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死别(一)
人世间,人世间是如此残酷!
造物主是不允许世界上有太过于完美的事物存在的。
乐极生悲,乐极生悲。悲剧果真就在欢乐达到极致的时候发生了。幸福的花朵刚刚盛开便在风雨的摧残下凋零了。
很多年以后当阿飞回首往事时,他依然觉得那天的那一幕仅仅只是一场恶梦,并不是曾经真实地发生过的事。
只是,晶莹她确实是走了,走了。
晶莹她好像也是一个梦,一个美梦,她是只美丽的蝴蝶,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停驻,但终于飞走了。
那个下午阳光是如此明媚,长安是如此欢乐。在一段崭新的历史诞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感到快乐,感到振奋。玄武门体育场内,每一个人都在忘情地欢呼雀跃!世界杯的冠军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到身为一个大唐的子民是何等的快乐,何等的荣耀!
足球的魅力实在是无法抵挡,他让皇帝也疯狂!当主裁判吹响了终场哨后,五十岁的李隆基兴奋得象一个年轻人,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李三郎,从自己的龙椅上一跃而起,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出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型手势,大叫了一声,吔!然后疯狂地拥住了身边的美人杨玉环,一个忘情而浪漫的长吻!
长安电视台的解说员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兴奋了。他像他的美洲同行那样兴奋地纵声大叫道:Goal!足足叫了5分钟之久,然后便兴奋得语无伦次地说,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最后他忽然发现了新大陆,对电视观众说。哦!快看呀!我们的皇上也疯狂了!他抱住了他身边的杨大美人,进行了一次浪漫的长吻!哦,yes, yes ,在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人都疯狂了!情不自禁地疯狂了,我们实在没有理由不疯狂!
杨玉环在唐明皇的怀中感受到了一份巨大的浪漫与激情。她被感动了,她的心里也涌动起了爱情的热流,燃烧着激情的火焰,她热烈地应和着唐明皇的吻,动情地呼唤着,三郎,三郎!
整个球场内已经燃烧了,沸腾了。球迷们高唱着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球迷协会的会长李白兴奋地大声呐喊着,快,快拿纸和笔来,我要写诗,我要写诗!
最平静的反而是晶莹和阿飞,他牵着她的手躲开了记者的重重追逐,躲进了休息室。休息室里静悄悄的,教练和队友们都还留在场上狂欢。
两人执手相对,静静无言。良久良久,他们就这般快乐地对视。休息室的门外已经聚集了太多的追随而来的记者。有的记者已经顾不上礼貌了,重重地敲着门,他们急着想追逐阿飞这个最大的新闻热点。
而此刻,阿飞和晶莹的眼中就只有彼此,他们完全就听不到门外的记者们喧闹的声音。
终于结束了!阿飞说,如释重负的样子!
嗯,晶莹温柔的应答。
我真的是好快乐好快乐,阿飞说。
嗯,晶莹说,去把那个奖杯领了,然后我们就走。
嗯,阿飞说,领了奖杯我们就走。不过,可能不仅仅只有一个冠军的奖杯,最佳球员的金球和最佳射手的金靴也应该是我的。
不止呐,晶莹说,媒体的那些记者们还会给你评一些花边奖。什么最英俊球星奖,最具领袖气质奖,最快进球奖,球场情场双丰收奖,你信吗?
信信信,他们还一定会给你评一个奖,最成功记者奖,今天晚上你的书应该完成了吧!好家伙,成著名女作家了。
晶莹笑了,说,还牵挂这些浮名干什么?去把奖杯领了交给足协的人我们就走了吧!最后一节书稿我以后会飞鸽传书给出版社的。说真的,我是一天也不想在长安多呆了。我想去呼吸山里新鲜的空气。
阿飞点点头说,行,这就走。跑过去打开了门。
记者们立刻涌了进来,将阿飞和晶莹团团围住。阿飞说,我还得去领奖,冲出重围跑到了球场上去了。记者们不肯放过晶莹。晶莹也急了,她说,你们快让开,我还得去采访拉夫老米,你们让让,让让,好容易才冲了出去。
阿飞带领着队友们登上了铺设在场地中央的领奖台,唐明皇满面春风地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为每一位球员和教练挂上了金牌,然后,把那个金光灿灿的世界杯颁发给了队长阿飞!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欢乐达到了极致。拉夫老米激动得热泪盈眶,在他这一生中周游列国率领好几支不同的国家队打了8届世界杯,虽然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是却从来没有夺得过冠军。这一次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毕生的梦想。捧着世界杯,他看了很久,喃喃地说,真美,真美。
金杯最后被传回到了阿飞手中,队友们微笑着退下了领奖台,远远地在台下围成一圈,把阿飞一个人留在了台上。马上国际足联的主席就要给他颁发金球奖和金靴奖了。三金在手,阿飞成为了世界杯历史上第一个“大三元”得主。
当阿飞从国际足联主席手中接过了金球和金靴,手捧三金时,所有的球迷们齐声地大喊着,阿飞,阿飞!气氛极为热烈。记者们不停地给阿飞拍照。
阿飞看见晶莹正在采访拉夫老米,于是大声地叫她,晶莹!晶莹!你快过来跟我合张影好吗?我一个人抱不了这三个玩意儿!
晶莹笑着跑过去从阿飞的手中接过了世界杯,那是一尊美丽的金女神。老米微笑着带头鼓掌,队友们也一齐鼓起了掌。满场球迷狂热欢呼!
人生的幸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到了这个境界,真的是就再也不需要去追求什么了!
记者们手中的相机对准阿飞和晶莹疯狂的拍照。闪光灯闪个不停,晶莹倚靠在阿飞身边,在灯光中盈盈微笑。那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在这一刻晶莹的美丽已经达到了女人的极致。
球场里,有两个女人看着已成为焦点的晶莹,炉火中烧。一个是主席台上的杨玉环,一个是一号看台上的维多亚。她们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却不料,还有一个女人要比她们美丽得多。
阿飞在这一刻已经醉了,醉在了幸福里。
而悲剧就在这一刻发生了,那是一个身材很高的家伙,他穿着记者专用的红背心,编号为9527.他像一个鬼影子一样从一大堆记者里闪了出来,那时他已经蒙了面,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了。但那一刻,他的双眼之中一定是发射着凶光的。
众目睽睽之下,在那片如梦的绿茵上,悲剧发生了。大唐所有的电视观众都目睹了这一切!
那个蒙面的家伙是个凶手!他展开了轻功飞掠到了距阿飞和晶莹的10米处,双手一扬,向着阿飞与晶莹发出了两柄飞枪!左手那支枪直取晶莹,右手那枝枪射向了阿飞!
若是在平日里以阿飞和晶莹的身手应该是完全能够躲得开的。然而,有时候荣誉这玩意儿是真的可以害死人的。阿飞刚才使出了“流星追月”的神功,内力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多了,加上此刻正处在喜悦之中,注意力不够集中,竟然没有察觉到危机,那个凶手已经跳了出来发出了飞枪,他才刚刚来得及作出反应,但是已经晚了!
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个刹那,但是就在这个刹那里,你就可以完全地看出晶莹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对爱情的坚贞!
晶莹的内力未曾消耗,加上她要比阿飞冷静一些,所以见机得比较早。她本想一掌推开阿飞然后自己再飞跃闪避的,然而当她下意识地想要出掌去推阿飞的时候却突然地发现自己的手中多了世界杯这个累赘,腾不开手来,而那飞枪此刻已经呼啸而来了!
晶莹毫不犹豫地纵身挡在了阿飞身前,并且下意识地用手中抱着的那个世界杯去挡了一下那枝飞枪。然而,那凶手的内力显然是极为深厚的,那枝飞枪穿透了那座金杯,刺入了晶莹的胸膛!
有殷红的鲜血流出出来,染红了她洁白的衣裳!
阿飞在那一刻脑袋里轰地响了一下,就仿佛是天上打了个炸雷!他傻了眼了。他抱着晶莹呆呆地跌坐在草地上。金球和金靴那两座金奖落在了一旁的草地上。阿飞傻傻地望着晶莹,很久方才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阿飞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无声地流了出来。他抱起了晶莹,缓缓地走出球场,从过道里走进了休息室,关上了门。在她的生命的最后,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陪着她!
他没有号啕大哭,他没有捶胸顿足,状若疯魔,他只是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感到一种浓黑的悲凉。他知道他的世界已崩溃!
那蒙面凶手趁着混乱之际,使出了最上乘的“蜻蜓三点水”的轻功,飞上了看台,风一般地从看台上那上惊魂未定的球迷们头上飞了过去,飞出了球场跑了。
阿飞没有去追,追也没有用的,已经挽回不了他心爱的晶莹的生命了。血还在不停地流出,阿飞怀中的晶莹脸色已越来越苍白!已不再有一丝血色。
阿飞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三个字,金钱帮!
