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楔子

《《酸滋味》》

酸滋味这套系列书终于结束,有点辛苦,更多的是满足,满足自己又完成一件“重大工程”,不管这个工程是否有瑕疵、不完美,但我尽力了。

有人问我,下一个系列想写些什么?

心中想法很多,还来不及整理,但我一直想要一个不一样的开头和结局。

试试吧!我希望每次每次,都能看到进步的自己。

夏天到了,人也跟着慵懒,我不晓得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想念垦丁的太阳和湛蓝的海水,但我想假期是大家都期待的事情,祝福大家,假期愉快!

正文

夕阳在幼幼身后拉出一道纤细黑影,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背着沉重书包,走进市区。

这里是屏东垦丁,九月份的太阳像凶猛的老虎,晒得人们汗水淋漓。

对瘦小的幼幼来讲,背上的书包实在太大,她的纤细肩膀几乎承受不来那沉甸甸的重量,被汗水濡湿的及肩头发贴盖住她的右半脸,青春气息没在她身上显露痕迹。

远远的,她停下步履,左眼视线停留在街头女人身上。

那是她的母亲。

她穿着清凉小衣,短裙被风一吹,露出性感内裤,五吋高跟鞋、鲜红耳环,三十几岁的成熟女人对路过男人频频挥手招呼。

不久,一个肥壮男子搭上她肩膀,淫魅笑容扬起,一对陌生男女彼此相依走入巷内。

比起父亲,其实她更痛恨母亲!

幼幼只露出半边脸庞对人,淡淡的嘲讽浮上她左脸。严格来说,她并不美艳动人,充其量不过算是清丽而已,但她有一双大眼睛,闪动着智能灵气,总是这双大眼睛吸引人们注意,也总是这双大眼睛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重神情。

“我恨你!”轻轻地,她对女人背影说。

转身,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二十分钟后,她将回到家里,至于那个家……哼!

走进小巷,饭香、菜香阵阵传来,晚餐时间将近,家家户户开始做饭,那才是家的温馨,不像她的家,只有处处可见的空酒瓶。

“幼幼,下课了?”

“嗯。”

透过小小纱窗,她看见苏妈妈正在炒菜。

苏妈妈一家在五年前搬进村里,听说苏爸爸原本是大老板,后来为朋友作保受到拖累,朋友跑了,苏家工厂、家产因此全被银行拍卖。

破产后,苏爸爸精神状态不稳定,时好时坏,情况好的时候常坐在门口晒太阳,拉着过路人猛说话;情况不好的时后,骂人、打人,动不动就对苏妈妈拳脚相向。幼幼常见村里大人出手帮忙,合力用绳子将苏爸爸捆绑。

前年农历春节,家家户户在围炉,苏妈妈和女儿却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寻人。苏爸爸失踪了!全村总动员,遍寻各个角落,还是找不到他!

大年初二,警察上苏家敲门,告诉她们苏爸爸找到了,他的尸体被海水冲回岸边,死亡日期大约两天。

丧事办妥后,苏妈妈便和女儿相依为命。苏妈妈在饭店里找到厨房的工作;女儿也在高职毕业后,顺利进入飞云牧场。

两份薪水支撑,家庭不再艰辛,她们多了余力帮助别人,幼幼就是她们经常相助的对象。每每幼幼父亲把薪水赌光,下一餐没着落时,苏妈妈的女儿琇玟就会邀幼幼回家吃饭。

“幼幼,可不可以帮我跑一趟杂货店,酱油用完了。”

“好,我放下书包就去。”

“来,苏妈妈拿钱给你。”

“不用,昨天爸爸有给我生活费。”

虽只是少少的五百块钱,但她是个懂得回馈的女孩子,了解食人三分要还人五分的道理。

“那点小钱你留着吧!肚子饿了就买点东西吃,瞧你瘦伶伶的,哪像个十七岁少女?”

“没关系,苏妈妈,你等等,我马上回来。”语毕,她先回家放下书包,小跑步跑进杂货店。

“阿枝婶,我要一瓶酱油。”甫进杂货店,幼幼向人打招呼。

“替阿倌来买酱油是不是?”阿倌是苏妈妈的名字,村里的人都这样唤她。

“是啦!阿枝婶快一点,菜在鼎底了。”幼幼笑着催促。

“好啦!”

放下酱油,阿枝低头找钱,把钱交给幼幼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到门口,拉住幼幼,在她耳边小声说:“幼幼,晚上小心一点,听说你阿爸今天输了不少钱,心情不好。”

“嗯,多谢,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幼幼问。

“听讲伊在阿昆仔的厝,喝酒喝整下午。”

那么,要更小心了。她阿爸不是坏人,然酒和赌彻底改变了他,他变得贪婪猥琐,喝醉酒时,甚至会对人暴力相向,母亲就是这样,被他打出家门的。

十年来,她晓得母亲在哪里,却从不出面相认,对她,幼幼有恨,恨她缺乏母爱、恨她留自己下来。

“我知,多谢阿枝婶。”

从杂货店出来,幼幼快步往家的方向跑去,心中暗自盘算,也许该向苏妈妈拜托,求她收留自己一晚。

揉揉手肘上的瘀青,阿爸上星期打的痕迹仍未褪去,同学的指指点点不断,她不希望旧事一再重演。

转进巷口,一个不注意,幼幼的头发被人用力揪住,她半边头皮发麻,反射性地,她握住抓她的手,一接触到那只手,她立刻明白抓住自己的人是谁。

声音微微颤抖,幼幼哀声说:“阿爸,你不要生气,要打我回家再打,让我先把酱油带去给苏妈妈。”

“哼!真厉害,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竟去帮人家跑腿,你跟你阿母一个样子,甘愿便宜外人,也不让你老子好过。”

“阿爸……”

“不要叫!”文泉扯住幼幼,用力将她往家中拖去,一整天的鸟气,他急需找人发泄。

锵!酱油掉在柏油路上,咖啡色酱汁洒开。

踢开家门,文泉抓起幼幼往地上掼。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来不及蜷身保护自己,皮带便抽了上来,每个刷落都是彻心疼痛。含住呻吟,她的经验告诉自己,发出声音会刺激阿爸,教他打得更起劲。

就这样,小小的屋内,气氛诡异。

打红眼的父亲、受虐的女儿,两人均安静无语,只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刷刷刷,一声比一声刺耳。

护住头脸,幼幼缩趴在水泥地面,像碰到敌害的穿山甲。她的学生裙摆被抽掀开,露出晰白大腿,粉嫩的肌肤刺激了文泉。

他停下皮带,怔怔蹲在地上,大手在幼幼腿上轻轻抚摸。

真美……心痒难耐,他用力抓起幼幼的头发,迫她往后仰,一个用力,他扯掉她胸前扣子。

他要做什么?幼幼让父亲的眼光吓着了。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是野兽!不是阿爸!

推开父亲,她一退再退,退到墙边,背紧抵着泥墙,双手紧抓住前襟。

“真水……”他舔舔下唇,直盯着她的大腿。

幼幼慌地扯下裙摆盖住自己。

“不要动,让阿爸好好看你。”

挤到幼幼身前,猝不及防,他用力拉开她的手,将它们架在幼幼头顶上,充满欲望的眼光在她胸前梭巡,邪淫笑容在幼幼面前扩大。

“不要!阿爸,我是幼幼,你的亲生女儿,你看清楚!”幼幼急喊。她太瘦小,受控的双手挣不出他的箝制。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阿母,是伊甘愿去给别的男人玩,不给我机会!乖,听话,给阿爸亲一下,查某囝仔本来就该替妈妈还债,啧啧……阿爸好久没碰女人了……”

他根本知道她是幼幼,不是藉酒装疯!

幼幼失去最后一丝希望。人伦不在、天道不循,所有卑劣的、肮脏的事情,全发生在他们家中。

文泉的手袭上幼幼的胸,欲念促使他龌龊行动。

“不要!”

幼幼开始反抗。不!她上进、努力,她拚了命想脱离这个家,怎能放任自己被欺凌?

不!她不要身体烙上骯脏印记,不要让他的兽欲变成她一辈子抹煞不去的可怕回忆。

幼幼用尽全力踢开父亲,才爬两步,就让父亲给逮回来。

啪啪啪几声巴掌,打得她头昏脑涨,充满酒气的嘴巴贴上她的脸,忍着头昏,意志力不准她妥协。

她反抗、她尖叫,她不介意逆伦、不介意伤害眼前男人。

她向父亲拳打脚踢的后果,是换来更多疼痛,但她不怕,她要保护清清白白的自己。

嘶——衣服被撕开,幼幼裸露的身体让文泉欲火更燃。将女儿压在地板上,他试图拉扯她的底裤。

幼幼拉扯父亲的头发,企图将他扯离自己,但没成功,只换得更多痛击。

啪的一声,木门被打开,苏妈妈睁着眼睛,不敢相信。

“死文泉!你竟然敢做这种代志!”

她抓起满地空酒瓶,和着尖叫声,一个个砸向他身体。

不久,幼幼身上的箝制消失,她扶地坐起,眼睁睁看着父亲落荒而逃。

文泉逃出家门,苏妈妈低身替她整理衣服,安慰道:“别怕别怕,没事了,苏妈妈在这里。”

“我没事……没事……”她喃喃自语,一再说服自己,她没事。

“对,你没事,这个家不能再住了,那个阿爸……别认了吧!”苏太太心寒,多年邻居,竟是个畜牲不如的烂东西!

“我不认,我没有阿爸,没有阿爸会对女儿做这种事情,他不是。”摇头,寒心,这个家她不要了。

“对,他是禽兽,没有资格当你阿爸。”

“他是禽兽……没有资格当爸爸……”幼幼重复她的话。

“乖,东西收收,跟苏妈妈回家,从此你当我的女儿,我照顾你。”

苏妈妈将幼幼抱进怀里。这女孩乖巧、懂事,那个男人没资格拥有她。

“苏妈妈,告诉我,为什么我有这种爸妈?”她不解。难道真是她前辈子恶事做尽,此生该来还清?

“是老天爷弄错!像幼幼这种好女孩应该有好爸妈。”

“不是我错?是老天爷弄错?”

“嗯。”苏妈妈点头。

抱住苏妈妈,连哭泣她都不敢放任自己。

“是老天爷弄错,是他的错,我没有做坏事。”幼幼一再地重复。

从这天起,幼幼正式住进苏家。

夜里,她和琇玟共挤一床;日里,除了上学,她打工赚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钱,试着还苏家恩情。至于在村里不小心碰上父亲时,她将他当成坏人,逃避。

季阳大学刚毕业,他放弃继续深造,回家接手世新企业。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套句他常说的话——他的基因中有着乖巧与稳定,所以大哥、二哥不爱的企业,只好由他乖乖接手经营。

姜家老大姜冠耘一独立,立即脱离家庭,出发到南部垦丁,实现他开设牧场的梦想;老二姜亚丰是股市之神,他对钱就像狗对毒品一样敏锐,他们两人要的是江山自己打,不想承袭,于是年龄比人家小、投胎比人家晚的季阳,连选择说NO的机会都没。

然事实上,他工作能力超强,领导的开发部门短短几个月便交出亮眼成绩,父母亲看好他,估计他绝对有本事让公司在几年内扩大数十倍,成为国际知名企业之一。

暑假过后,他奉父母命令南下垦丁,准备说服大哥、二哥放弃牧场经营,回台北公司工作。

他认为说服二哥比较容易,他是股市之神,只要有几台计算机,到处能工作,不管是在垦丁或在台北都一样。

想说动大哥可就麻烦了,牧场是他的命,四年的努力工作,让他的牧场成为全台第一,加上最近刚涉足的观光行业,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带回大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本想说服哥哥的季阳,一下车就让垦丁的太阳说服。

在垦丁,晴朗的天空里没有一丝白云。纯朴的风土民情、缓慢的生活步调,才十天,他开始评估装设视讯设备、遥控公司部门的可能性。

拿起照相机,他拍下垦丁居民。榕树下,三三两两悠闲的下棋老人,庙庭前,打瞌睡的香肠摊老板,还有抱着小孩聚在市场前聊天的太太们。

这是一种他未曾接触过的生活,在那个人人汲汲营营于名利的都市里,已消踪匿迹的曾经。

这十天,季阳过得很丰富,他认识牧场里的多数员工,比如令人印象深刻的小书,她的自然漂亮,是都会女子买再多化妆品,都妆点不出的美丽。

还有一个,是他打算列入女朋友名单的女子。

她叫作苏琇玟,长得英气而端丽,大方、不矫揉造作、开朗的性情让身边所有人感到舒服。

若拿她和小书相较,小书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力的女孩,但他会选择和平易亲切的琇玟深交。

上个星期,他约琇玟到大鹏湾玩水上摩托车,她大叫大笑,疯得可以,战果是——晒脱一层皮。

今天,他们约好到琇玟家里晚餐,她想看看这些天里他摄取的镜头,他则想了解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她这种开朗的女性。

微微一笑,他转进小巷弄。

一座倾圮的四合院矗立在眼前,琉璃窗缺角,屋顶上的燕尾却仍然昂立,尽管木门上油漆斑驳,曾经鲜丽的门神仍尽忠职守。这曾是有钱人家的庄厝吧!

进门,几个盖着木盖的陶缸横放墙边,经年累月对抗风雨的木匾悬挂于厅门,岁月模糊了字迹。

季阳进入厅堂,风尾随,带起一阵清凉。这是古老建筑的好处,不用冷气机、不需要电风扇,只要一把扇子,慢慢摇,就能摇出一季凉爽。

厅前木桌染满灰尘,几盏残烛倒在桌面,缺脚的雕花木椅靠在墙边。旧时王谢堂前燕,凄凉尽现。

走出厅门,他发现墙边几株瘦伶伶的藤蔓植物,虽乏人照料,却也开出几朵金黄花朵。

季阳趋近看,拨开绿叶,意外地,在里面找到一颗葫芦瓜,很小,小得很可爱,它的身量不到他平日所见的五分之一,轻轻碰,不大的葫芦瓜竟已熟透,摇一摇,里面的种籽带出韵律。

当他考虑要不要拔下来时,一个女孩匆匆闯进来。

乍见季阳,她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地反应过来,双手合掌,她拜托着。

季阳没弄懂她要请托些什么,见她眼光朝四周飞快搜寻一圈,选中墙边的陶缸,身形俐落,她翻进水缸中,抬起木盖往自己头上盖挡。

看不出她两条手臂瘦巴巴,竟抬得动厚重木板!更有趣的是,这个发育不良的小女生让他联想到绿叶下的小小葫芦瓜。

不迟疑了,他低身弯腰,拔下叶间的葫芦。

啪跶啪跶,拖鞋打着后脚跟的声音随着男人的脚步逼近,传进他耳里。

季阳转身,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脏兮兮的白色短衣一半塞在裤内,一半拉出来,撩到膝盖的裤管一高一低,下巴上面满满的胡渣,在在显示他的狼狈邋遢。

他靠近季阳,浓浓酒味从他身上飘散出。

皱眉,季阳敛住笑脸。

“喂,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查某囝仔?”他口气凶恶。

季阳摇头,不愿和他多说话。

文泉以为季阳听不懂台语,改用国语对他说话:“你要素看见她,最好告诉哦,吼则哦会告你诱拐业成年护女。”

浓浓的闽南腔让季阳忍不住发笑。摇摇头,他坚持自己的谎言。反正没被告过,偶尔上上法庭,也是一项特别的经验。

“死查某囝仔,给哦出来,要素让我找到你,哦一定给你扒皮。”

文泉朝房里吼两吼,没见动静,他进屋,来来往往前厅、屋居,绕过几圈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幼幼躲在水缸里,多躲十来分钟,才推开头上盖子,爬出水缸。一出水缸,她接触到他带笑的眼睛,心猛呛几下。他的眼睛太有魅力!

季阳借机观察她。原则上,她不算美女,过瘦的身体四肢彰明她没受到良好照顾,不过,她的眼睛很美丽,每个流转都耀动人心!

“谢谢。”她低头,拨拨头发,让它们平均遮住半张脸。

“不客气。”他有股冲动,想掀开她的发,看看全部的她。

幼幼转身想走,季阳却唤住她:“等等。”

“有事?”

“刚刚算不算是我帮了你?”

偏头,幼幼想想,回答:“算!”

“身为恩人,我有没有权利向你索取回报?”

“你……你要做什么?”她戒慎地问。

“让我拍张照片。”他摇摇手上的照相机。

“照片?”不会是裸照吧?幼幼满脸犹豫。

“只是一张照片,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在哪里拍?”如果他说到他家里,她绝不会答应。

“就在这片围墙边,你靠着水缸,好不好?”说着,他拿起镜头对焦。

“就这样?”

“对。”

“好吧。”幼幼走到墙边,拍拍学生裙、拉拉制服领子,稍作整理。

“可不可以麻烦把头发拨到后面去?”

幼幼盯着他,认真摇头。这是她的坚持!

“好吧!对镜头笑一个。”季阳妥协她的坚持。

幼幼没笑,怯生生地望向季阳。他在镜头里看她,她在镜头外观察他,彼此互望,望出两人不解的好感。

“拍好了,谢谢你。”手指比出OK,季阳冲着她笑。

“不客气,我要走了,再见。”

挥挥手,幼幼离开,跑几步,又折回来,沉吟须臾,她指指季阳手中的葫芦。“那个……不能吃了。”

“我知道,我没打算煮它。”

“不煮,你拔它来做什么?”

“晒干,在上面刻字,放在桌面当摆饰。”季阳回答。

“刻什么字?”

“还没想到。”他实说。

“哦……那没事了,再见。”

不过,这回她还是没走成,因为季阳二度喊住她:“等等。”

迅速转头,幼幼望向他。

“我想到要刻什么字了。你叫什么名字?”

“幼幼。”

“又?哪个字?”

“幼儿园的幼。”

“幼幼。”一个很符合她和葫芦的名字,小小的、发育不良的代称。

“你要刻我的名字?”

“对!纪念助人为快乐之本的一天。”

“嗯。”

点点头,幼幼没反对,微笑,她向他挥手。这次她走成了,一向沉重的脚步带上轻快,她心中飘起一抹幸福。

“我告诉你,季阳真的很好!他既风趣又亲切,一点都没有老板的架子。”

提起季阳,琇玟嘴巴停不了。季阳好、季阳妙、季阳季阳季阳呱呀呱呱叫。

“嗯。”幼幼捧场,听得专注。

“他说找一天带我去骑马,他很厉害,才来牧场没多久,就能骑在马背上奔驰。”

骑马……哦!浪漫浪漫……

“嗯,他很厉害!”

幼幼不晓得季阳是何方人物,但几天下来,从琇玟姊的口中,她听说了会玩的季阳、待人体贴温柔的季阳、处处替人着想的季阳……幼幼仿佛认识了他一辈子!

“我们大老板人冷淡、二老板脾气坏,所以季阳一到牧场啊,马上得到所有员工的爱戴。猜猜看,我们里面有多少女生暗恋他?”

扠起腰,不介意情敌有多少,对于男朋友有人欣赏,琇玟的骄傲比妒嫉多。

“不知道。”

“告诉你,除了小书之外,我看呀,所有女生眼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啰!”

“不管多少人眼光在他身上,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只在你身上。”幼幼的说法满足了琇玟。

“不和你聊了,我要去洗澡换衣服,他快到我们家了。”

“好,我去帮苏妈妈的忙。”

说着,幼幼走进厨房。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新鲜渔产、蔬菜、鸡鸭,苏妈妈用最大的心力招待客人。

“幼幼啊,你觉得小老板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家?”

苏妈妈熄火,转身问幼幼,眼底写着担心。

“如果他是这种男人,那么他配不上琇玟姊。”幼幼说。

“你是知道的,自从苏爸爸过世后,村里常有人闲言闲语,说琇玟身上也许带了精神病,那种病……会遗传!”

“你别理会旁人说词,人都是这样的,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却习惯把事情加在别人身上。”

“好长一阵子,我很担心,遗传这种机率,谁都说不得准。”

“苏妈妈,你是好人,好人会得天佑的。”没有不耐烦,幼幼声声劝慰。

“可是……”

“你是杞人忧天,琇玟姊那么开朗,她像你,不会有问题的啦!”

“希望如此。你把菜端到前面,我再炒个笋子,你摆好菜后,顺便帮我去阿枝婶家里拿两瓶汽水。”

“知道了。”

幼幼乖乖把菜端上桌,碗盘一个个排好。也许它们比不上大餐厅的佳肴,但明摆着用心。

布好菜,门铃声响起,幼幼上前开门,门外是——

他怎么寻到这里的?一时间,幼幼无法反应。

“幼幼你住在这里?琇玟是你的家人?真是巧合!”

季阳几个句子,让幼幼将事情串连起来。

“你是季阳?”

“我是姜季阳,不过你应该叫我季阳哥。”

耸肩,她不习惯喊他哥哥。“你早到了。”

“我了解,但第一次拜访,基于礼貌,早到总比迟到好。”

“琇玟姊在洗澡,你要不要等她一下?我出去买点东西。”

“你要买什么?”

“到杂货店买汽水。”

“我陪你去。”他提议。

“嗯……好。”

幼幼考虑一下下,回厨房向苏妈妈说一声,然后和季阳走出家门。

走在路上,街灯拉长两人身影,电视机声从几户人家里传出,在这晚餐时间,平日的小孩哭闹声,全数消失。

“下午追你的男人是谁?”季阳问。

“我可以不回答吗?”

“可以,如果你想这样对待恩人的话。”

“你在胁迫我?”

偏头,幼幼朝他一笑,浅浅的笑容竟带出他的快乐。

“随便你怎么说。”

“他是我爸爸。”

幼幼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认父亲,在他对自己做过那么恶劣的事情之后。

“你们长得不像。”季阳说。

“我应该觉得幸运吗?”

“我要是你的话,会跪下来感谢神明。”

幼幼又让他逗笑了,就像琇玟姊说的,他既温柔又体贴。

“糟糕!”季阳突发一语。

“怎么?”

“如果我和琇玟交往成功,他有可能是我的岳父,岳父控告女婿诱拐未成年少女……哇!肯定会上社会版头条。”

这句话,他尝试为幼幼制造出另一个笑容。可惜,努力失败。

低眉,幼幼酸酸的笑挂在嘴角,“你放心,他不会成为你的岳父。”

“为什么?”

“我不是琇玟姊的亲妹妹,只是她们母女好心收养的女孩。”

“好心收养?”

“我原本住在她们家对面,我爸爸是酒鬼也是赌鬼,我的母亲被他打出门,我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办离婚,总之,她再没回来过。”

幼幼没想过在他面前自卑,仿佛他这个人习惯接收别人的伤悲,也或许琇玟姊说得对,他的亲切容易得到真心爱戴,于是她交给他最真实的自己。

“了不起。”

他居然对她说“了不起”?拥有酒鬼父亲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这是哪国的思考模式?

“告诉我,我又哪里值得跪下来感谢神明?”幼幼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这样的家庭,你可以活得正常健康,那不叫作了不起,叫什么?”

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的诚恳,件件都让幼幼觉得自己果真了不起!

