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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世间哪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杜鹃声声》》

第 21 章

不小心在慈宁宫花园遇到胤禛一人在湖边独坐,本想躲开了,没想到他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过来吧,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又在这里?”我过去站着,他使劲一拉,便歪到他身上,连忙坐好。

“许你来,就不许我?”他面无表情的说。

“是你家的花园,你当然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眼光突然落到我额头上,我才想前日被胤祯砸到的地方还结着疤。赶忙转了头,他却扳过我身子,伸手摸了下,见我嫌疼,轻了手磨娑旁边的皮肤。我全身绷紧,怕他再做出无端的事来。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脸上现出笑来,“你这样三天两头的给自己找点伤,叫人怎能放心。”说着放了手。

我身上一松,暗暗吐出一口气,才有胆量顶了句,“别总拿对小孩子的口气跟我说话。我这么大个人,哪有叫人不放心的?”

“哼,小孩子都知道躲个劫难,你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他冷笑道。

我也冷哼了一声,不去看他,自去看刚伸出水面的新荷。

“皇阿玛要准备南巡,这些日子会比较忙,你自己多小心。”他缓说道。

“南巡?什么时候?你去吗?太子呢?”我一连串的问道。

“除大阿哥和十二弟去北沽口练兵,到了年纪的都跟去。”他点了点头,吃惊的看着我。“怎么了?”

“唔!没事!”我听他说,放下心来,便冲他傻傻一笑。模糊知道有一年康熙南巡索额图要谋反,只要不牵连到他和十三他们就行。

他扬了嘴角,“你在担心什么?我吗?”

“唏……”

他哼了一声,又要伸手来扣我的脸,我及时的躲了。

此后无事,七月里胤祯大婚,因府第还没建好,就在宫里举行大礼。他到底也没先看一看那个舒舒觉罗氏,直接迎进了他的阿哥所。我知趣的没去观礼,礼都没有送,我知那样会惹的他更难过。大婚后有次在路上遇见,那舒舒觉罗氏倒是天生活泼,见了我说了不少的话,胤祯却在一边,脸上看不出波澜,不喜也不忧。我有意看过他去,也不真切看我,至此便很少再遇到他们一起。

八月初他们便搬出宫去,有了自己的家。再见我时,偶尔也说几句任性的话,只不再像以前那样缠腻,我有好一阵子适应不来。十三倒是来看的我频繁,我有时盯着他发呆,他就笑着问怎么了。我怅然道有一天他也会跟十四一样,有了自己的家室,以后就真的是各人是各人了。

可是到了九月,南巡前,康熙突然把胤禛留下帮忙处理政务,太子仍旧跟着,我傻了眼,这是怎么讲?

康熙走后,我一直心怀忐忑,于是便多放了心思在乾清宫。索额图倒是日日平常理政,有时也会四处逛逛,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一日惠儿从外边回来,不经意的跟我说道,“今儿宫里换了一批侍卫,竟然拦着我问我做什么。”说着无意,听着有心,我一个激灵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外跑,跑出门去复又站住,惠儿一头撞到我背上,“姑娘这是怎么了?”

“哦,没事,刚想起什么事儿,这会儿又觉的不急。”我互捶着双拳说,心里却一直思量着胤禛与此的关系。

“惠儿,跟我去永和宫一趟!”我吩咐着就朝前走,想想又拐回住处,拿了本日里翻的《金刚经》。

惠儿一头雾水的跟着我。

德妃的侍女夏荷见是我,吃了好半天的惊才领我进去。德妃见我也是一愣,立刻换了笑容,“今儿若黎姑娘怎么得闲儿来本宫这里了?”

我一笑,把《金刚经》交给夏荷递上去。“太后常说娘娘也是礼佛的,且深得感悟,常嘱咐若黎跟娘娘讨教着些。今儿送这书来,一算是若黎的心意,二也想请娘娘多点拨着些若黎。”

德妃看了半天手中的书,用手指轻轻的扣着封面,抬头看我。

“太后娘娘这几日也想许个愿,求上天庇佑圣上龙体安康,百姓黎民乐业。只是若黎想宫里的佛堂未免失于佛缘,倒不如去潭柘寺来的虔诚。但是如今皇上离京,宫里也新换了侍卫,怕是太后出行多有不便,况若黎人微言轻,太后并不一定以若黎为然。”我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想以她智力,一定感觉到什么。

还是不说话,还是神情平淡的望着我,我们就那么对峙着。

“凭什么姑娘说的本宫就要信呢?”

“娘娘心清志明,哪能就若黎意志。不过是若黎一厢情愿,娘娘三思。”

忽然她一笑,“姑娘为太后,可是多费了心了!”

我含笑低头,“那是若黎应该做的。”

我想她如果真的聪明,早从宫里的变化和我说的话里嗅出些什么来了。我给她的那本《金刚经》是每一个信佛之人都必备的,她不可能没有,我又给她送了一本去,她一定看出我本意并不是给她送本经书,也不是单纯请太后潭柘寺祈福。那么自有第三层意思出来,她可能不尽信我的话,只是去趟潭柘寺,并不需要她花多大的代价,她势必会考虑下我的建议。

果然,三天后,康熙传谕四阿哥胤禛护送皇太后潭柘寺祈福,德妃乌雅氏随行。太后似乎很高兴,临时命我也跟着同去,我自然巴不得。但是心里一直在盘算,太后祈福最多在潭柘寺呆上三天。然而我并不知道索额图是否会这次谋反,又选在什么时候。到时候怎么拖住胤禛才是?

撩开车帘,看他正骑马走在太后车驾旁,大约是觉出有人看他,回过头来朝我这里望,我连忙放了帘子。

到了第二日,我开始坐立不安,明日就要回程,可紫禁城并无半点消息传来。我急的团团转,甚至祈祷索额图快点行事。转了许久,想只有借太后说事了,就是有点对不住她老人家。

正要出门去,却不防胤禛从一旁门里进来扯住我,“看你跟蚂蚁似的转半日了,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你没事看人转圈干吗,我吃饱了撑的,你管的着吗?”我挣开他的手说。

他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露出一抹俊美的笑来,“你真什么话都能说!”

“哎!胤禛!”我笑着叫他。

他愣了一愣,“什么事儿?”

“后山上枫叶红的正好,太后肯定喜欢看去,不如去看看?”

“你自己想去,拿太后作什么幌子?”

“那终究说不好,再说,太后难得出来,干吗不大家一起高兴!”

他沉着脸看了我一眼,就出门去,到门口,见我没跟着,“不是说要请太后去么?又换主意了?”

我立刻跟上。

潭柘寺方丈在前引路,一行人向后山走去。本要给太后打轿子,可是我说,“既是出来看风景,咱们不如慢慢走了去,太后您摸摸花花草草的,岂不高兴!”

太后乐呵呵的答应了。德妃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只作没看到,搀着太后慢慢的走,还不忘时时提醒一句“您走慢点,别出了汗,回头着了凉。”

太后直夸我体贴,她哪里知道我要的就是她着凉!

事实若然,太后因大半辈子都少出宫,今天又那么近距离的亲近自然,心情一好,就多走了几步,山风又大,到晚间,就觉出身体不适来。随行的太医开了方子,吩咐煎药,我把各样药的份量都减了些。太后不过是一般的伤风感冒,不吃药挺几日也自会好的。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翌日回不的得城,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下来。小心的看护着太后,自然没少自责。亏得太后一向仁慈,只道是自己贪看风景,怪不得我。

以此又耽搁了两日,胤禛每日处理政务都靠各部飞骑,他们也不嫌麻烦。太后的病看看要好,忽一日,宫里一整天都未有人来,他们看视太后说起这事时,我手抓着衣襟紧张的两手出汗。该来的果然来了!

到了第二日又是如此。胤禛有些急了,至晚间就要人备马说是回去看看,我慌忙跟着出去,站在台子上不知该怎么拦才好。他看见我,正要过来时,忽然德妃跟前的夏荷急急的跑过来,带着哭腔道,“四爷不好了,娘娘刚才不知怎的,突然在殿前晕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甩手跟夏荷去了。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脚底下一软,就瘫坐下去。

我跟着进去时,德妃房里已是一屋子的人,太医正在问诊,看情形她不会一时半会儿就好了。我方回到太后那里去。

虽是如此,可还是难免担心,我并不清楚他最后有没有牵连进去,眼下也只能干等。紫禁城里的动静势必会迅速传到康熙那里,只要能拖到康熙回来,就一切好说。只有一点,那就是,这次密谋,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参与。如是这样,我的心血未免白费,潜意识的希望他是清白的。

难以潜怀,看看太后渐好,又有李嬷嬷守着,便一个人溜到后山上去。采了一把枫叶,想起大学室友佳佳的个人空间,名字叫当红叶疯了的时候!我想真在这样下去,我也非得疯了。遥望着远山,心里一阵怅惘,望不到的地方,到底是我的前世,还是我的今生!

身后一阵草动,我回头,正是胤禛一个人过来。我立住看他,他停下,神色凝重,却也不开口。就这样互望了半天,我才张口问道,“宫里可有消息?”

他摇头。坐了,用手拨弄手边的草,“我想宫里一定是出了大事。”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说道。我挨着他坐下,他奇怪的望了我一眼,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温顺。

“你不要回去看了?”我试探着问道。

“这会子大概用不着,看这情形应该没翻天。这里消息中断,若再有变故,我的人定会想法子传过来。我只奇怪,为什么派出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也不见那边有人来。”

“你跟我说这些?”我瞪大眼睛问。“这话你原该避讳着些。”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你哪天犯了事儿,追究到我这儿来,我摆脱不了干系。我应该去找张纸来,你给开个证明,说我们今日只谈天气来着,然后……”

他一把捏了我的嘴,笑着说,“你风凉话说的越来越利索了。”

我趔着去掰他的手,他手腕一翻就抓住了我的手,我立刻恼了,“你是不是觉的这样虐待我很有意思啊?”

“是的。”

“混蛋!”

“再骂一句?”他冷了脸,瞪着眼睛看我。见我脸色不变,嗤的一下笑出声来,“你说你会怕什么?”

“耗子!”

“别的没了?”他一笑。

“没了。”

“蛇!”他突然看着我身后喝道!

我一个激灵就站起来朝前冲,被他伸手拦住,便又叫又挣,他大声笑着把我摁到他怀里,“哄你呢!”

我早吓的两眼泪出来,听他这么一说,照他胸部就是一拳,没想到他闷哼一声就躺下了,双眼紧闭,眉头也皱着,箍着我的手也松了。我吃不准他是真的假的,先小心的晃晃,他就不动,我的头立刻就大了,“胤禛,胤禛?”试他鼻息,没一丝呼吸。这下彻底慌了神,看看周围连个鸟影子都没有,也顾不得哭,想想自己的急救常识,就只有人工呼吸。捏了他的鼻子,吸了一口气,鼓着腮帮子要吹时,低头看他眼睛睁的好好的正看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再给他一拳,可他早料到半途就给截下,“我看睁眼睁的早了。”

我一拧身,背对着他坐了,“哼,你一贝勒爷就这样欺负人的?”

“我要是晚点睁眼,就是你欺负我了吧!”他嘲弄的说道。

“你……”我还用胳膊肘去撞他时,他双臂一环,就吧我环进了他的怀里,下巴顺势搁到我头上。我那一肘硬生生失了力道!

“若黎,别乱动,就这么好好坐着,一会就好。”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得身上衣服猎猎的响,脸上的皮肤立刻冰冷了下去,我下意识的在胳膊上偎了偎,他的胳膊抬高了些,刚好挡住风。我不在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心里头疼疼的痒痒的,突然就想哭了。有一刻甚至想,若不是在古代,若不是他,有那么一个温暖的怀抱给我,我肯定就此把自己托付了。我这样辛苦一辈子,挣来挣去,不就为挣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我也叹出一口气去,风耳边声更紧了!

两日后,小安子出现在潭柘寺的大殿里,先给太后见了礼,就说请四贝勒爷先回宫去。太后知道并不多言语,只嘱咐胤禛路上小心。

我知道小安子是随驾南巡了的,他此时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康熙已经回来,那就是说索额图之事暂告一段落,四阿哥胤禛一直陪护太后在潭柘寺祈福,对宫里一概事物不知,有天大的风险,他都无事了!

我长嘘了一口气,看胤禛留下苏培盛照顾太后德妃随后回宫,便神色凝重的飞马而去。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马蹄溅起的尘烟,一回身,看到夏荷扶着德妃站在身后,德妃定定的看着我,那神情彷佛从不认识我。

我们的车也在半日后上路,马车一路颠簸,由于连日来紧张,这下突然放松,困意就挥之不去,一闭上眼睛,就立刻睡熟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是在自己的床上,直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扎挣着坐起,觉的全身酸软无力,一只手伸过来扶了我一把,竟然是胤禛。我一愣神儿,他也没表情,嘶哑着喉咙说了句,“作什么累的你那样,竟昏在马车里。”

“我好像是睡着的!”我反驳道。

他手一用力,我就被埋进了他怀里,听到他的心,“嘭”一下,“嘭”两下,三下四下的逐渐快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理着我的头发,“若黎,要是生在普通人家,是不是你就愿意跟了我,咱们一处平平安安的过下去?”

我摇了摇头。

“嗯?”他扶起我双肩,挑了挑眉。

“我还没嫁过人,你都娶了两个,一是不公平,二是我不会跟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相公。”我字正腔圆的答。

“呵!”这回他竟没恼,笑着拍了下我的脸。仰身枕了我的腿,半躺在我床上。我急忙拉他,“你给我起来,这是宫里。给人看见跳进黄河我也洗不清了。”

他只闭了眼不动,“那你就别浪费功夫洗了!”我还要拉,他就拽住我的手,“这会儿都是子时三刻了,不会有人看见,惠儿也早睡下。”也不放我的手,就拽着搁到他脖子里。

“那你怎么还在宫里?”我疑惑的问。

“太子病重,皇阿玛先带着回宫了。今晚我负责宫内守卫,不用回去。”

“都回来了?十三十四呢?”我摇着他着急的问。

“十三代皇阿玛泰山祭祀。是我在你跟前,你就先关心我吧。”他轻轻的掐我的手。

我吃疼,用另一只手打了他一巴掌。“你不坚守岗位,来这里做什么了?不怕有人趁虚而入?”

他翻了个身,索性把我的手枕到头底下,“怕就不来了。”

第 22 章

第二天一早醒时,发现自己床上躺的好好的,胤禛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看看周围,竟没有一丝他来过的痕迹。

惠儿进来见我发愣,也不说什么,只备了东西给我洗漱。

完毕到乾清宫,见康熙正坐着看什么,我走近了,发现是我离宫前填的如梦令:“昨日晓梦初醒,闻得故园春晴。秋凉露浓霜冷,不耐三更漏静。归去,归去。耳畔杜鹃声重。”

我一旁静着站了。

许久,康熙抬起头来,见我在,便指着问,“若黎填的?”

我答是。

“字儿进益了,词填的太悲。”

“若黎看纳拉容若的词,便手痒也填了一阙,让皇上笑话了。”

“哦,若黎喜欢纳兰的词?朕也喜欢,他是我们满人第一有才的。哦对了,他儿子叫福格的,若黎也认识吧?”

“若黎认识,福格才情也不差。”

“呵呵,听说那日酒楼你和的就是福格的词啊!”

我笑着低下了头。康熙把那张纸交给我,脸上也没别的表情,便去了前面殿里。

一直到十三他们回来,宫里也不见有什么不平常处。索额图依旧还是他的领内阁大臣,亦不曾有薄待太子的地方。

我想那也不是我能管的,尽着本份做自己的事才是正经。得了空便跟朗世宁学习拉丁文。

十三找我时,后边竟跟着福格。我正纳闷着,福格什么时候跟在十三后边了。十三指使身后的小太监苏和搬了一个盒子,说是送我的礼物。我打开一看,竟然全是千姿百态,或圆润,或棱角分明,或憨态可鞠的石头。我喜的只顾挑挑拣拣,都忘招呼他们喝茶。十三自己坐了,也让福格坐下,“料到你会喜欢,可着劲儿捡了这许多。还有拓的一些古人遗墨,你先挑几张喜欢的,我再送别人。”

“石头全给我。”我笑着直起身来,翻检那些拓字,“这字儿就不要了,凭他古人的东西就是好的?偏不喜欢你们见着这个是苏东坡用过的笔砚,那个是林和靖咏过的梅花,然后就觉的好,哪天再得着一个武则天用过的痰盂,是不是也当宝贝供起来?那真正好的东西,不拘给谁用,都终究是好的。”

一席话说完,十三和福格俱都喷了茶,“就是若黎的嘴,什么粗的细的俗的雅的都能说的出来,亏你想的出,武则天的痰盂?”

半晌福格说道,“姑娘的话是有几分道理,时下行文之风,大都是引经据典,若不是古人用过的,俱都不能说服众人,古人用过的即是晦涩难通,也以为是证据充足的。殊不知这正是我们的虚伪处,道理是在,不管古人有无说过,谷物养人,药能治病,都俱是正确的,莫不是某些东西古人没论过,我们今人就不用了不成?”

“你们两个倒说到一处了,眼看着三个里就我一个俗了。”十三摊了摊手笑道。

说笑了半日,才散了。

那字十三到底留了一幅李白的,“别的可以不要,这个倒是真好的。”

我笑着收下。

下了一场雪,御花园的梅花开的好。皇上便摆了席请太后来赏梅,够年纪的阿哥们各宫娘娘也都陪着。实在不像是赏梅,倒更像家庭集会,还是那么大的一家子!

我本不用去的,可是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受了点风,太后怕她在雪里站久了加重,就命人把我叫去。本来给我在她旁边安了小座,可我执意站着,一是那凳子坐着憋屈,二是怕多遭人闲话。

喝了会儿酒,康熙突然道,“大家都作些诗来好应应景儿!”

一时小太监们准备了纸笔,各人都作起,因是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个个都是起了看家的本领,除了实在不通的。乐呵呵的又评了一回,八阿哥隽永和十三的俊逸比众人高出一些来,康熙赏了酒,夸赞了几句,都又回复原位。

惠妃突然看了我道,“不是常说若黎姑娘才情出众么?皇上何不让她也作一首来,看是不是比的过阿哥们去?”