倚在阿飞的怀中,晶莹轻轻地说,我知道,他们是不允许我们过得太过于快乐的!
阿飞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天爷不允许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完美的东西。唉,只差一点点我们就可以实现那个快乐的理想了,只差一点点。
阿飞喃喃地说着,他万念俱灰,左臂搂住晶莹,右掌一翻,已有一柄飞刀在他的手中,他反手一刀刺向自己的咽喉。
晶莹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力量,用力地捉住了阿飞的手腕,她用哀怨凄楚的目光望着他,说,阿飞,你这又是何苦?
他叹息一声道,这生命已不再有意义了,我只是想陪陪你!
晶莹慢慢地松开了手,依旧是那般哀怨地望着他!
阿飞忽然将手中那柄飞刀笔直地往天上一抛,出手如风,点了晶莹手腕的穴道。然后,飞刀落下,阿飞一扬手接住了飞刀,反手一刀再次刺向自己的咽喉!
晶莹在阿飞的怀中,情急之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向阿飞撞去。阿飞的身体被撞歪了,飞刀插入他左边的锁骨下!
晶莹痛苦地说,阿飞,我不要你死!
阿飞凄然地说,可是我已实在没有了再活下去的理由!
晶莹说,可是为了我你必须得活下去,我还有些未了之事需要你去完成。
你说,阿飞道。
帮我把那本书写完。晶莹说。
这个理由只够让我再活三天,阿飞说。
可是,我还有一个妹妹,这么些年以来我一直就在找她,但是我一直就没有找到她。阿飞,你一定得帮我找到这个失散的妹妹,帮我照顾她一生一世,好吗?晶莹说,她的气息已很微弱。
晶莹,你骗我,你在给我寻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对吗?阿飞悲痛地说。
死别(二)
晶莹摇了摇头说,阿飞,我没骗你,我从来就没有对你说过我的身世,对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我是隋朝皇室的后人。我父亲是隋炀帝杨广和萧皇后最小的一个王子。宇文化及叛乱之时,叛军冲进宫中大肆杀戳,把杨家的人几乎杀光了。我的父母都死于那场浩动之中,我和我妹妹那时还小,被一位武艺高强的大力侍卫保护着逃了出来,一直逃到了深山之中,那老侍卫一个人实在是照顾不了两个孩子,就在路上把我妹妹送给了一户农家收养,我是他在深山之中靠打猎为生养大的。
阿飞听得已出神了。
晶莹说,阿飞,现在你明白了我为什么会是一个不追求荣华富贵的女孩子了吧!我的身世让我明白了,荣华富贵只是一场空,真正能永恒的惟有真爱。
是的,阿飞说,真正能永恒的惟有真爱!他早已泪流满面。别哭,阿飞,晶莹伸手为阿飞抹去泪水。别为我难过,我这一生能遇上你已经是够幸运的了。她叹了口气说,最惨的是我的祖母萧皇后,富贵荣华时贵为一国之母,那份荣耀已经到了一个女人的极致。可是,繁华如春梦,国破家亡之后,她的命运实在是太悲惨了。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名利场里的女人最终都只能沦为男人的玩物。我那位风华绝代的祖母先后落到了叛臣宇文化及和唐太宗李世民的手中,最后被打发到了一个番邦小国,先给老可汗当妃子,后来又给老可汗的儿子当妃子,最后客死异乡。我可以想像得到她死的时候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孤独寂寞,她真可怜。所以我姓萧,为了纪念她,我没姓杨,姓萧。
阿飞终于明白了晶莹为何会是一个如此淡泊富贵名利而只求真爱的奇女子。只因为,她早已看透了富贵名利,只是,她已将离他而去了。
晶莹面带微笑,说,阿飞,真的,我这一生已经足够快乐了。
别为我伤心。只求你一定要为我完成那个未了的心愿,找到我妹妹。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相信,她也应该和我一样是个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孩子。答应我好吗?阿飞!她的脸上又泛起了一些红晕,那已是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
阿飞含泪点头说,我答应你,晶莹,只是你好狠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过于孤独寂寞了。
晶莹说,阿飞,你把我葬在师父的旁边好吗?以后你若有心的话,也像李白那样每年清明节的夜里来陪我一会儿,你就不会觉得孤独寂寞了。如果能和我妹妹一起来的话那就更热闹了。
阿飞痛苦地听着晶莹的话。
晶莹最后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她说,阿飞,也许清明节的时候你会在我的坟前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那是我的灵魂化成的精灵,每年她都会陪着你,直到永远。因为我对你的爱是永不会改变的,千年万年都不会变!
说完这句话,晶莹慢慢地闭上了她美丽的眼睛。
一朵鲜花已悄然凋零!
阿飞已欲哭无泪,他的泪已流干。
他抱起了晶莹的身躯,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依旧围着太多的记者,还有老米和队友们以及足协的几位领导和唐明皇的特派代表,李白。
记者们出奇地安静,没有人采访拍照,他们只是同情地望着阿飞。
老米和李白迎了上来,老米叫了一声,飞!
阿飞没有理他,抱着晶莹往外走,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晶莹抱到那座小山上去,葬在公孙大娘身边。
老米和李白追了上来,老米再叫了一声,飞!
阿飞回过了头,眼圈红红地对老米和李白说,我走了,这儿剩下的事情就留给你们了,别再让人跟着我,好吗?然后转过头去抱着晶莹继续往外走。
老米和李白站在原地望着阿飞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再也看不见了,两个人出了很久的神。
老米忽然仰天长啸,他歇斯底里地狂呼,天啊!足球运动今天遭受了最重大损失!
李白也同样地歇斯底里仰天长啸,天啊!这个世界今天失去了一段最伟大的爱情!
长安就这样告别了他的偶像!
阿飞就这样抱着晶莹一直走到了那座小山上,他将晶莹的身体放下,望着她流了很久的泪。然后,折了一枝松枝作笔,在地上将晶莹未完成的那本书的最后一章写完。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一轮圆月早已挂在了天空。阿飞叹息一声,心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如果仅仅只是时空阻隔的话,终会有相见之日的。而且,还可以千里共婵娟。而阴阳永隔,生死陌路却是再也无法补救的了。月圆人不圆,今后的自己只有孤独地渡此残生了!
在月下,阿飞含泪葬了晶莹。
他展开了轻功下山,回到长安城中,夜探长安出版社,取出文房四宝,把自己为晶莹写的那些文字录了下来,然后,飘然而去。出北门,回到了那座小山上,回到了晶莹的墓前!
就这样,他陪了她七天七夜!
这样的爱情仿佛是能够感天动地的。最后一天的清晨时分,天上竟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漫天的鹅毛大雪。
六月雪,似乎连老天爷也在为了晶莹而哭泣。
阿飞在雪中一动不动地呆立着。他的肉体与他的灵魂都已经趋近于麻木,彻底的麻木。他的心里很空很空。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句诗:卷帘人去也,天地化为零!
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身上,化作冰冷的水珠滑入了他的脖子里,流过了他的胸膛与背脊,但他仿佛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冷。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阿飞身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多。一点点,一点点,雪花就这样把他掩埋,阿飞变成了一个雪人。
他在雪中再度落泪,他知道的,雪花已掩没了晶莹的新坟,这世上已经不再有晶莹了。他答应了要去寻找她的妹妹,可是,她的妹妹在哪里呢?世界之大,她在哪里呢?
阿飞渐渐地有些疲倦了。思想开始模糊,最后,有一个念头在这片模糊中涌上了他的心头,格外清晰。
我的名字不是叫做阿飞吗?就让我飞翔一次吧!这世界是如此的丑陋,人生是如此的无趣与伤感,充斥着一种无法摆脱的,令人生厌的平凡。何不做一次潇洒的,随心所欲的飞翔呢?
于是,他从雪中一跃而出,大步地跑上了山顶,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后的悬崖!
飞翔吧!就让我潇洒的飞翔!让我领略天空的多情与浪漫!
降落以后,是生是死,就交给天意来定夺吧!
也许,晶莹的妹妹也就在这片山崖下面,不是吗?
也许,沈大侠和王怜花前辈他们也在那下面。也许,那下面是一片极美的,如世外桃源般的世界,另一个世界。也许,在那个世界里他能再次遇上晶莹,活生生的美丽的晶莹。在那个世界里,她其实并没有死去!
在空中,阿飞发觉飞翔的确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它能让人充满了灵感!阿飞相信,如果所有的人这一生都始终处在一种“飞翔”的状态中的话,这世界一定要有趣得多。
最后,他落在了一片雪地上,失去了知觉!