我们周遭常有一种人,他的同理心特质让你容易对他吐露心事,仿若他能包容你所有心事。对幼幼来说,季阳就是这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正常健康?”幼幼反问。

“等你不正常的时候叫我来参观,我就承认你不正常。”

这个话题至此结束,他们走进杂货店,买汽水,返回。

“说话吧!我喜欢听你讲话,不习惯沉默。”才三十秒,没有她的声音相陪,季阳开始觉得无聊。

“我不晓得如何跟陌生人说话。”幼幼软软顶他。

“我是陌生人?好!我承认你不健康又不正常。”

从她手里拿走汽水,这是绅士作为——不让小姐劳累。尽管她只是小女生,不在他的追求行列。

“你用什么标准判断我的正常度?”幼幼笑问他。

她很少对男人微笑,但这个男人总叫她一次一次破例。

“正常人不会将对自己处处有利的男人,归类为陌生人。”

“你对我有利?不会吧!你要把下午那件恩情重提几次,才觉得满意?”爱讨人情的人常教人不耐烦,可幼幼没将这种情绪反应在季阳身上。

“我说的“有利”不是指下午那件事。”

“请教你,你“又”做了哪些对我有利的大事情?”

他扬扬手中的汽水,笑说:“我为你做劳动服务。”

话一出,两人同时笑开,清脆的银铃笑声荡在夜空中,幼幼的快乐因这个男人产生,而季阳的喜悦来自幼幼的快乐。这个晚上、这个时空,他决定为这颗瘦伶伶的葫芦瓜,制造无数欢乐。

季阳和琇玟的感情加温加热,他天天到苏家晚餐,假日带琇玟到户外玩,他把苏妈妈当成自己的长辈,把幼幼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他宠幼幼、疼幼幼,无时不刻想替她延揽快乐。

“哈罗!我自己带汽水来。”

扬扬手上可乐,无意间,他发觉幼幼的嗜汽水,比所有女生严重。

“耶!汽水!”

接过他手中汽水,幼幼欢呼。不晓得是生活中辛苦太多,需要甜食来冲淡苦涩,还是当苦成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需要甜味来为生活添味。

琇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碗饭,看见欢呼的幼幼,她笑弯腰。

“好了,吃饭罗!”

“我去拿杯子。”幼幼放下汽水,转身进屋。

“她还是个孩子。”季阳说。

“别不满足,两瓶汽水换到她孩子似的欢呼,是你赚到。我和妈妈花了多少努力想把她变成名副其实的孩子,还办不到呢!”

“怎么说?”

“辛苦的童年,让幼幼比同龄女生早熟,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身上的抑郁让我怀疑她年纪比我大。”

“你和伯母都是好心人。”

“辛苦的人总是比常人更能体会辛苦。”她的童年不比幼幼幸运几分。

“问你一件事。”季阳突然想起。

“请说。”

“几次,我想把幼幼右半脸头发拨开,她都躲开了,为什么?”

“她的右半脸有两个香烟烫伤的痕迹,受伤当时没有立即治疗,后来结成丑陋的凹凸疤痕,她不愿意大家看见,怕人指指点点。”

“是意外吗?”

他试着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即便他了解,香烟疤是意外的机率太小。

“那时我们还没搬过来这里,不过后来从邻居口中,陆陆续续听到一些事情。听说幼幼七岁那年,她父母亲打架,幼幼母亲盛怒之下,离家出走;幼幼父亲满肚子怒气无处发,常打幼幼出气,那两个香烟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从那时起,她的头发就披在脸上?”

“嗯,没人劝得动她撩开头发,就算再热的七月天,她都任头发披洩,伤口不仅烙在她脸上,也在她心间留下印痕。”

“我以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看来情况并不是这样。”

“你幸运,不见得人人都有你的运气。”她调侃他。

“我是个大方的男性,不介意把幸运分享给你。”

“谢罗!”

攀上季阳肩头,她轻轻在他颊边留下一吻,甫出客厅的幼幼撞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见,慌地缩回身,捂住狂跳的心脏,靠在墙边喘息。

笨蛋,这很正常啊!他们是男女朋友,亲密没有不对,季阳还说过要娶琇玟姊为妻呢!别大惊小怪。

深呼吸,她在他们两人分开的同时,脸上刻意挂上笑容,走出前厅,在桌面摆上杯子。

“吃饭罗!饭前要洗手。”

扬扬手,幼幼没话说,临时找来一句填充心悸,然后迅速转回厨房。

“我去洗手。”季阳说。

“跟幼幼进去吧,厨房是最近的地方。”琇玟推他进厨房。

苏妈妈进浴室打理自己,厨房只有幼幼在。她拿香皂翻翻洗洗,慢慢平复解不清楚的心情。

“嗨!”季阳的出现,吓了幼幼一跳。

“你吓到我了。”

“是你提醒我饭前洗手的规矩。”

“我不提醒你,你就想不起来饭前该洗手?不是吧!琇玟姊说你是名大学的高材生。”

“琇玟没骗你,我是资优生,疟蚊孳生的孳。”

幼幼笑弯腰,偏头问他:“你喜欢逗人笑?”

“不是我的错,是你的笑容太甜美。”

“那……”幼幼话没说完,季阳把话截去——

“那就对我发誓,发誓在我面前,不让笑容缺席。”

“这事不能随便答应。”幼幼摇头。

“为什么?需要和你的颜面神经开过会才能决定?”

“对,颜面神经今天休假,等它上班时,我再和它敲定时间开会讨论。”

“这么麻烦?缺乏效率!”季阳批评。

“没办法,颜面神经隶属公家单位,行政效率差应该被理解。”幼幼恋上他的声音,喜欢听他说话、同他辩驳。

“有道理,除非我当行政院长,否则车子丢掉绝对找不回来。”

幼幼用一声“哈”来回应他的幽默。

“你们洗好手没?”

琇玟从外面探进头,季阳和幼幼相视一笑,相继走出厨房。

“来,来,大家快坐下。”

苏妈妈忙着招呼客人,几次的接触让她的担心释放。季阳的确是个好男人,他不介意悬殊家世,对琇玟从无轻视。想到女儿的幸福,她觉得再苦也值得。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琇玟和季阳谈论牧场里的趣事,苏妈妈和幼幼仔细倾听。

没到过牧场的幼幼,用想像力勾描出一个乐园,乐园里有蓝天、有如茵绿草,还有无数笑声。

饭后,苏妈妈到邻居家串门子,季阳和琇玟在厨房里洗碗筷,幼幼则拿出学校的功课来读。

她的成绩相当不错,老师常说她考上国立大学的机会很大,只不过,她明白机会从不属于她,所以她不妄想,能念到高中毕业,不错了呢!

接下来,她要赚钱还苏妈妈和琇玟姊的恩情,也许她能拜托季阳替她在牧场里找到工作,也许她能加入充满笑声的大牧场。这样的人生,称得上幸福!

笑意挂着,连默书都没忘记她的好心情,努力振笔疾书,她没注意时间流逝。

琇玟和季阳洗好碗出来,看见认真的幼幼。季阳凑近她,打扰她专心。

“你喜欢地科?”翻翻她手边的书,季阳问她。

“不,我喜欢的是考满分,明天老师要小考。”幼幼实说。她不爱国文数学、不爱理化英文,她只爱尽心尽力考一百分,从别人的羡慕眼神中,弭平她的自卑。

“考满分哪里好?”

从小到大,他不把精神花在学业成绩上,只做自己爱做的事、学习自己喜欢的事物,对于人生,他抱持着潇洒自由的态度。

“考满分可以确保我交出去的每一分学费没有浪费。”

这些学费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分一角都不能随意浪费。

“这些话你应该拿到全国大学去做演讲,我保证所有替子女付学费的家长,会对你感激涕零。”

“是吗?演讲有没有车马费可领?”

“你真……务实!”

季阳顿了一顿,回答,心中赞同起琇玟的话——幼幼早熟得过分!然她的早熟让季阳肩膀挺直,想替早熟的她扛起生活压力。

“务实是不好的生活态度?”幼幼反问他。由他的表情看来,彷佛她的人生观偏差到需要送辅导室好好辅导。

“不尽然是,但它是一种……一种辛苦的生活方式。”

季阳拍拍自己的脸,软化表情,用肢体动作向幼幼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我想,若人们有机会选择,大部分人愿意选择务实,不情愿奢华浮靡。”幼幼强调自己想法正确。

“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也没办法同意,没人做过这类的统计分析表来支持你的理论。”

琇玟戳戳季阳肩头,笑问:“你打算留在这里和幼幼抬杠?我是不反对啦!不过要是你害她明天考坏了,可得负起全部责任。”

“什么责任?替她付清地科这部分的学费?小意思。”季阳反问。

“你错了,哪有那么容易,我明天要考三科,学费会让你付到破产。”幼幼接话。

“要我破产?没那么简单,把书放下,我乐意花一整个晚上时间,修正你的错误观点。”

固执坚持容易让人讨厌,幼幼在尚未发展出讨厌情结之前阻止他。“不要害我,你和琇玟姊去谈情说爱,少在这里阻止一个奋发向上的优秀青年。”

“这个建议……我接受,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你,考满分不应该是种目标,它仅仅是过程而已。”

“谢谢你,请问,我现在可以享受我的“过程”了吗?”挥挥手,她送走季阳,在他身后,眼光驻足。

深吸气,她驱走不该存的非分心意,告诉自己,只要他们在一起,她便幸福。

苏妈妈感冒,向饭店请假在家中休息,她想省下挂号费,硬说喝喝水感冒就能解决。琇玟下班后,感觉她情况不见起色,坚持带她去看医生。

幼幼放学回家,看到桌面上的字条,放下书包,赶紧去翻冰箱。冰箱里没什么菜,晚上季阳要过来……

想想、想想,好吧!她拿起水桶出门找菜。

这是幼幼的独门绝活,以前父亲记起时才给她几百块钱过日子,要不是靠她的找菜功夫,恐怕老早饿死了。

走进李仔伯的菜园,里面种了不少蔬菜。前两个月,李仔伯被儿子接到高雄住,菜园没人打理,星期假日有空时,幼幼常会过来浇浇水、整整菜园,顺便带点收成回家。

弯身,她拔些空心菜和几株高丽菜苗,还在藤蔓间找到两条丝瓜。

够罗!接下来是海产类。

她走到近海边,脱去鞋袜。挖蛤仔是她拿手绝活,顶着太阳,寻寻沙地上的泥孔,几个拨弄,蛤仔乖乖上手。

海参得到潮间带去找,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种红色小海鱼,清掉内脏,刨去鱼鳞,裹上粉油炸,那味道比咸酥鸡棒上好几倍。

幼幼的动作快,六点半不到,她把食材带回家,清清洗洗,汗水将她的头发黏贴在脸颊。

没空理,她开火,下锅,虽然做不出名厨料理,但她的手艺不错,家常菜绝对让人竖起拇指,称赞一番。

四菜一汤,嗯……锅底有点油,打个蛋、和上面粉,她把红萝卜刨丝,抛进去搅拌。

敲门声响起,她匆匆关掉炉火,跑到门口开门。

门外是季阳,他两道浓眉弯弯,开心得不像样。

“琇玟姊带苏妈妈去看病,你先坐着等她们一下。”

“那晚餐……我出去买点现成东西回来。”

“放心,饿不着你,再炸个萝卜饼,就可以开饭了。”幼幼笑说,她的颜面神经开过会了,决议出——在他面前,笑容不缺席。

“你做饭?我明天会不会上电视新闻被采访?”他对她缺乏信心。

“吃我做的饭会上新闻报导?你以为记者太闲?”

“如果我们全体中毒、送进医院就会。”

“你看不起我。”

“没有,我只是……信心跑到关岛度假。”

“谢谢你的抬举哦!”朝他挤眉皱眼,她转回厨房。“汽水摆在桌子上。”她看见季阳提袋子上门,没多想,认定里面是汽水。

“我没带汽水。”季阳说。

“哦……”没带就没带,没人规定上这里吃饭要自备汽水两瓶。

“幼幼。”他一喊,幼幼转头。

“嗯?”

“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带了礼物来。”

“琇玟姊马上回来,你可以直接交给她。”

“礼物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

“给我?我不缺东西啊!”

能吃饱、有地方睡觉,她的生活富裕得不得了!

“才怪,我觉得你样样缺。”季阳拉起她的手,将纸袋塞进她手中。

带着怀疑,幼幼从袋里抽出东西,那是发箍和一套粉红色小洋装,顿时,酸涩涌上鼻子,人生中第一份礼物,来自“他”!

不敢想像的奢侈尽在袋子中,真是她的?她有资格收下?抬头,雾蒙蒙的瞳眸望住季阳。

“不要太感动,我是有目的的。”尴尬两声笑,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太莽撞,一不小心,易伤小女生的自尊心。

“什么目的?”幼幼问,双眼仍然迷蒙。这个人,除了亲切体贴、除了爱当她的恩人外,他还想替自己做多少事?

“替我看好琇玟,别让其他男人追走。”他说得似真似假。

“琇玟姊不会被别人追走,她喜欢你,非常喜欢。”

说不出的难受感觉哽在喉间,幼幼弄不清楚感觉来源,略过直觉,要求自己尽心尽力,为季阳和琇玟扮红娘。

“你的琇玟姊很受欢迎,我常回台北工作,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呢?”他努力让礼物合理化,不希望幼幼被它们诱发自卑。

“不会的,我保证。”幼幼五指朝天。

“我成功了。”拉下她的手,他才不想她保证什么。

“成功?”幼幼不懂。

“我从你嘴巴里拿到保证了,知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什么?”

“意谓琇玟哪一天没想清楚,跟别人跑掉,你必须当人质抵押在我身边,我怎么样都划算。”

说这话时,季阳没想过会一语成谶,更没想过自己的预知能力,绝对够上街头帮人摸骨看相。

“没问题。”她情愿抵押在他身边,也情愿为他和琇玟姊的爱情做见证。

“要不要去试试新衣服?”

季阳鼓吹她,期待在她身上看见少女的青春。

“不要,新衣服会弄脏,我要等到重大节日才穿。”把纸袋抱在胸前,

她匆匆回房,把它们压在箱底。那是她的心肝宝贝,生命中不多的善意。

再出门时,她拉起季阳的手,走进厨房。“我来教你炸萝卜。”

她不欠人,即使她可以给的东西不多。

开火,等油热,她拉起季阳的手握住汤匙,像教幼稚园小朋友一样,把萝卜面糊一匙一匙放进油中。

不久,萝卜面糊膨涨,鼓鼓的萝卜饼在锅中跳舞,兴奋的心情和幼幼一样。

“火关小,不时翻动,免得它烧焦,看起来丑丑的,就不好吃了。”

“你比我想像中专业。”

起锅前大火,逼出油,迅速捞起,关上火,季阳欣赏着幼幼熟练的装盘动作。

“有没有开始崇拜我?”

“有,崇拜。”季阳夸张说。

也许是因为脸上疤痕,幼幼的朋友很少,她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人倾听她的心事、在乎她的情绪。

在各处,她习惯默默承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平,默默接受他人的鄙夷,一如那颗发育不良的小葫芦,默默在无人角落处生存。

假设小葫芦是幼幼,那么,她身边那堵墙出现了!季阳为她挡风挡雨,乐意在午后倾听她的心情,小葫芦有了知己,渐渐地,对未来,她出现憧憬。

他沾满面糊的手拧上她的鼻子,在上头留下一片痕迹。

“你才不崇拜我,你在嫉妒我。”

打开水龙头,她用手捧水,洗掉他的恶作剧。

“没办法,谁教我炸不出漂亮的萝卜饼。”季阳笑答。

掏出手帕,季阳勾起她的下巴,为她吸去脸上水渍,吸完左脸,推开头发,他看见上面的伤疤,也看见长期被头发盖住的苍白右脸,和被太阳晒过的健康左脸,成了强烈对比。

他愣住、她吓坏,下一秒,她推开他,迅速把头发拨回原位。

“对不起。”幼幼说。

她抱歉,抱歉让他看见丑陋疤痕,她并非故意展现自己的不完整。

“你没有错,不必说对不起。”季阳面色凝重。

他愣住是因为心中突生的怜惜多到让他措手不及,不是鄙夷,更不是觉得恶心。

“我……”

“把伤口藏起来不是正确作法,那只是小伤口,没人会介意。”

“我想盖住的不单是脸上的伤,还有这里未封合的缺口。”她的手压在胸口。

“头发有这么大的功用?”

话落,季阳和幼幼同时沉默,他们各自想着心事,半晌,他们抬头,同时开口——

“我……”季阳发言。

“我……”幼幼迟疑。

“你先说。”季阳展现绅士风度。

“我会告诉你全部故事,如果你不介意冗长无趣的话。”她决定信任他。

“我下星期回台北,替你找到好医生,把伤口补平;至于你心里的缺口,它会过去,我保证。”他向她祭出保证。

“嗯。”幼幼信他,她敞开心胸,接受他对自己的好。

巷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是苏妈妈和琇玟姊。

幼幼轻快说:“你没带汽水来,罚你摆碗筷。”

“没问题。”他无异议。

吃饭罗!美美的夜幕降临,尚不懂爱情的幼幼尝到幸福甜蜜,她深信她的墙会一直矗立,为她遮风挡雨。

“下次,你排假,我带你回台北,台北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季阳回台北前一晚,他和琇玟手拉手,在夜空下散步。他喜欢这份静谧,到垦丁后,他爱上这里。

“台北有你的家人,他们……会喜欢我吗?”

再怎样,她也只是个乡下姑娘,对他的父母而言,不及格吧!

“他们喜欢与否不重要,我喜欢才是重点。”季阳额头靠上琇玟的,两两相碰,碰出无限亲密。

“你有多喜欢我?”琇玟反问。

“喜欢不是量词,我不能回答你我的喜欢有三十公升或两百平方公分。不过,我对你有种特别感觉,你和我所认识的女人不同,你自然率真、坦白不做作,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我不确定这份感觉能维系多久,但我认为,只要两个人彼此努力,也许会出现不错的结局。”

“你说的结局是婚姻吗?我母亲劝过我,我们都太年轻,应该多体验生活,别把精力拿去处理婚姻。听说,婚姻会让两个相爱的人焦头烂额,然后开始否定起彼此的感情。”

琇玟将事情想得单纯,总认定当感情变成爱情,自然要走向婚姻。

“我同意你母亲的提议,年轻的心不安定,年轻的人缺乏奇#書*網收集整理容忍性,我们可以在交往中对彼此做考验。”他没想过婚姻,至少在目前。

“嗯,我同意你,支持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性。”

勾住季阳的脖子,献上深情一吻,她愿意为他奉献所有。

街灯为他们的感情制造场景,朦胧的昏黄、朦胧的美,他们的感情在垦丁开始,海风见证他们的心,星辰为他们点缀美景。

许久许久,琇玟发出一声带着满足的喟叹。有这个男人愿在她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人生怎会还有缺憾?

“回去吧!你明天还要早起。”拉拉他的手,琇玟依依不舍。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再几步路就到家,我喜欢看你的背影,跟我说拜拜吧!”

“好,拜拜,头发。”他亲亲她的发际。

“拜拜,额头。”他亲亲她的额间。

“拜拜,眉毛。”他亲亲她的眉。

就这样,他的吻由眼睛、鼻子……一路往下,直到两人的唇再度胶合紧密、再度满足叹息。

然后,他转身,离去。

望着地上长长黑影,琇玟期待下次再聚。

她走入巷内,嘴里轻哼歌曲,爱情常让人一再醃渍甜蜜。

夜深,僻静巷口只有琇玟独行,她不害怕,因为心中满满地挂着季阳的身影。家门在眼前,她低头寻找钥匙,突然,一记重击,她失去了意识。

不断看墙上钟面,快一点半了,琇玟姊怎还没回来?夜读的幼幼心不在焉,收妥书包后,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

季阳不曾那么晚送琇玟姊回来,难道是他将回台北,两人离情依依?

但季阳是体贴的男人,他会顾虑明天琇玟姊还要早起上班……

随着指针行进,幼幼心情愈发不安,她在客厅徘徊,时时向窗口张望,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引得她心颤。

走到门边,拉开大门,她索性在门口等,回眸看钟面,探身望向巷口,该响起的脚步声却始终不闻。

突地,她听见啜泣声。

是谁?幼幼神经紧绷,循着声音走去,竟一路走向自己家门。

里面一片漆黑,可哭泣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伸手推门,一个男人撞上幼幼,两人同时回头。是爸爸!?

他急急拉上裤腰带,见到是幼幼,他也吓了好大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糟糕,弄错了!”他一甩头,迅速走出巷口。

弄错了?什么意思?他弄错什么?

心跳沉重,突地,幼幼联想到什么似的,进屋,啪!打开屋内灯光。

地板上,琇玟蜷成一团,她的衣服被撩开,血迹在大腿间和地板烙下点点斑斑。

不要!干万别是她想像的那样!太龌龊、太肮脏了!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幼幼扑到琇玟身上,搂她、抱她。请救救她,谁来救她们……

幼幼但愿爸爸“没有弄错”,甘愿换成自己躺在地上残破,她不要见到这番景象……

“我怎么办?”琇玟回抱幼幼问她。

怎么办?是啊!她怎么办?她答应为季阳守护琇玟姊,她怎能眼睁睁看事情发生,却毫无应对能力?

哪个好人啊!请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他是疯狗!他泯灭人性!他不是人!你只不过是被一条狗咬到,你会没事、你会好起来的!走!我们去找医生,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幼幼哭着替琇玟穿上衣服,哭着替她整理头发。

“我脏掉了……”

“脏的人是那个坏蛋,不是你,我们会想到办法解决,你会好起来,季阳要和你谈很多很多爱情,你忘记了吗?不要放弃,求求你不要放弃。”

“我这辈子完了,活与死对我已经没有分别……”

琇玟的话让幼幼想起苏爸爸,他也常常对人说:“我这种废人,活与死对我已经没有分别。”

同时间,苏妈妈的话萦迥:“自从苏爸爸过世后,村里常有人闲言闲语,说琇玟身上也许带了精神病,那种病……会遗传!”

不对!苏妈妈是好人,琇玟姊是好人,上天没道理对她们过分!幼幼用力摇头,拚命甩掉恐惧,甩掉她满眶热泪。

“琇玟姊,你听我说,不会没希望的,你忘记季阳吗?不管碰到什么事情,他都会支持你、照顾你的。”

她没听进幼幼的话,停止不来的泪水一再宣洩。

“我完了……我死了……我毁了……”琇玟全身发抖,死的念头不断在脑中重播。

“不会!你不会!”幼幼抱住她,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十七岁的肩膀不够宽,包容不了沉重负担。

扶起琇玟,幼幼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地方。她不要地上沭目惊心的血迹来提醒自己,她是个悲剧,而她这个悲剧伤害了所有想对她好的人。

琇玟很重,压垮幼幼的肩膀和意志,但她没有权利说无能为力。

撑起琇玟,缓缓走回苏家,她帮琇玟洗澡、她在她耳边不断说话、她握住她的头发,慢慢吹干。

“没事的,我们把它当作一场恶梦,梦醒了,一切过去,我们回到原轨。”幼幼尝试自欺欺人。

“发生什么事?”苏妈妈打开门,惺忪睡眼中净是怀疑。

看见苏妈妈,琇玟跳离椅子,扑到母亲胸前,哭嚎:“救我!妈,你救救我,我完了!”