康熙一笑,便点了头。

一时众人都眼睛望着等我动作。我知前人咏雪梅之作早有经典,我再跟风必落入俗套,况我诗词并非科班出身,逞强只会贻笑大方。真得感谢毛主席他老人家,现成的咏梅词给我借用,我心里道了一回谢,便吟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吟毕一施礼。

另一边掌声就响了起来,是那些阿哥们。十三还偷偷的冲我翘大拇指,我不敢得意,谦逊着道了谢。

惠妃一路笑着走到我身边去,拉我看了,“皇上,您说若黎姑娘的额酿怎么生的她?生了这么个标致的模样,偏又有这样的才情。”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我任是一向皮厚,这会子也红了脸。

太后指着惠妃笑,“都说惠妃会说话,今儿看看可是真会说。”

惠妃又看了我一回,向康熙看了一眼,“不知将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娶了若黎姑娘。皇上若是能准,我倒想请个面子,给福格求了去。福格资质虽不及若黎姑娘,可在诗词方面倒也还能和姑娘说的上两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说罢就去看皇上。

气氛顿时冷了下去,谁也料不到突然有这话出来。我的手逐渐冷了,被惠妃握着,挣不是,撑也撑不住。康熙不动声色,抿了口酒,笑着去看太后,“皇额酿以为怎样?”

太后招我过去,也拉住我的手,把我看了一眼,“若黎也是心气儿高的,哀家虽看福格那孩子品行家世都好,况今还未娶妻,这都配的上咱若黎。可是终还得是若黎的意思。她这些年守着哀家,哀家不忍委屈了她。”

这阵势是我再难料,既是说的这里,惠妃这些话必是先得康熙允过的。如今讨论不过是走走形式。又听太后说的话,泪花儿立即就涌出来了。不能说不嫁,也不能说嫁。就这样迟疑着,空气越发的安静了。我想回头去看胤禛和十三他们,可是我此时回头看谁都是害谁。

旁边突然一阵杯碟碎裂的声音。有宫女慌忙叫着十四阿哥!康熙冷眼看过去,“十四阿哥喝多了,找人扶回去好生歇着。”又道,“若黎也不必急着答应,好好的考虑了再回朕不迟。”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去的,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这些年康熙都没把我许给谁,怎么突然就要把我嫁了?不是别人,偏是福格!

冷不丁被人抓进怀里,是满身酒气的十四。“你怎么还没出宫去?过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我一边挣着一边惊问。

“那又有什么关系,若黎,我不能看你嫁给不想嫁的人。”他把头偎在我脖颈里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嫁他,我跟福格也是谈的来,况我知他会对我好。”我往后仰了身子,冷冷道。

十四冷笑,“你虽不愿嫁我,但我也知你想嫁的不是他。你想嫁的人,你别想他会为你说半句话。”后边的一句话说的狠。

我怒喝了声“十四!”,把他扯下来,“你疯了!”

他直起身来,嘻笑道,“我才没疯,我看的清楚着呢,若黎,你是不知道你自己的心,还是故意装糊涂?”

我不理他就要绕开,他一把拉住我,唇就印在我唇上,许久也不动,忽然放开,“若黎,你别委屈自己,只要你开口,我自有办法帮你。”

“你别总什么都不顾,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十四!”我整整他的衣服,“天晚了,你快回去吧。”

“若黎,你怎么总不听我的?”他急着抓我。

“我听你的,大家都不得好过。你什么时候改了冲动的毛病?”我招来小乐子,接了他手中的风衣,给十四披了系好。“回去吧,若黎长这么大,还没有委屈过自己,我自己有打算。有人在家等着你,快回去吧。”

他还要再说,我让小乐子硬拽着他走了。

然而康熙并不准备给我打算的时间和机会。

第二日一早,李德全就传旨过来,“若黎嘉措若干年来深得朕心,又尽心于皇太后前……,念其孤身一人,现与裕亲王为女,封郡主……”,我低头站着,大脑内一片空白,直到李德全近前来道了声,“恭喜格格!”其余人也都随着跪了行礼。我麻木的接过那片黄色的帛布,不谢恩,也不还礼。李德全看我失态,示意众人起了,都退出去。惠儿过来扶我坐下,“格格您没事吧?”

我冷哼了一声,“你倒改口的快?”

这是我第一次在惠儿面前使脸色,她惊着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便退了下去。

康熙这是在警告我,这回我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一时有各宫的人送贺礼过来,我只接了太后的那份,其余全交给惠儿打发。自己一个人闷在房中,思也不通,想也无力,就那么浑浑噩噩的到傍晚。太后那边又传过旨意来,若黎格格如今身份不同,且搬到延趣楼住去……,又过来许多宫女太监来搬家。我的屋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到我,我披了披风走出门去。

路上雪铲的干净,可屋上檐上都是厚厚的积雪,让人看着不舒服。我习惯性的往慈宁宫花园方向走,一路数着自己的步子。

“姑娘!”福格在前方站着叫。

我一笑,“大家都改口称我格格了,你这样不怕不敬么?”

福格不吭声,我就站着看他。我与他一样年纪,还是当初的细长眼睛,我喜欢的挺直的鼻梁,“福格,你找到你的知心人了么?”我问,又笑,“我忘了,你告诉过我的。”

“姑娘。”福格发现我语气反常,关切的叫了一声。“姑娘若不乐意,福格这就去求去。”

“求去?你求谁?你的姑婆还是皇上?”我踢着地板问。那里边有夹的雪粒子,花盆底的跟在中间,鞋头是布做的圆头,根本就借不上力,我便一下一下不厌其烦的要把那雪粒子给剔出来。

福格哑了声,站着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等一只脚站的麻了,我抬头去看他,“福格,好歹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定日子娶我,我怕冷,见着雪我什么都不愿意做。”

福格愣了一愣,最后说道,“福格是真心愿意娶姑娘的,你说过的,福格的妻子会幸福!”

我自失一笑,说那话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个幸福的女人,且不管事实上我会有多幸福!

福格见我不再言语,一抱拳,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站着不动,眼睛还盯着前边。

是胤禛站在那里!

我不动,他也不动。

我站的已经够久了,我想。

于是缓缓走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也不回避,也没有表情。

我伸出手,“把我那枚戒指还我,你戴的够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甚至去转了转,可没有要取下的意思。我冷笑了一声,“四爷家什么金银珠宝没有,非赖若黎一枚戒指?”

“你准备拿它送谁去?”他终于开口,睨了我一眼。

“哼!四爷装什么?宫里人人知道若黎嘉措要嫁给福格,这戒指自然要送给跟若黎相守的人。”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疼的我眼泪都快掉下来,“别以为就你自己疼!”他低喝道,放了手,擦着我过去。

我在他身后站了半天,咀嚼他最后的一句话,难不成还真有人替我疼么?我韩若黎莫明其妙来这大清,莫明其妙见着了这许多人,蒙着眼睛只看表面的美好,不想参与这里的是是非非,等着有一天机缘巧合,再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去。到时人走茶凉,没人会长久记着曾经有那样一个不通世务的女子在这里存在过。

可是如今,却糊涂着被人定了终身。

不是福格不好,是我没有那份心。十四说的不对,不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也不是我故意糊涂,是我实在不属于这里!

我一个人继续走,天晚了,想要回去,可是他们给我搬了地方,我找不到我新的住处,忽然间觉的哪里都不是我呆的地方。我披着十三送的那件白色狐皮披风,在红的宫墙内穿梭,像极了紫禁城的孤魂野鬼。

第 23 章

和福格一起给各方谢了礼。福格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欢喜,我看着他笑,脸上也慢慢笑了出来,还好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所有的人都笑着,我想这是不是叫做皆大欢喜!

因我无它事,便仍旧去乾清宫当值。一日在乾清宫院子里遇着康熙跟明珠一起进来,我一惊,明珠自那年革了职后一直没在乾清宫出现过。正迟疑间,康熙突然指着我对明珠说,“如今你们也是一家人了,说说话吧。”说着自己进了殿去。

那明珠见了我就要行礼,我连忙扶住,“论公明相是一代名臣,论私若黎是您未来的孙媳,无论怎样都只该若黎给您行礼。”说着正要行礼时。却听身后一声冷笑,太子的声音传过来,“明相娶了一位好孙媳啊!知书达理,又气度不凡,多少人争着想要呢!皇阿玛偏给了你家福格。可见皇上多大的恩典,从今以后,您可得更尽心为公了!”

明珠一叠声的称是。我却如雷击了一般站在当地,明珠以党争下台,如今复而启用,明显是针对索额图,我竟成了康熙安抚人心的棋子!好一个帝王的权术!

我的脸色肯定白的吓人,太子看到我时亦惊的直叫若黎。我也不应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这话以后太子万不敢再轻易出口,若黎怎样是小,可你是储君,你一句话多少人猜着呢!”说完就要走。

太子从后边叫住我,“若黎,其实你嫁给福格也不坏,单就福格的人说!”

我点头,“若黎谢你今日的一番话。”

我不要想了,既然如此,能出了宫去,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再不用看眼前的纷争,也不用对复杂的人心,更不用再被人用作棋子。

我让惠儿给我找了块颜色质地纯正的大红布作盖头,我要绣上五彩的鸳鸯,鲜艳的牡丹,我要顶了它把自己喜喜庆庆的嫁出去。

一整个冬天,除去乾清宫当值外,我都窝在延趣楼绣我的红盖头。十三来看我,我只管绣我的。他一把抓了我的手,看十指上密布的针眼,还有些血痂未退,“若黎,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十三阿哥,您好好劝劝格格吧!奴婢说话她也不听,就整天侍弄这个,格格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惠儿哭着求道。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明年跟着我一起出宫,省的你多在这里熬上一年。”我说道。“十三,你来看我绣的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我知你心里苦,若黎,事已至此,你要是觉的委屈就哭出来,别把自己闷坏了!”

“你错了,福格人品谁都知道,你们阿哥也没几个能比的过他,我嫁他苦什么?”我冷笑。

“你明知我不是说这个。”

“我不知你说哪个。”

“也罢,以后指不定有更多你见不得的事发生,你出的宫去,安心做你的事去,我们兄弟无论如何都会保全福格些个儿。”

他说我们兄弟,是指包括八、九、十、十四甚至太子他们,还是指他和胤禛两个?一分神的功夫,针又扎在手上,十三忙拿着看了,放到自己口里吮。见我奇怪的看他,笑笑松了手,“这些日子你反常的很,总怕你出个毛病。”

我抽回手,自己看自己的手指头,“十三,我想明白了。今儿是你在这我才说,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若黎还是不够聪明。大家都看的明白,我何尝看不明白,当初祸看似我闯的,今日就姑且我来填坑好了。归根结底我还是要承皇上的恩,他若一闭着眼睛,我早就没命了,这情形送我出宫,倒是给了我一条活路,我哪有不明白的理儿。”

十三沉吟了半天,方点头说了句“你能想开就好。”

我的红盖头绣好的时候,已是阳春三月,是下扬州的好日子。我和惠儿在屋内看我的杰作,忽然另一个小宫女采青慌慌张张上楼来。

“你急的什么?楼都给你震榻了。”惠儿嗔怪着。

“格格……不……不好了!”她使劲咽着口水说。

我端了一杯水给她,“不是哪里起火,急不了的,气儿喘匀了再说。”

她忙喝了一口水,“明相被抄了家了!”

“胡说什么呢?明相不是刚起用吗?怎么能说抄就抄?”惠儿看了静坐不语的我一眼喝道。

我伸手止住了惠儿再说话。明珠再倒是早晚的事儿,只不知怎么这么快!

我到乾清宫时老远就听道康熙的怒吼,“他脑子被浆糊住了,朕刚起用他才几天?就做出这等让朕心寒的事来。”“嘭”!不知什么又摔了,站在殿外的李德全等人俱都抖了一下。“还有你,你可真敢查啊?你,你,还有你,都等着这一天的吧?都看看,都看看,朕的江山被你们这群只知勾心斗角的人弄成什么样儿了?……”

我无心再听,拐进日常起居休息的书房里,里边也是乱糟糟一片,地上全是摔散的纸页,和笔、镇纸之类的,弯腰去拾,一个小太监忙来阻止,我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一个人慢慢的捡,一张一张的整。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人进来,我回过些神来,也没转身,“去打盆水来,把桌上地上溅的墨汁擦干净。”

没有人动,我直起身,“怎……”。

是胤禛!

冷脸看着我。我们应该快有两个月没见了,元宵那天也不过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他的脸显的更沉郁了,下巴线条更显坚硬。

我出门要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低声说了句,“你的戒指,我既然戴了,就不会给别人去!”

“果然是你……”我恨道。

“明珠是罪有应得,上次是有人故意害他,这次是他自己聪明过头!”他正对了我,却不看我,眼睛从我头顶漫过去。

“你呢?你不也是聪明过头,皇上也睁只眼闭只眼,你凭什么看不下去?”我抬头看他怒喝。

“凭什么你该知道!”他突然放柔了声音道。

“哼!若黎不敢知道。四爷做什么还要知会若黎一声不成?”我把头扭向一边,心却慢慢疼了。

“你也别犟!你明白的是不是?”他突然冷笑着俯身向我。

我推开了他,后退了一步去,“非得这样吗?为不什么不让大家好好的?”

“有人好就得有人不好!”他又冰了声音。

我怔望着他,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跟他已没什么好争的了。

半晌,我说道,“他是无辜的,你放他走!”

“你是求我?”

“算是!”

“为什么?”他抓我一只手,眼神狠的吓人。

“为那日我的一句‘轻拍栏杆和君语’。”我冷冷道。

他丢了我的手,我头也不回的出去。

明珠全家人都下了狱,婚事自然告吹。后来又有恩旨下,福格等无辜,赦其无罪,取消所有爵位,贬为庶民。

从始自终,我未再见福格一面。我托十三把我绣了几个月的红盖头转交给福格,内藏了一封信,是他父亲的那首:“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西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

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儿,

比翼连枝当日愿”

不知福格看了那些会作何感想,只已不是我能所知的范围。嫁与福格与他举案齐眉,朝夕吟诗作画,或谈论风月也算好,可惜终成了做冷的梦。

康熙四十二年的阳春三月,我站在延趣楼里环顾四周,身上冷的直打寒战。再没有今天让我觉的眼前一切都如此陌生!甚至是面目全非!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五月,内大臣索额图挑唆皇太子,被宣布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于宗人府。

六月,康熙巡幸塞外,我也在随行之列,伴皇太后车驾。

康熙每每先行,道路行宫都安置妥当,才率众阿哥大臣迎接太后。因此路上总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哥在后护卫皇太后车驾。

六月的阳光初时还毒辣,越往北行,则温度越降,那时北京以北植被都还颇多,气候比现代不知好了多少。太后本说我是女孩儿,就让我跟她一处坐了,坐不了几天,见我一路眼睛巴巴的瞅着那些人的马,便笑着命人给我备了一匹,让我偶尔骑骑。

我一般过了午后就换了男装,骑着马到处溜达,但总不敢远离了车驾左右。随太后的阿哥大部分是胤禩他们几个,胤礻我起意教我骑术,终因自己技术有限,又被胤禟整日冷嘲热讽,便气的丢开手去,“我只找一个人来教,看你笑还不笑。”说着一调马头,朝大队驰去,一会儿功夫,就见胤禩与他并辔而来。

老九冷哼一声,“就知道你去请八哥!”说完拔马去追队伍。

胤礻我斜楞着眼睛无比得意的喊了句,“我就知你没甚话说!”

胤禩看着他们闹完,便过我身边,要我先骑马跑一段,我身体里一向有逞能的因子,索性把自己家当全跑给他看。

他呵呵笑着追上我,“一般女子骑成你这样也就够了。”

“谁高兴做一般女子?”我一扬眉道,忽又觉的口气太傲,忙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看来还是要你来塞外的好,前阵子在宫里,眼见的你一点活力都没了,哪还是原来见着的若黎。现在倒有那么点意思了。”

“你是来教我马术的,还是来和我谈心的?”我笑着问。

他笑着一抱拳,便嘱咐我怎样握僵,怎样控制马速,怎样保持身体平衡,如此半日,我竟然能慢慢从一边侧下身,去捡地上的东西。胤禩在后边叫了一声好!

我一得意,起身时辫稍一甩打到马眼睛上,那马吃痛,眼睛又被抽的暂时失明,长嘶一声就不分方向的朝前猛冲。突然的状况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又踩脱了脚蹬,都来不及叫,一把抱住马脖子,任身体半悬在一侧随马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远,旁边有人喝了一声“松手”,一只手也同时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一用力,我便已跌入来人怀中。那人拦腰一提,我安稳坐上马背,松出一口气来,身体不自主的就靠到了后边。

马慢慢的停下,后边的人问,“可有伤着?”

我惊魂甫定,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臂,胤禩手一松,先跳下马去。

笑着来接我下马,我低头看了看,觉的马身离地面实在太高,干咽了一下,始终没勇气往下跳。

“怎么若黎也有害怕的时候了?”胤禩笑道。

我尴尬的笑了笑,他伸出双臂来,把我从马上抱下。下的地来我腿都软了,不是胤禩使劲拖住,就要往地上坐下去。

“你不能坐,坐了存住气,对腿不好,且忍着走两步。”他撑住我不让我往下坠。

“你就让我坐会儿吧,我真站不住了!”我笑着请求。

“不行!”

“你怎……”正要抱怨时一阵马蹄声落,听胤禩叫了声“四哥。”

我整个身子还几乎都吊在胤禩身上,登时僵住。不用抬头看也知胤禛是什么眼神,冰冷!波澜不惊!

“嗯,我奉皇阿玛之命来接太后,走了近道,刚好遇见你们。”果然!

“若黎的马惊,我们才偏了道,没想这么巧就遇到了四哥。”胤禩笑道。他没有放开手的意思,我抬头去时,正碰上胤禛的眼睛,微微带着些嘲讽,还有失望!“若黎格格没事吧?”他问。

他叫的是若黎格格!

我不回答,挣了胤禩的手朝马走去,腿还软着,刚动了一步,就半跪在地,胤禩慌忙扶我起来。有人递了马缰绳给他,他一手挟了我,一手撑鞍,一跃上马。道了声,“四哥,胤禩先行一步。”说罢扶稳我,朝队伍方向奔去。

晚上,我发现了那匹害我的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有侍卫牵着,过去一阵乱打,“都是你都是你,你跑什么跑?不就打了一下你眼睛么?你记的什么恨?”

