蹲步以力挽山河之势缓缓拉开了空弦,刹那间看得见的白色精芒,从四面八方汇聚上弓弦,转眼凝聚出一道箭形锐芒,凝准在那崂山剑派年轻道士身上。
然而,在场的崂山剑派,却个个觉得那箭芒瞄准了自己,不敢动弹。
就在拉满弓的刹那,卢麒眼中光芒一闪,“嗡”一声长吟,众多崂山弟子眼前强芒一闪,只觉呼吸一窒,一道细长的轻烟闪电穿越他们,命中在数里外一块山丘上,大半个山头轰然崩塌了下来,引得远近一片惊呼。
崂山剑派众人只觉经历了一个生死轮回,冷汗全身,那年轻道士长发飞舞,头上发冠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六阳真人脸色发青变紫,怒指着卢麒说不出话来。崂山剑派虽然算不得修真界大派,但在九州岛东南也算小有威名,与东北幽州龙首山的龙门剑派一向交好,倒也无人敢小觑他们。
此番竟给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公然折辱,这口气息如何忍得下去?
他伸手一招,一声轻吟,背后的剑鞘青光闪耀即将出鞘,他众多门下弟子有样学样,个个飞剑响动,清鸣连绵,眼看就要展开一场大战。
“六阳真人何苦为了一个修真界后起,伤了我中土正道的和气?”天妄真人和紫桑真人携手而来,他们身后跟着门下和一群各道修士,开口的正是领前半步的天妄真人。
“此子折辱本座门下,这帐不能不算,好教修真界知我东海崂山剑派不是人人可以欺辱的!”六阳真人强抑怒火,他虽是一派之尊,面对太一门这样的巨派,却是不敢放肆。
“这位少侠面对魔头无所畏惧,老夫很是欣赏,六阳掌教还是择日计较,不要扫了大家的兴。”紫桑真人见天妄真人有心袒护那年轻人,索性顺水推舟作了个人情。
“看在太一门和昆仑派的面上,老夫今日就暂且作罢。”六阳真人深深看了卢麒一眼,回身跟众人打了个揖,出乎众人意料地带队绕路飞驰而去。
“下回要抢我宝弓,记得把你家神鹰看牢点,别再给我射来烤了。”卢麒大大咧咧的声音远远送出,崂山剑派数人齐齐回身,却在片刻后继续加速离去。
群雄一阵哭笑不得,好在诸人刚打退三个魔头,心情大好,非但没有对卢麒多加指责,甚有人多加赞誉,况且崂山剑派来京多时,门下弟子人多势众,嚣张跋扈,甚有打压修真界赴京的游离散修之举,很是不得人心。
可以说,卢麒的狂悖之举,倒暗合了一些小门派和独行散修的心意。
“年轻人,过刚易折……”紫桑真人摸着下巴,大有劝诫之意。
“不然,不然。”天妄真人见卢麒一脸满不在乎,不由哈哈大笑打断了紫桑真人的话,“小兄弟本色做人,一扫修真界尘垢,老夫欣赏你。”说罢又是一声大笑,环顾群雄,大有为主之意。
无意抢风头的紫桑真人一扫众人,暗忖果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地头卧的本身就是龙虎之尊,心中盘算,目光落到突兀站立在那持弓小子的一旁的杨真身上,他轻咳一声岔道:“此次魔头被围,虽未能一举铲除,但近期他们只怕不敢擅动了,京师诸教会试当可如期进行。”
天妄真人大有深意地睨了紫桑真人一眼,颔首道:“正是如此,有我太一门坐镇的地界,轮不到他天魔宗嚣张,不久前天魔宗一伙施谋企图攻破我太一山门,最后惨败而归,几乎全军覆没,势必大大打击了他们士气,不过近期妖魔两道的躁动,确实为修真界敲响了警钟。”
众人大多首次听闻天魔宗袭击中南山之事,个个都听出了天妄真人的话里话外之意,这警钟只怕也是为他们敲响的。
原来应争端而来,当下卢麒等人倒是被晾在了一边。
“阿弥陀佛,贫僧来晚了。”红光满面的灵智和尚踏着祥云从天而降。
本来有些冷场的局面,因灵智的到来,更多了几分异样的气氛。唯有昆仑派的紫桑真人热络的迎了上去,其它大小门派修士或多或少保持着距离。而天妄真人不咸不淡地跟灵智和尚打了个招呼,再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告辞群雄,领着门下一众径直呼啸而去。
谁也没留意被冷落的卢麒,目光异样地关注着太一门诸人,神色变幻不定,一旁唯有杨真暗有所觉,不过他心神被暗处的巫门中人吸引了大半心神,他有些烦躁,巫门冤魂不散,死缠着他,究竟要如何收拾?