女儿的态度让苏妈妈惊惧,她试图推开女儿,可是琇玟紧抱住她,不肯放手。她的身子在抖,她需要攀上浮木,救自己一命。

“幼幼,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看看琇玟、看看苏妈妈,她泪水滚落。是她的错,她是罪魁祸首,若苏妈妈不心慈收留,那只禽兽不会弄错,琇玟姊的世界不会顷刻间摧毁。

双膝落地,未语先泣,好不容易“对不起”三个字出口,幼幼的世界再度因为双亲天翻地覆。

琇玟不能上班、不能出门,她关在家里面,情绪不稳。

三天了,苏妈妈和幼幼留在身边陪她,寸步不离。

神志清楚时,琇玟搂着幼幼哭着说:“我该怎么办?我还可以做什么努力?无法挽回了是不是?千万不要告诉季阳!”

神志不清时,她常常抓起手边东西砸幼幼,吼她是恶魔,是她把厄运带到自己身上。

短短三天,三个女人迅速消瘦,浓浓黑眼眶说明她们饱受折磨,无奈命运降临,她们不愿接受,却别无他法。

第四天,学校月考,幼幼不能再请假。带着忧虑,她出门上学。可是才进教室早自修,她就让教务处一通电话急召回家。管不了月考,她匆匆忙忙收拾书包,赶回家里。

“怎么了?怎么了?”

满地破碎物品吓傻幼幼,她进房,看见琇玟被捆绑在床上,动弹不得。苏妈妈累瘫在床脚,泪水沿皱纹滑落腮边。

旧事重演,那些年所受的苦再次出现。为什么她命运多舛,始终逃不开厄运轮回?

“苏妈妈……”幼幼心疼她的泪、恨自己的亲人,然再多的恨与心疼,都支撑不了这个家继续走下去。

“她要去跳海,她竟然和她爸爸一样要去跳海,我根本拉不住她。”

看见幼幼,苏妈妈双手捂起脸庞,痛哭失声。

“也许不是,也许她只是想去吹吹风,记不记得?她经常和季阳去海边玩。”

“我没办法……我再没办法欺骗自己,我们送她去疗养院吧!”

她妥协,不再管邻居的闲语闲言,既然事实摆在眼前,她认了!

前天,她们带琇玟坐车到高雄看医生,医生说她情况严重,必须住院控制,她们不信,硬是领药回家,以为自己的耐心和爱心可以救回琇玟,但短短三天,她们的信心崩溃。

“我们再试试吧!我不去上学,我在家里陪琇玟姊,不要把她送进疗养院,你知道的,那里的人情况严重,要琇玟姊和他们朝夕相处,她会害怕。”

“我听说有些私人疗养院设备不错,还可以让家人陪同,我想……”

“苏妈妈,我们再试试好吗?”

幼幼不想妥协,回身,她到床边抱住琇玟姊。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她罪孽深重,她愿用一生弥补。

凝视琇玟无辜眼神,幼幼心疼,缓缓替琇玟松去绳子,抱她、护她,她愿扛起责任,不论责任有多沉重。

“她留在家里,我会胆颤心惊,害怕哪天警察上门,告诉我,她的尸体在海边被发现。我已经失去丈夫,不能再失去她!”

是啊!她怎能失去琇玟,她是她的根、她的命……

“我陪她,每天、每分、每秒,我不让她走出我的视线范围、不让她出意外。”

“当年,我也有同样想法,自以为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哪里想得到,不过一转眼,天人永别。”

苏妈妈的话让幼幼无语以对。

苏妈妈低头悲泣,幼幼轻拍琇玟,对她喃喃细语:“琇玟姊,我们好担心你,快好起来,好吗?季阳马上要从台北回来,他会心疼你变成这样,你舍不得他心疼的,对不对?”

“季阳要从台北回来……”琇玟重复幼幼的话。

“对,是季阳,季阳要回来,你必须变回健康的琇玟姊,让他开心,好吗?”她哄琇玟。

“季阳……季阳……季阳……”

琇玟喊了几声季阳之后,眼睛倏地瞪大,发了狂地伸出十指抓住幼幼的头发,拚命拉扯。

“为什么跑去跟季阳告状?为什么要告诉他我被人欺负?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破坏我们对不对?你嫉妒我们的爱情对不对?”

琇玟尖叫,歇斯底里,她拉住幼幼的头用力撞向墙壁。

砰!巨大的声音扰醒陷入沉思的苏妈妈。

“琇玟,放手!看清楚,她是幼幼,是你最喜欢的妹妹。别告诉我,你连幼幼都不认得……”苏妈妈哭喊着,急着从女儿手中救下幼幼。

一时间,房里乱成一团。

“我没有告状。”幼幼头皮发麻、头晕脑涨,琇玟的力量很大,她松不开她的手,只能任由琇玟抓她的头去撞墙壁。

“你说谎,不然你跑哪里去?跑哪里去?”濒临疯狂的琇玟,扯住幼幼的头发不肯放,一撞再撞,企图撞去心底层层不堪。

“我没告诉季阳任何事,我去学校考试,我今天月考,你忘记了吗?”急切间,幼幼对琇玟大喊。

琇玟没听进去幼幼的话,手勒住幼幼的脖子,任苏妈妈怎么用力都拉不开她。幼幼脸色慢慢发紫,她呼吸不过来,愧疚的双眼望住她的琇玟姊,渐渐感觉到黑暗冰冷。那是死亡的感觉?

她看不见了,黑暗漫过眼睛,突然她觉得庆幸,原来解脱的感觉是这么的轻松美好。

霍地,琇玟放手,她圈住自己,缩进床底。

新鲜空气大量涌进肺部,幼幼拚命咳嗽,支起身,她看见琇玟痴呆地缩在床底,不动不语,默默淌泪。

“为什么是我?我不是坏人,为什么是我?”琇玟自问。

“不应该是你,应该是我。我错,我是罪魁祸首,我该死、该遭天谴,琇玟姊,请你处罚我……”

幼幼心碎,爬到床前,匍匐在琇玟脚边。她好抱歉,真的真的抱歉!

“琇玟别这样,幼幼没错,错的是我们的命。”苏妈妈选择向命运低头。

“我的命?不对!这不是我的命,我的命是要嫁给季阳,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少奶奶,不是这样的,哪里弄错了?谁来告诉我?”在床底,她自语。

“琇玟姊,你是对的,你的命好,你要嫁给季阳,和他生帅小子,你们要携手到老,这些话你告诉我很多次,记不记得?”幼幼伸手,把琇玟带出来。

“嫁给季阳……对,我要嫁给季阳……嫁给季阳……嫁季阳……”

她走到镜子旁,拿起梳子缓缓梳头,对着镜中自己,她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回身,激昂的情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她缓缓吸气吐气,眼光里有短暂澄澈,伸手抚抚幼幼瘀青的额头,轻声问:“我又发疯了,对不对?”

“没有,你只是失控。”幼幼否认“疯”字。

“不是失控,我生病了,我和爸爸一样是疯子。”

“你不是疯子,你比谁都健康,只是情绪感冒,吃吃药,打打针就会痊愈。”幼幼忘记疼痛,跪在地上,抱住琇玟的腰说。

“医生要我住院……疯子才住院的。”

“不喜欢住院,我们就别去,只要你每天多想一些快乐的事情,病马上会离开你。”不管自己的话有多荒谬,只要安慰得了琇玟,幼幼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你骗我,有段时间我们几乎以为爸爸会好起来,可是,他死了,到最后,我也会跳海死亡,那是我们的宿命。”幽幽地,她预告自己的未来。

“我不准你死,苏妈妈不准,季阳更不会准,你必须好好爱护自己。”幼幼说。

“爱护自己?”

“想想苏妈妈、想想季阳,你的幸福就在手边,怎能轻言放弃?”幼幼仰头望她,泪眼相对。

“对,幸福在伸手可及处,我没道理放弃,我要合作吃药,不乱想,我要……”她鼓舞自己。

“住院吧!琇玟,我们去住院,让医生给你更多帮助,说不定你会好得更快。”

苏妈妈插进话,琇玟的说法让她燃起信心,也许换个治疗方式,能阻止曾经发生的悲剧。

“可是……”琇玟犹豫。

“当年我们若是让爸爸住院,说不定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苏妈妈下定决心。就算这真是她的命,她也要试图改变。

“不一样?”琇玟自问。

“对,不一样,妈妈还有点积蓄,我陪你去疗养院,陪你在最短时间把病根治,再回到这里时,你将获得新生。”

“新生?”

“对,新生。”

“但季阳回来找不到我……”想起季阳,琇玟不想离去。

“就让幼幼告诉他,说我们到美国叔叔家,等你病愈,我们马上回来。”

那个“叔叔”,是自从她丈夫去世后,就躲着害怕受牵连的人呀!她说过,这辈子再不提这个无情义的亲戚,但为了女儿,没什么不可以。

“可以吗?”

“当然。”

“那……幼幼,你帮帮我,别让季阳知道我被欺负,别让他知道我是疯子。”拉起幼幼的手,她乞求。

“我不说,我保密,等你身体好起来。”

“要保密,不可以说出去……”琇玟重复又重复同样一件事。

这个晚上,清醒的琇玟、伤心的苏妈妈和满怀补偿意念的幼幼共同订下计谋,幼幼暗地发誓,不管怎样,她都要圆满起琇玟姊和季阳的爱情梦。

苏妈妈和琇玟搬到中部山区一间私人疗养院,那里风景很好,苏妈妈来信提到,这几天琇玟病情控制得不错,没有再出现暴力的情况,这是最好的消息。

她们忙着适应新环境,幼幼也没闲着,她一方面编了满肚子故事,准备向季阳解释琇玟姊的失踪;另一方面,她正式休学,四处找工作,她要把钱汇给苏妈妈,让她经济无忧,好好照顾病人。

她深信,总有一天,新生的琇玟姊会重新获得幸福。

绷了几天的情绪稍稍解套,琇玟姊的病情和找到工作的欣喜,让幼幼沉重的呼吸终有机会喘息。

未来不管生活是否艰辛,她都要努力,琇玟的健康是她使尽全力要达成的目标。

抚抚额上瘀伤,青紫未褪,幼幼相信,总有一天它们将了无痕迹,一如发生在琇玟姊身上的意外一样,不留记忆。

走进巷口,幼幼看见父亲,晕陶陶的步履歪斜,显然又喝醉了。他没有半分惭愧,自得其乐地高唱山歌,琇玟的泪、苏妈妈的无奈,一幕幕浮上幼幼眼前,对照凶手的逍遥自得,幼幼好恨!

是的,她恨他,一天比一天更甚。

童年时期,他和妈妈吵架,幼幼是两人的共同出气筒,爸爸打完妈妈打,后来母亲忍受不了这种生活,逃出家门,幼幼的苦难正式开始,伤痕累累不足以形容她的生活,颊边伤疤谋杀掉她所剩不多的自尊心。接着他对她的强暴未成、他对琇玟不仁道的欺凌……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做出这一切?

恨翻涌着她的心,幼幼无法思考、无法厘清错与对,她一心一意想着恨。

好啊!天不行道,她来,她不介意背负弑父罪名,她是应该杀他,用他的鲜血来祭她满腔恨意。

理智退位,幼幼随潜意识前行,回到苏家,走进厨房,拿起菜刀,轻轻往自己家走去。

打开纱门,见父亲半躺在藤椅上,抖着脚,抽着烟,哼哼唱唱着不成曲调的淫秽曲子。

看见女儿,文泉咧开嘴,露出满口嚼槟榔的斑驳牙齿,两条腿在宽松短裤下面抖个不停。

“幼幼来,今天阿爸赢钱,给你吃红。”他掏掏口袋,抽出几张一百块,伸手,送到女儿面前。

幼幼盯住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冷声问他:“那天晚上,你对琇玟姊做了什么?”

“我?哦……不就是男女之间最快乐、最销魂的事情嘛!”他不觉羞愧,反而眯起眼睛,回味那夜。

“人渣!”

“我是你老爸,你敢骂我?”

“你不怕天打雷劈?”

“这种事天天有人在做,也没看见有谁被雷劈到?如果你也想尝尝好滋味,我可以教你,保证你回味无穷。呵呵……”

把脚抬到藤椅上,他抖得更凶,低头,他把百元钞票叠好,递给幼幼。

幼幼咬牙切齿,再忍不住,刀瞬地在他递钱的手背划过。

剧烈疼痛驱走了文泉的醉意,手缩起,他整个人退到壁角,看见淋漓鲜血,对幼幼咆哮:“天寿死囝仔,你给恁爸杀!”

“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才不知道养你有什么意义!死查某囝仔,我养蛇咬死自己哦?也没想看你那个没责没任的老母做伊去,放我孤人辛辛苦苦养你,你今日竟然要拿菜刀杀我?”

“你不比她好几分,你们全是社会败类!”

拿刀的手前进两寸,她自怨自艾,恨自己身上流着这对男女的血液。

“我是社会败类,你呢?十七岁就敢拿刀杀人,要被判死刑的,你知不知?”

“你的兽欲毁了琇玟姊一辈子,她发疯住进疗养院,你得意吗?骄傲吗?”再往前进,刀子横在他胸前。

“那是你的错,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她?我以为是你……”文泉振振有词。

“你居然以为有权利对女儿做这种事情?你是人还是畜牲?”

幼幼举高刀子,用力向前砍,文泉躲过她的刀,仓皇间,抓起椅子挡在前面,幼幼目露凶光,摆明要他死,怯意上升,文泉颤栗频频。

“我有什么错?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住,你全身上下哪一个部分不是我的?”死鸭子硬嘴巴,他不认错。

“可耻!下流!”

“你要怪就去怪你阿母,她要是乖乖留在家里,我会找上你?是她甘愿便宜别人,不甘愿让丈夫疼惜,伊该死,你更加该死!”

怪她、怪妻子、怪天怪地,他就是不怪自己,是天地造就他的堕落、是人世无情,他没错,一点点都没错。

“这种话你说得出口?你没资格当父亲,你是垃圾。”豁出去了,他不在乎良心,她又何必在乎人伦?杀他,她有一千万个正当理由。

刷刷刷,刀子在眼前飞舞,手臂撞上木椅,痛彻心肺,可她无所谓,杀红了眼,她一心一意逆伦。

刀子拿近,几次与木椅交锋,一痛再痛,幼幼不怕,只要能杀他、能杀他……

砰!椅子重重打上她右手腕,打得她腕部脱臼,松开刀子。但幼幼不死心,用左手捡起刀子,文泉趁空档,一溜烟逃出家门。

幼幼紧追在后,不放过父亲。

文泉一路跑一路喊叫:“救命哦,不肖女要杀老爸!”

他跑得快,幼幼追得更快,她把痛觉驱逐出境,翻红眼光里是满满的不甘心。

文泉的叫声喊来不少邻居,可刀子在幼幼手上,没人敢出手,终于,一个男人扑上来,夺下幼幼手中的刀子,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追人。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幼幼使尽全力挣扎,她扭动身躯,用力捶打腰间大手、低头想咬去箝制。仇人就在眼前,她不要放过他!

“冷静点,幼幼,是我!”季阳大喊。

熟悉声音拉回幼幼的理智,恨意暂且退位。

缓缓仰头,她看见季阳的眼睛,冰冷心脏回暖,融化出一摊摊泪水。

他回来了,终于终于回来,短短七日,恍若隔世……

“我要杀了他。”宣示似的,她说。

“我知道。”他看见她的椎心疼痛。

“你不知道,我要杀他,一定要杀!”她转头,对缩在人群后面的文泉吼叫。

“杀老爸,你是厉害。”文泉吼回来。

“你有种做下流事,怎不敢站出来?”

“文泉,你是做什么歹事?”

文泉被邻居问得尴尬,回口骂幼幼一句:“你这个不肖女。”

“我不是你女儿。”幼幼恨恨地说。口里骂父亲,心中恨的却是自己。

要不是她拒绝爸爸,琇玟姊不会遭殃;要不是苏妈妈为了庇护她,留她住下,琇玟姊不会被错认。她悔、她恨,恨自己的出生、恨自己的满身罪孽。

她这种人打从出生就是罪恶,她是社会最污秽肮脏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让她承担所有不幸?为什么要让琇玟姊代过?她恨透幼幼这个女人!

“你好胆,我先叫警察把你关起来。”

“警察制不了你这种烂人?我自己来!”幼幼嘶吼。

看热闹的民众回身望向文泉。是啦!他是坏胚子,爱赌爱喝,连老婆、女儿都出价典当,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摇摇头,他们对幼幼充满同情。

“文泉,你做人嘛卡差不多,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早晚会到。”

“生囝仔不是用来虐待啦!”

“没能力做老爸,就不要生囝仔。”

“幼幼我自细汉看到大,伊是足乖巧的。”邻居纷纷对他发出不平。

邻居的评语让文泉无地自容,他恨恨地在地上吐一口痰,指天指地,咬牙切齿地说:“疯婆子,跟你老母同款啦!以后行在路边,不要讲你是我的女儿。”文泉狠狠瞪幼幼一眼后,护着伤手,转身离去。

幼幼泪水流不尽,汩汩落下的是伤心。天理何在?为什么世间不存公平?琇玟姊的凄惨、她的悲伤,尽头在哪里?

“我恨他、恨他、恨他!”她真的恨。

“我了解。”

季阳搂住她,把她的头压进自己怀里,锁着、包围着,不让人再有机会欺凌,他怜惜她的心碎,疼惜她的悲情。

“我没办法不恨他,我要恨他一生一世……”幼幼低喊。

“我懂。”

抱起幼幼,季阳猜测她的深沉哀痛,压抑狂怒。他也想杀人,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不是这一件,而是在他怀中瑟缩的幼幼。

缩在季阳怀里,她一动不动,激昂在心中汹涌。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弑亲逆伦,现在她懂了,当心下坠到一个点,人再控制不了自己。

季阳胸腔里的心脏,发出笃笃笃的沉稳声音,一声声平息了她的恨意。

是的,理智回笼,她想起琇玟姊的事不能在季阳面前揭穿,想起自己不能被抓进监狱关,她需要赚很多钱给琇玟姊治病,她的莽撞解决得了自己的忿忿不平,却帮不来季阳和琇玟姊的爱情。

没错,发泄一时怨恨,揭开所有真相的同时,伤害的人不单单是她自己,还有辛苦努力痊愈的琇玟姊。

“不要怕,只会痛一下下。”

季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幼幼才发现,医生正在替她包扎手腕。她不怕痛,从小被太多棍子养大,她的皮比一般人来得粗厚。

幼幼不想离开他胸前,虽然明白这动作有多暧昧,可是……让她贪图一下安全感吧!

缩缩肩膀,她偷偷在心中向琇玟姊致歉,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季阳误解她的动作,以为她痛得太严重,圈住她的手紧缩,并向医生叮咛:“小力一点,女生很怕痛。”

这里是乡下小诊所,一个医生包办所有科目,当护士要季阳把幼幼抱到内诊台时,幼幼怀疑地望着他。

“幼幼,医生要帮你检查,我不能进去,但我会在这边等你。”

她不想要,可是季阳表情坚决,要她接受检查。

低头,她任由季阳抱她进去,隔着门帘,他在外面徘徊,医生的低语、护士的浅言,他想听进去每个字句。

这时,里面传来幼幼的呼救和护士的倒抽气声,顾不得太多,季阳直接冲进去。

“怎么了?”

幼幼的衣服被褪去,只留内衣,小小的身子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瘀青。那是琇玟失去理智时的杰作,横横直直的刀伤、锉伤、瘀伤,在皙白的肌肤上构出惨不忍睹的景象。

“该死!”季阳拉起棉被为发抖的幼幼盖上。是他!他直觉认定凶手是幼幼的父亲。

“我不是故意的。”幼幼被季阳的口气吓到,频频摇头,望住他的双眸中蓄满畏惧。

“我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圈住她的肩膀、圈住她纤细身体,他亲亲她的额头,努力向她传达——没事了,我在你身旁。

医生拍拍季阳,要他到外面谈。

勾起幼幼下巴,季阳认真对她说:“护士小姐会帮你穿衣服,我先出去,就在外面,没走远。”

“嗯。”

当季阳和医生面对面,他们心中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情况怎么样?”

“我想,如果是有人想强暴她,很显然他并没有成功。”

这是个好消息,但季阳并没因为这消息多高兴几分,幼幼的伤口在他脑间鲜明。该死的人渣,竟然对亲生女儿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她奋力抵抗,所以留下满身伤痕?”

“有可能,不过除了手腕上和手臂的几处伤之外,大部分不是新伤,包括她额头那片瘀肿,和发间凝血的撕裂伤。”

“换言之,这不光是今天的事?”可恶,他不过才离开几日。

“对,可能是长期虐待。”

他不怕幼幼肉体上的伤痕,只担心她记忆中的缺口,那是难以缝合的痛。

“这件事会在她心中留下多久阴影?”

“我不确定,你可以带她去大医院找心理谘询师,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认为足够的爱与关怀,才能协助她尽快走出阴霾。”

“我懂了。”

“我开一些内服药和药膏给她,后天你再带她回来,我帮她看看腕伤。”

“好。”

抬眼,门帘拉开,幼幼在护士的陪同下走出来。

“谢谢医生。”季阳打过招呼,走到幼幼身边,扶着她,慢慢走出诊所大门。

几次,幼幼张口欲言,又缩回去。季阳看见,对她绽开一个灿烂笑容。

“没关系,不想谈的话,我不勉强你。”

他的体贴她接收到了,他是个好男人,总能接纳别人所有不幸。一时间,幼幼有股冲动,想把事实告诉他,由他来陪伴琇玟姊度过黑暗期,可是琇玟姊疯狂的坚持让她却步……

这件事,让琇玟姊痊愈后,亲口对他说吧!他是个最懂体谅的男人,一定能包容加诸在琇玟姊身上的所有不幸,对她更加爱护。

“我不想谈我父亲,我想谈琇玟姊。”

吞下哽咽,她勇敢迎向他的视线。

直到这时,季阳才想起来,回到垦丁知道琇玟整个星期没上班,便急匆匆赶往苏家,想找琇玟问问,没想到会碰上失控的幼幼……他竟然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对了,琇玟为什么没上班?”

“她到美国去了。”

到美国?好意外的答案。

“把话说清楚。”季阳说。

“你走的那天,家里来了访客,他是苏爸爸的弟弟,专程返乡探亲,他发现苏妈妈和琇玟姊的生活辛苦,当下决定带她们回美国。”

她偷偷观察季阳的表情。浓眉皱起,他在生气?

肯定是吧!换了她是琇玟姊的男朋友,也会觉得不舒服,毕竟连通知和商量都没有。

“琇玟姊不想去,可她叔叔坚持,苏妈妈也觉得要是琇玟姊能继续学业,未尝不是件好事。琇玟姊很伤心,她试过打电话给你,可是你没开机。”

事实上,那通电话是幼幼打的,事情刚发生时,她曾想过向季阳求救。

“是我的错。”当时他可能正在开会,他不习惯在开会时间被干扰。

“她上星期四离开台湾,要我转告你,爱她、别忘记她,只要一有机会,她会马上回来和你团聚。”

“所以你一个人住在苏家,自己上课下课、自己生活?”没了阻碍,幼幼的父亲才敢光明正大上门?

“我不上学,我必须养活自己。”幼幼丢给他一个惊人答案。

“你剩下不到一年的学业,没道理喊停。”

“书念不念无所谓,生活才是最实际的事情。”

他懂了,没有了苏妈妈的支持,幼幼的生活顿成困难。

“生活的事让我们大人操心,你乖乖回学校念书。”他自愿担起“大人”的责任。

“不要,我要工作赚钱。”

“为什么?为你无聊的自尊?”