身后一阵笑,“是你先不对你倒又怪它?”是十三。还有胤禛。

“怎么,今儿没伤着吧?听嬷嬷说你好半天都没法子站。”十三问。

“伤不伤着碍你什么事儿?只管你自己走的好好的就行了。”我没好气的答。

“你今儿真吃错药了,理都不论,我好意关心你,你还说这话!不过好了,这才是若黎了。”十三不恼反笑着说。

“什么意思?原来的若黎不论理了?”我鸡蛋里挑骨头的问。

胤禛站着也不吭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本来消了的气就又起了,我看他冰着脸的样子就来气。故意走了他们中间,看准了一脚就踩过去,只可惜不是花盆底,效力不太理想。

可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走着,十三突然哎哟一声。我忙问怎么了,他弯下腰去,“我靴子上不知扎了什么东西。苏和,快去给我另取双来!”苏和答应着小跑去了。十三复又跟我们说,“要不四哥跟若黎先行,等苏和来得小半天。太后那里怕是要找。”

我觉的十三的靴子扎的有些蹊跷,就也弯下腰来看,十三推了我笑道,“你要做八府巡按怎么着?凭什么都得查一查,要不要我脱了给你瞧。”说着作势就要脱靴,我忙退后一步,笑着说,“觉的你这坏的有些蹊跷,莫不是有人给设了机关吧?”说着就拿眼去瞧胤禛,因是黑暗,也看不清楚表情,大抵是冷脸瞅着不搭腔的。胤祥觉的话中有意思,也抬头去看胤禛,“这鞋还能坏出什么典故来不成?”

“你俩逗完了就赶快走!”胤禛冷冷说了一句。

“我不走,我留下陪胤祥,大黑天的我怕他一人在这,有猫啊狗啊的把他吓着了。”我往胤祥身边靠了靠说道。胤祥听我说笑弯了腰,在后边猛推了我一把,“你个乌鸦嘴,好歹编派个狐妖美女来给我,偏些猫啊狗啊的遭我嫌,你去聒噪四哥去!”我还要说时他又推了一把,刚好推到胤禛身边,我立刻住了嘴,听他冷哼一声,“不说了就走。”说着也不看我们,自己走了,我也怕太后那里找,嘱咐了声胤祥便跟上他。但保持了有三步的距离。正走间,他突然住了脚,我也赶快停下,远远的看他要做什么,他回过身来,冷冷的问,“你离我那么远干吗?我吃了你?”

“怕你没本事消化!”我低声回了句嘴。没想到他听的清楚,低低的笑了声,“你走近我一点。”他背着手招呼我。

“为什么是我走近你?不是你走过来呢?”我也背了手站直,仰头望天。再低下头时他竟到了跟前,“你要吓死人啊?走路都没声音的!”我惊呼,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还是觉的离他近,再退一步,他就跟上了一步。

“你还在记我的仇?”他轻轻的问。手扬起来想摸我的头,被我拦下,他的手就支在半空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他们遭殃是迟早的事儿,换了别人来做恐怕福格命都保不全,你选择嫁谁我不干涉,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到火坑里。”

我还是不理,他放下了手,转过身去,“若黎,这是我第一次存了私心做事!皇阿玛都说我狠。”他的语调突然悲伤,不再是那个日里波澜不惊的四阿哥!

“那就是说如果明珠他们好好的,你就会看着我嫁给福格?”好半天,我方冷冷的问。十四的那句话我一直计较着,那个人,不会说半句话!

他忽然转过身来,却不说话,只定定的看着我。心一点点变灰,奢不奢望的结果都是一样,不在意还是不在意!他的心里就那么点位置,装的了别的就装不了我韩若黎。我何必要失望,不是都没希望过么,一直那么理智的抵制着,那么努力,岂不白费了功夫!我低低的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身后脚步一急,他的双臂就拢过来,我使劲挣了一下,还是紧紧的被他箍在怀里。“这些年,和你说了那些话,就这一句还动听些?”他笑着,一股热气就喷在耳根上。我气的反身要打他,他手臂却收的更紧了。我没力气再乱动,整个身子都靠到他身上。

到的太后营帐里时十三竟早坐到了那里,看到我和胤禛进来时神情有一刻的恍惚,立刻就恢复了笑,“正说你们呢?”

我给太后请了安,看德妃也在,也纳了个福,德妃看了我一眼。我冲着胤祥,“说我什么坏话呢?”然后在太后旁边站了。

“说你和四哥走了这大长时间,怕是遇上猫啊狗啊的,你跟四哥又一向不对盘,俩人不能一致对外,岂不被那些猫狗钻了空子,俩个人都拿了去。四哥能耐大,说不定把那些给制服了做做山大王,我们正想着你能做什么呢!”胤祥连说带比划的,惹的太后笑的直不起身,德妃饶是一向谨慎的,也笑的直擦眼泪。

胤禛刚喝了一口茶,再喝不下第二口去,瞧着胤祥骂了句“胡扯”,眼光有意无意的扫过我。我正笑的捂肚子,直想去撕胤祥的嘴,偏又笑的没力气。

笑完了,德妃擦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跟太后说道,“十三阿哥今年有十七了,他额娘的孝看看也快守完。这些年可怜见的在臣妾跟前,虽没委屈了他,可是看着也大了,眼瞧着十四都快当阿玛了,他也该成个家。”

太后瞅了眼胤祥,也微微点头,但沉思着没有说话。我一边捶太后的肩膀一边看着十三笑。十三脸上分不出是何神色,奇怪的瞅了我一眼,便垂下眼去,只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我看着,和十四送的那枚大差不差,大概都是那次得的。正思量间,太后突然开口问德妃,“依你看哪家的姑娘好些,十三是个好孩子,那姑娘不能选差了。”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不如也先选了侧福晋,那嫡福晋再慢慢的看。”德妃小心的回答。“臣妾看着阿哈占家的姑娘瓜尔佳氏淑珍不错,也是在我身边看着的,模样性情都配的上十三。就不知十三觉的怎样?”说着就去看十三,十三忙抬了头,微微一笑,“全凭太后和额娘作主。”

他话一出来,我一怔,他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素日里他与馨兰颇谈的来,我潜意识的希望他能选馨兰。

太后哦了一声点点头,或许她心里头也有打算,可见是这样,便不好说什么。我心里只是纳闷,碍与那么多人面又不好问。去看十三,他只低了头,或与胤禛说些什么,眼睛压根就不打算朝我这里看,倒是德妃多瞅了我好几眼。

第 24 章

胤禛陪德妃先行,十三也要告辞,我一把抓住他问道,“你真的是那样想的?”

十三斜看我一眼,“若黎说这话岂不糊涂?真的假的,你觉的有什么区别么?”

我摇头,十三苦笑,“十四当初抗不过,你也抗不过,我又何必抗?”

半晌我们都不说话。

十三突然呵呵笑道,“若黎,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你抱着我坐了半天,还把我的乳母给骂了!”

我也笑,“怎么不记得,闹了半天是你耍酒疯。对了,你当初还叫我一声姐姐,近几年倒是一句都不叫了。”说着要去指十三的鼻子,他也不躲,我的手指尖就悬在他的鼻梁上,点不下去,也收不回来。他的眼睛盯在我脸上,突然间迷离起来,把我的手握了,“这些年,你都没怎么变,我小时候你确实像姐姐,可是等我长大了你还那样,现在却像妹妹。是不是等我一天老了,你就变的像女儿了?”

“呸!”我笑着啐了他一口,“等你老的时候我也早满脸褶子了,你夸我年轻,也不是这样夸法。”抽手时,十三却不松,我一愣,又不敢下力,要是十四,我早一把甩了,“天不早了,你赶快回去吧。”我讪讪的道。

“若黎,你当初就那么不肯嫁十四?如果当初死求,皇阿玛肯定能答应,你知道满人不太计较这个。”十三松了我的手,低低的问了一句。

我凝神看了他半天,看不出他任何的表情来,“哼!跟着你四哥,眼看着你也学会波澜不惊了!”

“你别恼,这些年,越来越不懂你的心。心里总想着,若黎最终会把心给了谁?”

“心?你问问你的心,能不能给谁?给了又能怎样?十三,你不该来问这个。”我回身要走,却听他在后边说 “若黎,有时候我羡慕十四,好歹也争一回,就为自己的心。”说完匆匆的走了,我久久的看着他的背影,以前很少注意,十三的背影那么挺拔,步履矫健。他小时也会在玩笑时夸十三高了漂亮了,一直看他是个孩子。这些年遇着那么多事,不知不觉间十三真的又高又漂亮了。

到月底,便传来裕亲王病逝的消息,康熙哀痛难当,连日不接见外臣及蒙古王公。并命所有皇子都为其穿孝,特命八阿哥胤禩回去料理丧事。

我虽是养女,但到底只是名份上的权宜,所以并未回去参加葬礼,只是象征性的穿了几日孝服后,改穿素净衣服。

胤禩半月后方回,见他时形容憔悴,面色哀凄,他自小不得太多宠爱,唯独裕亲王对他另眼相看,如此去了,他势必会难受好一阵子。

所有的开始,都像是一幅憨朴纯真的水墨画,明媚鲜艳,透着初生的喜悦。那些看的到的美好,是造化给予我们的安慰,也只有在开始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单纯的美好。越往后,越看不到日子的来处,当初的浓墨重彩,不知何日被风蚀的泛黄,依稀只能在斑驳的旧影中寻出些往日的真颜。甚至连遗憾,都发不出声音!

在我看来,世间最好的祝福就是祝你快乐!有了快乐就几乎全有了,只是怎么可能一直快乐?

我已经在马背上躺了半日,身下用衣服裹了一抱的青草垫着,也不觉的硌。此时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光景,我很抱歉,来古代这么久,我依然没本事记住有关时辰的分布。

太阳西斜,刚好能眯起眼睛看湛蓝的天,和飘着的云彩。是那种透明的白若练,状似纱的云彩,随着风走,一忽儿就是一种形状,怎么看都不厌。身子底下是绿的迷眼的草地,让人不忍心用脚踏,用马蹄踏着可以减少些负罪感。此时康熙正在宴请蒙古王公大臣,太后也在座,我就不用陪着,等晚上也还有类似于篝火晚会的节目,有皇帝在,也不会热闹到哪里去,索性就一个人出来,也不要人跟,一人来的更悠闲。说是悠闲,心里却只是怅怅的,那日十三的话一直在我心里起反应,他似乎还藏着话,却不肯再和我说。十四已经与我生分了许多,或许这样是必然!

发呆发的久时,就分不清是睡是醒,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的。等发觉跟前有呼吸声时,睁眼就看到胤禛没有表情的脸,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温热,很有质感,不是在做梦。确定了之后我就要再打一掌下去,被他攥了手腕,“别动,有人看着。”说着侧过身去,苏培盛知趣的一躬身就退远了。

他转过身来拍拍我的马头,冲我笑道,“你明知这马脑袋跟你的一样不灵光,你还敢这样骑了它出来!”说着就要抱我下马,我挣着不让他碰我,他冷了脸,一手捉了我双手,一手拦腰把我从马上掐下。

“你装什么装?我们脑袋是不灵光,哪能比的了你,被土匪抓去还能做山大王?”说是这样说,自己倒绷不住先笑了。全身都被他卡住,也不能动,就在他身前歪了头,离他的脸远些看他,他极力想忍住笑,看我那样看他,突然就换了颜色,不是冷漠,不是嘲弄,是温柔!

马缰绳本来是被他先牵在手里,此刻马就围着我们兜圈子,不长的绳子刚好把我们结结实实的捆了两圈。马也动不了,人也动不了,马头就探到他脸前来,看他准备怎么办?马耳朵扫在我脸上直痒痒,我笑着躲开,他松了一边的手,摸着我脸上的酒窝,“怎么就一个?”

“你刚摸了马缰绳,这会又来摸我的脸,都脏了。”我抱怨着去拦他的手,没来的及,他的唇就已覆在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气息,整个儿把我困住,双臂不自觉就搭在他的后背。马儿大概懂得什么是少儿不宜,掉转了头回避。缰绳早落在我们脚踝处,它一挣,我们哪里站的稳,扑通一声就栽了下去。我本来想笑,可是又觉的不好意思,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他也不动,半天方吐出一句,“这马真不识趣!”这下我再憋不住,嗤的笑出来,“当然没你那苏培盛识趣!你的苏培盛简直就是人精子!”

“哦,这你都看出来了?”他咬了一根草茎奚落地看着我,我想起刚开始一幕,脸就红了,想再埋下头去,被他手快抓到怀里,“这会子又不嫌地上脏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用手拧着他身上的扣子,扣上再解开,再扣上,再解开,这是打小的毛病,只要是我亲近的人,都免不了遭我如此荼毒。

他突然笑了一声,支起身来看我,“你可知你这样在干吗?”我不解,看他的眼里的光渐渐迷离下去,我再呆笨也知道自己是在点火。忙缩了手,又拍拍他胸口,“好了,没给你弄坏。”手却没地方搁,又被他那样看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跳就一拍一拍的重起来。他先盯了我的手看,我正要压身子底下去,他一把握了,身子也俯下来,我的世界就一下子迷糊了。

不知道他也是能缠绵的,素日里来与他计较,怨也罢,恼也罢,都是因为太在意。那么多人都能言笑晏晏,偏他冷了一张脸,这也看不惯,那也要挑。还有他酷似旧人的脸,原本就想尽量躲开了,却是颗不一样的心,霸道到过分,句句话说出来,全是别人不会说的不会做的。这账一宗宗的算下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了心。

正沉思着,他用手刮了我鼻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摸了他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声,“也不厚啊!”他一愣,问,“怎么了?”

“那怎么那样能装呢?人前冰的火也烤不化似的,这会儿还能看。我看看是什么材料做的?”说着我就想起身离近了看,他一把摁我下去,哭笑不得的骂,“这话是人说的?亏你想的出!”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我躺倒了问,也不看他,揪了根草衔在口中,这问题我没办法盯着他眼睛问。他若答是,我该有多失望!

他并排躺下,摸索着找我的手,我躲,他就执意的胡乱摸,我只好自己递过手去。他得意一笑,“敢这样对我的就若黎嘉措一个!”

“避重就轻!”我头侧向他,他也侧过来,看着我笑,眼睛有水,能把我看化了。

“你想听什么?”他把手捂在我眼睛上,我的睫毛就在他手指缝里动。

“我不要太长时间,三年或者五年,你先别娶其他的女人。等有一天我走了,你爱娶几个就娶几个。我看不见,也不会为这个心烦。”我在他手底下轻轻的说。

他把头靠过来,“等过些日子,我向皇阿玛求了你去。看我额酿也觉的你好。等你进了门,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也再不娶其他女人。”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想想要是他娶了我,以后雍正帝的历史是不是得改一改。他被我笑的愣住,“一会伤神一会乐的,你倒能反应的过来。”忽又记起什么,“你说你走了,我在这里,你准备走哪去?”

“地狱!”话一出口,他就捏了我的下巴喝道,“好好说话!”

“我不进你的门,也不乐意给你做小老婆。纳拉氏是个好女人,我不忍心把她辛苦收拾好的家给弄的鸡飞狗跳的。再说,你那话也就听听,你们做阿哥的,谁知道有多少根花花肠子,到时候瞅着厌了,就再弄一新的进来,我还跟一群小孩子争风吃醋不成?再说……”我斜了眼瞅他神色,看他没表示,才接着说,“你也就这样儿了,我……”我字还没说完,他就又来拧我的嘴,我吃过亏,这回就躲的快,脸埋在他的衣服里笑。他却不动了,我诧异抬头看他,他用手轻轻滑过我的脸,“我真就给不了你想要的?”

“四爷!”

“叫我胤禛听着顺耳些!”

“胤禛?胤禛!”我笑着叫。

我努力向上伸出手去,“我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哪天你要再惹我不高兴了,我就走,反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你找也找不着,要你后悔一辈子。”说完仍旧侧头看他,他没有表情,又拿手把我眼睛盖了,“我要是不许呢?”

我拨了他的手,用手指描他的眼睛,描他的眉,描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亲,“就这样,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我们好好的,直到不能好的时候。那时候分开,谁都不会太难过。”

他的吻覆过来,带着惩罚的样子,却逐渐回转,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化掉。我没有躲,十三说好歹争一回,为自己的心!

喘不过气时,他突然笑着问,“原来总要给我厉害,今日怎么愿意亲近我?”我不答,瞅见他的辫穗子,心思一动就拿到手里,果然是我编的那条,里边有根线是拧错的,不细看也看不出。我装作无意,“真是你的宝贝,巴巴的要回去,还整天系着,搁我那几天都丢了魂似的要。”

“我问你的怎不先答了?”嘴上虽是怪,却是笑着,“你难得动一次手,当然得天天系了。”

我睁大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编的?”

他拽回我手里的穗子,轻轻挑到身后,“原先那根早被我拿走,你除了现编,哪儿找一样的去?”

“安了心涮我不是?”我咬着牙向他打去,他却支了我双手,突然朝一边看,“苏培盛来了。”我立刻抽了手,他顺手一拉,人就倒到他身上,才知又被他哄了。但是也无打闹的力气,索性就安静趴着,“你出来这么久,就没人找你?”

“那里不缺一个皇子,有事苏培盛会盯着。”他拍着我的肩,突然道,“若黎,以后别再单独跟别人在一处。”

我咬着手指头笑,“也包括惠儿吗?”

他也笑着握了我的脖子,“成心的不是?”

“你说出个理由来,不然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这个!”他一使劲,把我拉至脸前,吻就印到了唇上。

最后话题又回到我为什么愿意亲近他,我笑着答,“眼前的就那几个人,高的不能攀,小的是残害幼苗,横看竖看就你最合适。”他骂我又说混帐话。

一直厮磨到天色近晚,才见苏培盛不知从哪牵了两匹马慢腾腾往这边挪,幸亏我们早站起来,饶是这样,等苏培盛递给我马缰绳时,我还是红了脸。他低着头一脸恭谨的样子,我又觉的是我不够大方了。

胤禛整了整衣服,吩咐苏培盛送我回去。然后自己翻身上马,看了我一眼,策马而去。苏培盛做了一个助我上马的动作,“格格请!”

我愣着看了这人精子半天,突然笑着说,“苏培盛,咱们走走。”

“奴才不敢!”苏培盛腰弯的更低了。

“这大草原又不是我家的,谁还怪你踩坏了,你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在我跟前称自己名字就成,惠儿他们也是这样。”我虚托了他一把,他冲我一笑,却不那么自然。我心里想想罢了,好好一个人,被胤禛折腾成这样。

我在前走,苏培盛牵马跟在后边。一路问些胤禛日常的习惯,爱好。

苏培盛太过小心,我问完了几句,就没了再说话的兴致。地上有野花,随手采了些,有喜欢的,也在头上插了几朵。采的高兴了,就哼几句歌儿,陈年的记不起词来,就剩下调子,也不知是流行歌曲还是这里学的。

远远的看到一群人散出来,苏培盛唤了声,“格格!”然后把马缰绳递给我,我会意接了。他也不多言,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一手抱着花,一手牵着马,没走几步,花就掉了满地,心疼的直跺脚。十四快步走过来,小乐子小跑着接了我的马。我慌忙弯腰去捡,十四也低下头帮忙,我总觉的哪里不对劲,一直等撞到他的头时,才笑了说,“十四,你什么时候学会只做事不说话了?”