群雄见情势不对,也相互告辞各自散去,他们都是心底透亮,此番京城的戏肉还早呢。
这些年来,日渐势大的佛门香火已经传遍九州岛诸地,此番京师会试,佛道之争已经进入了一个分水岭。
半个时辰后,京师一座酒楼包厢内,两男一女围坐一桌,对着满桌盛宴,当中一名山野樵夫打扮的壮硕青年口手并用,狼吞虎咽,那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吃相,看得桌对面一男一女目瞪口呆。
在京城剿魔之局散场后,杨真鬼使神差下,随口邀请了无所去向的卢麒同行,出乎他意料,不冷不热的卢麒竟随了他们。
“担心你师父?”杨真发现练无邪有些心不在焉。
“没……谁担心她了?”练无邪硬生生地嗔了一句,在杨真看来却是明显口不对心。
“我和卢兄在一起,你女儿家不方便,不如自去透透气。”杨真上一世的人生阅历,足以让他把握到练无邪微妙的心情。
练无邪袖下素手紧捏,脸色一阵挣扎,最终点了点头,离席而去。
这时候,已经将桌面一扫而空、只剩下一堆空碟子的卢麒,终于留意到包厢内少了一人,油腻的大手抹抹嘴角,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有银子,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说罢自个挠着头皮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一脸无害,哪里还有早前神射手的神气。
杨真毫不在意地陪笑了一下,招呼伙计送来清水,给卢麒清理。到结帐时候,自然是杨真付帐,卢麒却腆着脸皮道:“杨兄弟盛情,卢麒铭记在心,日后自会报答一二。”
杨真哭笑不得。
两人再度出现在长街上,已经是午后时分,兵变对京师掀起的动荡未去,先帝升天,新君大赦天下,上京依旧人心惶惶,街头人烟稀松,行人来去匆匆。
纵然如此,上京的繁华市貌依旧让卢麒充满了好奇,一路东张西望,问东问西,上跳下窜,跟个大马猴一样,让杨真按捺不住问道:“卢兄弟似乎不曾来过大汉京城?”
“没有,头一回来。”卢麒瞬即收回手脚,恢复了一本正经,学着杨真踱步而行。“我自小就跟师父和族人在大山里,见到最多人的地方,就是山外的白马镇。”
“你不是中原人?”杨真趁机问道。
“不是,师父不让我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来历。”卢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杨真不经意地问道:“看样子,卢兄弟该是第一次出山?可有什么打算?你这次得罪崂山剑派和魔道,孤身一人,要当心些。”越和这年纪相仿的青年接触,杨真越发现他不谙世事,初始逢面的老成完全是硬撑出来的,想来只怕是他师父的吩咐。
“怕他个仙人板板!”卢麒血涌脑门,冲口就是一句南疆粗口。
杨真益发好奇,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用弓箭出名的宗派,修真界也只有远古后羿一族,但早有传闻那一脉已经断绝了,眼前这小子宛若浑金璞玉,一旦精心打凿,前途未可限量。
他心中在寻思,转念一想,他突然有些奇怪,一向独善其身的自己,为何最近会频频思动,泛起一些以往从不会有的古怪念头?