“无关自尊,我觉得与其把精神放在背书上面,不如拿来赚钱。”盯住季阳,她坚持。

许久、许久,他吐气妥协。

“好吧!你想赚钱就赚钱,不过工作由我安排,不得有任何异议。”

季阳对幼幼很好,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要幼幼跟到哪里。他甚至发布命令,任何人想找幼幼,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

幼幼没有住进员工宿舍,季阳在自己房子里隔出一间卧室,让她搬进去。

幼幼在主屋吃饭,他是幼幼的人事主管,想找季阳?没问题,去看看哪里有幼幼,季阳肯定在那里。

他所有举动,都教人猜疑两人间的关系,可他不去澄清,他要幼幼得到最好的照顾,至于别人的看法言语?随便。

合上日记,幼幼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在里面写下不能对人言语的心情。拿出信纸,她领到薪水了,她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寄给苏妈妈。

亲爱的苏妈妈:

琇玟姊身体好一些了吗?医生有没有说过她几时可以离开疗养院,过正常人生活?

她有没有常常谈起我或季阳?有没有时常想起从前过往?好多好多事情,我都想知道,写信告诉我好吗?

我告诉季阳我们编出来的故事,他相信了,也祝福你们能适应美国的生活,他告诉我,会等琇玟姊回来,请你把这个讯息传达给琇玫姊,好吗?

季阳安排我到飞云牧场工作,在这里,我很安心,不必担心害怕那只禽兽突然出现,这里的工作不累人,薪水福利不错,我胖了一点点。

我总是告诉自己,往前看,不回首过往不堪,你也用这些话来鼓励自己,好吗?我相信,日子会渐渐光明,我们眼前平铺的,是条康庄平稳的大道。

最后,祝福我们都平安顺利度过这段低潮期,我期待日子回复过去,我们快快乐乐在一起。

PS:附上这个月薪水两万五千块,希望能有帮助。

幼幼

“幼幼,想不想去海边玩水?”突然,季阳的声音传来。

季阳刚和北部公司开过视讯会议,伸伸懒腰,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是带幼幼出去透气。

“好。”幼幼匆促点头,忙把桌上的信纸收进信封里。

“你在写什么?”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她把信藏到抽屉里,细心锁起。

“情书?”

“对,就是情书,你不能偷看哦!”在他身边,学会耍赖是最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不能?我是你的监护人,有权利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季阳心中极度不舒服。她年纪轻轻不学好,去学人家交男朋友?真是……气死他了!

“未成年人也该有自己的隐私权,何况我已快满十八岁了!”

幼幼开朗多了,她本来就是好脾气的女生,只是两个烙痕隔开了她和人群,而在这里,懂得巴结的员工晓得她和小老板关系匪浅,自然主动亲近,因此,交朋友是种自然学习。

“满十八岁很了不起吗?我的十八岁生日蛋糕早就变成粪便排入化粪池了。”不爽、不爽,立法院应该立法,未满二十岁的女生不准写情书、交男朋友。

“十八岁是很了不起,十八岁代表成熟自主和独立,你不能再事事拿我当小朋友,这个不准、那个不许。”

“真委屈,我几时对你这不准、那不许了?你说不念书就不念书,你说要赚钱就赚钱,你晓不晓得自己根本是叛逆青少年?”

要谈委屈,他才多咧!自己的亲妹妹小题为了要赚钱,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她的事还没忙完呢!他又迫不及待接手琇玟的妹妹——一个和小题一样坚持赚钱至上的小家伙。

赚钱也就罢了,还写情书!?这简直……他完全忘记,自己的第一封情书,是在国小三年级时寄出去的。

说的也是,她好像、似乎、仿佛有点点叛逆。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拉拉季阳的衣袖,她微微摇头,甜甜的笑挂在唇角,忽隐忽现的梨窝染上蜜糖。

她不美,却总令他挂心,她一个淡淡笑容,就让他感觉一切均属值得。

“知道就好,以后不准提隐私权,话是我说了算,懂吗?”

呵呵,还说没对她这里不许、那里不准,这不就是现成例子?

“可是……信真的不能给你看。”和他的眼神对峙,她用身体护住抽屉里的秘密。

“好吧!不过你必须先答应我,哪天你们要交往,先带到我面前,通过我的监定后,才能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吐口气,季阳让步。

“牧场里,人人都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要是我带男生到你面前,事情传开,你的面子往哪里摆?”

“有道理,我们约在外面,去告诉他,我的分数只给有实力的男人。”

他努力摆出长辈姿态,糟糕的是一点都不成功,只换得她的失声大笑。

止住笑,幼幼正经对季阳说:“我认为你应该把事情讲清楚,别让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寻常关系。”

“第一,我觉得这种情形很好,至少摆明我是有主名花,不让人再心存觊觎;第二,谁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寻常关系?忘记了吗?我是你的恩人、贵人,而且有可能是你未来姊夫。”要找关系?他随便都可以找出一百条。

“好啊!你是姊夫,以后我要求什么,你都不能说不!”叛逆少女姿态摆出,了不起写在脸上。

“对,我是姊夫,你的生活归我管理。”说着,他把她推到镜子前面。

“你想管我的穿着打扮?”幼幼疑问。

“不是。”季阳撩开她覆在脸上的黑发,露出有烧烫伤的脸颊。“你看,自己像不像黑白郎君?”

他的形容夸张,却点出事实。长期以头发盖住的半边脸颊苍白、缺乏血色;没被覆盖的脸庞则是健康肤色,两两相衬,她的确像黑白郎君。

“我没办法这样子出门。”幼幼向季阳坦诚怯懦。

“我没要你这样子出门,我告诉过你,这回上台北,我要帮你找一个整型名医。”

“找到了?”幼幼问。

“大都会资源多,找名医不困难,我和医生谈过,他说这不是大手术,动两次刀,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动两次刀?需要不少医药费吧?”她不能浪费,琇玟需要用钱。

“你以为姊夫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反问,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子。

“姊夫?用来生外甥、疼姊姊的。”她在他面前学会调皮。

“原则上没错,但姊夫还有另一项功能——用来宠小姨子。”搂搂她的肩,他决定宠她,宠……大约一辈子时间。

被宠……感觉真好!回身,她望着季阳问:“你真的认为它会好?”

抚上旧伤痕,伤在她身上,年代久远,久到她无法想像平滑脸蛋,是什么模样?

“它没道理不会好。”季阳笃定。

“真的?”

“真的。”

“那……试试。”

“好,试试。”

伸出大手,他等着幼幼的叠上来。

幼幼点头,信任他,她全心全意,小手叠上,贴住他的手背。

有姊夫……真好!

幼幼相当紧张,对于开刀,她没经验。

三个小时,多么漫长的等待,已死的心,死灰复燃。她没想过改变,更没想过代表自卑的标签,会有除去的一天,握住季阳的手心,满满是漉湿汗水。

“不要担心,你的紧张对刘医生的执刀技术是种侮辱,他就站在你面前,你敢当面侮辱他吗?”季阳轻松对幼幼道。

他有特权,开刀时,别人的家属在外面,他这个“未来家属”则大大方方站在手术台边,握着幼幼的手,话不停。

幼幼听得见他的话,却不能回答,她的脸颊被麻醉了,伸出食指,她在他手心写下“不敢”,回答他的话。

季阳微微一笑,又说:“选择不敢的人很聪明,听说刘医师的脾气大得不得了,动不动就寻病人开刀,你看,他现在不就拿你“开刀”?”

他的双关语让幼幼会心一笑。

“你尽量耍宝,要是手术失败,你自己来替她开第二刀。”

开刀的刘医师是季阳的小舅舅,他们只差六岁,因年龄相近,他和姜家三兄弟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甥舅间感情好,玩笑开过无数,从不以为忤。

“这种小手术你敢失败,我马上到外面大肆宣传,让你的诊所在三天内关门,到时舅妈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别怪我。”

“威胁我?也不想想手术刀在我手上。”尽管说着话,刘医师缝合的针还是仔仔细细。

“反正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又不是我。”

“话是你说的,幼幼,先声明,如果手术处理得不完美,错在季阳,不在我。”

幼幼无法回答,但他们的轻松态度影响了她,她晓得他们都有把握。耳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担心慢慢褪除。

缝上最后一针,刘医师像个艺术家,欣赏起自己的作品,东看西看,他找不到半点瑕疵。

“不错,手术成功,不用担心“懊客”来掀我的招牌。”拉开覆在幼幼脸上的手术罩,刘医师对幼幼说。

幼幼望着他,麻醉未褪,口腔肌肉不灵活,有话想问,却问不出口。

“从这角度来看,幼幼长得相当不错,你觉得她的鼻子要不要垫点矽胶加高?”季阳想逗幼幼开心。

“鼻子还好,我倒是觉得做个苹果下巴效果不错。”工作完成,刘医生配合季阳耍宝。

“颊边多挖两个酒窝也挺好,只可惜她不常笑,这样花钱挖酒窝的经济效益太低。”

“没关系,我挖深一点,生气、哭的时候,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们越讨论越认真。

“反正麻醉还没褪,要不要顺便进行?”

“可以,不过价钱先说明,不然东弄西弄,弄到后来我得去卖肾还债,不划算。”

“亲戚嘛,就五十万,我帮她丰颊、做酒窝、厚唇、点人工痣,七天后,我让你带一个蔡依林回牧场,怎样?”

“五十万……可以考虑考虑。”

他们谈得正高兴,似乎非把她做成人工美女不可。终于,麻药渐渐褪去,幼幼用着不清晰的语音说:“额无傲肮思翁雷你。”

她说得很辛苦,但没人听懂她的意思。

“你说什么?你会痛?”护士问。

幼幼摇手。

“你不要很脏?”

幼幼还是摇手。

“再说一次好不好?”季阳说。

于是她更用力,重复:“额无傲肮思翁雷你。”

“我不要……理你?”刘医师翻译。

幼幼手摇得更急。

“我不要当人工……美女?”季阳问。

幼幼用力点头,终于有人了解她的意思。

季阳解出谜底,赢来满堂喝采。谁说最懂幼幼的人不是他?

大笑之余,刘医师眼光扫过,发现自始至终,季阳的手紧握住幼幼的,没放开过。

了然一笑,他想,姊姊的期望要落空了。

手术结束,幼幼在医院里躺了七天。

七天在季阳的时时陪伴中过去,拆开纱布,平平的淡红色疤痕取代原来的凹凸不平,几道缝线横在伤口中间。

刘医生要求幼幼再给他一次机会,保证第二次手术后,小红疤将完全看不见。

对幼幼而言,能变成这样,她已心满意足,摇摇头,感谢刘医师好意的同时,季阳插嘴取笑自己的舅舅——

“你看,人家对你的技术没信心,连试都不敢多试一次。”

刘医师回他话:“幼幼才不是对我没信心,她是害怕你跑去卖肾,往后要牺牲自己报答你一辈子,才会不敢贸然答应第二次手术。”

说说笑笑间,刘医师替幼幼贴好纱布。接着,季阳随舅舅走出病房,办理出院手续。

准备出院罗!幼幼特地拿出季阳之前送的粉红色小洋装。她没穿过粉红色系衣服,粉粉嫩嫩的,双肩上两个小小蝴蝶结停在上面。

这套衣服妆点出很少在幼幼身上出现的青春,拿起护士小姐相赠的粉盒,淡淡施上薄妆,走到浴室镜前,撩开长发,幼幼专心观察,从不认为自己好看的幼幼,竟觉得镜中女子漂亮动人。

办好出院手续,季阳进屋,夸张地望住幼幼。

他瞠目结舌、他抱起她大转三圈、他怪叫连连。

“不可能?这是我们家的小幼幼?什么时候她变成美少女了?是谁拿魔棒将她变得美丽?老实告诉我,是哈利波特的杰作还是小仙女?”

扶住季阳肩膀,幼幼从高高的地方往下望,不管是高处或低处,从任何角度看季阳,他的帅都无人能相比拟。

幼幼开玩笑说:“我终于可以自由控制脸部肌肉,好好大笑一番,知不知道你很恶劣,明晓得我的表情不能太多,还拚命逗我笑!”

“我承认自己恶劣,但自首无罪。”

实话是——他喜欢她开心、不爱她伤情;他希望她展望人生,不爱她悲悼过去:他承认自己恶劣强势,不准她慢慢遗忘阴暗,要她快快拥抱阳光。

于是,逗笑她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他深深相信,一旦幼幼累积足够笑声,幸福将随之而至。

“好吧,恕你无罪。”幼幼笑说。

放幼幼落地,季阳拿起床上发箍,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戴上。

“让太阳亲吻你的右半脸,我不喜欢黑白郎君。”

“我也不喜欢。”

“很高兴我们两人有共识。”

亲昵地拍拍她的头,宠她的感觉越来越对味。

“谢谢你,以前我没想过把疤痕除去。”

“你没想过的事还多得很,你必须一项一项去尝试体验。”

“比方什么事?”

“比如出国,你想不想到德国?下个月我要去出差,不介意多带一个小跟班。”

“德国?你是说真的?”幼幼不敢置信,那是多么遥远的国度呵!

“我常说假话吗?你的表情让人很挫折。”

“对不起。”拍拍自己的脸,她做出一脸全心信任。

“不用对不起,只要全心信任我,一切没问题。”

“季阳,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我只单单对你好。”

季阳答话,两人同时陷入尴尬。

他只单单对她好,什么意思?琇玟姊呢?他把她摆到哪个位置?

不对、不对,是她想得太多,他不过开个玩笑,他一向爱逗人笑的,没错,是这样。

“因为我是你的小姨子,对不对?”幼幼终于寻出话,替彼此解除尴尬。

“对!你是我的小姨子,我不巴结你,巴结谁?”

搂住她的肩膀,季阳高兴自己从阶梯上安全爬下,不必担心诱拐末成年少女罪名成立。

“哈!我终于了解有恃无恐是什么感觉。”

幼幼干笑两声,将不合宜的想法驱出脑袋。有什么好怀疑呢?季阳最爱琇玟姊,琇玟姊最爱季阳,他们是心心相印的甜蜜伴侣,该获得所有人的祝福。

有了“小姨子”做盾牌,此后,幼幼无条件接纳季阳所有好意。

“你继续有恃无恐吧!我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赶回牧场。”

“有重要事情等你回去处理吗?真对不起,因为我而耽搁了。”她深感抱歉,对于季阳的时间,她似乎霸占太多。

“不是公事,你回去就知道。”他故作神秘。

风尘仆仆赶回牧场时,天刚黑,季阳一通电话,牧场里面派车出来接人。

下车,一排火炬插在树梢,把整个夜空照得亮晃晃的。

举办宴会吗?幼幼没听说。

“生日快乐!”

突然,一群人冲向幼幼,又抱又亲,一眨眼,手里的礼物堆了满怀,幼幼呆了,张眼望向季阳。

“这没什么,我巴结小姨子,员工巴结我,道理很简单,你不会弄不懂吧?”捏捏她的小鼻子,他喜欢她发傻的蠢样。

“我的生日?”她没想过生日,年年都这样过去,生日对她,从来都是可有可无。

“傻瓜,不要太感动,哭花脸会被取笑的。”搂住幼幼肩膀,收纳入怀,他对宠爱小东西有强烈偏好。

“我不知道生日可以这样过。”

“生日还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过,放心,你每长一岁,就会多见识一种方式。”这是承诺,他承诺在未来岁月中,将带给她不同的生日惊喜。

幼幼被领到长方形桌子前面,大大的蛋糕足足有三层高。

天堂一定和这里没两样。她从没这样快乐过,偷眼望季阳,这个介绍快乐与她相识的男人呵,还要在她生命中制造多少讶异惊奇?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荡在她心底,幸福是什么感觉,她懂、她理解。吸吸发酸的鼻子,她泪流满面。

“你不可以吹蜡烛。”阿文——牧场员工及时阻止幼幼的下一步举动。

“为什么不行?所有寿星都要吹蜡烛啊!”另一个员工跳出来挺幼幼。

“她满脸眼泪鼻涕,要是全都喷在上面,我们吃什么?”阿文说。

“有道理,为了大家的福利安全,幼幼应该把眼泪擦掉。”有人附和阿文的说法。

幼幼的卫生习惯中,没有随手携带卫生纸、手帕这项,而新衣很美丽,她舍不得为泪水牺牲,犹豫间,季阳递过自己的衣袖,免费毛巾横在她眼前。

幼幼没拒绝他的好意,拉起他的手臂,眼睛、鼻子擦过一回,简简单单的动作,加深所有人认定——三老板爱翻幼幼!

自此,大家认定幼幼是季阳的情人。

“幼幼,生日快乐。”小书从角落处走来,递给幼幼礼物。小书是幼幼在牧场里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也许是琇玟姊那句“告诉你,除了小书之外,我看呀,所有女生眼光全集中在他身上罗。”让她对小书另眼相待;也许是她身上背负和她相同的悲哀,所以她们走得很近,也所以,她知道小书有一段见不得人的爱情。

“谢谢你,一起来吃蛋糕。”

幼幼切下蛋糕递给小书,小书低眉,好甜……这是爱情的滋味……可惜她的爱情中缺少这一味。

“小书,你也来了,阿文他们在斗蟋蟀,要不要过去看?”说话的人是小题——季阳唯一的妹妹,她个性率真,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她也是幼幼的好朋友之一。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冷冷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幼幼和小书同时抬眉,是大老板姜冠耘。

“对不起。”小书匆匆道歉,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在冠耘容许的世界中,不准许她快乐。

放下蛋糕盘,小书对幼幼说声“生日快乐”后,快步离开。

淡淡的失望写在幼幼脸上,季阳看不得她失望,上前质问冠耘:“大哥,你在做什么?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干嘛扫兴?”

“我管我的员工,你有意见?”

“在场每个人都是你的员工,你何必独独对小书不公平?”

“好啊!去告诉所有“我的”员工,为公平起见,宴会结束,每个人都回宿舍休息。”他冷冷抛下话。

“大哥,你不要太过分……”

季阳还想说话,幼幼却扯扯他的袖子轻摇头,请他不要起争执,别破坏这个美丽的夜晚。

“看不惯我的过分,欢迎你随时回台北,别忘记,你的员工在台北,不在飞云。”他转身,头也不回。

“大哥……”

幼幼制止季阳追上去。“不要生气。”

“他不讲道理。”

冠耘最不讲道理的地方是,他竟然无视幼幼的失望!

“他有他的立场和想法。”幼幼尝试替大老板说话,虽然她也常看不惯大老板对小书的苛刻。

“不谈那个,来,我要送你生日礼物。”季阳转移话题。

“你给我的够多了,一张全新的脸、一套衣服,连我头上的发箍都是你送的!”

“那些是对小姨子的巴结,不算礼物,至于你的生日礼物,在那棵树下,自己去挖。”他拿来一把小铲子,递给幼幼。

“挖礼物?我不晓得埋在哪里,要是不小心把树挖死……”

“幼幼,你太小心翼翼了,走近一点,观察泥土表面,朝有红丝带的地方挖下去。”拉幼幼走几步,他的眼中满是鼓励。

“好。”蹲下身,她朝第一条红丝带处往下挖。

不久,她挖出玻璃瓶子,拍掉上面泥土,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写着——

恭喜你找到我,你可以许一个愿望,我将为你达成。

弯弯的眉、红红的心,快乐的幼幼要把快乐送给季阳,于是她合掌,虔诚许下第一个心愿。

“我希望季阳记得琇玟姊,希望他们早一点团圆,希望他们从此幸福喜悦。”

“你太贪心,这是三个“希望”,不是一个愿望。”

“好吧,我改变说法,我希望季阳和琇玟姊一生幸福快乐,可不可以?”

“勉强通过。”对于这个不贪心的女孩,季阳一心想给她更多。

“那……我要挖第二条丝带罗!”

“去啊!”季阳站在原处看她。

这次,幼幼有了经验,挖掘速度更快。她拍掉泥土,跑到季阳身边打开玻璃瓶,抽出纸条和彩券,又是一声恭喜。

“恭喜你得到第一特奖,有笔五十万奖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做什么?去整出一个蔡依林?”季阳笑问。

“我想拿它来筹办你和琇玟姊的婚礼。”没有考虑,幼幼一下子决定。

“我认为你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这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用途。”

“随你,钱是你的。”

“再挖吧,最后一个了。”

“嗯。”

幼幼热能生巧,一下子便把玻璃瓶挖出来,她从宽宽的瓶口倒出一个小葫芦,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拔下来的,葫芦被晒干了,干干的葫芦上刻着“幼幼”两字和两人的初遇日期。

紧紧抱住葫芦,她好幸福。季阳想,要是手术台上她不排斥人工美女,那么两个深深的酒窝,会醺醉在场所有人士。

“我喜欢它、我喜欢它,这个礼物我要自己留着。”幼幼嚷嚷。

她挑选三份礼物中最没价值的一个,季阳不知道该不该怪罪于她的年少不懂事。

“我不抢你的,不过,你一定不晓得,它是妈妈了。”季阳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带你去看。”

十指交握,季阳牵住幼幼,伯她在漆黑崎岖中摔倒,他带着她走到牧场东南方。

黑黑的路上没路灯,她不害怕,一手抱住她的“幼幼葫芦”,一手有他的手握着,牵啊牵,牵上她的安全感。

他们走很久,约十几二十分钟,弯弯的月牙儿,在他们身上投下柔和光晕,手电筒照在地上,摇摇晃晃地拉起两人身影。

他停下,她跟随,在他身边,安全无限。

“你看。”手电筒指向地上瓜苗。

“那是……”

“是你手中的葫芦子种出来的。”

“你好厉害!”

“我不厉害,厉害的是那些生命,小小的,一颗一颗,毫不起眼,我没想过,它们会长成郁郁青青,浓密一片。”

“因为生命有无限可能,对不对?”

“对。”

“不管道路多坎坷险阻,只要有勇气、挺直腰杆,再辛苦都会撑过去,对不对?”

“对。”

“那么我不害怕了。”

“你本来就不需要害怕。”有他在身边,谁都伤不了她。

“谢谢你,不管将来我碰上什么事情,我都会记住今天。”

“很好。”

季阳环上她的肩。天上的月、地上的绿苗,这夜,他把积极乐观带进幼幼心间。

“幼幼,我们去骑马。”季阳关上电脑,从窗口望向正在花圃工作的幼幼。

很多人都说他把幼幼系在裤腰带间,要找幼幼,很简单,瞄瞄牧场四周,找个高大男人,就可以看到幼幼他身边。他不反对这种说法,因此事实不会因为反对而不存在。

“好啊,再等我一下下。”幼幼的草没除完,她不喜欢做事做到一半。

季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新帽子,走到幼幼身边,拉起她,避到屋檐下。

“你要学会保护伤口,它才会回复漂亮。”

他拨拨她的头发,束成马尾,动作轻柔而细腻,没人能想像这个画面,尤其是听惯季阳发号施令的下属。

人生很奇怪,常常是碰到一个人,第一眼,你就确定对他的感觉。认识幼幼,没有道理的疼惜充斥他的心,对她,他有使命,很难解释,但直觉认定,让幼幼快乐,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眼光太深情,幼幼被看得心跳怦然,咬咬下唇,她轻咳两声,伸手在他眼前挥挥,挥掉自己无从理解的心悸。

隐隐地,她发觉对自己的不确定,不该有的感觉泛滥拨酵,错误的幻想、错误的期盼、错误的爱意酝酿。

不行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可恶?琇玟姊代她受伤,他是琇玟姊最心爱的男人啊!她怎能不顾一切掠夺?别忘记,她的存在是为了守护他们的爱情,是为了补偿罪恶。

没错!别胡思乱想,你是他的小姨子,他待你与他人不同是理所当然。

“你在看什么?”