十四很无奈的瞪了我一眼,胤禩他们也走过来,笑着看我们手中的花。胤禟却只盯着苏培盛过去的方向看,“我说今儿四哥怎么没带着苏培盛,敢情是给你当马童了!你可好大的排场!”

我挑了几朵花给胤禩,“八福晋这回也来了,借给你送她,她肯定高兴。”胤禩笑笑接了,也不说话,只瞅着我笑,我习惯他这样也没在意,腾够功夫,然后向胤禟,“不是我排场大,是我抓不着人,要不你也把你的小陶子小罐子的给我用用?我也犯不着跟一闷葫芦走那么远的路!”

“是这话,是这话。看九哥肚量了,我倒想把我的小园子给若黎,怕她还看不上呢!这回她开口给你要,你给是不给?四哥都能把苏培盛借出去……”胤礻我拍手笑着还要说。被胤禟点了一扇子,“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每回都跟她一起消遣我?”

“你舍不得小陶子就罢了,还那么多说辞作什么!是不是,若黎?”胤礻我冲我一使眼色。众人哄地笑了,大家都知道九阿哥府里有个活宝,知冷知热不说,说唱念打一概都会,胤禟动动都带着,甚至跟福晋姬妾生了闲气,这小陶子一开口也能消了一半的气。如今被我和胤礻我这样闹,大家岂有不笑的道理!胤禟果然词短,给我一个白眼背过身去一劲儿扇扇子。

大家又笑了一回,胤禩转着手中的花,又朝我头上看了一回,“若黎准备拿这些花给谁去?”

“不是已经给你一些了么!这些红的,是太后爱的,回头给她插起来。这里还多,你们看着喜欢的挑些去送中意的姑娘!”我忍住笑朝十四送出花去,他还沉着脸,却挑了一朵蓝的,拿在手里,“好好的花儿,被你采了,暴殄天物!”

“你就不知道一句诗讲?‘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一边答着一边向胤礻我走,胤礻我猛地大声笑,吓了众人一跳,连胤禟都回过头来看他,他直指着我的头笑,“这诗讲的好,不知还有一朵花能给谁摘了去?”

其余人的眼光都看向我,我一头雾水环视了一圈,十四瞅着我笑。正想问时,却听后边太子高声问了一句,“有一朵什么花不能给人摘了去?”

众人慌忙行礼,太子身后跟着胤禛和十三,慢慢度过来,看我也夹在中间,瞅我半天愣了一愣,十三却在身后笑出声来,后边也有人笑,只胤禛一人扫了我一眼,仍旧沉着脸。太子哦了一声,道,“这朵花是不好摘!”

众人又都看着我笑,我被笑的发急,十四突然走上前来,手朝我头上伸去。我要趔身,他低喝了声“别动!”手就轻轻的从我头发上取下几朵蓝色的小花来,我脸登时红了。

我插好花捧进太后帐里时,康熙和一众阿哥竟都在,德妃也侍在一侧。见我捧着花进去,几个人先把我打量了,太后点着头笑,“是不好摘!”众人又都笑起来,我一听就知道有嘴巴快的已经跟他们领导汇报过了,脸一厚!不好摘就是不好摘了,谁怕谁!径直捧了瓶子到太后跟前,“太后您看,今天若黎采的花,比着宫里那些新鲜了许多!”

说着站到一边,馨兰也在,瞅着我乐。我就气定神闲的站着,也不看谁,康熙最后扫了我一眼,低声道了句,“若黎跟你们拼上了!”

“噗”!谁一口茶没喝好,全喷在前边人身上,宫女太监的乱着拿毛巾来擦。这边太后指着康熙笑岔了气,一连声的咳,李嬷嬷忙去端水,我和馨兰分别捶着后背帮她顺气,(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心里泛着嘀咕,明明是你们一家子跟我拼上了,这会又拿我取笑。想是这样想,可也憋不住笑。一边给太后捶背一边背过脸去,眼光无意扫到下边,倒霉的人竟是胤禛,一圈人围着给他擦,他皱着眉任那群人给他侍弄,见我看他,也抬起眼皮子,眼神却很复杂。我的笑容慢慢淡下去,最后竟觉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太后已经止住了咳,正在喝茶。我收了手,低头顺眉的站了,极力忍着不再朝胤禛那里看。

“太后好久没这么乐了!”德妃微微笑着说,话是给太后说的,眼睛却看着康熙。

康熙点点头,“嗯,看皇额娘开心,儿子孙子们也都高兴。皇额娘要是天天都这样儿,可是儿孙们的福了。”

太后搁下茶碗,用手帕子点点眼睛,“这都是你们的孝心,我这快入土的人,也就图个一家人在一起乐和。孩子们眼看着都长大了,个个出落的好人样儿,哀家看着心里头高兴着呢。以后要是还有这光景儿,那才是哀家的福分呢!”康熙低头答声是。太后突然看十三,“德妃跟你提过没,她给十三瞧了阿哈占家的姑娘,说是不错,他亲额娘的孝守完就赶快给办了,眼见着他兄弟都有个人知冷知热的人,不能委屈了他一个。”

康熙轻咳了一声,“儿子知道了,就是德妃跟前的丫头,叫什么来着?”德妃提示了句“叫淑珍。”

“对,叫淑珍的,儿子看着也好,等回了京,就给他们办了。十三,这是太后的爱护,你可记着了!”

十三向前走了一步,行大礼,分别给太后,康熙,德妃谢了恩。我眼睛看着十三,眼神却飘忽起来,心里头为十三难过。他虽不说自己有无中意的人,可是明显他对那个叫淑珍的姑娘是没有半点爱恋的。若换了别人倒也罢了,可是若干年前十三跟我说过一句,王子和灰姑娘相遇不容易,得好好的对待。我知十三肯定是个重情意的人,一定希望有个能够相互爱恋管弦相和的人。王子十三还没有遇到他的灰姑娘,就要娶一个不是自己想要的新娘了。面容平静的十三,心底里会是怎么想呢?

正呆愣着,忽然发觉德妃正瞅着我笑,我一惊,下意识的先去看康熙。康熙却低着头喝茶,倒是太后伸着手向我,“若黎呢?”

“若黎在这里。”我也把手伸过去,太后握住了,细细的看我,“前些阵子委屈了黎丫头,福格那件事,是哀家再想不到的。”

我神色一黯,继而又笑道,“太后别这么说,以后您就别嫌若黎黏着您,您到哪里,若黎都要跟着去的。”

太后哈地一笑,“哀家倒是愿意你在我跟前儿,只是哀家怕落个自私的罪名儿,就图自个儿高兴,把个好姑娘的终身都误了。十三也要成亲了,等忙完了他的,哀家一定给你作个主,寻个好夫婿。到时候黎丫头要是看上了哪个,跟哀家说,咱也不听皇上的,哀家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我嘻嘻一笑,“太后,听这话音儿,您定是嫌了若黎。怕皇上那里耽搁时间,直接就把若黎给打发走了。”

太后佯怒,“丫头嘴恁不饶人,连哀家都给排揎了。”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

“亏得若黎格格在太后跟前承欢,太后益发的年轻了。”德妃在一旁附和着。“以后若黎真得了郡马,有太后撑着腰,谁也不敢得罪去。”

太后瞅着她直点头。

我噗哧一笑,“太后,若黎倒真是想嫁,可若黎今年都二十七了,您上哪给若黎找个正合适的郡马去?跟若黎一样大的除了和尚,其余恐怕都儿女成群了。要不咱再去潭柘寺上回香,您看着哪个和尚经念的好,下道旨意让他还俗,好给若黎做郡马?”

德妃本来正打着团扇,我话说完,她那里“砰”的一声,扇子就打在了头上插着的玳瑁梳上,那梳子不知是没插结实还怎么着,被扇沿挂着飞了起来,斜向上直冲康熙的茶碗,李德全眼尖着就去护,接下了玳瑁,却稳不住自己,眼看着就撞上紫檀木的茶几,被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衣服,看看地就半跪到几脚前。我本再要扶他起来,没想到他先看着我说了句,“以后格格说话可不得捡个宽敞点的地儿!”

“哗”的一下,太后帐里彻底炸了锅,主顾不得主,仆顾不得仆,全都笑的前俯后仰。

“不过!”德妃突然面露难色,抬头看了眼康熙,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做什么?就是他在这里,还有什么难讲的?”太后瞅了眼康熙,嗔怪着。

德妃低头一笑,“臣妾想说的是,太后关心若黎格格的终身毕竟是好事,但如今裕亲王初去,若黎虽是养女,也需守段日子的孝。”

太后面色沉重的点点头。

厄尔,康熙开口道,“若黎不用按例守三年,朕看一年两年的就够了,孝这个字,也不是做在表面上,皇兄在世,也一定欢喜若黎早日成个家。”

众人点头,我亦低着头不动,看样子,迟早还是要动我嫁人这桩难事。

第 25 章

如此低沉了一阵,气氛方慢慢好了。

那天晚上,太后那里闹到很晚大家才散。康熙怕累着太后,便下了命令,大家才意犹未尽的散了。

因康熙到德妃那里去,就命馨兰不用跟着,我乐的和馨兰一起回去。胤礻我本缠着我还要玩会的,被胤禩拦下,说明天还要围猎,早点回去休息。胤礻我才不大乐意的放了我走。一整天与人斗智斗勇的,回到我帐子里还真累了,一进去就躺倒在毡子上不肯起来。馨兰笑着说,“进宫那么久,也没见大家都那么乐过,连一向稳重的八阿哥都讲了笑话。我真开了眼呢,都是格格的功劳。”

“你别叫我格格格格的,都能用‘我’字,就不能称个你?你再跟我客气,我更觉不适应了。”我闭着眼睛说道,恨不得立即睡着。馨兰却笑着来拉我,“我去打水,你好歹洗把脸再睡,一整天,肯定脏了。”说着就走了出去。我吃力的挥挥手,便睡着了过去。

模糊中有人摸我的脸,我以为是馨兰回来了,便用手拽住袖子,“好馨兰,今儿能不能不洗脸就睡?”

馨兰低低笑了一声,就再没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水响声,迷糊着睁开眼,“你怎么还在弄,不是说不洗了吗?”

馨兰绞了湿毛巾,过来盖到我脸上,困意立时退了一半,“谁答应着不洗了?快起来,做格格的哪那么懒。”

“做格格跟懒有什么关系?”我反驳道,反身起来去洗脸,“那我刚才定是做梦来着,你过来又催我洗脸,我就央求你不要洗了。”

馨兰在旁边呵呵的笑,正准备弯腰铺床,突然瞅着我身后“咦”了一声,放下被子朝梳妆台走过去。我顺着她去看时,她手里拿了一个花瓶,拿近了给我看,“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我出门时还未见。”

我也纳闷,是个白瓷的花瓶,做工精致,看那花,就一支,蓝色的,明明就是白天十四拿走的那支!我说可以拿去送中意的姑娘,他不屑的挑了一支,嗅着说我暴殄天物!

馨兰见我盯着花儿不言语,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很诡秘的笑了,递到我手里,“好好的看吧!看能不能看出个人影儿来。”

我“切”了一下,没接,“你仔细瞅瞅吧,我自己采的花,有什么要看的。”说着把毛巾扔到盆里,甩了鞋子,趴倒就睡。

馨兰追过来,“哎!真没意思,好不容易有机会给你一起,你又要睡。”

我脸捂在被子里,用手摸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小丫头,有什么话想和姐姐说啊 ?”

馨兰一听就来了劲儿,兴奋道,“明天皇上开始围猎呢!我可是第一次看。”

“我也第一次,也没你那好奇心。那是男人们的兴趣,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好好的生命,非得一箭一箭给射死了,等都灭绝了,看他们还怎么释放他们的雄性荷尔蒙去!一群嗜血动物!”我仍旧趴着不动,却已是全醒了,话就说的有些义愤填膺!

有些名词馨兰没听过,听的一头雾水,憋了半天没憋出个回话来,我就趴着笑了。她一巴掌拍到我背上,“你今天消遣了那没多人还不够,回来又消遣我。”

“天地良心,我那话可没一句针对你。”我笑着看她,又背过身去,“来,再捶几下,你就当我是格格伺候我一回。我今儿可是真累的够呛!”

气的馨兰直掐我,却也不重,一下没一下的给我捶起来。“你说明天那些阿哥们穿起铠甲来会都什么样子?”

我的笑闷在被子里,“甭加个们,你是想问十三穿起来什么样吧?我给你打包票,肯定漂亮的掉渣。”

馨兰急的猛握我脖子,“你还摆格格的谱,一点格格样儿都没有。”

我笑着躲,忽然想起白天他也是这样握我脖子来着,心立刻软软的疼疼的,身上也没了力气,只想静下来不动,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馨兰见半天不动,又不像睡着了,就试着叫,“格格?格格!”头也凑近了。

“你干什么呢?贼兮兮的。”我笑这起身推她。

“是你贼兮兮的好不好,话正说着就不动了,也不知又想什么呢?”馨兰也躺倒,满是玩味的看着我,“你今天不大对劲儿,浑身透着股子贼劲儿。”

“嗯,我刚把你额娘给你留的嫁妆私吞了。”我支起头来看她。

她欺过来要拧我的嘴,我忙又趴下。彼此笑到没劲儿。她才捅了捅我,“皇上准我明天去看围猎呢!我东西都准备好,你也去,咱们一起。”

“皇上又没准我,不去!”我躺好,拿把扇子把灯扇灭了。

“你还用准,太后那里撒个娇就成了。”

“我不会撒娇。”

“那平日里的娇也不知谁撒的?”

“求着人嘴还那么硬干吗?”

“好姐姐,好格格,明日您就去吧。”馨兰推搡着我。

我黑暗里一笑,“我考虑考虑,明儿早上别对我不好。”

其实我也想看看胤禛穿上戎装的样子,是不是也一样的威武。

次日一早,馨兰果然对我百依百顺,打点好了去见太后,康熙也来请安,坐着说了些关于围猎的话,太后嘱咐了几句。李嬷嬷从里间捧出一套衣服来给我,我接过去瞅太后。她笑着说,“这是我年轻时候的骑装,若黎试试合适不?”

我去里间换了,大小正好!穿出来看,太后盯着我发了会愣,估计在凭吊她年轻时光。我站着不动让她看了半天,方才笑着说“刚好。”

“哀家看着也是,你就穿了去跟他们一起去看围猎。可怜见的跟着哀家都没个自己的时间,今儿且就乐去,只万事小心,别争强伤了身体。”

我谢了恩,回头看馨兰,竟比我还高兴的样子。

那么大一群人,宗师子弟,王公大臣,还有蒙古诸王公,齐聚起来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不由得概叹了下皇家的办事效率。因今日是男人们的集会,蒙古那方倒有几个女装,大约也是公主之类的。康熙这边穿红装的就我和馨兰两个,立在一群铠甲丛中就特别显眼。连蒙古那边也有人望过来。我不顾那些,只仰了脖子朝阿哥群里看,“馨兰,他们都穿的几乎一样,谁看的出那个是哪个?”

“瞅谁呢?”康熙饶有兴趣的问我。

“皇上,您的阿哥们个个英姿非凡,若黎眼睛都望断了也没辩出哪个是哪个来!”我康熙无奈的表示。

康熙哈地一笑,打马就走。后边喊了声“出发!”一时马蹄阵阵。全都朝围场进发。

我和馨兰连忙也打马跟上。话是那样说的,眼里早看的分明,那个穿银白盔甲,姿态桀骜的是十四;挺拔随意的是十三;泛褐色,儒雅稳重的是胤禩;微蓝光,坐资端正的是胤禛。如果什么都不知情,要我在这些人里选一个来做夫婿,我肯定选不出。随便一个,都是人中的尖子。若分散到各个时代,都能指点江山,可惜生在一起,强强相争,更强者胜!

如果动物界将来也有统一的语言文字,它们要来写历史,康熙这朝肯定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罄竹难书!

我听不下去那些无望的嚎叫和微弱的抗争声,以及人们胜利的叫喊!趁大家不主意,就一个人悄悄躲到一边山坡上的闲云。

也不知过了多久,馨兰一脸担忧的找过来,“说好看围猎的,你怎么躲这里来了?害我好找。”

“我看不得那血腥场面。”我起身上马,随她一起回去。

看看围猎好像已经结束,许多人围在一起兴奋的讨论着。我和馨兰过去刚好站在了一个蒙古公主身边。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露出很不屑的表情。馨兰冲她笑笑,她却瞪着眼睛嘀咕了一句蒙语,也不知说什么。她那表情我本来就看着不高兴,现有这样对馨兰,我立时就恼了。“你不会用汉语说话?”

“你不会用蒙语说话?”她很坚决的回了一嘴。

我冲她一笑,估计牙齿能在太阳底下闪出光来,姿态骄傲的说了句,“我不会!”

“你……”她急着用马鞭指我。

“我什么?你刚才已经很不礼貌了,现在这样更不礼貌。”我说着拨开她的马鞭。没想到她脸色一变,兜头就是一鞭子下来,馨兰急的直叫格格,我心想这鞭子是躲不掉了,本能的架起胳膊准备挨上一鞭子。那鞭子却迟迟没下来,纳闷着放下胳膊,却发现那鞭早被掣在十四手中。我一喜,却听十四用蒙语跟她讲了一句什么,她仍旧怒气冲冲的要去夺鞭。十四拔马后腿了一步,嬉笑着说,“你要是能夺的回我就还你。”

那姑娘一咬牙也拔马跟上,两人斗了几个回合,蒙古姑娘突然住了手,骑在马上冷冷看我,“我凭不要和你夺?我是蒙古郡主,她不也是大清的格格吗?不如我们来分个输赢。”

我心想这下祸闯大了,他们可是马背上长大的,要跟她比坐公共汽车我倒有信心赢她。现在是在大草原上,只有马!

我连忙去看十四,想使眼色不许他乱说话。没想到十四高声答道,“比就比,我们大清格格怕你们不成。”

那姑娘得了话,一调马头,就朝另一个方向奔去。那边站的赫然就是康熙!

我一看事情就要闹大,也拔马要追过去。却被十四拦下,我一抬手就是一鞭子,被他接下,“你凭什么答应的那么快?问过我了吗?”

十四一笑,催马走近我,“不怕,最多就比比骑马!”

“哼,那最好,要是比拉弓射箭……”我伸手拽了拽十四胸前的护心镜,“你最好先检查下它中用不,我第一箭要朝这儿射的。”说完又用手指使劲点了点。

十四哈哈一笑,“我倒是愿意给你当靶子,就怕你找不到靶心在哪儿。”

我愣了他一眼不再理他,招呼了馨兰一起向那边去。

下了马,行礼。

那姑娘就站在康熙身前,神气飞扬的看着我们,我很友好的冲她笑,就像刚才跟她斗气的不是我。众人眼光均都看着我,我想必是都知道了怎么回事,也不多说话,等着康熙开口。

康熙摸了摸胡子,看了一眼那蒙古姑娘,冲我笑道,“若黎,多敏郡主给你下了战书了。你接是不接?”