就这样,阿飞和晶莹犹如两颗灿烂的流星,划过了长安的天空。他们的光芒曾是如此的灿烂,但终于消失了。
并没有谁深刻地怀念他们,他们只是成为了长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感兴趣的有以下一些问题:
那个使飞枪的蒙面刺客是不是燕双飞?
燕双飞背后指使他的人是谁?金钱帮的上官金虹?
小李飞刀为什么这次没有出现?
萧晶莹和阿飞究竟是什么来历?
萧晶莹和拉夫老米是不是有一腿?
阿飞和林仙儿是不是也有一腿?
萧晶莹的那本畅销书《近距离接触世界杯》中披露了大量的内幕,这些内幕真实吗?
阿飞的足球神功是怎么练成的?
阿飞现在是生是死?
这些问题的答案有无数个版本。很多出版商推出了关于这些花边新闻的八卦书,很畅销,大家在入厕时坐在马桶上翻一翻,觉得这些传说很爽、很有趣!
最美的女人是谁?(一)
忘记也许是一种最大的幸福,真的,如果一段从前实在是太过于刻骨铭心,太过于伤感的话,也许你就会下意识地将它忘记。人们常说思想是一种火花,一种电。当电流太过于强大时,思想的“线路”承受不起这么大的负荷,会被烧断的。
这道理就和现代电学当中在电路上加保险丝一样。
阿飞就已经忘记了长安的一切,忘记了晶莹。现在的他所记得的就只有两件事情,第一,自己是从山西大同府来的,有个叫李寻欢的朋友。第二,自己要寻找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
现在的阿飞就这样“幸福”地坐在一座小木屋前,享受着初秋难得的阳光,灿烂的阳光。
他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极其认真地拿着一把小刀雕刻着一个人像,刀锋薄而锋锐,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这是个女人的人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起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来就像是活的。他不但给了“她”动人的线条,也给了她生命和灵魂,只因这三年以来,他每天都在雕刻着同样的一个人像。
一刀,又一刀,雕刻完以后,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对着这个人像出了神,这么些年以来,他总是隐隐地觉得自己的生命中仿佛失落了什么,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所雕刻的这个女人像,就是他要寻找的人,至于她是谁?自己为什么要找她,他是一概不知的。
这么些年以来,他就和仙儿跟铃铃生活在这青山深处一片梅林中的几间木屋里。仙儿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情人,一个很有名的歌手,唱得很棒。仙儿说,她在全国各地都有朋友,她会帮他找到那个她的,只是,这么些年以来一直就没有找到她。
仙儿回来了,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到了他的身边,阿飞对她微笑,他知道她这次去南方的几个城市演出一定很累,他已为她猎杀了一只大熊,铃铃已经在厨房里做红烧熊掌和乌鸡汤了。他要好好地给她补补身子。
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笑起来那么明朗,那么可爱,她的眼睛发着光,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明星。
她就站在那儿温柔地瞧着阿飞,柔声地说,我回来了。
阿飞温柔地将她拥于怀中,轻抚她的秀发,说,仙儿,辛苦你了。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我进山去打了一只大熊,现在铃铃正在给你做红烧熊掌。想喝熊胆汤吗?如果你想喝的话,我这就去叫铃铃做。
林仙儿在他怀中甜甜地幸福微笑。阿飞是如此地深爱她,这让她倍感幸福。阿飞已失忆了,他已经忘了萧晶莹,他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爱自己了,真好!
林仙儿想了想说,算了吧!小飞,我就不喝熊胆汤了,明天你把它拿到前山去卖了,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你也该有一件貂皮大衣了!
阿飞与林仙儿依偎在一起很久很久,他们已经完全地沉浸在了一种浪漫的气息里。
阿飞抱着晶莹的遗体走出长安北门时,林仙儿一直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抱着晶莹上了山,到了公孙大娘的墓前,林仙儿隐在了一棵松树上,看到了后来发生的一切。七天七夜,林仙儿一直就没有离开。
后来,阿飞跳崖之后,是她下山去救起了阿飞。
对于阿飞对晶莹的那一番深情,林仙儿是既羡慕又妒忌。身为一个女人,能被像阿飞这样的男人如此地深爱,那是何其的幸运啊!
当阿飞醒来以后,林仙儿发现他竟然已经失去了记忆,不由得一下子就产生了要与阿飞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的念头。于是就跟阿飞一起跑到长安以北三百里地的这座山里,盖了几间木屋,开始了这样的生活。
这三年以来,林仙儿做她的歌手,只是每个月回来住上几天。而阿飞则以打猎为生。虽然林仙儿已经是名闻全大唐的著名歌星,能挣很多的钱,但是阿飞不要她的钱,他认为男人不能靠女人活着。出众的武功使阿飞成为了一个好猎手。挣的银子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阿飞偶尔也到前山去,那儿有一个比较大的村子。他去教村子里的孩子们踢足球。虽然他早已经忘了沈浪的神功,但是毕竟扎实的基本功还在,教教这些村里的孩子们自是绰绰有余。
阿飞偶尔也会为林仙儿写几首歌词。他是颇有文采的。其中有两首还得了奖。一首是《感谢上帝》,一首是《妹妹我爱你》,这两首歌词全是歌唱他和林仙儿之间美丽的爱情的。仅仅从这两个肉麻兮兮的歌名里就可以看出来,其实阿飞也是一个很浪漫,很懂情调的人。
说白了,阿飞和林仙儿之间的情形有点儿像现代社会的周末情人。这种关系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保持了一份距离美,时不时地会有小别重逢的欣喜。从而在最大的程度上保持了那份浪漫的感觉。再加上阿飞与林仙儿都是很出众的人物,故此这段爱情真的是说得上美丽。
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地,平平淡淡的过去的话,阿飞与林仙儿说不定真地会这样很幸福地渡过一辈子。
但为什么,多年以后,往日那些事情却依旧还未被完全彻底地淡忘?为什么林仙儿还要对从前斤斤计较呢?
也许,这就是爱吧!爱本就是斤斤计较的。
那天的晚餐本来是很温馨的。林仙儿亲自下厨为阿飞做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阿飞最喜欢喝牛肉汤了,那种热腾腾的汤喝下去以后胃里边儿很暖和很舒服。阿飞说等到初冬的时候,他要进山去看看能不能打到一只火狐狸,给林仙儿做一件红色的狐皮大衣,让仙儿漂漂亮亮地渡过这个冬天。
但是在不经意间,阿飞问了仙儿一句话。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那个雕像,问仙儿,有她的消息了吗?
林仙儿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先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找到她,然后,很认真地问阿飞,小飞,你一定得找到她吗?你可不可以忘了她,不找她了?我们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阿飞痴痴地望着那个雕像,很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找到她干什么?甚至连她是谁,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她这么一个人都不知道。但是冥冥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我是一定不能放弃对她的寻找的,一定要把这种寻找进行到底。否则的话,我会抱歉终生。
林仙儿伤感的想,三年了,他始终都不能彻底地忘了她,她在他的心中始终都占据着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他心中,她的份量要比我重得多。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爱了他三年,到头来却连一个死人也比不过!
林仙儿不禁悲从中来,感到一种深深的凄凉。她对铃铃说,铃铃,你去前山的“停车坐爱枫林晚”买一坛酒回来,好吗?要那种上好的竹叶青。我忽然很想喝酒。
“停车坐爱枫林晚”是前山的一个小酒家。他们自酿的竹叶青很棒。几百里之外的酒客都会慕名而来。
铃铃答应一声,取了碎银子出门去买酒。
林仙儿忽然大叫一声,说,等等我!展开轻功追上了铃铃。她灿烂地微笑了,说,我忽然改变了主意,要亲自去那酒店里好好的醉上一场,铃铃,你陪着我。
阿飞追出门来,叫了声,仙儿,欲想阻止她。
林仙儿回头很凶地看着阿飞,大声地说,不许你跟来!于是拉着铃铃展开了轻功飞似的往前山去了。
最美的女人是谁?(二)
阿飞只得停下了脚步看着林仙儿离去。然后默默回到房里收拾碗筷。他提上了水桶到屋后的那口井里打了一桶水,拿出厨房里的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得很慢很慢,很认真。
很久以后,他终于忙完了这一切。于是,阿飞又坐到了屋前的那张木头椅子上,拿出小刀,在月光下开始雕刻着那个他已经雕了不知几百几千次的木头人像。
夜渐渐深了。林仙儿是在将近三更的时候回来的。那时,她已经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已经醉眼惺松了。她的脚步已有些蹒跚。
哈,你又在刻这个木头人像?林仙儿说,这么些年以来你一直就在重复地干着同一件事,你不觉得无聊吗?
