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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期待来世》》

从采青失魂落魄走出家门开始,煜宸便发现她。

他不发一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不正常的颤抖和踉跄脚步,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他一路尾随,直到后山,直到见她投身入潭。

没有半分犹豫,他跳入水中,朝她的方向游去……

草地上,苍白的采青横躺,这是他第二回将她自水中救起,上次是意外,没人知道事事要强的采青不会游泳,而这回……她一心求死。

为什么?她不想进宫是吗?

“你未免对我太没信心,你怎认为我会把你丢进皇宫,置之不理?要是没有百分百的信心,我不可能让你去冒险!”他低语。

虽然她心中没他,但一同出生入死多年,他们的情谊岂是常人能比,他怎会眼睁睁看她嫁给熙元帝?

“醒醒!”他压出她腹中积水,拍拍她雪白双颊。

柳眉紧皱,她不愿清醒。

清醒,这个世界教她恐惧,她宁愿在梦中,宁愿做一条悠游小鱼。

“醒来。”他抱起她的上身,将脸颊偎近她的脸。

她应该更相信他的,她曾对士兵说——我在乎你们的性命,我要三万人出征、三万人回,一个都不准牺牲。

她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般士兵啊!他怎可能仗未打,就编派她为自己作牺牲?

采青的呼吸愈见微弱,身体冰冷,对于生存,她没有半分意愿。

煜宸慌了!用力抱住她,他在她头顶上方,大声叱喝:“我命令你给我醒来!不准睡、不准昏迷,你的责任未竟,还有一大串工作等着你!”

远远地,她听见他的声音、他的焦虑,他的声音像磁石吸引她的意志力……他要她醒来,他要同她在一起,对不?

不,不对,她不能醒,一醒,她又要对他的爱情存非分心;一醒,天下人又要对她唾弃,更惨的是……醒来,她必须决定是否手刃义父,报亲仇……

不要,醒来那么累,她要任性一回,为自己。

“采青,醒来,你不可以放我一人孤军奋斗,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我们必须联手才能无往不利。”

他的声音沉重,撞痛了她的心,任性似乎不可以。

叹息,她妥协了,缓缓地,她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在他怀里,是安慰呵……

她需要一个温暖怀抱,需要一双强健手臂,告诉她,别怕,qi書網-奇书再坏的事情,有我和你一同经历。

“你醒了?”他说。

那是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大胡子贴了满脸,额上一道伤疤,斜斜的眼罩掩住左眼,那是“他”,虽然伪装得有点可笑,但她笑不出口。

“为什么寻短?”他问。

因为倦了、腻了,因为对纠葛人生,她穷于应付,她一心逃避,逃到没人的地方,逃到……可以安安心心幻想他的爱情地。

摇头,她不回答。

“你不愿意代涴茹进宫,是吗?”他又问。

如果她说不,他会回答——“好,我送涴茹去,你留下”吗?

不会,他会用道理说服她,让她再一次“心甘情愿”,谁教他爱涴茹,而她爱他,为了他“心甘情愿”,是她常有的经验。

“你忘了责任吗?再不愿意,那都是我们该尽的责任。”煜宸说。

果然,她没估错,他用责任套住她,不教她有机会遁隐。

“采青,请你帮我,不管这仗输或赢,我们都尽了自己的责任,过了这一关,我允诺你,再不让你碰军务,你想当大夫就当大夫,想做小鱼儿就做小鱼儿。”他对她承诺。

“你那么在意当皇帝?”如果那是他一心向往,好吧!咬紧牙根,她助他最后一回。谁教她爱他呢,无药可医。

“不,哪天我真当了皇帝,只是时势所趋,你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苍鹰。”

他想和她一起,在山野苍林,调素琴、阅金经,欣赏上阶苔痕绿,眼望入帘草色青,学学刘禹锡的闲适豁达,过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么,输了有什么关系?”她问。

他想当苍鹰,而她……差一点点,就成了鱼,自由自在,不受形体拘没。

“这仗……势必要打,我希望将伤亡减到最低,希望天下父母亲、妻儿子女不要伤心。”