我面色不变的看了那叫多敏一眼,想不知谁家生的刁蛮郡主,净没事儿找事儿。然后也笑着答,“若黎接下,不能叫人说咱们的郡主比不上蒙古的郡主。”

“皇上!”一个人急急过来拦住,“是多敏无礼,皇上您别见怪,若黎格格身子娇贵,哪能跟多敏比试。”

“哥哥!”多敏一拧身,嘴巴也噘起来。

康熙呵呵笑着,“敦多布不必担心,多敏秉性率真,朕喜欢。我们大清的格格也是能骑善射的。就让他们比一比,无甚大碍!”又转向我,“哦,若黎,这个是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也是朕六女的额附。”

我们彼此见了礼,康熙就开口道,“朕看就让他们比比马吧,女孩子家的拉弓射箭就免了。”

敦多布多尔济无奈退去,又向我道了声失礼。

我笑着向他点点头以示没关系。

多敏忽然指着我的马说,“我看你最好换匹马,你骑这匹不如我们不比的好。”

我无心跟一个比我小了十岁的小姑娘耍蛮,让馨兰牵了我的马出去。

十四本就立在我的身边,这会就说,“你骑我的马去。”

我看了看他的马,好是好,只是有些疲惫的样子,显然是主人没给它一刻的消停。“它会不会太累?”我道出我的疑问。十四转身看了看多敏的马,显然也有些迟疑,多敏那马这会子精神的跟它的主人一样。看到我们看它,示威似的扬扬脖子,多敏也冲我们扬起了她高傲的头颅。十四笑着说,“那小丫头子可真上劲儿了!你小心着点儿,回头输给她难看。”我白愣了他一眼,“要你说?还不是你惹出来的。赶快想法子给我弄匹能上阵的马去。”

正说着,忽然瞥见十三正冲我微微的笑。看他手里,正牵着一匹白色的马。我走过去抱着马脖子,那马毛色光亮,马鬃又长又整齐,极听话的偎了偎我,我一高兴,“就是它了。”

“我刚刚围猎骑的是皇阿玛赏的马,我的这匹没骑。这马虽不比多敏的那匹名贵,但保准不比她的差,你来骑刚好。”十三郑重的把马缰绳交给我,手一托送我上马。道了声,“小心!”然后退到胤禛身边,胤禛看了看我,淡淡的说了句,“别太逞强,输就输了。”

十四也骑上他的马陪我到空地前,一路上嘱咐着一些赛马的要点,我一一记了,突然回头问十四,“我万一输了呢?”

十四一愣,继而笑道,“那就输了!”

我满意一笑,俯身拍了拍马脖子,“马儿,大家都看着咱俩呢,你给咱争个面子!”

十四呵呵笑了,“说的跟它真能懂似的。不过它还行,十三哥的马一向不差。我的要不是跑多了,比他的这匹还要好些。”正说着,胤禟和胤礻我也追了过来,我笑着瞅他们道,“我好大排场!你俩都来了,这回要是赢不了那小丫头,估计得听你们抱怨了。”

胤禟先白了我一眼,“你看着还好,还能说的出风凉话。”突然话锋一转,以少有的担心语气问,“你真打算跟她比?”

“皇上下的旨意谁能违抗,又不是上战场,大不了就输掉。”我摊了摊手道。

胤禟看了看我骑的马,“你要是觉的十三的马不行,我的可以借你,我这匹比十三的好。”

我看了看天空,“我今起的晚,不知道太阳打哪边出来的。莫非从西边?你这算是关心我么?”

他哼了一声,“到底换不换?怕你输了丢我们大清国的人!”

“九阿哥请放心,若黎跟你一样爱国!这会子换马显的我矫情了,再说十三的马骑着比较帅气。谢九阿哥关心!”我笑着一抱拳,丢下他们紧跑了几步,打马就了位。多敏早在一边等的不耐烦,见我过来,又瞪了我一眼,“就看不惯你们所谓闺秀,磨磨蹭蹭的。”

我也不看她,搭眼看了看前边,是半坡地形,我们站的地方是高处,我和多敏中间插着一面黄旗,对面山坡是面红旗,骑手必须经过一个小谷到达对面山坡,绕过旗帜,然后折回,谁先夺得黄旗就算谁赢。

山坡的另一端,大概就是围场的边缘地带,是一片完全的野生林,虽郁郁葱葱,却透着股子野劲儿,天气晴朗,林子里却隐隐透着雾气,看着很不舒服。心里正想着谁选了这么好的赛马场地,旁边小太监低声提醒,“格格比赛要开始了,以发箭为令,请格格注意。”

我冲他点点头,他躬身退后。

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我和多敏同时催马,也箭一般的冲出去。这不是比花样赛马,比谁快我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就看十三的马争不争气。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多敏差不多齐头并肩,谁也超不过谁半头去,可是越往下地势越坡。马本能地把重心放到后腿,身下的马突然被什么刺到了一样,跳了一跳,刚稳了几步,就突然长嘶一声,掀着后腿,没命向前冲去,只几下,就甩了多敏一个马身的距离。多敏只道是我加速,也长喝一声,抽马来追。

我心知不好,却不敢分心,那马又叫着跳了一下,差点没把我掀下来,我使劲拽住马僵,想迫使它停下来,我勒的紧了,它一个急刹车,可只一秒钟的功夫,就也不看路,低头直接冲向密林。我已有了一次惊马的经历,这次也没有太慌神,身后早有马蹄声传过来,一定是有人发现异常追了过来,我只要控制马速,想法子让它停下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心里想着,手里的缰绳稍微放松,俯身抱了马脖子,脸贴在它的脖子上。十三跟我说过,马是最通人性的,如果你把你的情绪感染给它,它就能体会到你的用心,然后顺从你的意愿。我第一次跟马这样交流,而且还是如此危急的状况。只是紧紧贴了它,告诉它不要紧张。可是那马好像根本就感觉不到我的安抚,由着性子往前冲,终于冲到一处死路上才停下来,却又是叫又是跳的非要把我甩下来。我屏着气抓紧马缰绳,我知道这会要是掉下去,不死也要半条命。

紧张中环顾四周,发现均是腐朽卧倒的老树,互相滚压着,累年的落叶荒草堆积旁边,一片黑黝黝的泛着腐臭。

背后有马蹄声传来,我心中一喜就要呼叫,可是眼前一动,我突然失了声。

那是一个一人多高两人多宽厚的黑熊,正抖搂着身上的落叶满脸不高兴的看着我。一定是我的马扰了它的清梦,它大概还没弄清楚眼前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们就那样对视了有半分钟。

我是完全被吓住了,直到十四撕心裂肺的叫着若黎,然后直接从马上向我扑来,待我们从地上抬起头时,十三的那匹马已被那只大熊一掌豁开肚腹,血淋淋的内脏拖的满地都是,那马连最后的声音都没发出就倒在了我的眼前,眼睛刚刚好对着我。十四一把把惊叫都忘了的我摁进怀里。

耳边传来十三的声音,“带她离开,快!”然后就听到大熊震天的吼声,和随后赶来的侍卫的惊叫声。回头看时,手拿短刀的十三正和大熊缠在一起,熊吃了十三一刀,身上地上都是血,发了疯的攻击十三。十三的左臂已被大熊豁了一掌,鲜血淋漓,盔甲也散了一地。因地势狭小,那些侍卫都上不得前,眼看着十三又挨了一掌,我失声尖叫起来,那大熊听到我叫迟疑了一下,几支利箭突然同时发出,正中大熊的双眼和前胸。在十四蒙上我眼睛的刹那,我双眼一黑倒在了他怀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帐子里就只一个小宫女守着。已经点了灯,她正手支着脑袋在打瞌睡。外边偶有人语,听不真切。我无心去唤她,自己撩开被子起床,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刚掀开帐幕就撞到一个人怀里,“你……”十四正准备发怒,看到是我,连忙扶住,“怎么就起来了,好些了没?”我浑身又紧又疼,也不和他说话,摇了摇头还要往外走。十四也不敢恼,“我知道你紧张十三哥,可好歹等能走稳了再说。”也不由我,打横抱了我又放到床上去。

那小宫女醒了在一旁紧张的不知该怎么才好,十四瞥了一眼骂道,“没长眼睛的东西,你是怎么看护格格的?”

我拦着十四,“你别冲她发火,是我没叫她。”

十四看着我叹了口气,又回头沉着脸道,“还不快端些水来。”

那宫女慌慌张张的去了。

十四摸了摸我的额头,“这会不热了,太医说你是惊吓过度,开始身上烫的起火。”

我不理他说的,抓住他的手紧张的问,“十三呢?他怎么样?”

十四背过脸去不看我,“是不是不好?”我小心翼翼的问。

“若黎,只关心他吗?”十四回过头来难过的看着我。顿了半日才开口说,“太医们都守着呢!左臂伤的厉害,情况不太好,说是能挺过今晚就应没什么大碍……”

接下来的话我就听不真切,宫女递过来的茶水也被我推洒了一地,十四不再拦我,也不站起,任我怔仲着往外走。

走到十三帐前就看到几个太医正聚头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要行礼,我拦住他们,径直走进帐内。屏风外坐着德妃,胤禛垂手立在她身后,二人俱是凄然神色,见我进来,德妃也不说话,只挥手示意我进去,自己仍旧低下头去。走过胤禛旁边时他突然拽住我的手,担心的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朝他笑笑,他才松了手让我过去。

绕过屏风,看见馨兰和一个面生的十四五岁女孩子在床两边站着。那女孩子看到我慌忙蹲下行礼,也不敢大声,“奴婢淑珍见过格格。”我扫了她一眼,是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长的喜气,只是这会脸上也拢着些许哀愁。

我望向馨兰,馨兰眼圈早红了,看了看紧闭着双眼的十三,也不说话。

我坐到十三床边,他脸色蜡黄,显然失了很多的血,嘴唇白的纸一样。左臂白纱包裹的伤口隐隐渗出血丝,我看见血一阵晕眩,淑珍在一旁扶住我,咬咬了牙,努力控制着自己对血的恐惧。问淑珍要了她手中的水,拿帕子蘸了一点一点润到十三唇上去。十三面如死灰,几乎闻不到他的呼吸。

悲哀感一点一点袭来,我明知道十三后来大难不死,可是现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近死亡,我仍旧心生恐惧,万一真的因为我的介入,十三的命运就改变了呢,我不能保证!

“十三,听说你一人把那熊给杀死了?你得快点醒来,我还等着你送我那熊皮做围领呢!那熊好歹也是我给你引出来的。”我握住十三的手,笑着说,脸上的泪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馨兰忍不住,捂着嘴退了下去。

外边一阵轻语声,德妃和胤禛带着一群太医过来,德妃先在一边坐了。打头的太医就冲我抱了抱拳,“格格冒犯了,还请您让一让,给十三阿哥诊脉换药的时辰到了。”

我点点头,就要避开,手却被十三无意识的牢牢抓紧。

第 26 章

我不敢乱挣,重又坐下去,想慢慢去脱十三的手指。一样的失去血色的手指,紧紧扣在我的手腕上,我看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抬头看了看胤禛,他的眼睛也盯在十三的手上,嘴唇紧抿着,突然冲太医开口道,“若黎就守在旁边,你们多小心些。”

太医听后也点了点头,又向德妃那里打了个躬,“奴才们要处理十三爷的伤口,恐有不干净处,看看天也晚了,不如请娘娘先回,这里有奴才们照应着,有事再知会娘娘。请娘娘放心,奴才们定会全力以赴医治十三爷。”

胤禛也回头请德妃,“太医说的是,额酿累了一天也该早早歇息了,别累坏了身子。十三弟这里有儿子守着。张太医于跌打损伤上专长,额酿大可放心了。等这边情况一有好转,儿子就去皇阿玛和您那里回去。”

德妃看了一眼十三,沉吟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又冲我道,“若黎是女孩子,心细些,四阿哥有想不到的地方,你就多操点心。”

“若黎记下了,娘娘放心回!”我点头应着,淑珍搀起德妃,一行人目送她们出去。太医又过来打躬,我托了他一把,“张太医,现在是非常时期,中间虚礼就全免了。若有用到若黎甚或是四爷的地方,就直接言语一声,我们好去办去,十三阿哥的伤是最要紧。如今我起不来,给您添了麻烦,您也将就着些。”

张太医道了声,“格格言重!”馨兰从外间搬了把椅子过来给他坐下,他就着我的手,给十三诊了脉。摸了半天胡子,屋子里静的只剩馨兰紧张的呼吸声,我是连呼吸都停住了,众人都眼巴巴的瞅着张太医,谁都不敢问出第一句话。

十三仍旧静静的躺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良久,张太医才先看了胤禛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我,“十三爷脉象绵沉,但已趋稳,没有加重的趋势。这是好现象,这样再挺过几个时辰,等全身血脉俱通,就能慢慢回转,不会再有生命大碍!”

“几个时辰是几个时辰?有无排除意外情况?若有意外你们怎么打算?”我冷眼一连串问道。

张太医神色一阵难看,犹豫了半天,瞅瞅胤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胤禛挥了挥手,“去准备十三阿哥的药去吧。”

太医们急忙忙退了下去,馨兰也去看着。胤禛过来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这会子不是较真儿的时候,他们不敢不尽力,你也别太担心!”

“十三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我反握紧十三的手,跟十三说,跟胤禛说,也跟自己说。

一阵扑鼻的药草味传来,他们分别拿了剪刀纱布水盆,药等一类的东西进来。胤禛站到我身后给他们让开道。一个小太监要脱鞋上床的时候忽然顾忌到我,面色难堪的看了看周围,最终不敢到床上去。

馨兰本来端着水,看这情形,便咬了咬牙,把水盆交给旁边的人。也不吭声,脱了鞋子,小心翻到床的里边去,接过剪刀,“张太医,馨兰于此不通,您旁边指点着些,馨兰好按您吩咐的去做。”

张太医点了点头,近身过来,指点馨兰从哪里剪开纱布,又怎样把纱布一层层揭落。

先还是暗红的血渍,越往里就越是新鲜的血迹,我的呼吸就慢慢急促,十三的那匹马惨死的景象又在眼前晃动,意识便开始模糊,张太医和馨兰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远。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来,把我整个儿埋进怀里,我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他腰间的带子,才不至于让自己一直的坠下去,坠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的说话声慢慢清晰。还是馨兰的声音,“您看是这样系吗?确定不会影响到伤口?”

大概是得到肯定,又是一阵布料婆娑的声音,馨兰吐出一口气说,“好了!”

我也吐出一口气来,胤禛在头顶上轻轻的叫,“若黎,没事了。”

我手里还抓着他的腰带,只是转了转头,迟疑着不想起来。他用手轻轻摸到我耳根,点了点,然后扶我起来。

回身看看还是毫无生气的十三,悲哀感又迅速的笼罩着我。

有人送过药来,递给还坐在床里边的馨兰,馨兰小心的接了,用唇试了试温度,用汤匙盛了送到十三唇边。

第一勺全部洒到脖子里,馨兰用帕子揩了。

第二勺仍旧顺着嘴角流下去,馨兰的眼泪“啪”的就砸到药碗里,拿起帕子再擦干净了,缓缓的说,“十三阿哥,格格的手还在您手里呢!您不心疼别人,也要顾着格格些。您要是放了自个儿的命,让格格怎么放您的手?”

说完又喂,褐色的汁液一点一点渗到唇边,又一点一点的流下来。我忍住哽咽,握紧十三的手,“十三,我在这里呢!大家都等着你醒过来。你别让我们伤心,这手,除非你松了,我才放开!”

馨兰又喂了半勺,没有汤汁流下。她喜的一笑,擦干脸上的泪,半勺半勺的给十三喂下去,大约喂了有小半碗,张太医才命止住。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那张太医,早出了一头的汗,拿袖子抹了,向胤禛说,“这药喝下去半个时辰后起效,到时微臣再给十三阿哥诊一回脉。若脉象平稳,贝勒爷和格格就可以放心了。”

胤禛微微点点头,“你们先下去休息会子,一会儿给十三阿哥诊脉还得打足精神。这里我来守着。”然后看看馨兰,“你也下去吧,皇上那里报声平安。就说等十三阿哥的伤势再好一些我再亲自去回。格格这里找另外的人来伺候,去吧!”

馨兰下床领了命,临走时拿了个靠枕放到我背后,才放心的去了。

馨兰走后,胤禛背着手不说话,久久的看着十三。

我用另一只手揉搓十三的手背,看着它泛着红色又迅速的退去,摸摸手腕,不在我手里的地方都凉着,拿被子给他盖严实了,连自己的双手也一并盖到被子底下去。自己也俯身下去看着他。

抽了抽鼻子笑道,“十三,你得赶快醒,这都记在我帐上呢!要不是我没事去惹多敏,也不会跟她去赛马,你也就不用这样儿了。你想我陪你一条命也用不着这样动真格的,等你好了,我随你使唤,所以你赶快好,我说话算话的。”

我把脸贴到被子上,丝绸的绵滑,微微泛着凉意。趴的久了,腰就有些疼,也不愿起来,等待的过程太难熬,每一秒都延长到极致,我竖着耳朵去搜寻十三微弱的呼吸,听到的却是自己失控的呻吟。

过了许久,有人轻轻的拍着我叫,“格格,给十三阿哥诊脉的时间到了。”

我直起身来,见是淑珍,她看到我疑惑,小声的解释道,“娘娘不放心,就让奴婢来守着。”

我点了点头,见张太医已经等在旁边,他们脚步声轻的我都没听见。我掀开一角被子,空出十三的手腕给张太医。他凝神诊了半日,又弯腰把另一只手也摸了会儿,放好十三的手。向我们点了点头,“这会儿是子时,寅时再服一次药,十三爷的伤势就算控制住了。”

我猛松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笑出来,这才发觉被十三握着的手已经麻了。淑珍大概也发现了,要过来帮我按摩,被我拦住,自己慢慢的按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淑珍说,“十三也好一会子没动了,你到里边去给慢慢疏通一下。”然后看向张太医,询问是否得当。张太医道声是了。

可淑珍却扭捏了半天不肯动,我知她是害羞,“这会子讲究不了那么多,凭你是谁,都过去吧。”

有人轻轻的咳了一声,淑珍才红着脸脱了鞋子爬到床里边去。隔着被子,半跪着,不敢动上半身,只在腿上轻轻的揉。

众人复又退去,回头却找不见胤禛,想着可能是他的人请他回去休息,也不在意,只嘱咐淑珍揉一阵子就可以了,别累着她自己。

淑珍不时的歪头好奇的看我,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纯真,我看着觉的喜欢。晃了晃十三的手,暗暗替他放了心。

一会儿胤禛走了进来,后边跟着苏培盛,端着一个茶盘。先看了眼淑珍,淑珍忙把头低了。然后才略带着嘶哑的低声说,“你也累了半宿,别的也不能吃,我让苏培盛准备了银耳莲子汤给你,你先喝上一口。”我伸手去接,他却端了汤盅送过来,要我就着他的手喝。我看了看淑珍和苏培盛,两人俱都低着头,抬头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手却执意的端着。只好就着喝了一口,他也不坚持,把盅子搁回茶盘。苏培盛无声退下去,他踱到旁边春凳上坐下,看着十三。

“这里有我和淑珍,你不如先回去睡会儿,不用那么多人一起辛苦。”我瞅着他说。

他唔了一声,却没有要起的意思。我也不方便再说话。大家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外边有巡逻侍卫的口令声,在浓重的夜里更像是梦呓,外间偶有轻轻的咳嗽声,最后一起都静了。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越发的觉的自己是在做梦。本是看客,却不知梦里的主角何时成了自己,悲喜爱恨都是那么清楚,若是再一恍神梦回去,自己能丢得下这一切不管吗?看看胤禛,他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如此清晰,回望过来的眼神也感受的那么真切,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明明白白的刻在心底。若只是梦,醒时的怅然该怎么样安抚?若不是梦,那我二十三岁之前的存在又作何解释?