正在杨真困恼的时候,卢麒冷不防道:“我要去中南山。”
“你说什么?”杨真和卢麒停在了十字街口,“中南山?”
“我要找九转金丹。”卢麒一脸坚定。
“九转金丹?”杨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不给,我就抢。”卢麒捏紧了大拳头,浑身冒出一股蛮荒煞气,再非之前懵懵懂懂的大孩子。
“什么?”杨真大惊失色,以为卢麒范了失心疯,快步拉着他转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小心问道:“卢兄,你这么急要九转金丹作什么?”
“救人。”卢麒一字一顿,彷佛又是杨真初见那个性情乖张桀骜的青年。
杨真打量了卢麒片刻,知其必有苦衷,为其着想,还是劝道:“九转金丹是太一洞府压箱底的镇府神丹,来之不易,外人想得到只怕不大可能。”他为了安慰卢麒,没有把话说绝。
“师父说过,自古胜者为王,我只要打败了他们的人,不怕他们不给。”卢麒此时说话的情形,彷佛高踞山岗的一头猛虎。
杨真无法去打击一个执着无畏的人,只道:“太一门乃道门大派,非匹夫之力可取,就算你是万人敌,你也不可擅自为家山树下如此大敌。非是我看不起你,凭你的修为,太一门至少有十人在你之上。”
“我不信。”卢麒一脸倔强,“那天妄老道就是太一门的人,我看他修为就不比我强到哪里去。”
杨真有些苦笑不得地摇头,就算是近期修为一再突破的他,也不敢言胜得过太一门中地位不低的天妄真人。
“太一门比天妄真人强的人多了,尤其太一掌门真人修为高深,神器九龙神火罩威力无匹,修真界敢言胜的人,只怕找不出几人。”
“神器,神器又怎么了?我也……”卢麒拍了拍后背,这才发现长弓早就在杨真的劝告下收入了乾坤袋。
“神器?”杨真目闪奇光,他心中对卢麒的来历,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那枝黑弓是射日神弓?”
这回轮到卢麒惊讶道:“你知道?”
杨真拍了拍卢麒厚实的肩膀:“有神弓也不行,偌大一个洞府,阵法机关无数,高手层出不穷,你这一去只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师父他……快不行了……”卢麒并非无知之人,知道杨真所言不假,颓然捧头蹲在了地上。
“我虽不知你来历,不过观你法度,当是颇有来历的正道宗门,若是与太一门有几分渊源,非是没有转机。”杨真有些哭笑不得地含糊安慰道。
“真的?”卢麒猛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杨真双肩,激动万分道:“你真有办法?”
“令师一定要九转金丹才可救治?”杨真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知道。”卢麒茫然摇头,“师父说过,修真界除了太一门的九转金丹,就只有传说中的圣宗不死实或许能救他。”
“你怎么不去找不死实?”杨真饶有兴趣地问。
“师父说过,圣宗是万万不能开罪的,再说师父也没告诉我圣宗在哪儿。”卢麒一脸苦恼。
杨真对这卢麒越来越奇怪,对修真界一知半解的莽撞家伙,他师父也敢让他下山,只怕内中别有隐情。
“不如你随我去与太一门的天妄真人会上一会,看是否有机会。”
“杨兄弟,你真的肯帮我?”卢麒满脸放着激动的红光,又是急切又是感激。
杨真肯定地点头,望着洋溢着蓬勃朝气的卢麒,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且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念,对抗龙胤和魔道,也许他需要结交更多强有力的朋友和修真界势力。
换句话说,帮助卢麒就是帮助自己。
对于冤魂不散的巫门,他心底也生出了新的想法。
在与卢麒一起前往皇城驿馆的路上,一个全新的思路,在杨真脑海中初步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