当不当皇帝无所谓,但照顾百姓是他从小就学习的信念,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没办法违背自己的信念。

他说服她了,是啊,痛失亲人最悲哀,同样的痛,她怎舍得让别人身受?他们都是慈悲的人,但愿天下太平,但愿苍生同享幸运,问题是……时局不允许……

凄楚一笑,责任……是她始终摆脱不去的东西。

深吸气,她从他怀里坐直身体。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采青问。

自庄主去世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沟通,没争吵、没挑衅,恍若回到往日,他们在别人屋顶偷窥的日子。

“你说。”别说一件事,就算一百件、一千件,能力所及,他统统答应。

“送我出城。”责任,她承揽下了。

“好,我送你。”郑重点头,不顾被认出来的危机,煜宸决定亲自送采青出城。

他牵起她的手,送她回家整理仪容;他牵着她的手,告诉吕军师,这趟路他要陪她一起走,不需要任何人相送;他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过一条条大街,送她出城门。

十指交扣,每个步伐,每个心跳声,她计算着分别……

“湨天庄以你为耻!”

一声耳语传入他们耳中,采青抿抿唇,假装不在意,煜宸的拳头紧了紧。

“庄主、少庄主的阴魂不会放过你!”

“什么女诸葛,根本是女魔头,心机算尽,为的全是自己的荣华富贵。”

“不要脸的女人,没志节,没操守,有空练练羞耻二字怎么写。”

低眉,采青深吸气,不生气,百姓没错,他们只是不明就里。

煜宸气不过,转身要同他们理论。

采青慌地拉住他,微微摇头,轻语:“没关系。”

“你那么高傲,怎容许他们这样欺负你?”他在她耳边气愤难平。

“我能怎么做?告诉他们,庄主的死与我无关?这句话,连你都听不进去不是?”苦笑,她的冤还少了?

她的话堵住他,比起百姓的无知,恐怕他的无理取闹,伤她更甚。

“抱歉,我明白这件事怪不到你头上,我只是……”

“算了,过去了,不重要。”紧握他的手,疼痛撞上来,她断断续续发抖。

“你……”浓眉深锁,他望着她不自然的笑容。

“别说话,让我们安安静静走一段。”俯首,轻闭眼睛,有他为她指引方向,她好安心。

走一步,那些练武的夏天回来了,蝉声高呜,暖风徐徐……

走两步,马背上,他教导她乘风飞翔,满山的落地枫红,马蹄溅起秋意……

走五步,制药房里,火炉里添薪柴,他和涴茹的笑声阵阵,他捧来一把初雪,贴在她颈间,不冷,她眼底,全是他的盎然笑意……

细数呵细数……她不数脚步,她数着他们之间的片段回忆,在屋顶上,在圆月下,在他的臂弯里……

甜美的回忆推去身体苦痛,她汲取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这双手给过她保证,保证她安全,这双手护卫过她,现在,这双手也引领她,一步步迈向死亡……

不过,她不害怕,真的,这是真心话。

城外,几千个士兵围绕,一顶轿子停在正中央,他们等着接送“天下第一美女”。

煜宸停下脚步,采青睁开双眼,缓缓吐出长气,回眸望他,这一眼是诀别。

“我会救你回来。”他承诺。

“不用了,来不及……你专心带兵。”她不要他的承诺,不要他身陷险地。

“我一定会救你。”他重申自己的承诺。

她笑笑,不回答。

须臾,她转身,走向金兵营队。

这回,没有他的手牵引,孤独紧紧包围……不怕的,这是最后一次出任务,最后一次劳累,然后,她要飞上天,要沉入海,做她快快乐乐的小鱼儿……

捏紧拳头,他的眼神相随,不能冲动,不能自金兵手里抢下她,不可以……煜宸提醒自己的责任,他非得放手,非得一搏,即使他的心,百般不愿意。

★★★

十天了,采青的话始终在他脑中回响,他不断自问,为什么她说、“来不及”?什么东西来不及?他来不及救她,或她等不及他相救?