手里还握着十三的手,已不是先时的冰冷,被我暖的久了,有些汗意。没有注意他的眉头什么时候皱了起来,大概是能感觉到疼痛,手却不肯有丝毫的放松。我不能否认,在心理上,我始终偏疼十三,从他第一次见我时还带着童音的叫 “若黎姐姐好”开始,他的温顺就比十四的可爱更招我疼。虽和十四一样都是康熙最宠爱的皇子,可是性格上的内敛让他比十四少了许多的关爱,还有他母亲的去世。他其实比十四更依恋我,却比十四多了许多的矜持,只是偶尔才霸道的多要我一份关心。就像此时,才那么放肆的什么都不考虑的留住我。

外边天光微亮时,张太医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看胤禛和淑珍俱都倚在旁边睡熟了。极小声的说道,“该给十三阿哥进药了。”

我点点头,“他们都睡了,就麻烦太医了。”

张太医抬了抬手,后边一个小太监托着药碗也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张太医接了,因为我坐在床边,他就只能跪到脚踏上。我拿了帕子在一旁擦流下的药汁。胤禛听到动静醒来,看了看我们,就无声的站到我身后去。

等药喂完,张太医退下。胤禛从背后揽了我的肩,小声的说,“十三已无甚大碍,你就靠着我休息会儿。”说着用手轻轻去揉我的右臂。

坐了一夜,我脑袋确实已经昏昏沉沉了,头一靠着他身体,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朦胧中听到有人语声,是张太医的声音,说的什么辨不清楚,依稀是平稳之类的。忙抬起头,看到十三呼吸已接近正常,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心下一喜。外间张太医正汇报着伤势,不时听到康熙嗯啊的声音,然后众人又说着话渐渐远去。

天已大亮,淑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再瞧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宝蓝色单披风,应该是胤禛留下的,康熙已经来过,那他应该德妃那里报平安去了。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拿他的披风使劲裹了裹身子。

馨兰进来,端了水给十三擦脸,回过头来小心的跟我说,“十三阿哥脸色好多了,太医说不多时就能醒过来。”

“但愿是!”我怔着看她动作。

“十三阿哥不松手,苦了你了!”馨兰看着我被十三攥着的手担心的说。

我冲她笑了笑,“不妨事,他若能醒,这点苦算什么。”

馨兰一笑,“别人也替不了你,你少不得再忍耐会儿。”

我冲她点点头,她端了水要出去,“我一会儿给你送些吃的过来,熬了一夜肯定饿了。”

“不用,我也吃不下,等十三醒了再另说。”我又查看了下十三的伤势。

馨兰叹了口气退出去,在外间似乎碰着了什么,铜盆撞的叮当响。我没回头看,摸了摸十三的脸,笑着说,“十三,这会子你要睁开眼,是给大家的礼物呢!光馨兰都能高兴的跳起来。”

“十三,你准备什么时候醒?我小时候有阵子老犯困,一睡着了就不愿意醒,有一次一直睡了好几天,医生也拿我没辙,我娘亲就急了,她说‘乖若黎,天亮着呢,咱们别睡觉,我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南瓜饼,你不起来就给咱家猫咪吃了。’我一听就赶快醒了,可结果却没有南瓜饼吃,我娘亲说我醒的慢,已经丢给猫吃了。我气的追着我家猫咪满院子跑,从那以后再不喜欢养猫。”

……

“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大和尚,有个小和尚。大和尚就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是什么呢?大和尚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大和尚,有个小和尚。大和尚就给小和尚讲故事,……”我笑起来,“我小时候缠着表姐给我讲故事,缠的她烦了,她就拿这个哄我。”

身后“哧”的一声笑,是十四抱着双臂倚在屏风上,见我回头,“如今你就欺负十三哥这会子不能动,来哄他了?”

我愕然,“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听到。”

“站了好一会子,不想打搅你给十三哥讲故事。”说着又笑,朝十三看了看,“我昨晚来过一次,看情形比那时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怎没看见你?”

他也不看我,用手描着屏风上的纹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在外间看看。”眼睛扫过十三和我的手,望到我时已是一片迷茫。

有人进来,见到他慌忙行礼,他虚抬了一下,“没那么多礼,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张太医带着小太监过来要换药,看到我已坐直,陪着笑问,“格格这一宿怕是累坏了?”

我笑着摇摇头,此时屋里没有别的宫女,那小太监少不得要爬上床去,仍旧迟疑着看我。我笑着说,“不妨事,你只轻轻的,别弄疼了十三阿哥。”

小太监打了个躬,上的床去。张太医突然迟疑了一下向我说道,“格格先前怕是见不得血,这会子能不能扛的住?要不微臣先想法子松了十三阿哥的手?”

我摇头说“不用。”

十四闻言便走过来,“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只管十三哥。”

我本想再说什么,却感觉手里一松,看时,十三的手已然松开,我惊喜的叫“十三!”却不见他再有动静,手还在他松开的手掌里,有些不知所措。

张太医却一喜,先摸了摸十三的脉,笑道,“好了!十三阿哥已有了知觉。格格就请先回避一下,臣等先给阿哥换药。”

十四扶我站起,我一夜没动,走路有些困难,十四几乎把我拖到外间,把我在椅子上放了。我低头坐在椅子上,说不清楚心里是喜是忧,十四蹲到我脚边,握了我的双手。我突然醒悟过来,胡乱摸着十四的胳膊,着急的问,“十四,你没事吧?确定没哪里伤着?啊?”

十四重又捉住我的双手不让我乱动,“若黎,别紧张,我好好的。”接着苦笑着叹了句,“你终于想到我。”

一个晚上都像是经历一场灾难,完了才觉出后怕来。我弯下腰去,头抵着膝盖,心里一时疼的说不出话,“十四,你若再不好,我就撑不住了!”半天,我才说出这句话。十四把我圈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不怕,若黎,什么时候我都好好的。”

里边已经换好了药,德妃在夏荷的搀扶下进来。轻声询问些情况,我一一答了,德妃点着头,“若黎一晚上辛苦了,这里我看着,你先回去休息,别十三好了,你又倒下来。”

我看了一眼十三,答了声是,才退了出来。

十四执意要送我回去,我无力跟他拗,便由他跟着。

半道上遇到太子跟胤禩他们去看十三,停着说了半天话。才晕晕乎乎的回到自己帐子里,及至看到床,朝下一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又骑在马上直冲向那个林子,我使劲勒着马缰绳。那马却突然倒地,血淋淋的躺在我身前,眼睛睁的大大的,仿佛在怨着什么。一恍竟成了十三,全身都是血,手紧拉着我,“若黎,我是为你丢的命。你要记着还。”胤禛站在我身后,面色冷冷的看着我,我抓着他衣服下摆求道,“胤禛你快救救十三,他就要死了。”胤禛哼了一声甩掉我的手,“若黎你长了几颗心,要为那么多人担?如今倒来求我,晚了!”说罢就消失不见了。我手里抓了一把空气,看看奄奄一息的十三,苦笑说,“罢了罢了,我本是不该来的,如今这么用心是何苦?十三不是要我还命吗?如今我还给你。”靴子里插着当日在西藏救玛吉的刀,一刀刺到胸口,就看见自己的血汩汩的往外流,也不觉的疼。

仿佛中似回到了家,老妈看到我一把抱住,“若黎,这些年哪里去了,都道你死了。”说着在我身上乱摸,我被她摸的痒痒,便笑着说,“你摸着我可是活的好好的,才就睡着了一会儿,怎么就那么多年了,听谁胡说?”

十四却不知哪里冒了出来,“不是胡说,你在这里是死了,快跟我回去。”说着就来拉我,我哭着挣着叫着妈妈,想让她抓牢我,可是一回头却是尹洛微笑的脸,站着不动。我想他是不会管我的,无论怎样尹洛都不会再管我。这样想着,心就灰的厉害,一时觉的好似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自己活着实在没有意思,于是就放声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时,听到一个声音着急的叫“若黎若黎!”我模糊着睁开眼,见是十四,就说了声,“十四,你就让我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十四问。

我意识全醒了,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

“做了噩梦?又哭又挣的?”十四擦着我额头的汗轻轻的问。我怔望住他,还有些分辨不清。他笑笑,用手摸着我的脸,“你一定是吓着了,又累了一个晚上,难怪会做噩梦!”

我拉掉他的手,长出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了?”

“午时三刻,你才睡不多久,再睡会儿!”他扶我躺下,从旁边水盆里绞了帕子给我擦脸。

我哦了一声复又闭上眼睛,记起刚才的梦,就无心再睡。睁开眼睛看十四正看着我,就问,“你没别的事么?”

他摇摇头,“因为十三哥出了意外,皇阿玛取消了一应事务。我刚好可以在这里陪你。”

“太后那里怎样?不去看你额娘吗?”

“太后一直在替十三哥求佛,刚也差了李嬷嬷来看你,你睡着就没叫。我额娘那里也看过,她守着十三哥,十三哥醒了一回,知你没事,才又睡了过去。估计养些日子就能好了,你别担心别人了,先把自己养好吧!”见我出汗,他拿了扇子旁边轻轻的扇着。

我脸色一变,刚才梦里梦见尹洛,真的甩手不管我。当初他摘了梧桐树叶给我扇扇子,以后我再见不得为别人打扇。一把拦下了十四,“我受不得凉,你给你自己打就可以。”然后翻身朝里躺了。

十四收了扇子,又拿帕子给我擦脸,“天气太热,这里没有冰,你身子正弱,怕中了暑,再添一层病。”

我心中一暖,想刚刚不过是场梦,犯不着为那个上心。于是笑道,“难为你自个儿都不会照顾,这会子来照顾我。”

十四见我笑,便也开心起来,又犯了毛病,非要欺到我床上来跟我并排躺了。我把枕头扔给他,自己用被子垫高了倚着,看他躺好了笑道,“蹬着鼻子就上脸!如今你也大了,怎还能跟小时候一样没个忌讳?知道的是你和我亲厚,不知道要有什么不堪的话说出来呢!”

“让他们说去!”十四勾了我的头发拿在手里玩。“凭什么年龄大了就不能亲近了?”

“你倒能安这个心我也就拜佛了!”我抢白他一句,说完就后悔,十四面色沉下去,我也讪讪的觉的没意思。索性闭了眼睛,十四突然坐起来,“我都忘了,让他们预备了吃食,你老半天水米不沾,这会肯定饿了。”起身朝帐外走去,不多时便端了一个小盘子过来。一股米香传过来,我肚子便及时的叫起来。

我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看十四,他笑着说,“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什么丑态我没见过?这会儿倒装起大家闺秀的样儿。”把粥碗递给我,“你饿的太久,先吃碗粥便宜些。过会儿再进主食,对了,有你说的南瓜饼!”

我一笑,低头喝粥,头发从旁边掉下来,十四伸手轻轻给我撩到而后去,“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怎么就睡着不醒了?”

“小时候的事儿,现在哪说的清。我身体一向好的,再不担那个心!只这时拿来的南瓜做饼?”我疑问道。

“你崩管这个,为个吃的犯难?”他接过我的碗,见我又要倒下,拉住我,“看积了食,先坐一会儿再躺,吃不住力就靠着我。”口里说着就挨身过来。

我推了他,“大热天,一个人坐着还热,再加个人蒸哪受的了?”便又靠到被子上去。十四起身开了帐子的通风口,有凉凉的风进来,我本来不怕热,这会儿更觉的好。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脸上突然痒痒的,伸手去抓,却碰到十四的脸。

第 27 章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瞪视着离我毫厘的十四,手刚好覆在他的唇上。他不动,我也不动,他唇上的温热一点点传到我手上,我下意识的翘了翘手指,才猛地缩回来。

十四一笑,“你果然还是不通!”然后迅速的在我脸上啄一下。

我红着脸使劲捶了他一下,警告道,“以后再这样不许近着我!”

他揉着肩膀,看着我笑道,“现在是夏天,衣衫单薄,你可真下的重手!”

“谁让你老不长记性!尚书房里你师傅这样教你轻薄来着?”我整了整衣服,离他远了些。

他嗤嗤笑着,“师傅再不教这个,不过教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师傅还教治学要会举一反三。我这不在学以致用么!”

我咬着牙拿被子把他盖了,“你活学活用的好,消遣起我来了!”

他的笑声闷在被子底下,不讨饶也不挣扎。等我掀了被子,却见捂的他满头的汗,忙推他,“闹了满头的汗,还不快去洗洗。”

他笑着下床,拿刚才的帕子湿了水拧干,却递过来给我。我无奈,正了他的脸给他擦。“怎么是好?你都要做阿玛的人了,还小孩子似的。以后怎么当爹?”

他一翻身,就枕到我腿上,仰面躺了,夺了我手中的帕子盖到自己脸上。“若黎,就拿我做小孩子么?”

“怎么能?长大是迟早的事。我心里是不愿意你们那么快就长大,眼见着你们成了家,有了家室,心里倒也是空落落的,彷佛丢了什么。”我轻轻按着他的双肩,“还是小点的好,没那么多烦心的事儿,你乐了恼了都往我这里来,现在却得避着些!”

十四揭掉帕子看住我,半天才问道,“你想的这样简单?”

“可不这样简单?”我点头肯定道。

十四一笑,“怪不得说话一向谨慎的八哥,在你这里也不避什么。你这样儿无欲无求的,比着那些费尽心机的可爱了许多。可知我们兄弟都是极敬重你的。九哥虽然总呲你,可心里头也是向着你。”

我自失一笑,“我怎会不知道?要不在这宫里,我也没个好安心的了!”

他大概看出我神情倦怠,便起了身,拖好了枕头,“我不闹你,你再歇会儿,十三哥那里少不得你,迟些还得去守着。”

我嗯了一声躺下,朝他挥了挥手,“你也去吧,别腻在这里!”

“等你睡着我自会去的,不用管我。”他拉了被子轻轻搭在我身上,在床边坐了。

我只闭着眼睛去睡,过了一会,他俯身在我脸上贴了贴,轻脚走了出去。我才敢翻了个身,昏昏睡去。

这一觉倒是无梦,直睡到太阳西沉,走出帐子看到漫天的红霞,幕布似的挂在草原尽头。小乐子急忙过来,“格格醒了?要不要奴才给您准备吃的去?”

“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十四爷呢”我疑惑地问道。

“爷去了皇上那儿,您身边人都在十三爷跟前,爷怕您有事,就留奴才在这里候着格格。”小乐子答着,手挥了一下,便另有人转身去,忽而拎着食盒过来。

我抿嘴一笑,看着小乐子,“越来越出息了!”

小乐子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接过食盒,“格格里边吃吧,爷专门交待的南瓜饼。”

食物虽然可口,只是心里惦着十三,胡乱吃了几口,就径直去了十三那里。

馨兰正在给十三喂药,十三虚弱的几乎直不起头来,背后虽有引枕靠着,还需得夏荷在旁边扶着。见我进来,十三努力一笑,我也笑笑。

馨兰刚要起身,被我摁住,她回头跟我说道,“张太医他们也累了许久,十三爷命他们休息去了。这里就留我和夏荷两个。”

我正站着看十三发愣,馨兰突然站起来把药碗放到我手里,“格格来吧!”

我小心的端着药碗坐下,笑着对十三说,“我还是头一遭给人喂药,要是不舒服你就说一声。”

十三笑着,脸上微微泛了红晕。我盛了一勺药,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觉的可以了,才递给十三,刚递了一半就洒了许多出来,十三探了身才吃到,回到靠枕上就扭头忍不住笑。夏荷忙着给擦滴在十三身上的药汁,抿着嘴笑道,“格格这碗药喂下来,恐怕十三爷的衣服也要换几遭儿了!”

我又吹了一勺药,“怕什么!他家有钱,咱们大可以随着便的给他换!”十三本已转过了头,听我说话,立刻又笑歪在一边。

馨兰忙叫道,“格格快别说了,惹的十三阿哥笑,回头拉动了伤口。”

我立刻住了口,十三摇着头,“不妨事,哪就受不了。不过,先等我喝完药,要不呛了,怕张太医要急。”然后看着我,我忙把勺子送过去,这次没洒,等他喝完,头上都冒了密密的汗。他盯着我额头的汗说,“洒就洒了,你一紧张倒出多汗!”

我笑笑没理他,一口一口喂他吃完了,拿帕子擦了嘴,夏荷扶他躺下。

馨兰去取衣服来换。

我拿了扇子给他扇,夏荷过来要接,“格格也是累了一个晚上的,这让奴婢来吧。”

“一定很辛苦吧?”十三伸出手来握了我另一只手。

我笑着摇头,馨兰取了衣服进来,可是我们三个左右看了看,不约而同红了脸。

十三也大约明白了什么,笑着说,“你们取唤苏和去。”

“他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我们!夏荷,你先出去吧,馨兰留下帮我。”我接了衣服。

夏荷红着脸避了出去,馨兰却扭捏着不肯过来,我朝她看了一眼,“换药时那股子劲儿哪去了?还怕给他换衣服。”

“格格!”馨兰急的直跺脚。我抿嘴笑着把衣服丢给她,“你手比我轻,我来扶着他,你换衣服。”看我过去给十三解扣子,馨兰才过来帮忙。

一是十三身子比较重,再怕碰着他伤口,两个人不敢分一点心,忙着就忘了羞。我本是接受现代教育的,不太计较这个,看着十三结实的胸膛,忍不住说了句,“看着蛮有安全感的。”

“嘭”的一声,馨兰手上一松,身子就倒在了十三身上,还好没碰到伤口,十三也免不了疼,极力忍了。馨兰又忙忙的直起身,紧张的问,“没事吧?奴婢不是故意的。格格……”一张脸却是涨的通红,手也没处放了,十三脸亦是通红,瞪着眼睛瞧我。我知道都是我那句话惹的祸,咬着袖子使劲儿的笑,没想到古人这么经不起这种话。

等衣服换完,帐子里突然静了起来,他们俩觉的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起来。大家沉默了半天,馨兰突然说,“我去打水给十三阿哥和格格洗脸。”然后就急急的出去。

我盯着门口望了半天,十三突然说,“门儿都被你盯破了!”指着床让我坐下。

“疼不疼?”我看了看他裹着白纱的左臂。

他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你也傻,怎就一个人冲过去了?”