微笑,幼幼假装自己没心虚。

“我在看你。”他答得坦荡。

“我很好看吗?”眨动灵活双眼,她真正能登得上台面的,大概只有那双大眼。

“谁敢说你不好看!”眉扬,就是新好男人,也有鸭霸的一面。

“有你这个恶势力在身边,谁敢说实话?拿我比比小书和琇玟姊吧,我实在看不出自己哪里好看。”

小书很美,她的外形美、她的忧郁美,在幼幼的认定中,小书是美的代言人;而琇玟姊,则是她一生追随的偶像。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美,我不认为你比谁逊色,对自己有自信点,你的人生需要更多的自信来支持。”

“像你这样吗?”

“对,我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所有决定,相信我的决定将导致成功。”

“我见过许多男人,只有你能对自己这么笃定。”

“笃定没什么不好,把情绪花在自卑上面奇#書*網收集整理才是浪费。”

“嗯。”幼幼同意他的话。

“我们去骑马吧!”

拿起帽子,他亲手为幼幼戴上,系起帽带,调调整整,直到他觉得满意。

握住幼幼的手,这双手他已经握得很自然习惯。

走在他身侧,幼幼突然问:“你想念琇玟姊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讶异自己竟没预计中想念。不寻常!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侣不是吗?他应该日日想、夜夜思,没道理只在幼幼提及时想起。

然而,他还是回给幼幼一个正面答案。“我想。”

“我也想,但我知道一个理论。”

“什么理论?”

“思念是一座山谷,你越想填平它,它就越见深壑。”

“你在建议我,对琇玟的思念不闻不问。”

“不,我建议你把它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思念时汲取你和琇玟姊在一起的快乐,期待重聚。”

点头,他揉揉她的头发,笑说:“我接受你的建议。”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被琇玟姊什么特质吸引?”

“她的爽朗率真、她的大方活泼,她有着和都会女子截然不同的气质。”

“你以前认识的女生气质特殊?”她没谈过恋爱,不晓得男人看女人的标准在哪里。

“我认识的泰半是富家千金,挥金如土、自我中心,她们要男人对她们时时呵护,不管是否发自真心;她们以男人对她们的将就度来判定爱情,却不晓得这种判断方法往往是造成分手的主因。”

“她们是种让人不太容易了解的生物。”

幼幼摇头。她怀疑男人的处处妥协会带来什么快感?光是牧场上下对她

的包容客气,都让她难以习惯,她宁愿大家对她和对小书一样,她不喜欢特权、不喜欢与众不同。看来,她没有当千金小姐的命!

“所以见到琇玟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很不同,之前,不做作、不摆架子的女生,我很少见。”

“琇玟姊是值得你爱的女生。”

“我了解。”

“你要好好爱她,别忘记她,更别爱上别的女人。”表面上她叮咛季阳,事实上她是藉由叮咛,断绝心中不时升上的奇异感觉。

“你要不要对我施个锁心咒,让我对所有女人视而不见,一心一意只想着琇玟?”

“可以吗?这种咒语要到哪里学?”她问得认真诚恳。

锁心咒,锁得了男人想飞的心,一定也能锁住自己脱缰的心情!

“你还真以为有这种咒语?笨!”

揉揉幼幼的头,季阳爱上这个动作、爱上对她亲昵,至于为什么,因为……因为她是他的亲戚。

“没有吗?”一丝可惜浮在脸上。

“当然没有,有的话天下会大乱。”

“为什么?”幼幼反问。

“要是有这么便利的东西,人人不需要费心经营爱情,不管虐待攻击、不管是否欺凌,只能专心一意对待一个人,不能离开、不能结束,岂不是太不公平?”

“可是,有了爱情锁心术,男人不外遇、女人不制造家庭悲剧,所有小孩都能在安全自在的环境下长大。”

“换了你,你愿意无条件接受你不爱的人,舍弃你想爱的人,只因为一个咒语?”季阳问。

幼幼沉默半晌,最后的回答是——

“我想,小书被下了这样的咒语。”

“对于别人的爱情,多数外人都无能为力,你帮不了她,只有她能帮自己。”

“对于你和琇玟姊的爱情,我可以插手的,对不对?我可以替她维护,对不对?”她不是外人,是亲戚,亲戚的权利不同于外人。

“你不要太有自信心,她离开两个多月了,没有半点信息,我不确定她对我是不是像你对她那么有信心。”

“是你要求我对自己有自信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她爱你,千真万确,磐石不移。”

“但愿,但美国是个开放社会,说不定金发帅哥早早收走她的视线。”

“不会不会,我向你保证。”她好认真,唯恐他不信任。

“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因为你当不成我的小姨子,就对你态度不同的!”季阳对她开玩笑。

幼幼却当真了,她变得惊惶焦躁。“我是不是小姨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一直爱琇玟姊,一直一直。”

他被她的认真态度惹笑,回答她:“好啦!不过有条件交换。”

“我同意。”

“我还没说什么条件。”

“总之我同意,不管是什么条件。”

“我要你留长头发。”

“没问题,可是为什么?”

“我喜欢帮你绑辫子,不喜欢绑马尾。”

他的理由很奇怪,可她无异议。

马房到了,季阳找来一匹雌马,扶幼幼上马,跟着他也上马,坐到幼幼身后,驾驭马、驾驭风,季阳的技术值得称赞。

风里,两人的笑声传入云霄。幼幼不乐见的爱情,在两人之间暧昧发酵。

牧场里来了新客人,季阳没带走他的“裤腰带”,便直直迎向前厅。

幼幼愣了愣,被扔下的感觉不好受,怯怯地,她走往前厅,看看来者何许人也。

门外,她撞上小题,两人携手同行。前厅大门没关,季阳和女人热情相拥的画面落入两人眼底。

幼幼的脚步陡然停下,和她牵手的小题受到连累,也跟着停下。

“幼幼,你在做什么?”小题回头,瞪住呆立不动的她。

“她是谁啊?”幼幼迟疑问。

“她是我未来的三嫂啊!”小题理所当然地回答。

“什么意思?”

“哥没跟你说过吗?她叫章于坊,三哥昵称她“章鱼烧”,她是我哥的大学学妹,也是我妈帮我三个哥哥内定的嫂嫂当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内定嫂嫂?什么意思。”

“笨蛋,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和哥哥们一到垦丁后全爱上这里,不想回台北,不管爸妈怎么说,没人理会,最后爸妈没办法,只好替他们三个人找了三个未婚妻,希望可爱的妻子能拉回他们的心,顺带把他们的人带回台北去。”

“他们都订婚了?”

“当然,不过仪式不大,没闹上新闻媒体……等等,幼幼,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是斩钉截铁告诉我,你和三哥不是那种关系?我可是很相信你,没理会别人的谣言哦!”

幼幼没答话,怔怔望向里面。他们的热情、他们的拥抱,是久别重逢的快乐吗?

“幼幼,回神。”小题双手压住幼幼的肩膀摇晃,企图摇出她的意识。

“我、我很好……”她喃喃回答。

“你最好是很好,否则我一定跟你断交,看我哥对你这个假妹妹比亲妹妹还好,我已经很吃醋了,要是你敢掠夺于坊的三嫂位置,我肯定翻脸!”

幼幼摇头苦笑说:“我怎么会呢?”他身旁轮不到她呀!

“不会最好,我们进去吧!”

小题拉起幼幼,又要往前,她却摇头拒绝。

“我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完。”匆促间,她推开小题,转身往相反方向跑。

她跑过办公室、跑过厨房、跑进她的瓜园,蹲在季阳亲手架起的瓜棚架下方,双手捂住脸庞,低声啜泣。

心疼得不像样!隐隐抽、重重痛,没有缘由,泼上的酸楚拧了她的眉。

说谎!什么单单对她好?他对所有人都好;说谎!说什么都会小姐做作矫情,他不也选择都会小姐为妻?

他怎么能用那么诚恳的态度对她说谎?他的眼神怎能处处写着坦诚?

幼幼的泪水漫过脸庞,迎风摇曳的瓜叶拂不去她的心哀。

是她错吗?他不过拿她当妹妹看待,她怎真恃宠而骄起来?就算是为琇玟姊抗议,也不该是心酸心涩!

不心酸心涩,要怎样?生气吗?拜托,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吧!

三嫂、订婚……一个个刺人字眼戳痛她的知觉……幼幼对自己的心哀无能为力。

幼幼,你很坏!不准伤心!晓不晓得伤心是种背叛?你背叛琇玟姊的信任,会下地狱呀!

你有什么资格伤心?季阳对你的种种好,全是为了琇玟姊,那是她该得的幸福,你掠夺她的机会,怎还有脸谈伤心?

伤心是错误,你应该生气,气季阳辜负琇玟姊的爱情,你该向他据理力争,要求他回心转意。

所有的错全在你,你要是不住进苏家,狼心狗肺的爸爸不会弄错目标,你自己毁了就毁了,怎又牵连琇玟姊一生?

要是你连她的爱情都保不住,还有什么颜面见她?

捶捶自己的头,她自问: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在季阳身上贪求爱情?

倏地,“贪求爱情”四个字重重敲上她的脑神经。

不、不行、不可以!你没有!你没有的对不对?你并没有在季阳身上贪图爱情。你喜欢他、敬他,因为他是你的姊夫,你并没有幻想过他爱你,只是单单纯纯崇拜他……

幼幼慌了,她被莫名其妙的四个字定了罪。

“幼幼,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季阳拍拍她的肩膀,她像被芒刺刺到般弹跳起来,迅速退离他三步之外。

没有!她从不幻想他爱自己,她非常清楚,季阳属于琇玟姊,不属于她。

乍见幼幼满脸泪痕,季阳的心绞成一团,痛的感觉蔓延,没有经过思考,纯粹的反射动作,他将幼幼锁进自己怀内。

湿湿的唇吮干她的泪,顺着她的泪、她的颊、她的唇……胶着的唇、胶着的心,混沌……

一个不在预计之内的动作,同时控制两个人。那是什么感觉?和了酸的甜、增了苦涩的甘,幼幼无法拒绝,只想沉沦……

她纵容自己暂且忘记琇玟,容许自己自私地品尝感觉,他的气息、他的温暖,她梦中的情人呵!

终于,他的唇离开她,但双手仍将她牢牢抱紧。

“答应我,不准哭,再也不准哭。”

他知道他的要求不合理,但他不管,因为每次见她哭,他都有拥她入怀的冲动,都有想吻去她泪水的冲动,就像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在他怀中,许久许久……幼幼的理智一点一点回笼,罪恶感迅速增生,她的自私、她的纵容,她是多么可恶的坏女人!

弯弯的柳眉皱起,幼幼推开季阳,郑重问他:“你怎么可以吻我?”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对象是自己——你怎么有权接受他的吻?

“那是……是惩罚,惩罚你爱哭。”他找来藉口。

他没深思过自己,为什么每次对她的温柔,都要费心寻藉口。

“如果我不哭,你就不吻我?”是不是他不吻她,她便停止幻想?后面两句,幼幼没教问号出口。

“对,人格保证。”季阳说。

幼幼点头,这个答案牵强,但至少它能镇住溃堤的罪恶感。

“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季扬找来话题,解除尴尬。

“小题说那个叫章鱼烧的漂亮女生,是你的未婚妻。”

“你为这个伤心?”

“对,如果她是你的未婚妻,琇玟姊怎么办?你爱她,她爱你,你们应该携手走过一世纪,不应该让任何原因破坏。”幼幼嘶喊。

“你对她真忠心!”季阳让幼幼的激烈吓一跳,她向来温和。

“她到美国之前,要求我照顾好她的爱情,这是我的责任义务,我必须认真做到。”

“放心,你没有渎职,于坊并不想嫁给我。”幼幼的忠心竟让他怏怏,不过,为了宠她,他决定教她安心。

“可是小题说……”

“于坊和我一样出生在强权家庭,有对想主导我们婚姻的父母亲,我们反对这种作法,但反对无效,只好表面妥协,私下再想办法。她是我大学学妹,我们谈过,先接受订婚协定,替自己多争取几年自由,直到我们各自寻到喜欢的伴侣。”

“可是你们……很亲热。”

“我们是哥儿们,从小一块长大,她不当我是男人,我也从没拿她当女生看。”

“所以,你不爱她?”

“爱,亲情那种。”

“所以你不会在她掉泪的时候……吻她?”她阻止不了小心眼和计较。

“她是半个男人,不会流泪。”

“万一呢?”

“那么,我的肩膀会借她靠一靠,当然要在她哭得很惨的情况下。”

季阳的答案让幼幼很满意,微笑出现,阳光露脸,心酸暂时蒸发。

“没事了?”季阳对她的笑颜问。

“没事。”

“可以去见见我们的客人罗?”

“客人?谁?”

“章鱼烧啊!你可以藉机向她证实,我说的话是不是句句属实。”

“我才不需要向谁去证实你的话,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她信他,笃定。

就这样,一场风波淡去,他们谨守分际。姊夫、小姨子,幼幼坚持他们之间,只是亲情。

洒满花瓣和亮纸片的红色地毯,缀满气球与鲜花的会场,小花童的笑闹声、宾客的鼓掌声,处处喜气洋洋。

这是一场婚礼,整村子的人全到齐,连里长都被邀来当证婚人,光是牧场的员工,就坐掉一半椅子。

幼幼站在门外,不安地拉拉礼服,碰碰颊边淡到几乎看不出的伤痕,她有期待,也有焦慌,幸福的是,季阳的手始终握住她的,没放开过,就像她躺在手术台那次。

结婚进行曲响起,她勾住季阳的手缓缓往前行,期待着牧师问她那句——“幼幼,你愿不愿意嫁给季阳为妻?”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她和季阳同时回头,苏妈妈推着轮椅上的琇玟姊往里走。

琇玟姊脸颊瘦削,空茫眼神望住新人,苍白手指指向幼幼,未控诉,她已心寒。

“你对不起我,你窃取季阳对我的爱……”

苏妈妈声泪俱下,对幼幼说:“幼幼,你怎能这样残忍?我对你不好吗?要不是你,琇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摸摸良心,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供

你吃住、疼你惜你,你竟然用一场婚礼来羞辱我们!”

突然间,宾客里出现骚动,幼幼的母亲站起来,凉快的薄纱里面,只有一套鲜红色比基尼,她叼着一根烟,冷笑说:“我早说过她是坏种、黑心肝,和她那个死鬼爸爸一模一样。”

这时,所有人议论纷纷,突地,一只咖啡色的米酒瓶被抛进来,幼幼的父亲出现。

他醉醺醺,步履不稳、歪着身子,扭啊扭的扭到她身边,大声说:“闭嘴,今天是我女儿结婚,谁都不准闹场!”

然后,他看见琇玟,涎着脸,走到轮椅旁,勾住她的下巴问:“喜不喜欢我带你玩的游戏啊……”

琇玟掩面大哭,现场乱糟糟,幼幼回首,发现季阳不见了,拉起裙子,她想逃,可是没走几步,她便摔倒在地,把满地花瓣压成泥。

父亲张扬的嘶喊着:“我强暴她了,呵呵,我强暴她……”

琇玟的哭嚎、苏妈妈的尖叫、幼幼母亲幸灾乐祸的冷笑……一波波袭上幼幼的耳畔……

“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声音让震天价响的爆吼阻断……

幼幼醒了,她吓出满身冷汗,冲进浴室里,用冰凉的水洒满脸庞。

对着镜子,她一次一次对自己说:“我不爱他,我不能爱他,季阳是琇玟姊的爱人,他们应该圆满。”

宣誓似乎已经不够,她扭开桌灯,拿出信纸,模仿琇玟的笔迹写下两行字——

季阳:

请教教我,如何告诉你我有多想你,我的梦中天天有你……

从此,替琇玟写信给季阳,成了幼幼的重要工作之一。

写完信,拿出日记,接在虚伪之后,她面对自己的真心。

每个月底,幼幼总会失踪两天,刚开始,季阳尽量不追问,可是到后来,幼幼的闪烁其词让他受不了,于是,他决定跟踪。

从她坐上公车开始,季阳就驾车尾随其后。进入屏东市区,她下车,走进街道旁,遥遥地,她望向远处清凉女郎。

幼幼站了很久,不觉脚酸,她的眼光没离开过那位女子。

季阳等得够久了,他停好轿车,走到幼幼身后。

感觉身后有人,她回头,出现眼前的季阳让她吓一大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心脏狂跳。

“我跟踪你。”季阳实说。

“为什么跟踪我?”

要是他始终不出声,她没发现,这一跟,他会一路跟到琇玟姊的疗养院,到时,她怎么圆自己的谎言?想到这里,幼幼顿时汗水涔涔。

“我对你的二日失踪记很感兴趣。”

“你……你可以直接问我。”幼幼讷讷。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开口告诉我。”

“对不起,这是……我的隐私。”

“我记得关于隐私权的部分,我们已经讨论过。”他坚持青少年不适用隐私权。

她看他,他回看她,这回,他没意思妥协。

“好吧,找个地方,我们坐下来谈。”幼幼拉起他的手,走到附近冷饮店,面对面坐下。

“她是……”说起母亲,幼幼语顿。

“我在等。”季阳用眼神鼓励她。

“她是我的母亲,十六岁嫁给我父亲,婚后两人感情不睦,我的幼年在他们的吵架声中度过。我没上幼稚园念书,每次他们吵架,我就躲到附近幼稚园里,荡着秋千,望着云,我没手表,不晓得时间,总是能拖就尽量拖延。”

“你在拖延什么?”

“我不敢回家,要是回到家,他们其中一人在,而刚好余怒未消的话,我会被打得很惨!厉害吧!才四、五岁,我就懂得趋吉避凶。”她的话中有淡淡苦涩。

有很长的一段青少年期,她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要被生下来,承担他们的愤怒?

大手包住小手,季阳心疼,喂她一口奶茶,他只给她吃甜,不给她其他滋味。

“知不知道,他们只有什么时候才不吵架?”

季阳摇头。

“两人都喝醉酒的时候。”幼幼公布答案。

“两夫妻都酗酒?”

“嗯,当他们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我就会数着地板上的空酒瓶,拿来水桶,装满瓶子,走到杂货店换钱。换完钱,我会偷五块买柠檬糖,装在口袋里,把剩下的钱带回家,放在电视机上面,他们醉糊涂了,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喝掉多少瓶酒。”

“收回扣?了不起!从小就显露出当奸商的特质。”

“没办法,我太喜欢柠檬糖的味道,酸得让人眯眼。”

“下次我买柠檬原汁请你。”

“不稀奇,我曾经拿柠檬当橘子吃。”

“你疯了?”

“不是发疯,我需要一点刺激来告诉自己,我还有感觉、还活着。”

“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自己已死?”他预期,更沉重的故事即将揭晓。

“我七岁那年上国小了,有天从学校下课回家,撞见他们吵架,他们吵得很凶,我爸爸拿空酒瓶往妈妈头上砸,血从她额间冒出来,两人都吓傻了。

妈妈的反应不是呼救,而是跑到厨房拿菜刀,追着要杀爸爸,他跑到外面躲起来,妈妈一怒之下,收拾行李离家出走。

后来我从邻居婶婶口里知道,是爸爸赌博输了,对方要他押出一个人,他们本来想把我押出去,可是我太小,人家不愿意收,爸爸没办法就要押妈妈,让她到茶室接客。”

这段故事季阳隐约听邻居说过,在幼幼发狂杀伤亲生父亲那天。

“爸爸回家后,气到不行,吼骂我没把妈妈留住,他把我绑起来,吊在横梁上,用皮带狠狠抽打我。那些伤都不在了,只有脸上的香烟疤还留下,造就你认知中的黑白郎君。”幽幽叙述,她不敢翻出情绪,生怕一个波动,泄露秘密。

“他太可恶!如果你愿意,我花钱雇两个杀手,砍手剁脚,把他塑成一个坐不了赌桌的小圆球。”

“放心,除非没头,否则他绝对会在赌桌上寿终正寝。”对父亲,她还不了解吗?

“他有头才怪,有头脑的人不会对亲生女儿做这种事。”

“没办法,我是无脑男的女儿。”

“是你太倒楣。”

“不过,遇见你,我的霉运终止。”

“说得好!后来呢?”

“后来我在父亲有一顿没一餐的养育下长大,高一那年,我在上学途中看到我母亲,她正在街边拉客。不管她有没有被爸爸抵押掉,她还是逃不了堕入风尘的命运,可不可悲?

我没认她,但有空时,就会来看她,遥遥望着、想着,她是我的隐私,我不希望你们碰在一起,我希望能保有我的自尊心。”

“这是你月休的工作内容?”

“对。”幼幼回答。

点头,他妥协,拿出手机交到幼幼手上。“我不反对你来看她,不过,带着我的手机,我要随时找得到你。”

他没想过去限制谁的行动自由,可是限制幼幼让他觉得安全,至于为什么?他放弃思考这类问题,因为问题总会在绕到琇玟身上时打结。

“好,你不能再跟踪我了。”

“这是条件交换?”

“是。”幼幼坚持。

“好吧,谁叫我有义务让你予取予求。”

跟踪结束,她送季阳到汽车边,挥手送走人,看看腕表,她错过火车,只好等下一班次,她往火车站方向走。

时序匆匆,幼幼来到飞云牧场已一千多个日子。

她很快乐,若要她写人生回忆录,她会让这里占去大半章节。

迷恋亚丰的渟渟来了,爱上傅恒的小题走了,对爱情失望的小书离开后,冠耘老板也带着新婚妻子远赴美国,牧场里人事异动,和三年前多有不同。

幼幼脸上旧疤经第二次手术后,已完全看不出痕迹,恢复状况比预期中好,当时季阳还开玩笑,说要帮她报名选美比赛。

在季阳的护翼下,幼幼受到最好的照顾呵护,随着时光流转,单薄瘦削的她渐渐显露出成熟女子的韵致。

琇玟的病时好时坏,好几次幼幼以为她能出院了,没想到隔几天她又来一场暴力或自杀事件,延后疗程。

有时候她经常提起幼幼、季阳,有时候又似乎不记得他们。她不断给人希望,然后又叫人失望。

幼幼寄给苏妈妈所有薪水,每个月定时探望,希冀弭平过往。幼幼压抑感觉,努力扮演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尽自己该尽的义务。

对季阳,她有遗憾,但她把它们留到午夜梦回;醒时,告诉自己,她的作法最正确。

幼幼和章鱼烧成了好朋友,章鱼烧教幼幼英文,她教章鱼烧做菜。对英文,幼幼有几分天分,三年下来,居然也通过中级全民英检,考试通过那天,季阳特地订酒席,办场谢师宴,替幼幼感谢老师指导。

至于章鱼烧对做菜……甭提,幼幼不理解一个能认识艰难单字、文法的女人,怎会分辨不出糖与盐?