不对、都不对……到底什么事情来不及?采青的话一定有其原因,只是他不知道原因在哪里。

他翻身下床,涴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醒,拥着被子,轻声问:“煜宸哥哥,你睡不着吗?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

“你先睡,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不多解释,他大步跨出房门。

制药室里,吕军师和公孙大夫还在忙,战争转眼开打,他们松懈不得。

“庄主!”公孙大夫首先发现煜宸。

“你们谁知道采青的秘密?”他慌乱、他着急,他的稳重被一个无解谜题打散。

“秘密?你的意思是……”吕军师问。

“送她出城那天,我承诺会将她救回来,她告诉我来不及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不及,你们和奶娘是采青最亲近的人,谁能告诉我,这句话的背后意义?”一口气,他说出忧心。

吕军师叹气,他是知道一个秘密,但他不确定这和“来不及”有没有关系。

煜宸敏感,在吕军师叹气同时,眼光寻到他身上。“吕叔叔,你知道的,是不?”

“这件事情,是内人最近才从杨先生口中求证出的。”他本不想说出,在庄内用人之际,他不想扩大事件。

“求证出什么?”

“十八年前,瀛州有一位宇文神医,他仁心仁术,为病患不辞辛劳。当时庄主夫人的母亲,也就是杨先生的妻子,她是宇文拓的病患,他曾保证会好好照料杨夫人,直到她平安顺产。

没想到她早产,而宇文拓到远地替其他病患看病,赶不回来,这一个延误,使得杨夫人产下女儿后死亡。”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宇文拓是采青的亲生父亲?”

如果是,那就对了,她说过,她热爱救人胜于杀人,她痛恨敌人在自己面前死去,采青的仁慈来自家学渊源。

“没错,这件事在杨先生心里投下强大阴影,一天夜里,他取剑潜进宇文家,杀了宇文大夫及他的妻儿子女,他没对青儿下手,也许是她年龄尚稚,让杨先生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于是,他带回采青,抚养长大?”煜宸接口。

“是的。”

“这件事,采青在什么时候知道?”

“她出城那天。”吕军师回答。

妻子告诉他,当她看见青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恨透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陈年旧事掀出来?这对谁都没有益处啊!青儿不会杀人,何况是杀一个养育自己多年的长辈。

采青是为这件事投水自杀?她没办法接受于她有恩的义父,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道德上她该手刃凶手,但理智告诉她,战争在即,他们需要杨执的能力?是这样的吗?她处处替大局、替他着想,他却无时不刻冤她、欺她。

乍听秘密,公孙大夫心惊,难怪杨执对青儿处处不公平,他宠溺涴茹小姐,却对青儿压抑,他一心送青儿赴死,却句句说得义正词严。

“我想……”公孙大夫沉吟。“我想,青儿的“来不及”和那件事无关。”

“你也知道些什么是不?”煜宸大步一跨,跨到公孙大夫跟前。

“是的。”

“快告诉我。”

“前些日子,您身中剧毒,这个毒原是没药可解。”秘密,他不守了,所有人都对采青不公平,他怎还能保持缄默?

“我痊愈了不是?是不是那本医典,书册上记载了解毒方式?”煜宸问。

“不对,八虫八蛇毒,有多种配法,只有制毒者有药可解。”

“那为什么我能恢复健康?”

“因为您的毒传到青儿身上。”

“怎么传?把话说清楚!”他命令公孙先生。

“青儿以她的处子之身同少庄主合欢,一夜敦伦,少庄主的毒便传到青儿身上。这段时间,青儿承受着庄主受过的痛苦,她靠药物抑制疼痛,但成效越来越差,她猜自己熬不过六十四日,又不准我把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我才反对把青儿送到熙元皇帝身边,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尤其庄主您也……”

公孙大夫停下话,这桩事,他憋得太久,从原先的愤懑到后来的接受,他只能暗地替青儿伤心。

“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让吕军师惊叹,他首先发难。

中毒的青儿哪有本事从皇宫脱身?这下子他们全成了不义之人,是他们集体把青儿逼上死路!