“我躺在这里总比你躺着好,你的身子怕经不起!听说你守了一夜?”他轻轻说道。

我立刻红了眼圈,忙掩饰着笑,“你要是醒不来,我哪再找个十三阿哥还给皇上去?好不得谢谢你醒了!”

“你怎么谢我?”十三饶有兴趣的问。

“给你端茶倒水,当丫头使。”

“我家钱再多也不能弄许多茶碗给你砸!”十三转了转头,才笑着看我。

我绷了嘴笑,“你倒先嫌我笨手笨脚了!以后嫁不出去,就赖你给我传的坏名声。”

“你要实在嫁不出去,我就……”正说着,外边有人进来,他住了口。

进来的是太子和胤禛,后边是夏荷和馨兰各端了水。我忙站起来,太子坐到床边看了十三一回,问了些话。十三恭敬的答着,我心有不忍,便急着想怎么才让太子快点出去。

太子似乎看出了我心思,回头冲我笑道,“若黎好像不欢迎我。”

我一笑,老实的回答,“也不是不欢迎,你来看十三是对他的疼爱,不过你在这大家少不得顾着君臣礼,反倒拘谨了。十三这会子身上不好,虽是亲哥哥,也不能越了礼。倒不如等他好了,你作个东,替十三摆个酒庆祝一下,大家都高兴!”

太子哈地一笑,倒有他老爹的一番架式,“闹了半天,赶我走也就罢了,还赖上我一顿酒席!我若不答应,反是我这做兄长的不体贴了!”

我连说“不敢。”太子挪了步,“十三弟好生养着,我就不在这里扫兴。等你好了,我治一桌酒,等你来喝。”

十三颔首道了谢,大家送走太子,胤禛也左右看了看,跟着出去。

馨兰他们是听惯了我说话的,只夏荷满脸惊奇的看着我,馨兰在她呆愣的眼前晃晃手,笑道,“没吓着吧?格格说话一向如此,你可能还不适应。”说着绞了毛巾给十三擦脸。

夏荷羞羞一笑,忙去水里捞了条湿巾,替给我,“都说格格跟别人大不一样,如今见了才知道。太子面前竟也能那么说话的。”

我接过毛巾擦了脸和手,“我不过是比你们少学了些繁文缛节,其实想想,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闭了嘴,下边的理论不能多说,他们也不一定就认同,而且还有一现成的阿哥在。

此后数天,我都每日看护十三,康熙等人也都偶有来看。十三终归是年轻,伤势好的很快。有半个月光景,已能拆掉外边纱布,因为天气热,不能包扎太久,以免溃烂。康熙因还要处理蒙古一应事务,便命十三先行到承德行宫里去,我便跟着十三先到了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倒是名不虚传的,里边温度整整比外边要低上七八度,比现代空调还来的舒服。山清水秀有别于畅春园南方式的玲珑精巧,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式的大气开阔。树木葱茏,鸟声啁啾,亭台楼阁井然交错,逛了一圈下来,都有些乐不思蜀,想着日子永远这样下去也不错。

因十三是未婚阿哥,所以仍旧在庄子里的阿哥所住了,其余人等都还没来,我乐的在旁边选一间喜欢的房间住。馨兰是在御前奉茶的,自是不能跟了我们来,德妃就把夏荷派给了我们,还有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叫双鱼的。

双鱼忙着给我收拾屋子,我支起窗户,探头刚好可以看到十三的窗子。他刚好也站在窗前,也探出头来冲我微微的笑。窗下是一丛天竺葵,正开的灿烂。

我命人在十三房前的厦檐下摆了两把躺椅,不远处搁着茶具。双鱼是南方长大的,我就和十三坐着看她泡了功夫茶。我手里拿了本陆羽的茶经,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十三,他大都能娓娓道来,逻辑分明。等茶泡好,尝一口,觉的不如书上讲的好,十三却品的有滋有味。

“饮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者,乃斫,乃熬,乃炀,乃舂,贮于瓶缶之中,以汤沃焉,谓之茶。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于戏!天育万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猎浅易。……”朗声念了一段,自己凝神回味了半天,终是难以理解,便笑着问他,“你真觉的似这般好?我喝着茶差不多也就一个味道!”

“从来佳茗似佳人!你哪知道其中妙处?”他喝了一口茶冲我咧嘴笑道,笑里明显不带好意。

我拿起书砸了过去,他慌忙接着,“这可也是圣贤书,是你用来行凶的?”

“我是不知道的,都是你们这些色迷了心窍的人,拿什么都用女人来比,还妄称圣贤!”我白了他一眼说。

“万事万物都是一理,正是那句万变不离其宗。佳茗也好,佳人也好,都是看着心旷神怡才发此感慨。哪就是你说的那下流心思,若是有也是一些登徒子乱解其意,才离了作者本意。说到底还是人心不同,仁者见仁,淫者也只见淫!你若计较,哪计较得了许多人心?”他说的一本正经,看我听的认真,抿嘴一笑,“应该除了你的五月绵。跟你的人一样蹊跷,倒落不了什么说辞。”

我知他打趣我,从他手里取过书,“我一向没承认过那是上的了台面的东西,不过好喝就行了。哪有许多讲究!”然后举着书冲十三说道,“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弄的这个,陆羽他家一定银子蛮多。”

十三呵呵笑了,“都是你歪理,你在诗词方面倒也不俗,怎么总说些野话呢!用什么词来形容你?”

我想了一想,拿书一敲扶手,“实在!”

十三手中茶盅一个没拿好,就蹦了出去。嘴角衣襟上都洒了水,夏荷连忙过来给他擦。他吃吃笑着指了我半天,才说出一句来,“用的贴切!”

我歪到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我们可不是就吃饱没事干的?”

十三停住笑,“你烦了?”

我笑着摇头,“日子过的太安稳了,反倒觉的不舒服。大概我就是劳碌命,有福都享不了的。”

太阳滑过头顶,我便在躺椅上昏昏睡去,有树影在脸上晃,听着知了不停气的尖叫,就莫名的伤感起来。睡不多时就会醒来,看看十三,头歪在一边睡的正熟,夏荷和双鱼也在一边打盹儿,诺大的一个园子,我一个人醒着,显得异样的孤单。脑中断断续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来,若有他在,我此时如何?

进屋取了一床夏凉被,给十三搭在身上。复又坐下,看了会子书,才又朦朦胧胧睡着。却是越睡越瞌睡,明明听到他们都醒了,也不愿意睁开眼睛,一个恍惚就又睡沉过去。突然听到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叫“韩若黎!”猛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因为突然惊醒来,血脉骤紧,疼的撑不住,蜷缩在椅子上低声呻吟。

夏荷过来问,“格格没事吧?”

我摆手示意她别管我,过了好一阵子才转过来。抬起头,见十三半蹲在我身前担心的看我,我忙扶他起来,“你身上有伤,怎么能这样动,再怎样还有他们。”

“你确定没事?你这几天都不大安稳,别是病了。”他试着去摸我额头,被我挡下。“是梦魇了,没什么事。”

心还砰砰跳的厉害,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在我焦虑不安,感觉年华虚度时候总会出现这种情况。还有那个声音一直让我疑惑,记忆里不曾有谁是那般声调,每次都叫的我心惊胆战!

夏荷拿了湿巾给我擦脸,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儿来。看看日已西斜,一天又要过去,不自觉长叹了一口气,发觉十三正深究一样的看着我。

待夏荷和双鱼退到一边,他才开了口问,“你有心事?”

我摇头,“算不得心事,不过是这样清闲着,总觉的年华虚度,到老时回头来看,竟没有可值得回忆之处。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自己觉的有意义的事来做,要不岂不白活了一遭!比如你们,佐理朝政,治理家国,即使没什么大成就,也有一番小作为。三阿哥编书也能方便于后世。我只每天碌碌,思来想去,这日子都过的没有重量。”我用手点着自己眼睛,身体还有些乏力,声音也比平常低。

“若黎,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十三郑重的问。

我一惊,方觉自己失言,这时现代时和同学漫谈发的感慨,怎么这会子失口说了出来。这里女子无才便是德,哪里存在是否虚度光阴的说法。忙笑了回他,“什么到底哪里来的,我说我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信么?”

“那也没什么不可信的。看你行为举止,跟这里女子都不大相同,即使是西藏雪域,也不能差了那么多。刚才那一番话,比一般男儿心气还高!”十三背着手站起来,侧过身子看我,眼神里有许多陌生的东西。

我低着头抚弄了半天书页,“凭是哪里来的,若黎不过是若黎!你又何须问个明白?”

他转到我身前,也不说话,我亦不抬头看他,我们就这样静静呆着直到有人来传晚饭,方起身进去。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天晴后,如意洲里荷花全开了,水灵灵绽放在清晨的阳光下。偶有蛙鸣和扑通的跳水声,自然谐趣引的人流连忘返。

和十三沿着湖边走了半天,蹲下来玩水,看看出水的荷叶,忍不住想伸手去摘,十三在后边叮嘱,“别使那么大力,掉进去了没人捞你!”

我笑着收了手,宫里的荷花比这里开的早,那年的六月时候,我腿伤初愈,被胤禛蓄意带进荷叶丛中,两个人都在水中扑腾了好一阵子,才狼狈的爬上船。那是第一次知道他心里有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也会儿女情长!十三也过来蹲下,“发的什么呆?”

我看看水中我们的倒影,“十三你看,这影子要是能留住,到老时看看也蛮有趣儿!”

十三低头瞅了好一阵子,望着水中的我笑了笑,伸手搅乱了水。我不解的看他,他拉我站起来,“要是什么都留住,这辈子怕是不多开心!”

我拿湿手在身上抹了抹,十三瞅着我笑,突然问道,“听四哥说你会些拳脚功夫?”

我一愣怔,“什么意思?”

“还是去年的园子里,一时找不到你,我替你担心。四哥开口说‘她手脚上吃不了亏,白担心什么!’所以一直以为你会些拳脚功夫。”十三笑着解释。

“唔!”我不好意思一笑,为这个胤禛后来跟我理论过,还是因为初见他时的那两下子,不过是被我使的有模有样。兴致一来,我快步折了支柳枝,回来跟十三说道,“想不想看?”

十三点头,找了一处坐了。

“单我舞也没什么意思?苏和,去拿你家爷的笛子去。”我想了下,吩咐了苏和,苏和忙去了。

十三撩了撩衣襟,“难道还有什么名堂?”

我脚尖点地,打了个旋,“你看着就是了!”说罢自己踱着步,慢慢回忆着搁了多年的步子。

一时苏和拿来笛子,交与十三手上,十三试了试音,看向我,“有什么吩咐,说吧!”

“现成的也没太能应景儿的曲子,你就吹春江花月夜吧,这个还能和的上。”我试了试柳枝的柔韧度,做了一个劈的动作,转头对十三说。双鱼和夏荷等都站在十三旁边,都睁大眼睛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因不是在紫禁城,我那天穿的湖蓝汉式裙装,下边是绣花的轻巧便靴。解下十三腰间墨绿腰带,把自己腰间扎结实了。柳枝在左手,做了个起式,用眼睛示意十三,十三双唇一动,似水波的笛音袅袅升起。

我左脚平移,左臂曲起,手腕一翻,将柳枝交到右手,左腿弓,重心前移,回身劈下。然后松背下腰,右腿踢出,上身和右臂也跟着起,手腕在空中抖了一个花,先挑后斩,一个亮相!后边掌声就响起来了。

十三笛音不停,忽急忽缓,我挑斩挥劈砍点,亦跟着快或慢。这是大学里学的一套花式剑,学校50年校庆,和体育老师编了一个多星期才出来的。校庆那天,统一白绸衣粉红腰带,手拿软剑的50个女生的花式剑惊艳了全场。动作倒不是很难学,难的是身段和手臂力道,舞剑基本要点就是快稳准,要的是力,软绵绵的就舞不出剑的味道来,所以整个过程手臂和手腕一定要笔直有力。但里边又加了舞蹈动作,腰和肩一定要显出舞者的柔美来,背景音乐用梁祝。漫飞的衣袂,闪着寒光的剑尖,优美的梁祝,橘红的塑胶跑道上,50名白衣女子同进同退,你可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

一曲终了,收式!

十三眼睛含着光,亮亮的看着我。

我抹了头上的汗,“老了,身子骨都硬了!”

夏荷和双鱼还有苏和忽然福的福,打千的打千,训练好了一样,“四贝勒爷吉祥!”十三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缓缓回过头,正是想念了多日的人,定定的站着,仍旧是没有表情的脸。我的笑还在脸上,他眼睛看过来,起了一层雾!

并没有说话,我走到十三那里去。他也跟着过来,摸了摸十三的胳膊,“好的怎样?”

“让四哥记挂了,都已结了疤,这几天一直痒,大概是在长新肉。四哥可好?”十三笑着问,言语里透着亲热。

我带双鱼和夏荷准备茶点,留他们兄弟说话。

一离了他们视线,双鱼就忍不住说,“格格舞的真好,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想宫里每年也有舞乐什么的,竟没见过格格这样的,早知道,早该请了格格给咱们舞一回!”

“说混话!”夏荷瞪了双鱼一眼,“你说请就请,格格是给你跳的?”

双鱼吐了吐舌头,偷偷朝我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我本来心思复杂,听她们说,便接口道,“那也没什么,不就是大家看了高兴的么!早几年都忘了,是十三提起才突然记起还有这个,步子倒还没记错。”

“我就说格格待咱们好吧!”双鱼朝夏荷做了个鬼脸,夏荷忍不住笑了。双鱼突然说,“格格教给我们跳可好?”

夏荷嗤的一笑,“你跳了给谁看去?佛主保佑哪位爷见你跳的好,娶了你作主子去!”

双鱼急红了脸,跳过去抓夏荷,夏荷笑着跑掉,她便在后边追。我看着她们闹,却觉的心里钝钝的疼,路也不想走了,就在一旁石头上坐下,也想不起什么,兀自发着呆。

直到十三和胤禛说着话并排走过来,十三看到我忙说,“看你在热石头上坐,回头生褥疮。”

胤禛拧了拧眉,“怎么就坐到这里?刚才捂了一身汗,这会子又坐凉风里。”

我站起来,冲他们笑笑,“她俩去准备茶,我帮不上忙。”

胤禛嘴角动了动,继续前走,我就跟在他们后边,十三瞅了瞅我,“怎么恹恹的?别是中暑了。”

走了几步,又说,“皇阿玛车驾后天就到,四哥先来候着,不过明天还得去迎。还得麻烦你给收拾间屋子让他今晚歇着。”

我低头应着。

胤禛去园子各处查看,早有一批人打扫的打扫,布置的布置。清静的久了,猛一下子热闹起来,反倒不习惯。

我让双鱼把我住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双鱼不解,我笑道,“这里本就是阿哥们住的地方,我只图个方便。等太后来,少不得要搬到松鹤斋那边。你去那边给我找一处安置了,今晚我们就过去那里,这间刚好腾出来给四爷住,省得我们再另外多收拾出一间。”

双鱼笑道,“那也是,奴婢这就去。”说着叫人拎了我日常用的东西出去。

又有小太监过来,送过崭新的被褥和凉席。我也不要他动手,自己一一铺好,坐了一会儿,想着外边有一种蓝色的花开的很好,就出去折了一支,回来插在花瓶里。一朵朵花开的像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心里想着,这大自然真的那么奇怪,想不到的东西都存在。磨挲着它如帛缎般的花瓣,笑着叹了句,“好模样儿,只不知你叫什么,白折了你,不知疼不疼!”

“叫飞燕草,两广总督进贡来的。”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第 28 章

我忙站起来背靠着桌子,差点把花瓶带倒,侧身扶好了。抬头看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一眼不眨的看着我,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培盛轻脚从穿廊里走来,却站在离门有丈远的地方停下。左右看了看,没再前进一步,我站在窗边刚好能看到他的窘态,便抿嘴笑了,下巴朝外扬了扬,“你的人精子等着请你示下呢!还不快出去?”

“等忙过这几天,我再找你仔细说。”他甩了甩袖子,始终没有笑,又深看了我一眼,才慢慢踱出去。苏培盛忙躬了身,让开道,让他先走。

我咬着唇看他走远,心里头怅怅的,低头抚弄了一会花,看到桌边纸笔,便摊开了纸写道,“花开有名凭窗绮,人来无语倚门立。为是飞燕闽浙来,难解君意有也无?”

写罢摞了笔,拍拍手,瘦金的字体,已见了些功力,便满意的出门去找十三。

看来给皇帝打前站不是件轻松的活计,胤禛整整忙了一天,到晚饭的时候,还不断有人来回这边廊柱是不是要换了幔子,那边床榻要不要变个方向,事无巨细,他都耐着性子答了,脸上不见笑,亦不见怒。十三大概是常见的,我却是第一次见他做事,没想到如此认真,饭都顾不得吃,听他怎么吩咐众人办事。

大概是被我盯的久了,突然回过头来看我,见我咬着筷子正看他,忽然一笑,我眨巴着眼睛去看十三,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十三正在喝汤,见我看他有些不明就理,含着一口汤也不咽疑惑地瞅着我,我摇头笑笑,“没事,你继续喝。”

晚上休息的时候十三问,“若黎,你一个人过去那边怕不怕?要不今晚你睡我这里,我和四哥挤一挤。”

我摇头,“你伤还没好,不能将就。那边已经有侍卫巡逻,再说还有双鱼陪我,没什么好怕的。”说罢便带着双鱼出去,十三唤来苏和,“你今儿晚上跟格格过去,惊醒着点儿!”苏和忙答应了。

出门的时候遇着胤禛回来休息,见着我们,便问,“怎么回事?”

苏和躬身答道,“格格要过去松鹤斋,爷怕格格有事儿使唤,就叫奴才在旁边伺候着。”

胤禛看了眼我和双鱼,便冲苏和道,“你家爷离不了你,叫苏培盛跟去罢。”然后嘱咐苏培盛道,“小心着点儿,去吧!”