阿飞摇了摇头说,不,你不在的时候,我只有每天刻着这个木头人像,才不会觉得寂寞。真的,只有拿起这柄小刀和这块木头的时候,我的心里才会有一种充实的感觉。木头已经快用完了,明天我得到山上去砍棵大树。
一刀,又一刀。终于,阿飞再次以他娴熟的技法雕刻完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的木像。那木像竟仿佛是有生命的,眉目如画,栩栩如生,正多情地凝望着阿飞。
阿飞在那一刻竟仿佛已经痴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灵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拔动了一下,荡起了一丝丝涟漪,但这躁动还未来得及泛滥开来,便悄然地消失了。他的心海重又归于一片宁静。
难道是玄奇的命运在向他昭示着什么吗?
林仙儿拿过木像,醉意中端详了一阵子。说,她真美,真美!只是,阿飞你想过没有,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就在雕刻着的这个木像是谁呢?
阿飞木然而又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哈,林仙儿说,会是我吗?
阿飞抬头看了看那木像又看了看林仙儿,说,的确是有点儿像你,特别是这双大眼睛。但是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很肯定地告诉你,她不是你。也许她并不是在红尘俗世中真实地存在着的那一个具体的人吧!她是一个化身,一个存在于我心里的最经典的女性美的化身。她是一个虚幻,一个神话。
林仙儿的心在隐隐作痛。晶莹,那个死去已三年的晶莹,她竟然依旧还是他心中的女神,依然有着如此崇高的地位。在他的心中,她依然是不可取代的爱人,一个女性美的经典。哪怕他已经丧失了记忆,她的美丽依旧还如此深刻地铭记在了他的心里。那是一种极致的,她林仙儿永远也无法撼动的美丽!不是吗?
在阿飞的心中这一场关于女性美的比赛里,林仙儿是永远的败者。
她不服气,她觉得自己对阿飞的爱一点儿也不比她少。她要向萧晶莹发起挑战,一次最后的挑战!
她拿起了那个木像端详了片刻。微笑着对阿飞说,小飞,我给你提个建议好吗?
阿飞道,你说。
林仙儿说,既然这个木像并不是一件写实的作品,只是为了刻画一个虚幻中最美的女神,那么就应该力求能做到尽善尽美。你看可不可以作一点小小的改动呢?这个木像是鹅蛋型的脸,看上去线条有点儿太过于柔和了。可不可以把她改成尖脸,这样的话会显得眼睛更大,更有神一点,面部的线条也更有棱角,更富有立体感?
阿飞说,让我想想。对着那个木像陷入了沉思。
林仙儿急切地盼望着这个答案。在她的心中,这个关于木头人像脸型的争论就代表着她与萧晶莹的一场较量。她是尖脸而萧晶莹是鹅蛋型脸。如果阿飞同意作出这个改动,就证明她胜了这个回合,证明了萧晶莹在阿飞心目中的地位并非是绝对的牢不可破的。滴水穿石,自己还可以通过一点点地努力去取代萧晶莹在阿飞心目中的地位
。
但如果阿飞拒绝作出这个改动,那就证明了萧晶莹在阿飞心目中的地位的确是坚若磐石的,这一生永远都不可能改变!她林仙儿无论作出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果真是那样的话,她知道,她与他的爱也就已走到了终点。
林仙儿盼望着这个答案,但却又害怕听到这个答案。
良久,只听阿飞说,算了吧,还是别改了。
林仙儿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就坠入了冰窖,全身发冷。挣扎着,她用一种很涩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淡淡地,阿飞说,也许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觉得,美是一个整体。一件真正的至美之物是容不得一分一毫的改动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点的改动都会破坏那种完美的整体感。在我心里真正最美的形像就是那个样子了,我不想再对她作任何的改动!
完了,林仙儿在心中哀叹道,完了。她的脑袋轰的一声仿佛就要炸开了!她绝望地想:他还记得她的,还记得的。他的脑袋,他的思想虽然已忘了她,他的心却还依旧深深地顽固地铭记着她,铭记着她那举世无双的美丽!
萧晶莹,这是一个不可能被淡忘的名字。那绝世的风姿是一种不可能被淡忘的形像!
那一刻,林仙儿倍感失落,但觉得心里很空很痛。
她说,阿飞,你陪我再喝一点点酒好吗?今夜我真的好想醉!
阿飞看了林仙儿很久,点了点头。她想醉,就陪她醉吧!
仙儿叫铃铃把带回来的那坛酒打开,与阿飞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阿飞那一夜心中甚为烦闷,心中总觉得隐隐然若有所失。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中仿佛失落了什么。但却总是想不起来。那一夜月明星稀,夜凉如水。三分醉意的阿飞凝望着那漆黑空洞的广阔夜空。但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这生命其实也似乎并无什么太大的意义,人生竟然好像是一件莫名其妙的很无聊的事情,太过于无趣。想着想着不由得有些痴了。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慢慢地醉了。
林仙儿也醉了。她在黎明时分醒来,头痛欲裂。那时,万籁俱寂,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天穹。风吹过,很冷。阿飞依旧沉睡未醒。林仙儿的心中在这一刻忽然地泛起了一种凄凉。望着阿飞,她说,我知道的,你的心里只有她,只有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正如那轮孤独的明月,正如月中那位孤独的嫦娥仙子。其实身边并无一个真正的知已,并无一个真正挚爱着自己的人。
林仙儿恨,恨老天爷不公。把李寻欢和阿飞这样的极品男人都安排给了别人。自己仿佛就是老天爷的弃儿。
她要报复!是的,她要报复。在这样的时刻,这个念头极其强烈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望着阿飞那张英俊的脸,她冷笑了。她喃喃地说,阿飞,李寻欢,既然我得不到你们,我就要毁了你们。我要征服天下所有的男人,征服这个世界。既然老天爷不肯赐我好姻缘,我这一生已经注定了是孤独的,那么,就让我攀上这人世间的顶峰,在最高的层次上去体会那种极至的孤独吧!
轻抚着阿飞的头发,她说,阿飞,你这个人永远都把过去的东西看成是最美丽的,你好像只懂得珍惜过去,总是忽略现在。那么,就让我成为你的过去吧!也许人性本就是这么奇怪,只有失去了的东西人们才懂得去珍惜。再见了!阿飞。
林仙儿在阿飞额上一吻,悄然而去。
我的爱人在哪里?(一)
时间真的是过得太快。一年了,已经整整一年了,阿飞依旧没有找到林仙儿。至于那位心中最美的女子是谁?她是否真的就如同他所雕刻的木像那般的美丽?那更是一个难解之谜。
那一夜醉酒,醒来后已是第二天中午了。铃铃已经准备了午饭,但却不见林仙儿。阿飞大声地呼唤她但无人应答。阿飞四处寻找,依旧是不见林仙儿的踪迹。再回到房中才蓦然地发现了林仙儿留在了桌上的一封书信。
只有短短地一行字: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阿飞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思索着林仙儿为什么会这样做。终于他明白了这样的一个道理:女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尤其是爱美的女人。自己怎么可以天长日久地雕刻着那个木像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个木像就是自己心目中最美的女人的形像呢?而且自己怎么会一再地坚持不肯作出那个小小的改动呢?林仙儿的脸型明明是尖脸,自己为什么要一再坚持把那个木像雕刻成鹅蛋脸型呢?
如果阿飞是一个聪明的男人的话,他应该主动将那个木像雕刻成尖尖的脸型,并且信誓旦旦地告诉林仙儿,那就是她。她就是自己心目中最美的女人。但阿飞做不到,因为他是阿飞。
现在的问题是,阿飞为了一个心中所存在的虚幻的美女的影子而得罪了自己现实中的情人林仙儿,深深地伤了她的心。
只是,为何那个虚幻的影子会存在于他的心中?而且其地位是那般地牢不可破呢?这个虚幻的影子与自己的命运之间是否存在着一种极为玄妙的联系呢?
阿飞的头脑里一团乱麻。
但,现实的问题是,他必须亲自去开始一种寻找了。是的,他必须去寻找,寻找一些必须寻找的东西。
到现在为止,他的这种寻找已经进行了一年时间了,又到了大雪纷飞的时节。
在这一年中,江湖盛传,失踪多年的梅花盗又再次出现了。这个神奇而又邪恶的采花大盗在两个月之内犯下了二十多起案子,劫财又劫色。江湖中稍有姿色的女子都人人自危。
那一天,阿飞孤独地行走在雪中。他既没有带伞,也没有戴帽子,溶化了的冰雪沿着他的脸流到了他的脖子里,他的身上只穿件很单薄的衣服,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仿佛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寒冷。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阿飞是一条足够坚强的汉子。他的人就好像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屈服!别人看到他的这种很酷的形像,难免会心存敬意。
只有阿飞自己知道,他并非是一个不畏惧寒冷的人。只不过是有两个问题一直就萦绕在他的头脑里,让他烦恼不已,暂时地淡忘了寒冷而已。他一直就不停地在思考着以下两个问题:1、林仙儿究竟在哪里?2、那个木像究竟是谁?