“青儿想用最后的生命,再替湨天庄做一件大事。”

“她想刺杀熙元帝?”吕军师猜到了,庄主临行前把煜儿托付给她,她是个负责任的孩子,不管怎样都会做到自己的承诺。

“该死,皇宫内苑高手那么多,她怎能全身而退!”煜宸猛捶桌面。

“她没打算全身而退,更何况,她的时间不多,想退也退不了。”公孙大夫低语。

是啊,她退不了……他老说自己对她真好,却是好到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她舍身救己,他清醒,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向她挑衅。

她痛得没办法上议事厅,他硬要逼迫她加入会议。

她生命将尽,却要拖着残破身体,为他执行最后一项任务。

她受苦受难,被百姓、被义父欺凌,他非但不站到她身边支持,还落井下石……

该死的他,怎然敢大言不惭,说他爱她,爱得情深义重!?

是啊,采青等不及,他同样等不及,煜宸骤下决定:“吕叔叔,所有的事按计画进行,由你来主持大局,我去宫里救采青。”

“是。”没有异议,他和煜宸一样,一心要将采青救回。

“不行,您单身赴险,青儿知道了……”公孙大夫说。

“知道了又如何?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要带她回来。”他发誓。

“庄主,为什么不照我们原先的计画行事?先出发的武功高手已经部署好,再几天就能动手。”公孙大夫试着说服煜宸,他是医者,他很清楚,的确是来不及了,采青的身体熬不过这一关。

“我不让采青等,我要亲自救她出来。”

她的生命有限,她再没有时间等待,至今他尚未亲口告诉她一声“爱她”,不管她对他有无感觉,他都要亲口把话带到她身边。

煜宸迅速走出制药房,脚步飞快,他的心比动作更急,他急着见到她,问她一句,为什么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他的生存?

是不是因为……她爱他,一如他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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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颤抖得厉害,采青看着躺在血泊间的熙元帝,他不甘心的眼睛瞠大,双手握住胸前的尖刃,他不明白,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对自己下毒手?

她是他的晴妃啊,从见她第一面起,他就爱上她,仿佛他们有前世,今生本该结为连理,他宠她、疼她,他把所有稀世珍宝都捧到她手上,他甚至承诺,将来扶正她,母仪天下。

他要给她最尊贵的身分,女人想要的任何事物,他项项为她办到,为什么她要杀他?他连喜帕都没掀啊……假如掀起帕子,她看见他眼中的款款深情,她会否下手?

他是那么的维护她,大臣批评,天下第一美女浪得虚名,他一怒之下将大臣关进天牢里;玉贵妃说她单薄无福相,他立刻将玉贵妃送进冷宫,他对她不够好吗?为什么杀他……不瞑目……他死不瞑目……

“对不起。”采青低语。

双泪垂地,她终于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背靠墙,她缓缓跌坐在地板上,手圈住膝盖,全身冷得厉害,她在洞房花烛夜亲手杀死丈夫,谁说她不是蛇蝎女子?

“对不起。”

再说一次抱歉,她爬到熙元帝身边,染血的双手抚过,想为他盖上眼帘。

但他有太多怨恨和不解,瞠大的眼珠始终对着采青,僵持着,不肯闭眼。

“别怨恨,我将不久人世,有帐,我们到奈何桥边慢慢算,欠你的,我愿尽全力还清。”手再次抚过,这回,他闭上眼睛。

松口气,微闭眼,她快死了吧……

没错,她的灵魂正一点一点抽离身子,再一会儿,她将失去知觉,留下对世间的眷恋。

世间事,还有什么值得她眷恋?大概只有他了……

他还好吗?死到临头,她想的还是他。

拥有涴茹,不管能不能登上帝位,他都幸福满足吧?

一定是,爱情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总是你爱他,他爱上别人,能够两情相系,不容易呢!他运气好,专心爱上爱他的女人,有这样的交心伴侣,就算生活贫瘠,也会美满一世……

只是,不晓得一年、五年、十年过去,他还会不会记得一个杨采青?记不记得这个女子曾经用生命换取他活下去的机会,记不记得为他而死,她无埋怨、无侮恨?