苏培盛答应着,便引了我们出去。

有苏培盛在外边守着,我除了因为换地方睡有些不适应外,一夜倒也安稳。

第二天天一亮,我还没起床,就听苏培盛在外间跟双鱼交待,然后匆匆走了。

吃早饭时没有见胤禛,方知已经去迎驾了。

第三天康熙銮驾到达行宫,然后又去迎太后的车驾,忙乱自不必说。太后因路上劳累,到达行宫后歇息了两日,因十三伤势大好,自不必我再贴身看护,我便在松鹤斋住下。

如此七八天,随着康熙那边政务正常,后宫这里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闲着无事的嫔妃公主格格,白天避暑,傍晚纳凉,三五小聚,拉拉家常,说说笑话,逗逗心思,比比心机,倒也充实。我除非十分必要见人才出去应酬,其余大多时间都躲在太后旁边,给她抄抄经文,或者自己看些杂书。

有一日等太后睡下,自己也洗完澡坐在殿外晾头发。在外头打扫的一个小宫女过来跟我报道,“格格,四贝勒爷跟前儿的苏培盛叫您,说贝勒爷有事找您商量。”

我吃了一惊,想着这么晚了他会有什么事儿。迟疑着站起来问,“苏培盛没说别的?”

“就说贝勒爷在殿门前的亭子那儿等您,别的没多说。”她摇头道。

我哦了一声,就要朝外走,想起头发也散着,便回屋找了根簪子随便挽了。看看衣服,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放心走出去。

到了亭子那里却不见胤禛的影子,连苏培盛的也没有。周围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他们,心下纳闷,想着那小宫女断不敢骗我。又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太监打着灯笼过来,抓住问了,才指着身后道,“贝勒爷刚从这里过去,您紧走几步就能看见。”

我一路追过去,越往前走,道就越黑,这时没的什么路灯,虽有月亮却是缺月,隐约看见树影。心里头有些怕,紧着跑了几步,忽然脚地下一个黑影蹿出来,吓的我差点失声惊叫。大约是野鼠野兔之类的,才拍拍胸口,定了心神。不曾想头发挂在一旁树枝上,只一动,便拉散了头发,银的发簪应声落地,发出叮的一声响。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摸着,就不由的怨到胤禛身上,大半夜的找什么人,又不老实呆着。

身后树影里又一阵动,我没了心思逗留,站起来疾跑,希望能尽快追上胤禛。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我,我刚要叫,另一只手便捂住了嘴,人也顺势到了他怀里。

我挣了他的手,抱怨道,“魂儿都被你吓丢了,叫了人也不好好呆着。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他轻声一笑,抱紧了我,“就来看看你。”

我用手捶了他的背,笑道,“你忒大的胆子,敢这样明着找我。”

“光明正大的岂不更好!”

“你这叫光明正大?”我在他怀里笑道,他用牙去咬我的耳垂,我才不敢再说话。

“刚洗过澡?头发散着热不热?”他闻了闻我的脖颈,托起我的头发问。

我突然嗤的一笑。

他也笑,“你又笑什么,这样问也有可笑的?”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突然想起几句词‘和羞走,袜滑金钗溜’,不过我溜的是支银钗……”话说到这里自己先咬了舌头。

他会意一笑,“不过有一句更贴切‘奴为出来难,叫郎恣意怜!’”说罢不语看着我。

纵是黑夜里看不见,我想我的脸一定也红的厉害,头转了几转,也不知该往哪边看。他寻到我的唇含住了,辗转缠绵,我手攀住他脖子,呈给他我所有的温柔。

“你们不是只读圣贤书的么?怎么这等浓诗艳词也会?”许久我问道。

他顺了顺我的头发,“好的东西自然要知道的,闺阁读物不见得污了圣贤,是人总得有个七情六欲。”

我嗤的一笑,“还以为你是四大皆空呢!没想到也是人!”

他握在腰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你甭又拐着弯骂我,佛家不是讲色即是空?”口里说着脸又凑了过来,我忙伸手挡了。

“你来。”他突然拉起我的手,然后带着我绕了几绕,到一处树前停下,踮脚找了半天,折了一根钗短长粗细的树枝,末端好似还有一朵小花,隐约泛着白色。

然后到我身后去,“这个叫木兰,给你暂作钗用。”笨手笨脚的给我挽了个髻,摸了摸笑道,“头一次挽这个,看着还好。”我站着不动,心里的幸福却满的要溢出来。

他收了手,见我不动,从背后抱住我,“怎么了?”

心中有千言万语竟不得说,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明儿我再给你打支金钗,下次见我时要当心别溜掉了。”他用脸磨着我的脸道。

“我不要,有这支木兰就够了。只以后不准再给别人折去。”

他呵呵一笑,“你几时见我给别人献了殷勤?就今儿一次,还指望你一感动就以身相许。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明知道是说不出什么软话来的。”

我低头一笑,趁他也低头的功夫,一侧脸,便在他嘴角吻了一下。他大概被我动作愣住,先是不动,听到我笑,唇也凑了过来。

记得看电影《心动》,张艾嘉问苏永康,“我们那时是不是接吻太多了?”苏永康一耸肩,“我觉的正常啊!恋爱不就是要样子的吗?”

后来一看到有关接吻的东西,我就想,大抵是心里喜欢对方,才会生出要那般亲近的想法吧!爱着一个人或是一种东西,言语表达不过来,就亲一亲。

“如今可解了我意?”他用唇碰着我的额头鼻尖和嘴角。

“什么?”我装迷糊。

“真忘了?”他吻了我一下。

“真忘了!”我笑着答。

他笑,鼻息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吻又落下来。全心投入时竟不知他什么时候解了领口衣扣,待发觉时他的吻已下滑落到锁骨处,已能看到一角红色肚兜。手也从背后探进衣服里,放在腰上,虽不动,我也紧张的直吸气。手再向上滑,我一惊伸手摁住他胳膊,低低的说,“不行!”

他的呼吸已经急促,封住了我的口,凭我摁着,还是止不住他的手在身上抚摸。过了一会儿,他才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我头顶,“你放心,我不强要。只是想要你身心都是我的,那样我才放了心。若黎,要怎样才能让你与我更贴近呢?”

我把手放到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一下下跳动。“胤禛,这个地方到底都装着什么呢?为的什么这样对我?”

他扶住我的双肩,笑道,“你想知道,就打开来看看,看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我离了他,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凑近了看他的脸,手在他胸前比划着,“我倒真想拿刀给划开个口子,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怎样跳的。那日你先来行宫,许久不见我,竟然一句话都没多说,脸还是没化冻,说这话不是明摆着哄我。”

“怪道为这个专门写了诗抱怨我?”他笑着,突然低了声,“若黎,我从小儿不在额娘身边长大,没人告诉我这皇宫里是可以任意笑闹,兄弟姐妹也不像平常人家那般亲厚,见了面都同生人一样,久了便养成了这习惯,直到你来。你是第一个敢顶撞我,跟我闹脾气生气的人。”

说完又拉了我,我知动了他的软处,便笑着说,“哦!原来是图个我新鲜,是不是等哪天新鲜过去就不理我了?”

“又歪解!”他捏住我的下巴喝道,又俯过脸来,我笑着躲了,他也不执意,圈住我,“你那天的舞跳的很好,可是我在旁边直担心,真怕你再一跳就不见了。等你最后站住我才放了心。”

“我是想飞来着,就怕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摔,摔死了怎么办?”

他一晃我,“又胡说,一天到晚的就没句正经话。”

“我有正经话你听不听?”我直起身来讲。

他扬了头,“你说!”等了半日却不见我有动静,便低头看我。

我一乐,“还没想好呢!”

他又气又笑,便俯了身吻住我。

月是缺月,花是疏影,以后的许多年里,回忆里的这个夜晚都笼罩着一种蜜色,还有隐约的木兰花香。

日里常去看十三,大部分的时候都会遇见胤禛,闲来无事,十三便撺掇着我学棋,十三允许我任意悔棋,我勉强还愿意来一盘。可是到了他那里,一个子都不肯让我,宁愿喝上小半个时辰的茶等我走下一步,也不准我悔一步,我拿他来跟十三比,说他不够大度。没想到他看看十三,幽幽的说了句,“我一把年纪是不能和十三比大度或小气!”

我知道我要是生气就正中他下怀,于是嫣然一笑,分别拿掉他和我刚落的棋子,自己施施然改了棋路,“一把年纪又怎样?年龄又不能代表棋艺,我就光明正大的悔了,你倒来跟我比大度或小气吧!”

十三在一边吃吃的笑,“这倒是个好办法,明抢来更算英雄好汉!四哥要是诸葛,你就是曹孟德!”

“他可不是孔明的命!你也别给曹操泼脏水,人家那是大智慧,我充其量就比比李逵,说不定还抡不了他那俩板斧。”我随口说道,拨乱了棋子,“不要下了,这玩心术的东西我是应付不来,胸中没有千军万马,指挥不了这黑白世界!”

胤禛也不说话,一粒一粒捡出黑子,看不出脸上表情,纵是习惯他这样,我心里还是有一刻的不舒服。坐到十三旁边看他刻印章,十三是喜欢摆弄这些金石玩意儿,这些东西并没跟着师傅学,自己瞎琢磨着竟然刻的另有一番境界。连康熙见了都夸赞,要了几个赏外臣。他这次用的是鸡心石,所以我总担心他刻坏了,我比较担心那么一块贵重的石头,万一哪刀没下好,整块石头都报废了,那才叫暴殄天物,果然是钱多烧的。

“你刻的什么字?”我不认识小篆只好问他。

“是方干净!”他不停手,一边吹着石末,一边回答。“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的么?这阵子刚好没事,平日里听你念这个,觉的好,索性刻了送你玩。”

胤禛的眼睛却逼过来,冷冷的看着我。我绷了绷嘴,作势去喝茶,我知他肯定又要和我计较了,解释多了终究无用。

八月初“月色”的桂花开了满岸,太子果然应了他的承诺,摆了酒席,一为十三伤势痊愈庆祝,二为赏新桂,请了他们一众兄弟公主格格及宗室子弟。

这事康熙自然知道,下了旨嘱咐大家好好的乐一乐,并特别叮咛席间不必顾及君臣之礼。这对十三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恩赐,十三向上行礼谢了恩,转身又向太子和众人道谢,举手投足间有掩不尽的倜傥和雍容,众人看过来的眼神里,夹杂了许多的羡慕之色!

虽康熙有旨不必顾及君臣礼,但必要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第一轮敬酒,先是君,再是长,其次平辈来贺。饶是十三酒量大,一轮下来也红了脸。到我跟前来,我早命双鱼备了蜂蜜水,轻声说,“这个颜色和酒差不多,别人也不妨,你身体刚好,别没命般的喝。”然后自斟了一杯酒,与他碰了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最俗的一句话送你吧!”说罢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刚烧了喉咙,就接着烧红了脸,我掩了脸笑,“你去跟他们闹吧,我不能喝酒,就这一杯了。你少喝点儿。”

十三一笑转过席,我看他走过,才坐下,头已经晕乎乎的了!旁边坐的是一位宗室格格,是裕亲王名正言顺的格格,我们也搭不上话,她只和她旁边的人说笑,我也乐的一个人清净。支了脑袋看十三和人应酬,鼻间是浓浓的桂花香味,倒比酒更能醉人。

恍惚间听到旁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我这桂花好去送十三哥,皇阿玛说十三哥亲手杀死了一只大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声音并不大,但因为是童音,在成人的欢声笑语里有显得格外清晰,我转头去看,却是四岁的十八阿哥手拿了一大枝桂花,挣了身边嬷嬷的手,朝席中走。一时众人看着他手中的桂花全都愣了,我也一下子变了脸色。蟾宫折桂喻的是状元及第,如今十八拿了桂花送十三,十三要是他们兄弟中的状元,小小的十八不懂,可是在座的他的哥哥们都知道,那喻的是什么!

一时众人彷佛被谁定住,太子的脸上的笑也眼看着就要僵硬,十八走进席中刚好经我身边,我笑着一把拦住,“十八阿哥不知道花是要送女孩儿的吗?”

十八眨巴着眼睛看住我,又看了看手中的桂花,摇摇头,奶生奶气的回了句:“我不知道。”

我看他身上配着一块吉祥如意的圆形玉佩,便解下来,放到他手心里,“君子比玉,你拿这个送你十三哥吧!让你十三哥不仅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要做个温良贤德的君子!这花儿就送我好了,我可以拿它装香囊!”

十八点点头,很乖的把花交给我,然后才蹒跚着走到十三前,踮着脚把玉佩送给十三,言语不通的说,“十三哥好做个玉!”

没学好舌的小鹦鹉逗乐了陷如僵局的众人,太子顺水推舟,举了杯向众人,“来,我们大家一起祝十三弟做个玉!”一片哈哈声过后,气氛才逐渐缓和。

十八早被他的嬷嬷抱走,我借口更衣,独自离了席。在一处月洞门那里追上了十八一行人,那嬷嬷看到我忙笑道,“格格怎么不跟他们热闹了?”

我笑着摸了摸十八的脸,“出来醒醒酒,他们都是能喝的。”十八极有兴趣的抓住了我的手指,我呵呵一笑,“十八阿哥好大力气,怪不得能折那么大一支桂花呢!长大了一定跟你十三哥一样是个男子汉!”

十八顿时高兴的见牙不见眼,拽着我的手使劲摇。那嬷嬷忙劝道,“阿哥看摇坏了格格。”说着去拉十八的手,十八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让她拽手。

我正想说没事,十八突然一松手,指着不远处走过的一个小太监,“是他折给我的。”那小太监大概看到了我们,疾步离看了,隐约觉的有些面熟,却不知道是跟谁的。

“阿哥小,以后别放他一个人乱跑,这宫里虽然安全,但也有些不知好歹的阿猫阿狗,看吓着了他。”我记下小太监离去的方向,一边叮嘱道。

那嬷嬷脸轻轻的红了,满口答应着去了。

我顺着那个太监离去的方向追了一会儿,却在去烟波至爽斋和烟霞阁的岔路口停住。心里暗想,好聪明的小太监。一定知道我会追过来,所以故意引到这里,这两处一处是康熙起居的地方,一处是藏书楼,任是谁也看不一点痕迹。

悻悻而返,在路上遇到十四,一把拉住我,“你匆匆忙忙追什么去了?”

“吹吹风,见一只兔子,不想就追到这儿了。不是就要回去么!你又做什么来?”我收回我的手,斜眼看他。

“看你去了大半天,以为怎么了,就来看看。”他抓了下脑袋笑道。

“这里不能丢了我,你不好好在那坐着,回头他们又呲你,少不得又要多喝酒。”我怪他道。

“那你也给我弄些蜂蜜水来喝!”他停住不走,顺手扯了片树叶放到口里衔着。

我也站住笑着冲他道,“什么都瞒不住你,你怎么知道那是蜂蜜水?”

他向我颈上伸出手去,我忙往后退了一步,“别动!你扣子开了,这样儿见人去?”

我一低头,果然是领口一颗蝴蝶盘扣开了,想是刚才酒热无意中解下的,刚才只顾着追人也忘了。十四用一只手帮我扣上,手却在脖子里划着不放下,“羡慕十三哥呢,处处都有你关心着。”

“你有个亲额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拉下他的手,“别磨蹭,快走,我只怕换作你守在你跟前儿的人不能是我!”

他自嘲一笑,大步跟上我,“你总有堂皇的理由搪塞我。”

“那你爱听不听喽,也没非要你信我。”我撇嘴道。

他摇头不再和我理论。

走到席间时却见他们酒喝的正酣,见我们过去,胤礻我招着手嚷嚷道,“我说怎么找你们不着,你俩又做什么去了?罚酒!罚酒!”然后倒了满盅的酒递给我,又转头要杯子给十四倒。十四忙拦住了,“十哥算了,若黎不能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刚才就为逃酒才离席,你这会子不是要撵她?”说着拿了我手中的杯子,“我跟你喝,多少都陪着!”

胤礻我笑道,“还是咱们老十四爽快,不过你喝的不算。咱们跟若黎交情好,好不容易逮着一回,一定得喝!”从十四手里抢过酒,又递给我。“喝!若黎,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看来我跟你做多少新奇玩意儿都不算给你面子,你非得给我折腾够了才算给。”我笑着说。

胤礻我嘿嘿一笑,“那倒不是,这些年你跟我们兄弟没见过外。不过这回是觉的有事儿对不住你。”

我听着糊涂,正想问,胤禟突然黑着脸吼了句,“老十!喝酒就喝酒,胡咧咧什么?”

我拧了眉,“喝酒就喝酒,你吼什么吼?”

胤禟白了我一眼,“又不是你摆的酒席,怎不许我吼?”

“也不是你摆的酒席,凭什么你吼?”我反目。

“你……”他手一指我,“真是枉长了岁数不长教养,这些年一点都不变,没个女人样儿!”

“你倒长了教养,懂得翻旧账了!”我伸手打他伸出的手,他早躲掉,鼻子里哼哼着,脸斜到一边。

太子胤禛胤禩还有十三几人一起聊着什么,看到我们,便都走过来。胤禩一看情形便知道定是我和胤禟又掐架了,便笑道,“不妨,不妨,他们两个是掐出名堂来的,手边有鼓就好了,好分别给助助威!”

我忍不住笑了,看看太子便冲胤禟道,“摆酒的东家到了,看他可许你吼?”

胤禟不能再斜脸,扭头撇了我一眼,“懒的跟你一般见识。”

我差点没端稳酒,“你不是一直跟我一般见识的么,怎么今儿突然变了?”

胤禟脸一白,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太子背了一只手,微微的笑道,“九弟平时也是会说的,偏就被若黎治的没话儿!可见是一物降一物了。”

“倒是一物降一物,赶明儿十三娶完媳妇,看太后找个能治得住她的,到那时她才不横!”胤禟邪笑着,喝了自己杯中的酒,站到旁边。

“那也不见得谁降的了谁!”我一点都不示弱。本也想拿杯中酒一饮而尽装潇洒的,可是举到一半想想还是算了。

胤禩前进了一步,碰了碰我的酒杯,软软说道,“那这杯酒祝你找个降的住的。”说罢先喝了,举了空杯微笑看我。

其他人都低低的笑了,我咬着牙看胤禩,半天才狠着答了句,“佛主保佑!”仰头把杯中酒喝掉,其余人便笑的响了。

十三唤双鱼给我送茶水过来,看胤禛正低头抚弄手中酒杯,嘴角微微翘着,笑的分明!

我笑着一步一步挨过去,胤禛料不到我会怎样,脸上笑还没收掉,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