想着想着,他的脑子里已经全乱了。
冷风如刀,万里飞雪。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李寻欢打了个哈欠,将两条长腿在柔软的貂皮上尽量伸直,车箱里虽然很温暖很舒服,但这段旅途实在太长,太寂寞。李寻欢叹了口气,自角落里摸出了个酒瓶,他大口喝着酒时,也大声地咳嗽起来。不停地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种病态的嫣红,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酒瓶空了,他就拿起一把小刀,开始雕刻一个人像,刀锋薄而锋利,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这是个女人的人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来就像是活的。他不但给了她动人的线条,也给了她生命和灵魂。只因他的生命和灵魂已悄悄地自刀锋下溜走。
是的,林诗音是李寻欢这一辈子永远的挚爱。然而,他今生是无缘与她走到一起的了。此时她早已是龙啸云的妻子。若见了面的话,他应该叫她一声大嫂。
这么多年以来,李寻欢的生命里仿佛就只剩下了两件事:喝酒与雕刻。
阿飞的生命里好像同样也只剩下这两件事。唯一不同的是,阿飞还在“寻找”,而李寻欢已不再“寻找”。
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的寒气却更重,寂寞也更浓。风中传来了一阵人的脚步声。李寻欢掀起了那用貂皮做成的帘子,推开窗户,他立刻就见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孤独的人影。
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他的人就像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
马车赶到前面时,李寻欢才瞧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他的眉很浓,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瘦削。
阿飞!这少年竟真的是他的兄弟阿飞!
关于阿飞的事情李寻欢早已听那位著名的说书艺人孙老先生讲过。他一直就在关注着阿飞。想不到竟然在这儿碰到了他。
他大声地呼唤他,阿飞!
阿飞回头。看见他,微笑。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微笑。
上来,寻欢说,到车上来。
下来,阿飞固执地说,你下来,我们一起在雪地里走走!
寻欢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车中一跃而下。赶车的铁传甲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微笑。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黯淡了下去。
阿飞问,寻欢,你已经出关很久了,为什么又回来呢?
你没听说吗?梅花盗又重现江湖,我怕他会对诗音不利,准备回去保护她。
阿飞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回去又能如何?你这又是何苦?
寻欢黯然地说,可是不管怎么样,有些事情你必须去做,对吗?
你呢?阿飞,你又在干什么?这么冷的天,干嘛要在雪地里摆出如此之酷的造型?
阿飞一脸的困惑,说,我在找东西。但我却又想不起来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我就只有一边找,一边想,再也没有闲功夫去顾及别的什么,包括这该死的天气。寻欢,你能告诉我,我在寻找的是什么吗?为什么它让我如此痛苦?
望着阿飞,一旁赶车的铁传甲早已是热泪盈眶。他敬佩寻欢和阿飞,他们是真正的男子汉,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的英雄。可是为什么英雄却偏偏得不到上天的垂青,拥有一段幸福的好姻缘呢?他流泪是因为上天不公,他为英雄的悲剧而痛心疾首。他几乎已经忍不住就要大声地吼出来了:飞少爷,你要寻找的,是一段失落已久的情感,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女人。请你停止吧!停止这种无望的寻找。
然而,他听见了寻欢的声音在轻轻地说,阿飞,我也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然后,两人相对黯然。
在这世上,其实又有几个人能清清楚楚地弄明白,在自己的生命中真正想要去寻找的东西是什么呢?
李寻欢展颜一笑道:阿飞,我请你喝酒,到前面的小镇上去喝酒。好吗?
阿飞说,你上车先走。让我在雪地里一个人再慢慢地走一走,想一想。
寻欢点点头,上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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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人在哪里?(二)
寻欢进了小镇上那间客栈的饭铺,然后就发生了“黑白双蛇”火并“金狮镖局”众镖师的事情。“黑白双蛇”现在早就不踢足球了,因为人们一直认为当年是燕双飞刺杀了萧晶莹,而黑白双蛇无疑是燕双飞的同党。因为他们和燕双飞一样,是被阿飞挤出了国家队的。“黑白双蛇”在足球圈里混不下去了。沦落为江湖上的大盗,他们这次是为了劫金狮镖局的镖,一件武林重宝“金丝甲”。
“金丝镖局”的众镖师已经被杀散,他们的副总镖头“急风剑”诸葛雷已经吓得躲到桌子下面去了。
“黑白双剑”逼着诸葛雷交出了那个装着“金丝甲”的包袱,让他像狗那样围着桌子爬了一圈。
李寻欢忍不住冷笑了。
黑白双剑的眼睛一齐向他瞪了过来,他却似乎没有看见,还是在那雕他的人像,白蛇阴恻恻地一笑,道:原来此地还有高人,我兄弟倒险些走眼了。
黑蛇狞笑道:“这包袱是人家情愿送给我们的,只要有人的剑法比我们兄弟更快,我们也情愿将这包袱双手奉上。”
白蛇的手一抖,掌中多了柄毒蛇般的软剑,剑光却如白虹般眩人眼目。他迎风亮剑,傲然道,只要有比我兄弟更快的剑,我兄弟非但将这包袱送给他,连脑袋也送给他!
他们的眼睛毒蛇般地盯在李寻欢脸上,李寻欢却专心地刻他的木头,仿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门外却忽然有人大声道:你们的脑袋能值几两银子?
阿飞已自雪地里走了进来。他身子挺得笔直,直得就像标枪。他的眼里永远带着种不可屈服的野性,象是随时都在准备争斗,反叛,令人不敢去亲近他。
黑白双蛇看见了阿飞,就好象看见了一个恶梦。吓得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很久以后,黑蛇才轻轻的碰了碰白蛇,对他说,听说他早以忘了以前的事了,而且他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怕的武功了,他已经不再会玩飞刀了。你看他现在用的那柄剑的造型是多么可笑!
黑蛇瞧了瞧阿飞腰间的那柄剑,严格说来,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柄剑,那只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铁片,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鄂,甚至连剑柄也没有,只是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就算是剑柄了。那柄剑看上去实在是太像小孩子的玩具了。
瞧见这柄剑,白蛇目光中的惊惧已变成了讪笑。今日之阿飞的确已经不再是昨日之阿飞了,他已经不再可怕了!白蛇格格地笑着道:方才那句话是你说的么?
阿飞道:是!
白蛇说:你想买我的脑袋?
阿飞道:我只想知道它能值几两银子,因为我要将它卖给你自己。
白蛇大笑道:我这头颅千金难买。
阿飞道:千金太多,我只要五十两。
白蛇骤然顿住笑声,因为他已发觉阿飞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的话很认真。
难道江湖传言并不是真的?其实阿飞并没有丧失记忆,也并没有失去武功?但白蛇再次看了看阿飞那柄剑,又不禁大笑了起来,说:好,只要你能照这样做一遍,我就给五十两。
笑声中,他的剑光一闪,似乎要划到柜台上那根蜡烛,但剑光过处,那根蜡烛却还是纹风不动。大家都觉得有些奇怪,可是白蛇这时已经吹了口气。一口气吹出,蜡烛突然分成七段,剑光又一闪,七段蜡烛就都被穿在了剑上,最后一段光焰闪动,烛火竟仍未熄灭——原来刚才那一剑已将蜡烛削成七截。
白蛇傲然道:你看我这剑还算快么?
阿飞的脸上丝毫表情都有没有,道:很快。
白蛇狞笑道:你的剑怎么样?
阿飞说:我的剑不是用来削蜡烛的。
白蛇道:那你这把破铜烂铁是用来干什么的?
阿飞的手握上剑柄,一字字道: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白蛇格格笑道:杀人,你能杀得了谁?
阿飞说:你!
这个“你”字一出口,他的剑已刺了出去!
剑本来还插在阿飞腰带上,每个人都瞧见了这柄剑。忽然间,这柄剑已插入了白蛇的咽喉。每个人也都瞧见三尺长的剑锋自白蛇的咽喉穿过。但却没有一个人看清他这柄剑是如何刺入白蛇咽喉的!没有血流下,因为血还未及流下来。
只见阿飞忽然拨出了剑,鲜血就箭一般自白蛇的咽喉里射出。他闷着的一口气也吐了出来,狂吼道:“你……”这一声狂吼发出后,他的人就扑面跌倒。阿飞却已经转向了黑蛇,问:“他已认输了,五十两银子呢?”他说得很认真。
黑蛇连嘴唇都在发抖,道:“你……你……你真的是为了五十两银子杀他的么?”
阿飞淡淡笑道:“不错。”
黑蛇一张脸全都扭曲了起来,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忽然甩掉了手中的剑,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将身上的衣服也全撕碎了,怀中的银子一绽绽掉了下来。他用力将银子掷到阿飞面前,哭嚎着道:“阿飞!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你要玩死我们对不对?”