恐怕……他不会记得,她心甘情愿是她的事,与他无关,她自愿奉献人生,他并无强求,她种的因自己收成果实,他的人生与她无交界。

她渐渐恍惚……他爱笑的眼睛、他紧抿的薄唇……她努力记得他的每处特徵,下了地狱、走过来生,她要继续追求他的爱情,不停歇……

此生错过,她盼望来世;来世无缘,她不停止期待……

总要呵,她用尽所有的毅力,固守所有坚持;总要呵,一世一世接续,她的生命只为完成一件事——爱他,也被他所爱。

嘈杂声传来,采青倾耳细听。

有人在抓刺客,刺客?刺客不是在这里吗?他们抓错地方了,她该助他们一臂之力。

采青摇摇晃晃起身,踉踉跄跄走近殿前,双手推开大门,鲜红的凤冠霞帔染满鲜血。

守在殿外的太监和宫女见到这幕情景吓一大跳,忙呼唤侍卫,她不逃不避,一步步走出殿外,等着士兵将她带进大牢里。

走出大殿,走进院落里,她仰头,天上的月亮正好,皎洁月光照上她惨白小脸。

是十五月圆夜啊,诗人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月有阴晴圆缺,人哪里能长长久久?过了今夕,明夕何年?

侍卫如潮水般,从四周围过来,张弓扬剑,气氛紧张。

采青视若无睹,她对着月色,舞动嫁裳,她是新娘子,喜气洋洋呵,旋转两圈,拨弄地上清影,能否任她乘风归去?天上宫阙,琼楼玉宇。

嘶,一枝羽箭刺穿她的肩背,旋身,她摔倒在地,痛吗?她的痛多了,这点痛,还能忍受。

缓缓起身,她的新嫁衣,染满污尘,一如她的爱情,灰涩惨淡……

朱唇轻启,她低声吟唱:“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是的,她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她的魂将断,空留一缕余香在此,她的人生处处遗憾,情爱迢迢……

想他、念他,无数期盼,她盼到灯残烛灭,盼到月落西山,盼的人儿始终不来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未语春容先惨咽,攒眉千度,相思总在远处,她的心呵,禁得起几次牵扯?

第二枝箭飞来,采青不打算回避,那是她欠熙元皇帝的,乐意奉还。

突地一个黑影急窜出,他揽住采青的腰,几个飞跃,躲过重重蝗石飞箭。

“来人!快拦下晴妃,她杀了皇帝!”

嘶喊声传来,亮晃晃的刀刃铿锵,刀光闪烁,重重人影聚集,招招向他们砍杀而来。

这一切采青没看见,她只看见黑衣人的眼睛,那炯炯双眼,她一辈子都不会错认。

他来了,遵守诺言来救她……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她以为他不过要哄她入皇宫,原来,他有心,同她一样……

通过几个接应的黑衣人,不到一灶香工夫,采青和煜宸坐上马背。

马飞快奔驰,她抱住他的腰,倾听自己的心跳。

他居然来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够了,就算没有爱情,这份情义足够她所有的“情愿”。

红色嫁裳在马背上飘扬,喜帕半掀,遮去她半幅面容,她的哀转为喜,她的忧怨转为快意,她的心找到着落地……高兴呵,爱上他,她好满意……

马匹奔出京城,煜宸快马加鞭,他要尽快将她送到安全地点。

背上的湿黏渗过他的衣裳,煜宸知道,那是她的血,从她肩上流下的鲜红血液,公孙大夫没说错,她没打算活着离开宫廷。

是他,是他逼着她去死,是他的自私自利不准她存活,他居然用这种方式“爱”她,真可笑!他这种人怎有资格谈爱?!

轻轻地,她环着他的腰,他的体温让人好舒畅,他的背宽宽敞敞,熨实得教人心安,但愿就这样,她抱他一生一世,马背上也好、草原间也罢,她要抱着他,一直一直……

“我爱你。”她说出真心话,不再矜持骄傲。

他没听见,但她说得好起劲。

“我爱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递给我一支野菊,你的笑和阳光相互辉映……”

“撑着,听到没,小鱼儿,我要你撑着,为我撑下来。”策马飞奔,他拉紧缰绳。

好啊,只不过她为他做过太多事情,这回,她再没力气为他做事……怎么办呢?他要懊恼她了,没关系,不管他多火大,她都不同他吵架……

“再一下子就好,过了这个村,术云堡里有我们的人,到那里,有人会替你治病医伤,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并肩作战,好不?”