对了,她的葫芦瓜延续无数代,占地面积逐年扩大,慢慢成为牧场上观光菜园的一部分。

每年,幼幼从当中选颗最小、发育最不良的葫芦,晒干,在上面刻自己和季阳的名字,填上日期,收进抽屉里;再挑选一颗硕大肥美的,晒干,刻上琇玟和季阳的姓名,送给季阳,祝福他们的爱情。

她想藉此提醒自己,她的爱情微小,不足以登上台面。

代笔情书越写越顺,情书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自己的心情,她利用月底上台中,将只填收信人地址的信投进邮筒。

几次季阳追问琇玟的地址,幼幼总是耸耸肩,把信封递给季阳,说信是琇玟住台中的阿姨转寄过来的,上面没有琇玟的地址也没有她阿姨的,对于回信,她无能为力。

不管怎样,这些信表面上似乎是维系了琇玟和季阳间,日渐薄弱的感情。

然而最近,幼幼开始觉得疲惫,她厌倦压抑、厌倦虚伪哄骗自己她不爱季阳,更厌倦假装她对季阳的殷勤相待无动于衷。

她累了,很累很累,强撑她继续下去的,是一股不曾稍减的罪恶情结。

从冷冻库里面取出桔子冰,放进嘴里,酸涩在口齿间扩散,逐渐地,麻痹她每一根神经。拧起眉,她享受心碎。

这是幼幼的变态吃法,她将小桔子洗净,剥去绿色外皮,冻进冷冻库里,等变成小冰球后,含在嘴里,又冰又酸的桔子在她口里、心底,融出一阵阵噬心酸楚。

她可以不虐待自己,可以任由季阳在她的生活中,无限制地放入蜂蜜糖浆,可她不敢,更无权享受。

她任由甜蜜沉淀,只啜饮上面的酸涩,企图藉着味觉提醒自己,酸才是生活原味。

“你的胃不想要了?”

季阳从后头走来,手一拍,巴上她的后脑袋,甜甜的亲密感,昵上她的背。

总是这样,她才教会自己适应酸,他就出现,硬在她的酸涩中添上蜂蜜。

“我……”

“喜欢酸也不是这种吃法。”

他把她冰进冷冻库的小桔子全数倒入垃圾桶,大大的手掌在她嘴边摊平,幼幼合作地吐出嘴里的桔子。

“那是我两小时的辛苦成绩。”她看着垃圾桶里的金黄桔子抗议。

可惜在他眼中,叛逆青少年无权抗议,尽管她不再是青涩年龄。至于青少年有权做什么?有权……嘶……有权,啊,对了,有权玩乐!

拉起幼幼的手,季阳带她走出厨房,今天他要带她去玩风浪。

“这证明你太闲,从明天起,你的工作量增加。”

说着,他从口袋里找来糖果,除去包装,塞进她嘴里。又是甜!她会被她喂得贪得无厌,就怕哪天,失去他……她失去人生。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玩香蕉船,上次你落水,落得很开心。”

没错,他要她开心,不爱她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愁眉,更不爱她老在探望过母亲后流泪。

若不是怕被冠上希特勒头衔,惹来群怨,他会立下一条员工规定——在职期间,不准有探亲行为。

把幼幼塞进车内,他替她系上安全带,细心调整最舒服的角度。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宠我?”

叹口气,她说的是真心,他却听出满心欢喜。

“我高兴宠你、乐意宠你,宠你是我的人生目标之一。”

以宠她为人生目标?好主意!不是随口说说,季阳打算认真执行。

“你能宠我到什么时候?”

“到“明天过后”如果我们是幸存的一群,我会继续宠你。”

他带幼幼去电影院看“明天过后”,电影描述地球发生第二次冰河时期,来不及逃走的人们几乎被冻死或因缺乏食物而活活饿死,电影最后一幕,幸存下来的人类站在高楼上,向来自南半球的救援直升机挥手求救。

“你的提议是个重大工程。”她幽幽回话。

咬咬唇,良知提醒她,这样是不对的,他的宠爱是琇玟姊的专有物,她无权掠夺。

“我喜欢完成重大工程后的成就感,你放心,我包揽的工程中绝无弊案。”

季阳的话惹笑幼幼,暂且放下良知,她随着他的快乐而快乐。

望眼车外,灿目阳光在大地覆上金黄,处处可见的生命力鼓舞着人们,在这种阳光区域,没有人应该忧郁,敞开心胸接纳欢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季阳将车停在冷饮店前,降下车窗,问幼幼想喝什么。

不假思索,幼幼回答他:“金桔柠檬不加糖。”

季阳点点头,对小姐说:“请给我两杯水果茶。”

“喂,我说要喝金桔柠檬。”

“我听到了。”点头,季阳没改变计画,付了钱,关上车窗,车继续前行。

“我不喝这个,只喝金桔柠檬。”摇头,她和他杠上。

季阳笑笑,在下一个红灯时,举起杯子,指指当中的果粒问:“这是什么?”

“柠檬。”幼幼嘟嘴回答,如果那一小片也叫柠檬的话,那……牧场里那棵菩提树就可以称作森林。

季阳转动杯子,指指杯中载浮载沉的小颗粒问:“这是什么?”

“金桔。”她闷闷答,又是菩提森林论。

“那不就得了,金桔柠檬全在里面。”

他把吸管插进去,递到幼幼手上。没错,他就是看不得她吃酸。

记得上个月她闹胃痛,进了一次急诊室,照胃镜时,她怎么都吞不进胃镜,弄得泪水淋漓,一颗颗全滴入他心底。当时,他在心中咒骂,发明胃镜的科学家太没人性!

医生说幼幼只是胃酸过多,但他拿幼幼当胃癌处理,世界各地的高档胃乳全进了她嘴里,从此,季阳视酸如仇,酸甜苦辣四种,他只准幼幼保存一味。

“我不喜欢糖水。”

“我喜欢啊!”

有没有听到?他的霸道令人发指,向来,他只对她颐指气使,不对小题、不对于坊发作,难怪小题老说幼幼是他的洋娃娃,说季阳在满足童年时期的扮家家酒情结。

“可是……”

“别罗嗦!我问你,你最喜欢的茉莉花香是怎么样的?”

“甜甜软软的香。”

“你上市场挑水果,熟透的水果是什么滋味。”

“甜甜香香……可是糖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她指出糖类的坏处。

“那是对胖子而言。”

“我够胖了。”

“你?哈!”

瞄瞄她不合格身材,任凭他费心灌溉耕耘,他就是没本事把她种得像葫芦瓜那样。

他的评语伤人,嘟嘟嘴,幼幼不回答他。

十五分钟后,海边到了,金黄色的海滩上停着几艘香蕉船,幼幼见了,忍不住笑开。

下车,他牵起幼幼的手,又问:“告诉我,香蕉是什么味道?”

“松松软软香香甜甜……”

“答对了!归纳结论——甜是人生最好的滋味。”

俊朗笑颜展开,脱掉鞋子,他一把抱起幼幼往前冲,暖暖的沙子、暖暖的太阳,暖暖的天地间,季阳试图为她建造温暖人生。

窝在床上,幼幼拿起小说随意翻阅。

上星期她去看琇玟姊,医生说她的药减量了,病情控制得很稳定,若一切顺利的话,也许幼幼该开始着手计画琇玟姊的“载誉归国”。

她不编剧,也很少看小说,东编西编,编不出合理剧情,参考用的小说堆了满地,她就是找不到适用的部分。

“幼幼,你在睡懒觉吗?太阳晒屁股罗!”季阳进屋,他的擅闯闺房,她很习惯。

他走近,啪地一掌打上她的屁股,然后躺到她身边,翻起小说看。他对她的亲昵……没办法,她必须习惯。

“我没赖床,我在看书。”

翻身,她在下面,他在上面,她仰头和他说话……嗯……对不起,又是习惯。

三年当中,好的、不好的,无数习惯养成,她习惯赖在他身边、习惯他时时出现的亲昵体贴、习惯他的指挥、习惯他的一切一切。

“你打算跷班?”拨开幼幼头发,审视她,他的幼幼越来越美丽。

“没有,还有二十五分钟嘛!反正……”

“反正过了二十五分钟,你直接跑去打卡,就有藉口不吃早餐?”

她的小心小眼,他摸透透啦!

“我……”想起她的“丰盛早餐”,幼幼重重喘气。

“别摸鱼,快起床。”

“能不能打个商量?”

“说!”

“晓不晓得,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二十一岁的女生,不会再有机会长高?”

“知道。”

“那我可不可以不吃那一堆早餐,白白浪费粮食?”

双手合掌,眼中挂上期盼,只要他一个好字出口,三年梦魇将成过往,尤其在小书离开后,她的早餐换人摆弄,没人替她做手脚,扎扎实实的一大顿,救命哦!

“我了解二十一岁的女人不会再长高,但也知道二十一岁的女人有机会长胖。加油吧!早餐在桌上向你招手。”

拉起她的手,季阳将她往外面带。

逃不过……唉……有时候被当成“重大工程”并非好事。

坐到餐桌前,两颗散蛋、五百西西鲜奶、水果沙拉、松饼,和一大盘据说可以养脑袋的核果。呕……她好想吐!

“快吃吧!一日之计在于晨。”

“你不是要回台北开会?”

“改期了,下个礼拜我带你一起去。”

“不用啦!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好。”

“你想赶我离开?”挑挑浓眉,他问。

“不是,我……”

“你就是。”不用法官、律师,他直接判定她的罪行。

“好吧!我是。”

“你以为承认无罪?错!就是只身上台北,我也会找到“值得信赖”的人,天天盯着你吃早餐。”

“我相信看过我的早餐,有良知的人都会为我一掬同情泪。”

“这是苦刑?”季阳指指两人桌上的餐盘。

“没错。”

“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是厨房技术不好,没关系,过几天我解聘他们,另外找名厨来做。”

“我不是说东西不好吃,是量太多。”幼幼急急澄清,不想害人害己。

“会吗?我不也吃相同分量。”

“你是男人,我是女生,哪能有你的好胃口?”

季阳的回答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吃饭。她都可以妥协三年,他就不信她妥协不了今天。至于明天?量太多是吧?好解决!

叹气,认命,幼幼低头解决水果沙拉和两颗土鸡蛋。

“季阳先生,于坊小姐在办公室等你。”牧场职员走到季阳身边说。

“于坊来了?我去找她。”

听到救星出现,幼幼忙跳起来,往办公室的方向冲。

提起幼幼的衣领,他及时把她拉回餐桌。“别跑,把东西吃完才准跟过来。阿文,盯着她把东西全吞进去。”

他对幼幼霸道惯了,也承认这是坏习惯,可是……他并不想改,因为控制她,有趣又好玩!

一待季阳离去。幼幼立刻对阿文说:“不公平对不对?他自己可以不吃完,我就不行,我好可怜!”

她的可怜哀歌唱了十分钟,东西半口都没塞进肚子里,阿文急得跳脚,他还有事等着去处理,忍不住了,瞄瞄厨房、瞄瞄门外,趁左右没人,他迅速拿起幼幼的餐盘,三两下将食物吞进肚子里。

“好啦!你的可怜结束,快走!”

轻声欢呼,她给救美英雄一个热烈掌声,匆匆跑出她的阿鼻地狱。

特地绕到花圃里,摘下几枝向日葵,打算送给于坊,整整排排,排出一把花颜朝外的火炬,她常戏称它是奥运圣火,将会代代延续。

季阳说他喜欢这个想法,于是,在牧场开辟两分地种植向日葵,每到花季,金黄葵花成为牧场里最受欢迎的观光景点。

季阳说:“向日葵之所以美,不在于它的花色鲜艳,它美在永远追逐太阳,不放弃光明希望。”

当时,她笑着问他:“如果我当向日葵,你愿意成为我追逐的太阳,教会我永远不放弃希望吗?”

捧着火炬,幼幼走近办公室,甫近门口,她听见章于坊和季阳对话,她不晓得这时候闯进去是否不礼貌,也许在门口梢待一会儿,等他们聊完再进去!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推托的,反正我爸妈那关,我铁定过不了了。”章于坊拍桌子急说。

“他们是催得紧,不过大哥、二哥刚结婚,我有不错的藉口。”

“可惜,我没有大哥、大姊,我死定了!”

于坊又急又气,她不想嫁给哥儿们,可惜那个梦中情人不知道死到哪里去,至今尚未现身,也不想想,再几年她踏入三十关卡,届时,她不想随便乱嫁,恐怕也由不得她。

她的焦虑让季阳好笑,噗哧一声,他的良心被狗啃掉。

“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我百分之百敢确定,我爸妈有足够说服力,说服你爸妈在年底之前为我们举行婚礼。”

“如果这样……”

“不可以“如果”、不准“如果”,婚姻是大事,你不要用这种轻忽随便的态度看待。”于坊恐吓他。

“你希望我怎么办?”

“拜托你积极一点,把那位苏大小姐找出来,拖她进礼堂,逼她嫁给你。”

于坊的说法让季阳一愣。好久了,久到他不再期待琇玟来信,她的影像在他脑海间渐渐褪去,他几乎不再记得两人之间的曾经。

是什么坚定他非得和琇玟共结连理?

是了,是幼幼的深切提醒。她告诉他不可以乱交女朋友,要专心一意等待琇玟,幼幼说她是纠察队,会时时盯住他,不许他风流。

幼幼的长期叮咛让他自己和身边人认定,他爱琇玟爱到不能自已,千年万年,他会守住思念,期盼重聚。

还爱琇玟吗?季阳自问。多年过去,他没自省过的心,给不了他一个确定。

不爱?不,那年他们相约爱情,在蓝天下,在碧海间;然而,他爱她吗?感觉已淡……

“想什么?我在同你说话耶,认真点!”

“对不起,我闪神了。”

“少用笑脸敷衍我。说!你有具体计画吗?”

“没有。”两手一摊,季阳说。

“你至少想想办法找到那位神秘情人。”

“美国那么大,我无从找起。”

他不想找,想法定形,是的,找人的心情在光阴里转变。

“那,另外找个你喜欢的女人?”

“你自己也说,只能期待梦中情人出现,无法主动制造梦中情人。”

“你和我不同,你是男生,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娶谁都一样,你看冠耘哥,随便娶只张扬凤凰,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于坊的自私很可恶,季阳没认真她的话,他随口开玩笑:“到时我真没有对象的话就娶你,反正你是最合适的女人,他说我喜欢你,你不讨厌我,而且……”

门外,幼幼被石化了,他们讨论的每字每句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琇玟姊不出现,谁都无能为力,而最痛人心的是,他说他喜欢于坊,她是他身边最适合的女人,他们……

转身,她听不下去,高举火炬的双手垂下,花瓣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金黄心碎,风来……吹散金黄,掩没心碎。

口中的酸尝尽,剩下的是苦涩,吞进肚中的苦,一寸寸啃噬她的心……

季阳的话总绕在她耳边,他告诉于坊,她是最合适的女人。

这段窃听让幼幼正视事情,三年了,季阳有权利放弃等待,哪段爱情能对男人要求三年,或者更多?况且,琇玟姊并不在他身边。

当琇玟姊不再是他们相处的原因,她将何去何从?

留下来,给予“姊夫”和“好友”深切祝福?

她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幼幼决定拉开距离,学习不和季阳在一起,她不要一旦失去,生活跟着失去动力。

她是务实的女人,当感情不能被幻想时,她聪明地逼迫自己不去幻想。

于是,她突然忙碌起来,彷佛人事主任重用起她,让她时刻不得空闲。

她处处避开季阳和于坊,时时向自己确定她是员工、他是老板,维系他们之间的,是一纸薄薄的工作契约书。

她试着在他进屋前入睡,不给他机会询问,也试着将他的身影自脑中驱逐出境。

她成功了吗?显然不,当想他、爱他、期待争取停驻在他身边分秒,成为生活中的惯性,她想改变惯性,谈何容易?

坐到菩提树下,她想念季阳,明知道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她还是坚持用思念取代相见。

这棵树是冠耘先生为小书种下的,小书经常在这里作画,在这里幻想两人之间不存在的爱情。小书离开牧场后,菩提树下空荡荡,少了伤心人。

幼幼靠到树干上,脸贴着粗粗的树皮,嗅闻着植物芬芳。

回想以前,她和小题常劝小书认清爱情,她不肯听,到最后……不,他们之间走不到最后。

她和季阳之间有爱情吗?

恐怕没有。

季阳对所有人都亲切,不管是于坊、小书或渟渟,他不是暴躁的亚丰先生、不是冷酷的冠耘先生,他是牧场里最有同情心的老板,所有员工都爱戴他、暗恋他。

听于坊说,他在台北总公司也是这样,走到哪里,不时接收爱慕眼光。

他终要回到台北的吧!那里才是他主要的工作场所。

综合所有观点,他可能是琇玟姊的情人、可能是于坊的丈夫,就是与她无缘。

他对她,不过是姊夫对小姨子的爱怜,虽偶尔擦枪走火,两人之间燃起暧昧,但终究是偶尔,爱情是种常态,不该偶尔出现,对不?

所以,他们之间不是爱情、没有爱情,她压抑的部分不叫作爱情。三年了,她否认爱情的次数和憎厌自己的次数一样多。

“你在躲我。”

于坊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回首,于坊大大笑容对上幼幼,而季阳就在她身后五步处。

他们已经“形影不离”了?酸在齿缝间流窜,她分明记得没吃酸啊!

幼幼摇头。三年前琇玟姊刚离开,她有权要求季阳为琇玟姊守情,然三年了,你怎能要求他对一封封不能回的信函忠诚?

不,这种要求太过分!

“我没有。”幼幼直觉反驳于坊的话。

“要不要我举例?第一,这几天,你没找我学英文,以前我来,你一向霸住我不放,要不是我确定你没同性恋倾向,我会认为你对我心存爱慕。

第二,我来这里三天,三天中,你没带我去摸贝壳、没带我逛夜市,你的待客之道变得差劲。

第三,吃饭时候你不同我说话、休息的时候你刻意回避我的眼光。说话!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样对待我?”

于坊一掌拍向她,拍出两人间的旧情谊。

“别介意,幼幼不单单对你,她对我也爱理不理。”季阳凑过来说话。他坐在幼幼身旁,拉拉于坊也坐自己身旁,一手揽住一人,他给予女人同等公平。

“我没有爱理不理,我只是……”

只是正视自己的妄想,可以这样回答吗?当然不行。

“只是……什么?”于坊催促她答。

“只是我在计画未来。”

“未来?”

“嗯,我不能一直留在牧场里。”临时,幼幼编出藉口。

“为什么不能?”季阳反问,口气不善。

“总有一天,我会老得不适合劳力工作,我该找个较有发展性的职业。”幼幼说。

“什么叫发展性?可以做到老死的工作吗?那么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这种工作可找。”

季阳莫名发火,恶劣的口吻让于坊怔愣。幼幼的想法没错啊!他在不爽什么?她从没见过“未婚夫”发泄这种不理性情绪。

“总是……比较……”

“比较高级的工作?你看不起劳工?”季阳的指控,可以用无理取闹形容。

不过,也由于他的“无理取闹”让于坊看出端倪,这两个人……突然间,她心情大好,想到年底不用被迫结婚,呵呵……心情欢唱。

于坊是乐于分享喜悦的女人,于是她出面打圆场。

“幼幼,要不要听听我的童年往事?”于坊问。

“要。”幼幼说。

“不要。”季阳抢答。

他要就“留不留在牧场”这件事严加讨论,哪来时间理会于坊的童年往事?

于坊不理他,反正他不是她说故事的对象。

“小时候,我父母亲常对我说:“于坊,你要认真念书,将来接手你爸的公司。”

我不懂为什么要我接手公司,我又不喜欢当商人,我喜欢弹琴、喜欢跳舞、喜欢当艺术家。

母亲说我的梦想不切实际,大部分艺术家经常饿肚皮,她告诉我,总经理、董事长是人人向往的高级职业,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

“问题是你不喜欢啊!”幼幼接口她的话。

“对,但我乖惯了,我习惯照父亲的安排走,尽管那个工作老让我觉得疲倦泄气,所以,我常来这里,想趁机呼吸自由空气。”

也所以,她不想嫁给季阳,却也不敢向父母亲挑衅,只能希望季阳变卦,让她的生命寻到转折。

“自由是有钱人最缺乏的东西?”

“不是有钱人均缺乏自由,是有钱人的乖巧子女不准自由。”她侧眼望望季阳,继续往下说:“我放弃艺术,选择商学院,后悔;我当了经理,成天光鲜亮丽,后悔;我常想,我到底要什么?”

“你要什么?”幼幼听得专心。

“我要婚姻,要一个爱我宠我的男人,我要他为我弹琴唱歌,告诉我——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必介意事情本身是否够高级。”

“你想说服我,工作中最重要的是快乐,不是发展性?”

“你没想过婚姻?”于坊不问反答。

“婚姻?”怎可能,她的担子太重,人生太罪恶。

“对,一个爱你、疼你、肯宠你宠到无法无天的男人。”她意有所指地瞄瞄季阳。

于坊的暗示,季阳接收到了,他在心里整理对幼幼的感觉。

仰头望天,是一贯的蔚蓝。想起初遇那个下午,想起那颗瘦伶伶的小葫芦。是不是自那个时候起,他便介意起她的情绪?是否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强制她的悲伤缺席?

“一个爱我的男人,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幼幼问。

这个问题,于坊常自问,即便她被塑造成人人称羡的女强人,她仍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角落,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是的,爱情是她最想得到的答案!

于坊没回答幼幼,同样望眼蓝天,蓝天上请看小说网提供,弹着情歌的王子坐在云端,他在微笑,他还记得她?他会回来吗?十五年了,一年比一年,她想他更甚。

幼幼的话没获得回应,偏头,她习惯性地靠到季阳肩上。

天蓝得耀眼,她的心却无法澄澈,琇玟姊的苦、季阳的情、于坊的婚礼,一件一件,她乏力的心,无法将他们兜在一起。

幼幼接到长途电话,电话里,苏妈妈的声音哽咽;电话外,幼幼欲哭无言。

缓缓蹲下,她躲到桌子里面,把自己蜷成一圈,在炎热的夏天竟感觉寒冷,她用两手将自己抱紧,仍制止不了双腿发抖。

琇玟姊自杀了!?

努力多年的结果,居然是她不通知一声,执意走自己的路?

早知如此,何必逼她欺骗?何必给她存了希望,又教她希望幻灭?

她在这里那么努力维护她的爱情,琇玟姊怎么说不要,就随手抛弃?

她的辛勤、她的压抑,到头来只是场笑话?

她明白自己无权埋怨琇玟姊,她是始作俑者,该苦该痛,皆是命定。只是……怎么办呀?她要怎么办?怎么办?

再多声怎么办都问不出一个正确答案,她头痛欲裂。

捶捶额头,她不晓得该怎么对季阳开口?

“惊喜!琇玟姊回国了,可她自杀未遂,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或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了许多谎,但这些谎纯粹是为了你和琇玟姊好。”再不然“哈罗,琇玟姊为了想见你一面,诈死回国,你看她多爱你。”

不可能!这些话没有一句能成立。

想到季阳,阵阵收缩的是心痛。三年谎言,一旦揭穿,会是怎生结果?

幼幼鼓吹自己勇敢,她对自己说:“你不能躲在这里假装事情没发生,该面对的、该动手解决的事情那么多,你怎有权利畏缩?”