他就象个疯子似的狂奔了出去。阿飞既不追赶,也不生气。他只是自言自语道:“以前的事?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我可从来不认识你是谁。”他弯腰拾起了两绽银子,向李寻欢他们走了过来。
他微笑着对李寻欢说:“我请你喝酒。”
李寻欢,阿飞,铁传甲三人将好几坛酒搬上了马车,一场畅饮。李寻欢让阿飞随他一起回兴云庄——也就是李寻欢当年的故居李园。如今已送给了龙啸云,改名为兴云庄。
阿飞说:“寻欢,你先回去吧!让我在后面一路慢慢地走来,我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想想。”
李寻欢点点头,与阿飞告别。铁传甲扬鞭驱马而去。雪地里只剩下了阿飞一个人在孤独地行走。
马车上,铁传甲忍不住问李寻欢:“少爷,你为什么不把萧姑娘已死的真像告诉飞少爷?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永远孤独地寻找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希望?”
李寻欢落寞地说:“让他去寻找吧!只要还在寻找,他的生命就还存在着希望。希望这玩意儿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让阿飞的希望之火熄灭。”
“只是,”铁传甲说:“这样的寻找何时才是一个尽头呢?”
李寻欢默然不语。
再爱一回?(一)
江湖是如此的险恶。李寻欢一入兴云庄就落入了圈套之中。
那时的兴云庄已经聚集了几乎是所有的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连少林寺首座七位大师之一的心眉大师也到了。
因为当时梅花盗已经放出了话来,要在兴云庄作案,目标就是兴云庄里的两位大美女林仙儿和林诗音。那时的林仙儿已经号称是“江湖第一美女”了。这里面固然有林仙儿天生丽质的原因,但同时也与上官飞,李龟年,百晓生等人不遗余力地炒作分不开。
林仙儿许下了誓言,只要谁能杀了梅花盗,无论老幼僧俗,她都愿意以身相许。此事被全国各大媒体疯狂炒作。一时间,一则题为《美女歌星期待真心英雄》的消息满世界流传,举国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林仙儿的唱片销量急剧上升,迅速地成为了人气最旺的女歌手。兴云庄已成了风云际会之地,不但有诸多的江湖豪客,风流侠少,还的许许多多的新闻记者。那时的兴云庄就有点像公元2001年中国国家足球队进行世界杯预选赛时的沈阳绿岛。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龙啸云实在是一个小人,他竟然伙同赵正义,田七等人诬陷李寻欢是梅花盗。设计擒住了李寻欢,并将他交给了少林。心眉大师与田七一起押解着李寻欢回少林去对质,因为少林有好几部藏经被盗,此事与梅花盗有关。
阿飞也到兴云庄来了,他知道林仙儿到了兴云庄。他已经想好了。他要找到林仙儿,告诉她一件事情。
那一夜,阿飞孤独地走在了小镇的一条偏街上,心里在想着要不要夜探冷香小筑去找林仙儿。
那时,明月在天,夜已未央。
忽然,他看见人影一闪,一个人影的身法快如鬼魅,腾云架雾般地从他头顶上的屋檐掠过。那个人影的腋下好像还挟着一个人。
梅花盗?阿飞心里想。他飞似地展开了身法追了过去,大叫道:站住。
那人吃了一惊,将腋下挟着的那个人抛在了地上,那是个身材纤细,秀发如乌云的美丽女孩子。阿飞将她的脸看清时,失声惊呼道:仙儿。
那被截持的女子正是林仙儿,她显然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是大声地说道:阿飞救我!
忽然有一蓬乌星自梅花盗嘴里射了出来,直取阿飞。
只见阿飞身形一闪,躲开了暗器。然后,剑光一闪,梅花盗就倒了下去。那一剑出手之快实在是没法子形容得出。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下阿飞与林仙儿两个人在静夜里相对。
阿飞道:仙儿,你为何要离开我?
仙儿望着他,只说了四个字:明知故问。
阿飞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仙儿说:倒是我应该问问你,阿飞,你明知来了也是徒劳,又何必来?
阿飞微微一笑道:谁说是徒劳?仙儿。我来找你就是因为我已经想好了一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从今以后我雕刻的那个木像将不再是鹅蛋型的脸,而是尖脸的。你信吗?
听到阿飞的话,林仙儿的眼中有光采闪动。她灿烂的微笑了。她这一生第一次在与萧晶莹的争斗中占到了上风。
你愿意?她问阿飞。
阿飞点了点头,说,为什么不呢?你的建议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我又何必过于固执呢?必竟在现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爱的人。为了你我宁愿放弃自己固执的念头。
说这话时,阿飞很认真。
林仙儿快乐极了。长久以来她一直认为萧晶莹的美丽形像已经如冰山一般牢不可破地凝固在阿飞的心里。而今天,这冰山的一角终于已开始溶化。
林仙儿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她已经决定了要将这种斗争进行到底,她要彻底地打败萧晶莹。用自己一点一点的温柔。
她对阿飞妩媚地一笑,说,我信你。
阿飞说,我们一起回去了吧!以后就再也不要涉足这险恶的江湖了。
林仙儿点点头。说,是啊,回去吧!我现在真的是好怀念那几间小屋,怀念那一道山泉,怀念那一片梅林。有时候真的是觉得心里很累,很倦,真的是好想要回到那儿去。现在就走吗?
阿飞说,不,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去做。我得去少林寺把寻欢给救出来。
林仙儿的心在那一刹那有点儿惊惶。阿飞如果去了少林寺的话,他会把百晓生和心鉴的阴谋击破,救出李寻欢的。百晓生和心鉴会供出自己吗?本来,自己设计了这个梅花盗的阴谋就是为了要杀掉李寻欢和阿飞。那是因为由爱生恨。而如今,她对阿飞又已经是由恨转爱了,她对那个阴谋的发动很后悔很后悔。阿飞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会原谅她吗?阿飞能挫败这个由自己发动的阴谋吗?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那一刻,林仙儿心乱如麻。她说,你就别去了吧!今天夜里你杀死的这个人就是梅花盗,我们把他的尸体搬到兴云庄去,告诉那些江湖中人,梅花盗已死。少林寺自然不会再为难李寻欢了。
阿飞摇了摇头。说,杀死梅花盗在今天已经是一件很出风头的事情了。赵正义,田七,公孙摩云这些沽名钓誉之辈会承认这件事情吗?没用的,他们不会承认我杀死的是梅花盗的。要救李寻欢。只有直上少林寺。
你一定要去?林仙儿问。
是的,一定要去,阿飞毫不犹豫的回答。
林仙儿想了很久。终于说,好,你去吧!我在冷香小筑等你。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因为,有一个多情的女人会一直等待着你!
阿飞握住了林仙儿的手,用力地摇了摇,然后,飞似的去了。
林仙儿望着阿飞的背影,说,就让他去吧!去吧!不管他是否知道了事情的真像,不管他是否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反正,我就在那儿等待他回来。到时候他还要不要我都随便他。反正,我会一直等待的。哪怕等来的是抛弃,是审判!
阿飞独上少林寺杀了百晓生与少林内奸心鉴救出李寻欢,下得山来,李寻欢沉思片刻,他眺望着远方,缓缓道:你不是梅花盗,我也不是,那么梅花盗是谁呢?
阿飞的目光也落在远方,道:梅花盗已死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他真的死了?你杀死的那人真是梅花盗?
阿飞沉默着,眸子里一片空白。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道:不知你有没有想到过,梅花盗也许不是男人。
阿飞道:不是男人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不是男人自然是女人。
阿飞听说梅花盗是女人,不由笑道:女人会强奸女人?
李寻欢道:这也许正是她在故布疑阵,让别人都想不到梅花盗是女人。
阿飞道:女人没法子强奸女人。
李寻欢又笑了笑,道:有法子的。
他轻轻地咳嗽着,接着说道:那梅花盗若果真是女人,她可以用一个男人做傀儡,替她做这种事,到了必要的时候,再找机会将这男人除去。
阿飞道:你想得太多了。
李寻欢道:也许我的确想得太多了,但想得多些,总比不想好。
阿飞道:也许——不想就是想。
李寻欢失笑道:说得好。
阿飞道:也许——好就是不好。
李寻欢笑道:想不到你也学会了和尚打机锋——
阿飞忽然道:梅花盗三十年前已出现过,如今至少已该有五十岁以上了。
李寻欢道:三十年前的梅花盗,也许并不是这次出现的梅花盗,他们也许是师徒,也许是父女。
阿飞不再说话。
李寻欢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百晓生也绝不是盗经的主谋,因为他根本无法令心鉴为他冒险。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心鉴未入少林前,已横行江湖,若是想要钱财,当真是易如反掌,所以财帛利诱绝对打不动他。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百晓生武功虽高,但入了少林寺就用无用武之地了,所以心鉴也绝不可能是被他威胁的。
阿飞道:也许他有把柄被百晓生捏在手上。
李寻欢道:是什么把柄呢?