好啊,她喜欢同他并肩作战,喜欢同他共乘一匹马,像现在这样,体温相交,他的身体为她驱逐寒冷,暖流一点一滴渗进她心底……

“不要害怕身上的毒,我派了细作潜入金朝将军府里盗取解药,我相信,你的毒一定可以解除。”

毒解不解无所谓,知道他会为她惊慌、为她涉险,满意了……就此死去,她无悔

“等你好了,我要带你到许多地方,这次,我们不办任务,我们单单游山玩水,我带你去当小鱼儿,享受自由自在生活,我觉悟了,我们不应该让自己早死,偶尔要为自己……”

听起来真不错,可是,她真的累坏了,闭上眼,笑凝在嘴角,她的手从他腰间滑下,她的身子瘫在他背问。

马继续奔跑,马背上女子失了容颜,唯有裙摆飘飘,唯有红色喜帕随风招摇。

突然间,叨叨絮语戛然停止,明白了什么似的,煜宸放松缰绳,震惊在眼中,慢慢凝聚出泪滴,马儿缓缓独行,泥地上,马儿的足迹间烙了湿痕,他挺直背,不愿回头,心深陷地狱……

他还是没告诉她,他爱她,他终究错过,而她松手了、松手他的牵挂。

“对不起,我爱你那么深,却没告诉过你,爱你是我最重要的事情。”牵过她的手,用她的手圈住自己的腰,煜宸对背后的采青说话。

“我后悔蹉跎光阴,后悔不曾替你寻找快乐记忆,我后悔花太多时间挑衅,对不起。”一句一句,他对自己说,也对采青言语。

俯身,他亲吻她的手,双唇贴在她冰冷的掌间,冻了自己的心。

“你是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如果有来生,别忘记,穿着这件珍珠彩衫嫁给我,我要亲自为你掀开头巾,开启我们的幸福婚姻……”

他说话说不停,可惜,她一句都听不见了,他不在乎马儿走多久、走多远,他只在乎“他爱她”这句话,她没听见。

朝阳升起,在煜宸和采青身上投下一片淡淡光晕,他木然的脸庞和她唇角的笑意不相衬,他的心随着她的身体埋葬……没了她,他错失今世珍宝……

★★★

建德元年,郜煜宸登基为帝,金国消灭改国号为湨,这场战没只打了短短半年,是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少的一次战争,采青说对了,民心站在他们这边,不攻,金朝已灭。

建德皇帝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人,涴茹是他唯一的后妃,在他的治理下,人民得享五十年安康。

建德五十三年,郜煜宸驾崩,传位给嫡长子晋狄,他也是个仁慈帝君,他礼遇贤士,广纳忠言,治理期间国富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执著今生

她的珍珠嫁衣呵,美仑美奂,她的爱情呵,在死前实现。原来,他爱她,真真实实不带虚伪……

她真蠢,为什么让骄傲蒙蔽双眼?他爱她啊……她何苦相思、何苦自虐?

我听见了,煜宸。采青在他耳边轻语。

近乎透明的小手拂不开他颊边泪水,她只能贴着他的身体,告诉他,没关系,对于爱情,她会坚持下去,不管几个生世。

朝阳升起,在煜宸身上投下淡淡光晕,恋恋不舍的是她的眼光,他的泪未歇,他的手仍紧紧握住她的。

东方鸡啼,她的形体变成蒸气,随着清晨露珠蒸散在宇宙天地,临行依依,不舍心、不舍情,不舍他们未说明的爱恋情谊。

我会回来,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她用尽全力大喊。

奇怪的是,他听见了!煜宸木然的表情出现色彩,在绝望里,他嗅到希冀。

★★★

又是奈何桥边,采青东张西望,寻找熟悉身影。

他会出现吧,他又要说上同样一番话,说他们的爱情不会因为坚持而变成可能,说姻缘掌握在月老手里,那是月老的权利,谁都不能逾矩。

可是,她哪里会相信这样的言语,不管怎样,从无心到有意,从喜欢到眷恋,煜宸爱上自己,他心里终究有她,深刻的爱意,陪伴她在幽冥阴问多少寒暑。

她耐心等待,等待今日的投胎,她急着找回爱情,找回他们之间的深刻。

端过孟婆汤,地魅不出现了吗?有点失望,不过,也好,说不定他放弃劝说,他默许她的任性和冥顽不灵。

“你在找我?”