可是,她的肩膀瘦弱,挺不起来啊!

牙关打颤,惊惶的泪水漫淹。她情愿死的人是自己,她真的情愿!

“幼幼。”

季阳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幼幼不敢回答、不敢见他,想像他的愤怒、他的悲恸,她想抛下一切,转身逃开。

身子缩得更紧,她往桌子里头更靠进去。

“幼幼?”拉开椅子,他在桌下找到幼幼,满面怀疑。

她沉默,脑间勾勒他的愤怒。

“幼幼,你怎么躲在这里?”

伸手,他将她抱起,走到沙发边,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心疼她的眼泪,也心疼自己的不舍。

不得不面对了?

幼幼苦笑,她一再提醒自己,酸涩才是生活原味,至于他带来的甜是奢侈品,她无权放纵自己。

“我……”

“不想说就别说。”他纵容她,纵容到过分,只求她不伤心,其他的,无所谓。

能不说?不能!她记取他的宠溺,理解他的纵容即将到此截止。

“琇玟姊不在美国,她住在台中……”

在季阳怀里,幼幼对他的心脏说话,这个开头话题不高明,可她想不出其他说法。

她的话震惊了季阳。

怎么会?是她信誓旦旦告诉他,琇玟去了美国叔叔家,还有那么多封信为证……

信?那些寄自台中的信?等等……

“那些信是琇玟寄自台中?”

“不,那些信是我代笔,每一封、每一封。”头更低,她无地自容。

“那些信的确从台中寄过来,我看过邮戳,你并没有去……我懂了,月底那两天,你说去见你母亲,其实是骗我的?”

“是的,那两天,我人在台中,只在等车空档,去偷看我母亲。”她实说,不再隐瞒。

幼幼竟然骗他!一个又一个谎言,重重的,在季阳的脑间猛敲。

他痛恨被欺骗,认为欺骗是种严重的人格侮辱,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性格盲点,没想到,他以为被自己成功掌握的幼幼,居然事事骗他!

认真清算,从她走到他身边开始,她住进牧场、她要求他对琇玟忠诚、情书……她这个人真实的部分有多少?

拳头紧握,牙关紧咬,他面目狰狞。

“她为什么在台中?”为怕自己冲动,推开幼幼,离她三步,他冷声问。

轻轻一推,她受伤了,伤在心底,伤在她不能替自己申冤。

“她被我父亲欺负,精神状况不稳定,苏妈妈送她去疗养院休养。”幼幼回答,双肩垮下。她惭愧,对于谎言。

“欺负?什么样的欺负?”季阳声调上扬。

“她被性侵害……”

狠咬住下唇,血自嘴角流下,没有痛的感觉,只有浓浓羞愧,压得她无法喘息,那是她最最不愿意回想的片段。

“为什么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告诉我?”话从他齿缝间迸出来,他的愤慨到达顶点。

“我……”她无语。低头,头痛、心痛,但再痛,她都痛不过琇玟姊。

“你不让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却又在我耳边一遍遍提醒,要我别忘记琇玟,我不理解你的意图。”语气冷肃,他不再是她认识的姜季阳。

她鞠躬又鞠躬,错误很多,她全数承认,但分开他们不是她真心所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分开你们,我只是……”

“只是想趁机取代她的位置?我懂了,你一方面要求我对琇玟忠诚,阻隔我和身边所有女人,一方面藉着“琇玟的妹妹”这个特殊身分,留在我身边,希望获得我的注意力,进而……”

进而让他爱上她?季阳恨自己的推论,更恨自己如她的希望,一点一点爱上她。

他爱上她?震惊在季阳心底!他爱上她?一个城府深、心机重的奸诈女人?

不!他怎能爱上浑身上下充满谎话的女生。

不!没有!他没爱上她!从来都没有!他仓促否认自己的心。

“我没有。”

这是天大的指控!她没要他注意自己,没想趁机取代琇玟姊的位置,有情有爱,她都牢牢压制,不叫它们见天日啊!

“不管有没有,我可以告诉你,你不会成功,就算没有琇玟,我也会娶于坊,再怎么样都不会是你。”

瞬地,他用伤害幼幼来反驳自己的心,将她留在对岸,相隔千里。

是啊!这点她清楚了解,不管怎样,他的身边人都不可能是她。

她从不敢奢想,她守分、不逾越,她知道伤心遗憾是自己的事,无权传染给别人……

“我懂。”点头,不传染遗憾悲伤,爱他是她的事情,与他无关。

“你是失望吧!你知道我不是个容易被摆布的男人,以前我拿你当琇玟的妹妹宠爱,现在……不可能了,因为你是一个复杂可怕的女人。”

他下了多重的评语呵!幼幼不笨,他的话字字带上恨,她听懂了。

他否决三年来两人之间的幸福快乐,他否决称赞过她的每项特质,现在,在他眼里,她是个复杂可怕的女人。泪悄然滑落……

疲惫的感觉更甚,她连呼吸都累,更可悲的是,她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自己的累,目前最重要的是琇玟姊。

瞪她一眼,转身,他不想看到她,尤其是现在。

“请你不要走!”幼幼冲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涕泪纵横。

不再了,她的泪已留不住他的脚步,他的疼爱只存在从前。甩脱她的手,他对她不屑。

不!她不能放掉他的手,再次拉住,她恳求:“可不可以暂且不管我的复杂可怕?先去看琇玟姊吧!她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什么意思?”斜眉怒眼,他不给她半分好脸色,然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喝盐酸自杀。”

之前琇玟有几次自杀纪录,都被苏妈妈及时阻止,没造成大伤害,这回……她成功了,成功地将自己和幼幼推入地狱,不见光明。

自杀?季阳抓住幼幼的肩膀。“把话说清楚。”

“你想知道哪一段?”他要听实话,她招。

“每一段、每个细节。”

“我们能先上路吗?”

她对季阳的要求从不曾失败,而这回,他否决。

“我怎能确定这不是另一个谎言?”

“它绝不是谎言,我只担心你现在不上路,会终生后悔。”

“我的确后悔,后悔相信你。”

言语的杀伤力比刀子更可怕,一句话,让幼幼痛到极点却无法皱眉头。深吸气,要她话说从头,她遵命。

“三年前,你回台北前一天晚上,带琇玟姊出门约会,夜深了,左等右等,我等不到琇玟姊敲门,打开门,我向巷口探头,却听见琇玟姊的啜泣声……”一点一点,她还原当年真相。

那夜,他记得,他本想送她回家,她说想看他离去的背影……“然后呢?”

“医生说,琇玟姊罹患重度忧郁和躁郁症,有暴力和自杀倾向,苏爸爸的前车之监,让苏妈妈决定陪琇玟姊住进疗养院,希望将病治疗好。这些年,我们耐心等她好转,期待她出院,回到从前,不再伤人伤己。”

“继续。”季阳命令。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瓶清洁用盐酸,她的食道、肠胃严重灼伤,医生正在开刀,苏妈妈刚刚打电话来,可不可以请你先放下对我的愤怒,我们一起到中部看她?也许……也许这是最后一面……”话落,泪滚下。

冷冷地,他瞪她。

泪水感动不了他,却酸腐了她的心。

季阳望她一眼,嘲讽说:“最好不要让我发现这又是个谎言。”打开抽屉,随手拿起车钥匙,他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幼幼清楚,他们之间完了!

完了?叹气,幼幼苦笑,她们之间没有开始,哪里来的完了?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季阳不肯看她,连一眼都不肯,他的怒气张扬且明显。

他气她、恨她,毋须言语说明,他开车的神情凝肃,泛白指节一如他愤张的气焰。

“我想……”幼幼的话在他的冷眼后退缩。

要不要告诉他,这几年琇玟姊的生活,好让他对琇玟姊多几分怜惜?

吞吞口水,她不准自己退缩,这些年的努力,全是为着琇玟姊的爱情,他恨她也罢、怨她也罢,随便,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开开心心,至于她……

尝酸是本能与本分。

低头,不管他听不听,幼幼都要向他说明。

“刚开始,我们以为她只是受惊过度,看医生、吃药便会好转,哪知道她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哭喊你的名字,问我们为什么她的幸福是泡影,一个风吹转瞬不见;有的时候她记不得谁是谁,她打人咬人、她冲到海边,吵闹着要跳海自杀,这一些,全在苏妈妈心里烙下伤痕。”

季阳没回答她的话,但他肃然的脸庞中,出现一丝表情。

幼幼转向车窗,继续述说:“我们没办法将跳海事件当成突发状况看待,当年苏爸爸经商失败,他的情况和琇玟姊一样,在那个年头,没有人愿意承认他发疯,硬说他是时运不济、霉运上头,宁可相信他被神鬼附身。

后来,他的尸体被海浪卷上岸,从此,阴影存在。苏妈妈担心遗传,害怕琇玟姊走上苏爸爸的路,再次面对死亡,那三天是我们最难过的三天,反覆煎熬,最后,我们决定送琇玟姊进疗养院。”

季阳不说话,他咀嚼幼幼口中的曾经。

他笨笨的被箝制,笨笨的附和她的要求,这些年,他不曾利用自己的好人缘为自己制造机会,一个风流男子,因她口口声声的琇玟姊,放弃随处可拾的情缘,不愿意自己的痴情形象在她面前破坏。

没想到,哈!一切只是谎言,亏他自以为把她“照顾”得很好。

“琇玟姊的情况好好坏坏,不管好或坏,她时时惦记着你,想着你们的曾经与过去,她爱你,不管是健康或生病。”

既然知道琇玟惦记着他,她仍对他隐瞒事实,这代表什么?代表她想取而代之?哼!他竟然听信她的言语,拿她当亲人照顾。人人都赞他聪明,没想到……他是自信过了头。

话题结束,他还是不理她,幼幼喟然。

“对不起,三年中,我有强烈罪恶感,几次想对你说实话,却总在最后一秒钟选择沉默,我想过,当你知道事实真相,肯定会勃然大怒,可是……”

可是她宁可赌一赌,争取机会留在他身边,享尽他对她的爱怜?女人!

再一次,他对女人看透。

“你生气是对的,换了我,我也受不住,只是眼前,为了琇玟姊,请你暂且抛下愤懑,专心待她。”

暂且抛下愤懑?她拿他当什么?转赠物品?在她想要的时候,刻意隔开他和琇玟;在她自觉罪孽深重的时候,又急急把他往琇玟面前送?他有那么好摆布吗?她要他怎么做,他就全数配合?

过去东一句琇玟姊、西一句琇玟姊,她套他,套得理所当然,现在老招新用?他不愿再笨。

“这些年,她被疾病折磨,日子过得辛苦,几次,她熬不过,闹着自杀,幸而苏妈妈及时阻止。”

琇玟几次自杀未遂,她连提都没向他提过?

重点出在“未遂”吧,所以她装作不关己事,要琇玟自杀成功了,才逼得她不得不向他吐实?

冷笑,她比他想像的更具心机,这种女人太恐怖,他居然当她单纯可怜,居然发誓要将她这辈子不足的幸福给弥补完全,笑话!

“这次,我们以为她几乎要痊愈,我和苏妈妈甚至讨论要装潢旧房子,迎接琇玟姊回来,到时你们又可以在一起,我们恢复过去的日子,一起快快乐乐吃晚饭、喝汽水,餐桌边笑声连连。

吃过饭,我念书,苏妈妈到隔壁邻居家聊天,你和琇玟姊到海边散步,晚上你送琇玟姊回来,她迫不及待把我拉进房里,一点一滴转述你的话语、她的崇拜,然后我陪着她架构未来……”

那段日子离他们真遥远……回来吧!她愿意从头来过,若能预知结局,她愿意受伤的人是自己。

好个“架构未来”,真实是——她推开琇玟,忙着替自己架构未来,忙着把琇玟赶出他的未来。

幼幼的话令人动容,但季阳不信她。她有那么好心?要真希望他和琇玟在一起,就不会哄骗他三年,让琇玟在他心中模糊!

不会了,他不再对她心软,一个处处谎言的女人,他怎还心存期待?

踩下油门,季阳伸手将音乐加大音量。

他不想听她说话?望住他的眉眼,幼幼凄然。她想过分离,真的,她设想过无数场景,却没想过是在他不谅解的情况下。

他恨她,肯定!为了琇玟的伤、为了她的多年欺骗,他的恨有理。

这段日子,她寻上千千万万个理由,告诉自己无数次,错是她父亲,不在她,可……她终究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在她受尽宠爱的同时,罪恶感日日爬入梦中,指责她的非分……

既然连她都说服不了自己无罪,她怎能乞得季阳的宽恕?

不说了,闭上眼睛,她祈祷上苍,把幸福还给琇玟姊,至于她,她愿意用生命中所有的幸运,向上帝交换季阳和琇玟姊的快乐。

幼幼和季阳到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

苏妈妈一看到幼幼,立刻跑过来抱住她。她崩溃了,恐惧成真,女儿终究走上丈夫的路。

“幼幼,我怎么办?”

“别怕,没事的,她会好起来。”话在口,她的心却不确定。

“我怎么生出一个这么自私的女儿?她只替自己着想,从来没想过我。”苏妈妈心力交瘁。

“别和琇玟姊计较,她在生病,病得糊涂、病得身不由己。”从来,她都是琇玟的亲卫队员。

“她的病折磨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你我啊!她怎就是弄不清楚?”她呐喊!她比谁都努力、比谁都认真过生活,为什么她的命运比任何人差劲!?

“苏妈妈……”幼幼无语。

“我气自己把她教得娇弱、不堪一击,我应该告诉她,人生到处是风雨。”这会儿,她又恨起自己。

苍白的头发、枯槁的面容,几年不见,她比季阳印象中老十几岁,是什么造就她的衰老?沉重生活?琇玟不乐观的病情?

季阳更气幼幼了,若她肯把情况说明,由他出手相助,或许情况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都是她的自私,推演出这场结局,真要认真论较,她犯下的罪行不比她父亲轻。

一层一层,他将原罪归到她身上,他用恨来抹煞对幼幼的爱,否认他们之间存在的“习惯”,是爱情的种类。

“伯母。”

季阳走来,苏妈妈看见他,吓一大跳,转眼望向幼幼,无声询问。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他们有权见面的,对不对?”幼幼轻语。

“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引发苏妈妈的哀恸,也将季阳对幼幼的恨增温到沸点。

造出今天这个局面,她居功厥伟,不是吗?不公平地,季阳把错误全推往幼幼身上。

“今天不会是最后一面,我有本事把你脸上的疤除掉,就有本事把琇玟的命救回来。”

季阳浓浓的讽刺幼幼很清楚,低眉,她不语,承受。

手术室前,她来来回回,阿弥陀佛念过千百次,心虽被季阳的话刺出千疮百孔,却顾不得疼痛,她忙着要求上苍垂顾她的琇玟姊。

扶苏妈妈坐在椅子上等待,望着幼幼的身影在眼前徘徊,她的焦惶不安,让季阳想起去年冬天。

幼幼的焦虑和当时一样,同样的手术室外,同样的来回徘徊,不同的是躺在手术室里的人。

那次,是她的父亲出事情,他喝醉酒躺在道路中间,夜深,过往的车子没看见,他被车辗了过去,送到医院时已陷入昏迷。

她在手术室前走得很快,一面走,一面倔傲地对季阳说:“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我知道。”他伸手揽住她,把她嵌进怀中。

“我恨他!恨死他!”她对季阳哭喊。

当女儿的怎能对亲生父亲充满恨意?偏偏她就是,他恨他老在她的生命即将平顺时出来搅局。

“他活着对社会无益,他是害虫,只会腐蚀人心。”幼幼一口口数落他的罪状,可恨的是,那些罪行把他和她锁在一起,她拚了命都卸不去责任。

“我懂。”他心怜她所有苦。

“他死了比活着好。”

“嗯。”

“他是垃圾、他是败类,他根本不应该来世间一回。”

“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是我的父亲?”话落、泪下,“为什么他出事和我有关系?为什么我们要挂上血缘?为什么他要生下我,害人害己?”

幼幼问季阳十几个为什么,他无解,唯一的答案是——他将照料起她,让她一生再无悲苦。

然……眼前她的焦虑依旧,他却不愿意再给予答案,他认定自己看透她的卑劣虚伪,他不受控制,再也再也……

手术室的灯熄灭,幼幼冲到苏妈妈身旁,扶起她,到门口等待消息。

终于,在她狂跳心脏将涌出胸腔时,医生出现。

“医生……”苏妈妈向前。

“苏琇玟的家属?”

“是。”

“她的声带、食道有严重灼伤,往后可能有段时间没办法吞咽、发声,眼前我们先替她做气切,至于食道重建手术,恐怕要到北部的大医院去做,那里的医疗资源比较丰富。还有她的胃,情况不是太好,我们帮她做一部分切除手术,还要观察她的复原情形。”

“意思是……她不会完全好?”苏妈妈往后踉跄,季阳急忙扶住她。

挤出一丝笑容,幼幼转身面对苏妈妈。“至少、至少她活下来了呀!至少我们确定她还在,确定下一秒钟,她都会比这一秒更健康。”

乐观是季阳教会她的,从不同角度看事情也是季阳教导,她是好学生,将他说的每个字句都牢记力行,可惜,这位老师对她已失去信心。

“她在恢复室,你们可以进去看她。”医生说完话,离开。

幼幼扶起苏妈妈往里走,每个步伐都是艰辛。

恢复室里,季阳静看着床上女人,她瘦得不像样,颊骨突出,手背血管条条清晰。

她是琇玟?他几乎要认不得她!这三年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心抽痛,季阳责问自己,为什么不对幼幼的掩饰提出问题?为什么要对她相信?他的相信造就琇玟三年悲苦,错了,他承认。

握住琇玟苍白的手,幼幼无声祈求,她慌、她乱、她心情徬徨。

然再焦慌,她不忘提醒自己,没关系,下一秒会比这一秒更好。这时候,若她失去信心,谁来陪伴苏妈妈和琇玟姊走过这条漫长辛苦的道路?

苏妈妈双眼泪水垂落,未来?她根本不敢想像。眼看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她背过身,抱住幼幼,禁不起伤心。

“幼幼,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走下去。几十万的医药费,我要往哪里去筹?卖了我,也卖不了这个数啊!”

“别怕,总会熬过来,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这次事件让琇玟姊正视自己,病反而好得更快。”

“我只想到她醒来,发现自己被救,不晓得要暴怒成什么样子?”

虚软的双腿撑不起她的身子,苏妈妈站不住身,频频摇头,季阳发现她的脆弱,忙将她扶到恢复室外的椅子上休息。

再回到恢复室,季阳看见幼幼跪在病床边,握住琇玟的手喃喃自语:

“请不要放弃自己,我们努力多年,你说要新生,说要摆脱命运锁链,你说过好多话,难道全忘记了?”

季阳听不见幼幼的低言,走到她身边,冷冷问她:“你也会有罪恶感?”

“我有,一直有。”

“难道你的罪恶感逼不了你说出真相,宁愿放她在这里过辛苦日子,不愿意教我知道,好让我助她一臂之力?幼幼,你怕什么?怕我把全心全意放在琇玟身上?怕我对你不好?我真恨你的自私!”

相识多年,朝夕相处,他竟认定她是性格贪婪的自私女人?

酸漫过心间,算了,随他去认定,谎言戳破,她了解,本来就没有“可能”的两人,再增添仇恨,更是不可能了……点点头,幼幼揽下全数指控。

仰头,对他,一句轻轻的“对不起”出口。

她不晓得这三个字能弥补什么,但她决定,在每个眼光接触同时,她要向他说一句对不起,说到……再无眼光接触时。

“我不接受。”哼笑一声,他用不屑回答她的对不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送给我的小葫芦。

后面这句摆在心底。是的,一句对不起,还尽他的怨,一句谢谢,回顾甜蜜,等说完这些,他们之间……再见……

病房里宁静沉寂,苏妈妈、幼幼和季阳各占据一张椅子。

一盏小小的灯光点亮在病人头顶上,窗外月色朦胧,昏黄光线投射窗户上。

手术后,第二天夜半,琇玟终于醒来,睁眼看见自己躺在雪白病床,动动手脚,意识尚在。她活着?

张口,发不出声音,唯觉喉间疼痛一阵阵,泪水狂泄……她不想活啊!为什么救她回来?

他们看不见她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吗?他们没想过她这种人,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不要,她活得辛苦,她一心结束这一切,为什么他们不遂她的愿?为什么这世界处处和她作对……

她的移动扰醒幼幼,看见她的泪,她转身喊人。“琇玟姊醒来了,苏妈妈、季阳,琇玟姊……”

是幼幼?她的欢欣鼓舞看在琇玟眼中,刺目!

墙灯啪地被打开,母亲和季阳的身影跳入她眼帘。是谁带季阳到这里?咚——心落进黑暗地狱,她不要他看见自己的狼狈……逐步,愤怒升起……

“醒来就好,谢天谢地,你没事了,你把妈妈吓坏了。”苏妈妈一边说一边哭。这不懂事的孩子呵!是她心头一块肉,她总算向上苍抢回来了。

琇玟没听进母亲说话,只是单单盯着季阳,摇头再摇头。

她说过不要见他,她想把最美的形象留在他心中,而非眼前模样,她要他想起苏琇玟三个字时,伴随着的,是她的美丽爽朗,不是眼前委靡颓丧。

匡锵!琇玟构筑的梦想随着季阳的出现而出现裂痕。

“好久不见,你好吗?”

手贴在她额间,季阳温煦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他的丰采翩翩比以往更甚,这么好的男人,她要拿什么匹配?是谁害惨她?是谁故意带他过来,害她专心构建的画面成虚幻?

下秒钟,她不受控的脾气发出,季阳就要吓得转身逃走,然后,他会拚命否认认识过自己、他会努力把他们的爱情推出记忆、他会遗忘她,永永远远……

坏人!是坏人企图谋杀她的爱情。

倏地,她的柔弱转换,狰狞表情浮上,她恨恨盯住幼幼,一瞬不瞬。

是她!她是坏人,她故意带季阳来!

幼幼想看她的笑话,想耻笑她是疯子,没人爱她,没错,就是她,她老早就怀疑幼幼经常不在,妈还骗她,说幼幼去赚钱供她养病,原来呵,骗人的!她根本是跑去通风报讯,蓄意破坏她在季阳心目中的形象。

坏幼幼、丑幼幼、不听话的讨厌幼幼,她是坏女人,血液里流着坏因子,她和她父亲一样是万恶渊薮……

“琇玟姊……”

当幼幼声音出现,琇玟拚着一口气,迅速扯掉身上管线,像爆发的狮子般,跃起上半身,伸手,用尽全力,向幼幼挥过巴掌。

巴掌挥过,她力量失却,再度陷入昏迷。

场景失控,幼幼傻了……巴掌不痛,痛的是残破的心,琇玟同他一样,怪她恨她?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找医生。”季阳扶住虚弱的苏妈妈,对幼幼喊话。

她回神,匆匆跑进护理站求助。

一阵兵荒马乱后,医生将他们赶出病房,重新替琇玟插管,苏妈妈也被送进隔壁病房中,打点滴休息。

病房外,季阳幼幼面面相觑,四目接起。

幼幼说:“对不起。”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人生无限希望。第二个对不起、第二句谢意,她在心底预计分手日期。

“她恨你。”季阳面无表情说。

“她有权利恨我。”点点头,幼幼不辩解,承受。

“你为什么总有本事让对你好的人恨你?”