他接着道:未入少林前,单鹗的所做所为,已和心鉴无关了,因为出家人讲究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百晓生绝不可能以他出家前所做的事来威胁他,他既已入了少林,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事来了。
阿飞道:何以见得?
李寻欢道:因为他若想做坏事,就不必入少林了,少林寺清规之严,天下皆知,他绝不敢冒这个险,除非——
阿飞道:除非怎样?
李寻欢道:除非又有件事能打动他,能打动他的事,绝不是名,也不是利。
阿飞道:名利既不能打动他,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能打动他这种人的,只有绝代之红颜,倾国之美色!
阿飞道:梅花盗?
李寻欢道:不错!只有梅花盗这种女人才能令他不惜做少林的叛徒,只有梅花盗这种女人才敢盗少林的藏经!
阿飞道:你又怎知梅花盗必定是个绝色美人?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也许我猜错了――但愿我猜错了!
阿飞忽然停下脚步,凝视着李寻欢道:你是不是要重回兴云庄?
他的心中已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梅花盗竟然是林仙儿?
李寻欢凄然一笑,道:我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再爱一回?(二)
夜,漆黑的夜
只有小楼上的一盏灯还在亮着。
李寻欢痴痴地望着这鬼火般的孤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取出块丝巾,掩住嘴不停地咳嗽起来。
鲜血溅在丝巾上,宛如被寒风摧落在雪地上的残梅,李寻欢悄悄将丝巾藏入衣里,笑着道:我忽然不想进去了。
阿飞似乎并未发觉他笑容的辛酸,道:你既来了,为何不进去?
李寻欢道:我做的事有许多没有原因的,连我自己都解释不出。
阿飞的眸子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刀。
他的话也像刀,道:龙啸云如此对不起你,你不想找他?
李寻欢却只是笑了笑,道:他并没有对不起我——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无论做出什么事来都值得别人原谅的。
阿飞瞪着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头,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也是个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
寻欢道:你自然不会忘记我,因为我们以后还时常会见面的。
阿飞道:可是——可是现在——
李寻欢道:现在我知道你有件事要去做,你只管去吧。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大地,像在呜咽。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遥远得就像是眼泪滴落在枯草上的声音。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雾——
李寻欢忽笑了笑,道:起雾了,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阿飞道:是。
他只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的身体与生命都似已和黑暗融为一体。
阿飞掠过高墙,才发现冷香小筑那边也有灯火亮着,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
阿飞的心似在收缩。
屋子里的人对着孤灯,似在看书,又似在想心事。
阿飞骤然推开了门——
他推开门,就瞧见了他旦夕不忘的人,他推开了门,就木立在门口,再也移不动半步。
林仙儿霍然转身,吃了一惊,娇笑道:原来是你。
阿飞道:是我。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似乎也很遥远,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林仙儿拍着胸口,妖笑道:你看你,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阿飞道:你以为我已死了,看到我才会吓一跳,是么?
林仙儿眨着眼,道:你在说什么呀?还不快进来,小心着凉。
她拉着阿飞的手,将阿飞拉了进去。
阿飞甩开了她的手。
林仙儿柔声道:你在生气——是在生谁的气?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她依偎在阿飞怀里。
阿飞反手一掌,将她摔了出去。
林仙儿踉跄后退,跌倒,怔住了。
过了半晌,她的泪慢慢流下,垂首道: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对你有什么不好?你说出来,我被你打死也甘心。
阿飞的手紧握,似已将自己的心捏碎。
他已发现林仙儿方才是在看书,看的是经书。
少林寺的藏经。
阿飞木立在原地,他的心在流血。这一刹那他果然证实了自己那不祥的预感。这阴谋果然是林仙儿在背后主使的。
林仙儿道,你已知道了一切,我无话可说。
风在呼啸,灯火飘摇。
闪动着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绝美的脸,映着她秋水般的眼睛,她痴痴地望着阿飞,幽幽的道: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阿飞的拳握紧,嘴紧闭。
她指着自己的心道,你腰畔既然有剑,为什么还不出手?我只望你能往这里刺下去。
阿飞的手已握住了剑柄。
林仙儿阖起眼帘,颤声道,你快动手吧,能死在你手里,我死也甘心。
她胸膛起伏,似在轻轻颤抖。
她长长的睫毛垂在眼帘,悬挂着晶莹的泪珠。阿飞不敢看她,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剑。无情的剑,冷而锋利。
林仙儿眼帘抬起,凝视着他。
她眼中充满了凄凉,充满了幽怨,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恨――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她的眼色更能打动人的心。
剑柄坚硬,冰冷。
阿飞的手却已开始发抖。
无情的剑,剑无情,但人呢?
人怎能无情?
灯灭了。
但林仙儿绝代的风姿,在黑暗中却更动人。她没有说话,但在这绝望的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听来就宛如温柔的细语,又宛如令人心碎的呻吟。
阿飞忽然道,我只想听听你的解释!
林仙儿摇摇道,我不想解释,你杀了我吧!
阿飞双眼通红,犹如一匹绝望的野兽。你一定得解释,他吼叫道。
林仙儿道,一定要听?
阿飞坚定地点了点头。
因为,林仙儿道,我要杀了你?她望着阿飞的目光中有哀怨。她说,阿飞,你觉得你对我公平吗?这几年来我全心全意地对你。而你呢?你依然一心一意地雕刻你的那个木像,一心一意地暗恋着木像中并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那个女人。我能不恨你吗?
阿飞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因爱而生恨。这个女人恨他,要杀了他全是因为她爱他,太爱他。他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地柔软,杀气已消散于无形。
只是,他喃喃地说,我已经答应了你,对那个木像作出修改,你为何却还不肯原谅我?
林仙儿摇了摇头,望着阿飞的目光中充满了凄惶。她说,小飞,不是我不肯原谅你。只是这个阴谋一旦启动,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让它停止下来的了。对不起,小飞。我所能够做的,就只是为你祝福。但愿你和李寻欢能够战胜我亲自设计的这个阴谋。只因为我又已重新地爱上了你,比从前更深。
阿飞已无语了。他望着林仙儿,实在已不知该说什么好!
惩罚我吧!林仙儿说,小飞,惩罚我吧!我是一个阴谋陷害你的恶毒女人。
阿飞伸出双臂拥抱着林仙儿,在她面上一吻。微笑摇头道:我为何要惩罚你?我只想与你回到那小木屋里去,一辈子过平平淡淡的生活。我只想今后每天都为你雕刻一个美丽的木像,不知你可愿意?
林仙儿哭着投入了阿飞怀中。
我的梦中只有你(一)
爱恨!这世间一切故事的发生都缘于这两个字。本来日子应该就这般平淡的过去,江湖又重归于平静。然而,却总是因为这爱恨而翻起了风云。
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两年。夜,又是一个夜,阿飞出去打猎未归。上官金虹来找林仙儿,这已是第二次了。
黝黑的树林里看不到一点儿光。
上官金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冰山。其实他的身材也并不算十分高大,但看起来却令人觉得高不可攀。
林仙儿站在他的对面,静静地望着他。
第二次了,上官金虹说,这已是我第二次来找你了。你还没有后悔吗?
后悔?林仙儿说,我为何要后悔?你知道吗?每天早上醒来,看着依然熟睡着的阿飞的脸,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座小屋就是我全部的世界,阿飞就是我的一切。我愿意为他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一切事情,我愿意做他平凡的女人,我愿意。
上官金虹的目中似有火焰在燃烧。可是,他说,终有一天他会记起从前在长安的那些事情的。到那时,他还会爱你吗?
林仙儿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说,我有把握要用我的爱战胜萧晶莹的爱。我要让萧晶莹的影子在他的心中彻底地抹去。我相信我做得到的。你看,这是他为我雕刻的木像,美不美?
林仙儿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像递给上官金虹,他接过木橡看了很久,说:的确很美。上官金虹说这话时心中甚是苦涩。他叹息道:我当初干嘛要杀了萧晶莹呢?
林仙儿冷笑道:还不是为了你的那个玉环妹妹?
上官金虹的瞳孔骤然地收缩,玉环!他说,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再也回不来了。不知道现在她的魂魄是否已经升上了天,变成了仙女了,是的,她是一定能羽化成仙的。
林仙儿再度冷笑道:她凭什么能成仙?她只不过是一个吊死鬼而已,吊死鬼是成不了仙的。
上官金虹怒视着林仙儿道:不许你说她!谁说她我就要谁死!
凶什么凶?林仙儿不屑地看着上官金虹,说,我偏要说。
上官金虹怒视着林仙儿,良久,终于颓然地叹了口气,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是惟一的例外,算我求你了,好吗?