熟悉声音在背后出现,采青猛地转身,看见……

“你迟到了。”她对地魅微笑。

煜宸的爱情让她眉开眼笑,下一世,她对自己好有把握。

“我的职责里,没有送鬼魂投胎这一项。”地魅说。

她太得意了,得意的人容易忘形,她的爱情还需要步步为营。

“那么……我是你的特殊任务?”她就是开心得意,她预感了自己会成功。

地魅笑笑,低头,交给她一条红丝线。“给你。”

“这是……”她纳闷。

“月老的红丝线。”

“为什么?你说过不和我打赌。”采青喜出望外。

“我不和凡人打赌,我只和神仙打赌。”地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没错,这是他从月老手中赢来的,月老不相信有人受了这么多苦痛,还不懂得珍惜手边幸福,更何况上一世中,金大元是每个女子都想要的倜傥帝王。

所以,他赢了,彩金是红丝线一条。

“你在帮我,对不对?”采青问。

“当了女诸葛,果然头脑清楚不少。”他轻笑。

“人总是得学会累积经验。”

“请问,经验教会你,对爱情不该过度痴迷了吗?”

“对不起,我的经验只教会我,爱情这东西,值得我全心全意努力。”

“才夸你聪明,你又笨起来,人类果然是智商不高的动物。”

“你欣赏我的笨不是?否则,你不会为我打这个赌。”采青笃定。

“我欣赏你?并不,只是神仙生涯太无趣,找点乐趣而已。”

“那么,下回想找乐趣时,欢迎你来找我,替我的爱情尽点力气。”

“不要得寸进尺。”他正色。

“抱歉,我手中没有度量衡,不知道尺寸的分界在哪里。”

“你真是太骄傲了。”

她叹气,忧愁轻轻浮上眉梢。“我终于赢得他的爱情,你说,我怎能不骄傲?”

“骄兵必败。”

“我不是在打仗,我只是追求爱情。”

“谁说爱情不是一场战争?”

“你的意思是……我仍要和涴茹竞争爱情?”她迟疑了,这辈子,涴茹又是她的姊妹?她又要再背负一次人伦压力?

“去吧,总之,记得我的话,千万别得意忘形。”

点头,采青吞下孟婆汤、忘情水,再次新生……

“痴愚!”月老走近,看着采青渐去身影。

“我承认,不过,她的痴愚赢得你手中的红丝线,你不能不佩服她的毅力。”

“别得意,她不过拿了我的红丝线,不是我亲手系上,得不到我给的祝福,不受祝福的婚姻,哪里有幸福可言?”月老顺顺雪白胡子,得意大笑。

“月老,你几时变得这么狡猾?”

“敢不敢再赌一次?”这次是月老主动提出的邀约。

“有何不敢?”地魅没什么好损失的。

“要是她再有办法让他爱上她,下一世,我亲手替他们系上红丝带,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水浴爱河。”

“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地魅爽快答应。

“万一,你输了呢?”月老学聪明了,这回他得拿些好处回来。

“那两坛“怜君玉酿”,我亲自送到府上。”他说得大方。

“就这么说定!小心仔细啰。”月老呵呵大笑,那两坛怜君玉酿,他醉心很久了。

“该仔细的人是你,这件事闹得不小,上头已经有所耳闻,要是再输掉这盘,月老的面子恐怕挂不住。”

“又怎样,他们总不至于站到小妮子那边,质疑我牵姻缘的能力吧!”

“那可说不定。”地魅笑容可掬。

手一划,拨开云层,人间呵,多少痴男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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