一句话问得她哑口无言。

为什么她总有本事让对她好的人恨她?是她做人失败,或她的道德品格缺陷?她不晓得。琇玟姊老说,世界处处和她作对,她真想回她一句——世界也从未善待过她,一次都没有。

侧眼,透过玻璃望眼屋外天空,漆黑的夜里只有几点星星,想起垦丁,想起牧场上并躺在屋顶的一双身影。

那次他刚从台北回来,七日不见,一见到幼幼,他迫不及待拉她到屋顶,说:“我真想念垦丁的星星。”

幼幼说:“听说每颗星星都有属于它们的故事。”

他说:“对,我来告诉你一个。”

他指指西方天际一颗闪烁不定,深邃眼眸望着她。

“有一个叫作阿芙洛黛的女神,有天和她的爱子约洛斯在幼发拉底河边散步,这时,碰到怪物提风的袭击,在慌乱中,两人化身为鱼逃走,为了害怕彼此走失,阿芙洛黛将身上的丝带系在鱼尾上。这是后来双鱼座的故事。”

“我们躺在这里,提风会不会突然跳出来袭击我们?”幼幼突发一语。

季阳想想,扯下领带,把她和他的手绑在一起,告诉她:“这样就不怕走失,不过我保证,即使你走失,我也能把你找到。”

现在……他情愿她走失,是吧?

低头苦笑。“对不起。”幼幼轻声喃语。

他听见了,背脊一挺,刻意忽略,转身,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在季阳安排下,琇玟转到台北大型医院就医,一方面,他可以照顾琇玟;另一方面,他也能回公司工作。

三个月下来,琇玟的复健工作进行得相当缓慢,庆幸的是,自从有季阳的时时相伴,她的情绪稳定许多,不但肯乖乖定时吃药,也乐意和新的心理医师沟通。

这天下午,苏妈妈从季阳替她购置的公寓里过来,带着亲手做的饭菜,来和幼幼换班。季阳推琇玟到病房外面四处逛逛,她进病房时,只有幼幼在里面。

“琇玟呢?在做检查?”苏妈妈问。

“不是,季阳刚来,推她去超商买东西。”幼幼答。

琇玟迷上逛超商,每次去都要买一堆东西回来,季阳乐于宠她……宠?他一向擅长宠人,他不也说过要宠她一辈子?

含一颗乌梅,酸眯眼,她提醒自己,这才是专属于她的滋味。

“季阳是个好孩子,当年我还担心两家的家世,想他会不会看轻我们,唉,我真是小人之心。”苏妈妈摇头微笑。

是啊!他们的和乐融融、他们的喜悦、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回复以前,这是幼幼最想要的结局,怎能心含酸意?

祝福是她最该专心的事情。点头,她要祝福、要感激,感谢上帝听到她的声音,把琇玟姊该有的福气归还。

“这几天,我常想,若我们一开始就让季阳知道琇玟姊的病情,说不定琇玟的病早好了。”幼幼说。

“也许,但每次她想到季阳就大吵大闹,哭喊着你去告密,要破坏他们的感情。你忘记你放弃学校月考回家那次,她差点儿掐死你?

还有这次,她屋里屋外找不到你,又喊又叫,认定你跑去告诉季阳她发疯,我拦不了她,幸好护士小姐进门替她打镇定剂。我以为打完镇定剂,她睡一觉醒来,就会没事情,哪知道她去偷清洁工的洗厕剂……你说在这种情况下,谁敢把真相说出去?”

苏妈妈叹气,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季阳是这种有责任的男子,她们怎会绕过一大段冤枉路。

“不管怎样,事过境迁,我有信心琇玟姊会痊愈。”

而她,任务完成……

“幼幼,你怎么啦?”苏妈妈揉揉她紧皱眉心。

“我没事,我很开心,这些年的辛苦总算过去。”

“你是好孩子,苏妈妈全知道……这些年多亏你,要不是你……”

“苏妈妈,不要说这些,那是我该做的,始作俑者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你不需要为他的行为背负一辈子罪。”

“我但愿不需要,可惜我是他女儿,这个事实,我一辈子都躲不掉。”

琇玟姊的苦难过去,她的苦难降临,人生很公平,它给每个人生命制造高潮低潮,她的幸福享尽,遗憾正式入侵,看来,她要准备更多更多桔子,以防万一。

“幼幼……”

苏妈妈想说些什么,但病房门被打开,季阳推着满脸笑容的琇玟进来。

看见幼幼,他把脸撇开。

三个月了,他不对她说话,开口,顶多是讽刺;他不看她,望她,顶多是冷眼轻鄙。拉拉唇角,她装作不在意。

琇玟把一束新鲜向日葵送到幼幼面前,向日葵……曾经他为她种下一亩花田……宠她的男人别过身,遗憾的滋味比桔子更酸涩。

琇玟在纸上写下字句,递到幼幼面前——

幼幼,季阳送我的花美不美?

幼幼点点头,微笑,她在心中低语——谢谢你为我种下的两分葵花田。

“它和你一样美丽,知道吗?向日葵之所以美,并不因为它的花色鲜艳,它美在永远追逐太阳,不放弃光明希望。你不可以放弃希望哦!未来你的身边有一颗太阳,在他身旁,你只有光亮没有阴影,只有幸福没有痛苦。”幼幼说。

琇玟点头,她的幸福来自季阳,她深信。

幼幼的话勾出季阳一段记忆——属于他和她的记忆。

那年七夕,他带她到花店挑选鲜花,送给她作为情人节礼物,幼幼要了一把向日葵,绑成火炬,她说那是奥运圣火,他向她解释向日葵的美丽。

回忆侵袭,季阳皱起浓眉,撇开记忆。

这算什么?故作大方?在她掠夺不成之后。

季阳找尽藉口恨她,那是因为,每每夜深人静,他发现在她的种种过分之后,他仍无法将她的影子排除脑后。

他时时想起两人间的一切,她的笑声、他的喜悦;她的伤情、他的心疼;三年光阴把他们的生活、幸福紧扣在一起,而今,尽管她卑劣自私、尽管她谎言连篇,他仍无法不爱她……

别怀疑,他爱她,三个月的时间够长了,足够他翻出自己的心,彻头彻尾检视一遍,但责任感重的他了解,琇玟是他眼前重要的责任,不单单因为他们过去曾经拥有一段,也为着她对自己的爱太明显。

至于幼幼,他错了,他不该让她入侵自己的心,她不值得他投注情爱,她的可怜是假的、她的自卑是假的、她的可爱也是假的,事实上,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一次一次,季阳用诋毁她来摧毁自己的爱情。

幼幼,我爱他,永世不改。琇玟在纸条上,勇敢表白。

“嗯,他值得你真心对待。”

有他在,我不害怕手术。

轻轻地,幼幼在她耳边低语:“他会为你撑起一片天地。”

她的话勾动琇玟的幸福感,她牵起季阳的手,偎在脸畔,甜甜的笑着。

往后她有专人为她的生活注入甜蜜无限,她想盗用季阳的话告诉琇玟——甜是人生最好的滋味——尽管她无福拥有。

“我先回去了。”

低头,幼幼对大家说话,在经过季阳身边时,她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

他背脊挺直,别过脸,不看她。

第九十七个对不起,之前,他回给她九十七句嘲讽,这回他用视若无睹作回应,她是否该乐观认定,这情况叫作渐入佳境?

恐怕不行,她从不是乐观女性。

季阳陪琇玟说笑,他讲给幼幼的星座故事,一个个说入琇玟心底,幼幼猜测,他有没有用领带将两人的手绑起,说他不会失去她的踪影?

摇头,幼幼暗骂自己,你在做什么?嫉妒吗?少傻了,你有什么立场嫉妒?他们相爱是多少年前就知道的事情,你不过是个篡夺者,过了几天好日子便食髓知味,误以为他该用关注相陪?

别过头,不去看他们的快乐,她的世界是酸和苦涩的相互融合。

季阳特别找来照相机和小礼服为琇玟拍照,他的巧手在她脸庞刷呀刷,欲刷出一张璀璨笑颜。

苏妈妈笑弯腰,嫌他技术不好,接手粉饼。

曾经呵曾经,曾经他的大手为她拨去头发,说:“你是怪女生,没有女生喜欢当黑白郎君。”他的大手很巧,会为她系帽带、为她梳头发、为她抹去恶梦阴影。

曾经呵曾经,他为她留影,在一堵砖墙旁,一株瘦伶伶的葫芦瓜苗边。

现在他的大手有了专心对象,为她制造的惊喜沦为记忆。嘴是笑的、心是哭的,脸上的晴天和心底的雨天相映衬,她是最矛盾的女人。

“幼幼,要不要一起来照相?”苏妈妈招呼幼幼。

她摇摇头,退到门后。

看他为她们拍照、看苏妈妈替琇玟季阳留影,那是属于一家人的快乐,而她,不属于这家人当中。

他的手勾住琇玟的腰,脸颊贴住她的,微笑。

那里,在腰间部位,很温暖吧!幼幼喜欢那种感觉,暖暖的、熨在心间,不管是十二月或七月天,她喜欢他的手在她腰上,支撑幸福感觉。

咬咬唇,她在心底搜寻与那双大手有关的记忆。

“好了、好了,明天要开刀,早点休息,季阳、幼幼,你们回去吧,明天还有得折腾。”

苏妈妈催促两人回去,季阳走近琇玟身旁,轻轻一个拥抱,带给她勇气。

幼幼挥挥手,走出病房,跟在季阳身后。

他的脚很大,像小船,一步一步踏着笃定脚步,向来,他习惯拉着她的手走路,所以她只能看到他高高的肩膀,看不到他的脚后跟。

向来,他走着走着会对她回眸一笑,所以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整张脸,看不到他的后脑勺。

换了一个角度,幼幼看见以往没见过的季阳。

吸气,她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并肩,她仰头,他冷冽的表情冻伤她的勇气,满肚子的话结上霜,化作一句短短的“对不起”。

九十九,他要还她一记冷漠吗?

果然,他的反应在预期中。

“我要走了。”

幼幼说完话,停下脚步静待他的反应。季阳继续往前行,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转弯,她看不见他。

他根本不在乎她留不留?走不走?

好笑,她居然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反应,至少、至少……至少什么?至少回她一句——“你早就应该离开?”

咬住下唇,用力,她在上面印出一排唇印。

低着头,缓缓走出医院,一步一步,累瘫了,然疲惫的心仍不断想起他的好、他的善待,和他的温柔眼神。

泪水泛滥。她好蠢,明知道没有奢侈本钱,怎能纵容自己在他的羽翼下学习浪费?她恣意享尽他的爱怜,一旦放手日来临,她分不清楚自己是心疲还是身倦。

“什么意思?”

医院大门外面,季阳一句冷冷问话,幼幼瞬地抬眼。

他没走?他等她?他有反应?幼幼傻了。

“说话!”温柔季阳换上严厉。

“我要走了。”

用手背拭去泪,她的坚强补给站关门,她多希望能窝进他怀里,像从前。

“去哪里?”他气自己仍对她心存关心。

“还不确定。”

意思是她要离开牧场?季阳皱眉。“明天琇玟要进手术房。”

“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会让手术成功的,对不?”她对他信心满满,一向。

她拿他当开刀医生?她对他未免太具信心。

季阳没回答她。

“我很高兴当了你三年小姨子,也高兴有今天的结局。”

“你的话纯属真心?”

很伤人的问句,幼幼淡淡笑过,劝自己不介意。

“对于谎言,我……”

“我听够你的对不起,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你说谎的理由。”

白痴!你不是早早知道她的理由?除了自私自利、除了想取代琇玟得到他的关心注意之外,还有什么理由?你在鼓励她编造另一个谎言欺骗你?你甘心被她的理由一骗再骗?季阳在心中责备自己。

理由?不,她不想说,不想把问题推到琇玟身上,他们历经多少艰辛、隔开多少距离,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之间最不需要的东西是嫌隙,而季阳,不需要实情,他只要好好爱琇玟姊,便是完美结局。

摇头,她没有理由。

“对不起。”

说足一百句对不起,她不确定是否平得了他的怒气。挥挥手,她郑重道:“我走了。”

她安静等他挥手再见,一分钟、三分钟……时间长到她几乎放弃的同时,他开口。

他说:“随你。”然后大步离去。

终于,她真真正正失去他,三年的光阴正式从指尖流过,她失去他、失去幸福。泪如雨下,闪闪车灯在眼泪后面晕成一片,她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她的世界,她的未来遗失在匆促人间。

“你该欣慰的,至少琇玟姊将得到你所失去的东西。”

昂首,再见!

今年冬天来得早,北风一到,寒流跟着来,幼幼缩缩肩膀,从补习班里面走出来。

骑着脚踏车,飞快踩着,她特意绕小巷子,避过红绿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路边的7-Eleven。

辛苦吗?她不否认,但每个月底,当她把钱汇进苏妈妈的帐户时,她觉得轻松快意。有季阳在,也许这些钱对苏妈妈没有大帮助,但当钱寄出,她觉得压在心头上的重担正一点一点慢慢减轻。

或者她必须穷其一生做偿还动作,但没关系,至少她能确定自己在盖棺那刻,心中大石不再。

所以,她清晨送早报、早上在麦当劳、中午过后到补习班教幼儿英文、晚上在便利超商,日子辛苦,她不在意。

她最大的乐趣是含着冰桔子,想像季阳和琇玟姊的幸福。

“怪物,你再这样吃下去,早晚要挂急诊。”周亦汉说。

他是幼幼超商里的同事,从她到这里上班,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挂急诊?不稀奇,这种事她做过,那时有一个“姊夫”在她身边跳脚,尤其在她几次吞胃镜吞不进去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只差没对护士说:“胃镜拿过来,我吞!”

他说过要宠她一辈子,但他俊悔了,没关系,剩下的半辈子,幼幼用他宠自己的记忆来填平。

“喂,星期日公司要举办郊游,你参不参加?”周亦汉凑过来问。

“不要,我有事。”

“你有多少事?我每次打电话给你,你都不在家,我真怀疑你留给我的电话是不是假号码。”

“我在上班。”

“哪有人一天工作二十小时?”他埋怨。

就有,像她这种务实女人。

走进熟食区,幼幼开始工作。

“前几天有人来探听你,我忘记告诉你。”隔着两个架子,周亦汉对幼幼说。

她没听见,她很专心地回想过去,那一片蔚蓝天空、茵绿草地,那阵阵不止息的涛涛海浪……

人是种奇怪动物,小时候,她一心一意想离开屏东,没请看小说网提供料到真离开了,却脱离不了思念,思念她的葫芦园、思念她的向日葵花田,这时分,它们都枯萎了吧?不过,到明天春天,新芽探出头,又将是一片盎然绿意。

“幼幼……有人……”

周亦汉又喊她,他是个热心聒噪的男人,没有心机、不失善良,但有时候,幼幼很难适应他,尤其在她专心回想过去的时候。

决定不理他,她继续手边工作。

偌大身影自幼幼身后悄悄走近,她没发觉,一面整理茶叶蛋,一面想着生活片段——

小题兴匆匆跑来,拿一袋食物,对她说:“我三哥真是金脑袋,难怪爸妈老说将来公司要由他接管,你看,他要成立贩卖部,把旅客的钱统统留下来。”

后来,果真如小题说的,贩卖部赚大钱,一年挣进近七千万的盈利,他建议冠耘先生,将这笔利润提拨十分之三做为员工福利。

那是一笔吓死人的福利,为了它,牧场里的人员个个卯足劲工作,打死不离开飞云牧场,于是飞云生产出全台湾最优秀的乳类、肉类制品,飞云成为全台湾最着名的观光区。这套经营理念,让冠耘先生成为世界各国竞邀的对象。

他也会把小题口中的家族企业,给经营出不凡成绩吧?

肯定没问题,琇玟姊能嫁给这种男人,她衷心恭喜祝福,至于自己……没关系,她有三年记忆,她不贪心。

回身,幼幼被巨人挡住去路,抬头,她说不出话。

是季阳!一个她日日想念的男人。

他来做什么?她偿还的仍然不够?她始终没对欺骗作出交代?她……说不定只是偶遇……

“我……对不起……”

好像再找不出其他的话可说,除了一句句说不完的对不起之外。

季阳审视幼幼。她瘦了,她的手压在胃间,是胃痛?几个月不在她身边,她又拿酸到不行的桔子当主食?浓眉高皱,他不满。

他不满的事情很多,从苏妈妈口中知道她说谎的原因开始,他就不满幼幼情愿他误解,也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委屈;他不满,她宁愿对一本不会回她话的日记本写满她爱他,也不愿意亲口对他承认爱情;他不满她那个蠢到不行的罪恶戚,时时督促她违心。

是的,他看到幼幼的日记,偷窥不道德,但若太道德,他便无法明白幼幼既矛盾又痛苦的情结,也无法解开自己的心结。

于是,他懂了,她爱他一如他爱她,三年当中,累积的不仅仅是习惯,还有分割不开的情怀。

看着他的表情,幼幼心惊。他在生气?为什么?为了偶遇一个自私的骗子?

她承认,是她做错,她躲得不够远,下次她该选择的工作地点是马祖、金门,而不是台南。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欠我一个理由。”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

她的离开,比他所想像的更难过痛苦,这些日子,他没办法专心工作、没办法专心照顾琇玟,更甚至,他连睡觉都没办法专心。

她的影子总在他面前绕来绕去。

她笑问他:“是不是生命有无限可能?”

她哭着缩进他怀里,问他:“为什么我要有这对父母亲?”

那次,她的母亲因牵涉贩卖人口被拘提。

还有她抱着“幼幼葫芦”睡觉的甜蜜、她窝在他怀里幻想未来的温馨一件件不怎么起眼的过去,却不断回到他眼前提醒,提醒他爱她,不单单是曾经过去,他还要未来与延续。

“我……什么理由?”

“说谎话的理由。”理由他知道了,他要的是她亲口说出。

“理由重要吗?重要的是结局,是你和琇玟姊快乐在一起。”

摇头,她不说理由,态度和之前一样。

她估错了,没有她,他便快乐不起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她躲进水缸那刻起?他以她的名字,为手中瘦拎拎的葫芦起名时?还是提着两瓶汽水,和她说说笑笑踩着月光回家时?

当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与她抬杠比和琇玟谈情有趣,只是直觉她是个特殊小女生,他用小姨子拉近两人距离,用一个模糊的姊夫身分做尽他想对她的宠溺。

“伯母说你每个月都会汇款到她的户头。”

他就是追查这些款项,追到台南市,再由她每隔一段时间用7-Eleven宅急便寄去的礼物,猜测出幼幼在超商工作。

然后一组专人到台南市每个超商访查,终于,他查到幼幼的下落、生活和工作情况。

在苏妈妈的储金簿中,他看见幼幼一笔笔汇进去的薪水,从她进入牧场工作时就开始,然后,他理解,为什么有了薪水,她还是穷到连一条牛仔裤都买不起。

“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是你该做的?”

“当年要不是琇玟姊收容我,我会流落街头。”

“你的举动全是报恩,包括逼我对琇玟忠贞?”

“我逼你?这不是你喜欢想要的吗?不是你把我留在身边最重要的原因?”幼幼反问,她模糊了。

不是,他留她,是因为他想要她留,不为任何人、任何事。

“你很笨。”季阳批评。

心机深?他高估她了,她只是一个笨到不行的女人,他从苏妈妈口中知道所有事实证明,她是个不聪明的大笨蛋,想说谎圆谎却越圆越糟糕。

“我没聪明过。”幼幼承认,否则她不会弄到喜欢的人全恨上自己。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说谎了吗?别忘记,你不聪明,想骗人,我一眼就能瞧出端倪。”他执意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没有原因。”摇摇头,她不说谎也不实招。

她仍然坚持?笨蛋!

“你以为自己是长了翅膀的天使?”季阳问。

她认定只要坚持自己恶劣,就能彰显琇玟的无辜可怜,让他全心全意待她?笨透了!

“我不是天使,我是专给人带来厄运的恶魔,若是没有我,我父亲不会错认琇玟姊是我,她不会被侵害、不会生病,更不会发生一连串事情。

要是没有这段,说不定你们已是老夫老妻、儿女成群。不过,老天开眼,你和琇玟姊有了结果,幸福可以预期,我祝福你们。”

叹口气,他拉起她的手。“琇玟去世了。”

季阳本想告诉她,他爱她,放手过去,让他们开启未来。

可眼前时机不对,他的胸膛将承接起她的泪水,季阳相信,琇玟的死对幼幼的影响,不会只是短短三、五天,她要的是耐心与时间,没关系,他会一直相陪。

他的话敲上她的脑神经。怎么会?那不在她的想像中,最苦最难的那关,他们度过了不是吗?

“不可能啊!就是手术失败也不会致命啊!”幼幼低喊。

“手术失败,她没办法开口说话,然后……她自杀,而且成功了,在你离开的半个月之后。”

“不应该是这样子,我们都尽力了。”

幼幼频频摇头,瞬地,希望又成失望。

“没错,我们尽力了,但事情不是尽力,就会按照你的安排下去进行,你不能否定,世界不在我们的掌握当中。

所以你父亲的错不该由你负责、你母亲的罪恶不该由你承担,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的人生是用来开创无限可能,不是用来替他们收拾荒诞。”

“可是……我很努力,一分耕耘该得到一分收获的呀!”

摇头,泪流。她是一个坏农夫吗?老是弄错时序,错失一季丰收?

握住她的肩头,季阳将她收入怀中,熟悉的感觉回笼,丝丝甜味渗进心头。

“琇玟死前,有段时间是清醒的,她要我来告诉你,她不让我知道她生病的决定是错误的,她很高兴我陪她走完这段,还要我转告你,要幸福。”

拿出琇玟写的纸条,他把它递到幼幼手上。

看着它,幼幼泪眼模糊。

“这是错的,她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幼幼仰头说。

“我也但愿这是错的,可惜并不。”

“她辜负我们。”

“她有她的苦,我不怪她。琇玟死后,伯母去观落阴,我并不相信这类怪力乱神的事情,但她回来告诉我,琇玟过得很快乐,知道女儿快乐,她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收拾情绪,她重新生活。你也一样,停止责怪自己吧!想想,至少你已尽心。”

叹口长气,季阳说:“我不喜欢都市的夜空,光害太多,看不到星星。”

“我也不喜欢。”幼幼哽咽说。

“我们回垦丁吧!”他要替她找一块地方疗伤,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说着,他扯下脖子上的领带,一端系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绑住自己的。他说过,不管她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回到原点,没有过去,遗忘谎言,如果有错,把它们留在昨天。明天,新的开始、新的恋情……

年底,为了逃避和季阳的婚姻,性急的于坊随手在路边抓个男人进礼堂,让人讶异的是,居然误打误撞,让她寻到真命天子,展开一场爱情奇遇。

苏妈妈用季阳给她的钱,在台北开了一家牛肉面店,生意兴隆,房东康伯伯对她很照顾,时常下楼帮忙。

而幼幼和季阳的爱情,像他们悉心培植的葫芦苗,长得郁郁青青,一季比一季丰收,隔年夏天,他们在瓜棚下结婚,瓜架上刻满爱情字样的葫芦瓜,任宾客自行摘取,他们愿意天下人和他们共同享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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