林仙儿轻抚着上官金虹的脸,她说:你们男人真可怜。
他觉得上官金虹思念杨玉环的那种痛苦的样子的确是很可怜。
两行泪滑过了多情种子上官金虹的脸颊,他说,别人都说我是个野心家,要称霸武林,进而图谋天下。可是又有谁知道,我只是想用这锦绣江山作筹码,来换取一个女人的爱。我上官金虹是不想做皇帝的。李寻欢曾经问我,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我就是为了玉环才做这个“贼”的,为了玉环,我真的是什么都愿意做。只是,如今斯人已去,我要这江山又有何用?
林仙儿道,你为何不散了金钱帮,再回山东去做你的隐士。
上官金虹摇摇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一入这江湖,便身不由己。怪只怪那个春天不应该到曲江边去,不应该看见玉环。
上官金虹又忆起了那年春天的情形。曲江边上,人山人海,阳光明媚,暖风袭人,岸边鲜花争相吐艳,枝上柳絮随风飘舞。花丛中,蜂忙蝶乱;树梢上,雀噪鸠鸣。燕子在水面穿梭,黄莺在林间啭啼,一派春光盛景。
那一天,唐明皇与杨玉环在驷马香车中春游曲江,人山人海,争相欲睹杨贵妃的风采,然而,车帘低垂,不见伊人。
上官金虹当时是颇为不屑的,他想,杨玉环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再美,也不可能赛过天仙。
然而天空中有人放起了一只长约十丈的蜈蚣风筝,甚是美丽,那一刹,明皇天子与杨玉环的香车欣起了车帘,一位青衫的美女笑着望着那只美丽的风筝。与明皇一起指点着,谈论着什么,显然是被那只美丽的风筝深深地吸引了。
而更为吸引人的,是她的美丽。
那一刹那,上官金虹已痴了。
从那以后,他常常夜探皇宫。玉环先是惊恐,尔后慢慢地与他熟悉了起来。明皇偶尔冷落她时,上官金虹会陪着她聊上一整夜的天。
渐渐的,玉环有几分喜欢上了上官金虹,觉得他谈吐不俗,武功高强,是一位当得起风雅二字的奇人异士。后来,上官金虹对她说到了爱,那时她凝视着上官金虹,很久,很久,终于摇了摇头。
上官金虹不解道,我不明白你跟那个糟老头子在一起有什么好。一点儿浪漫的感觉都找不到,我哪一点不比他强?
江山,杨玉环说,你没有江山。你不知道当一个男人把江山握在手中时他是多么地有魅力。
给我五年的时间,我要夺了他这江山!上官金虹斩钉截铁地说。说完,便一咬牙,飞似的去了。从此,他只是与玉环保持着飞鸽传书的联系。他知道,她的哥哥杨国忠当宰相了,杨家在朝庭上权势无人能及。她也知道,他创建了金钱帮,也就是金钱集团,短短两年已富可敌国。
她未曾给过他任何承诺,但是,为了她,他要去做。
但如今,她却已经香消玉殒了。这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该死的安禄山,该死的李隆基。是他们逼死了她,他要复仇,一定要。可是,复了仇又能如何?玉环已不能重生。
林仙儿陪他出了很久的神,说,你走吧!
上官金虹温柔地看着她,说,明年我还会来。那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如果到那时你还没有后悔的话,我会彻底地死了心。你可知道么,当年玉环飞鸽传书,让我杀了萧晶莹和你。但这个命令我只执行了一半。
林仙儿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心里想,为什么在这些男人的心目之中我始终都只是排第二位的呢?
她说,你走吧!去干你自己的事情吧!夺了这江山,创立你的金钱王朝吧!到时候你就是这个金钱帝国的皇帝了。
那么,你要这江山吗?上官金虹问。
我不要,林仙儿说,我只要阿飞。
上官金虹默然不语。
林仙儿忽然想起一事,她说,金虹,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情,这世上有实力能阻止你雄霸天下的,好像只有李寻欢而已,你为何不早日铲除了他,一直让他自在逍遥地活到了现在?
上官金虹说,你不觉得如果李寻欢死了,我就实在是太过于寂寞了吗?其实,李寻欢活在这个世上对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别人都认为小李飞刀厉害得不得了。到了我们这个境界才会明白,小李飞刀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速度快一点而已。而且,说白了,小李飞刀这玩意儿根本就不能算一门武功,只是一种赌博而已。李寻欢也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只是一个赌徒。小李飞刀最大的缺陷就在于他只要出手一刀,就等于是压上了全部的赌注,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后路。一击不中的话就必死无疑。李寻欢只不过一直都只是一个幸运的赌徒而已。但是他的心里应该是明白的。我这样的人是一定躲得过他的出手一刀的。所以,他一直不敢跟我赌。我若愿意,分分钟都可以杀了他。我把李寻欢留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是因为他活得比我还痛苦。我与玉环是死别,而他与林诗音是生离。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林诗音让给龙啸云吗?这是江湖中人一直都很感兴趣的一个话题。有一次李白问他,他的解释是,美人如鲜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相见不如怀念,他想让距离产生一种美感。他对李白说,只有这样才能欣赏到林诗音极致的美丽。李白这家伙居然也相信了他,还夸他是个伟大的行为艺术家。狗屁,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小李飞刀是一门童子功。失了身的话功力就会彻底丧失。对李寻欢而言那就意味着死。李寻欢这一生注定了只能打一辈子光棍,当一辈子的童男,日夜忍受着对林诗音的思念的煎熬。你说他是不是活得比我还要惨?看到有这么一个人与我同病相怜,我的心里要好受得多。你说,如果让李寻欢死了的话我是不是会很寂寞?
林仙儿问道,你又何以知道李寻欢的秘密。
上官金虹道,李寻欢不是自命风流吗?时不时地去光顾大同府的妓院。恰好那几座妓院是我们金钱帮开的。那个叫翠红的姑娘告诉我说,李寻欢每次和她上了床都没有办事。有一夜他喝了太多的酒,终于对翠红说出了这个秘密。哈,他不是“不能人事”,而是“不敢人事”,想想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好笑。
林仙儿也有点儿想笑,但却又笑不出来。在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是吗?在老天爷看来,红尘中的每一个凡夫俗子都是可怜的,谁又能比别人幸运多少呢?
林仙儿说,金虹,你走吧!
上官金虹最后看了林仙儿一眼,说,好,我走,我走。只是你若后悔了话,随时都可以给我飞鸽传书,我愿意为你做一切的事情,就好像当初为了玉环那样。
林仙儿有些感动,但她终于还是对上官金虹挥了挥手,说,再见了,金虹,再见!
上官金虹转身飞掠而去,而林仙儿慢步走回了那小屋。走回了她自己的幸福里。
第二天晚上,阿飞回来了,他遥望着小路尽头的那点孤灯,那儿是他的家,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暖意。
小屋中,一灯莹然,一个布衣粗裙,蛾眉淡扫的绝代佳人,正在灯下缀着衣衫,等候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归来。
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
阿飞带回来了三张狐狸皮和几只雪鸡,而林仙儿为他准备好了暖暖的竹笋排骨汤。
那是一个温暖的夜,现在,夜深了,灯火已熄,屋子里燃烧着的是另一种火。
一条修长、浑圆的腿自床沿垂下,在朦胧中看来更白得耀眼。
腿蜷曲,人颤抖。
阿飞紧张得就像一根弦。
箭已在弦上,寻找着箭垛。
林仙儿闪避着,喘息着,欲拒还迎。但终于,她被阿飞捕捉到了,两人在狂热的缠绵之后一同进入了极乐。
林仙儿在快乐中忘情地喃喃道,萧晶莹,萧晶莹,你终于被我打败了。是的,在那一刻她已经彻彻底底的相信,阿飞是完完全全地爱着她的。
你说什么?陶醉在欢乐之中的阿飞问。
我说,萧晶莹。
萧晶莹是谁?阿飞低语道,然后,不等仙儿回答,用一个吻封住了她的嘴巴。
我的梦中只有你(二)
林仙儿在欢乐的顶峰情不自禁地落了泪,在那一刻她相信自己终于取得了完完全全的胜利,有关萧晶莹的回忆是再也不会回到阿飞的头脑中来的了。
那一刻的欢乐已到了人生的极致。
黑暗中,有人在呻吟,叹息……
然后一切声息都沉寂了。
过了很久很久,有女人的声音轻轻道,有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要问你一句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你为什么不问?
女人道,你究竟真的是个人?还是铁打的?
男人道,你感觉不出?
女人道,你若真是个人,为什么永远不会累?
男人道,你知道为什么吗?那只是因为我太爱你。
林仙儿幸福地依偎在阿飞的怀里,她感动的说,阿飞,我这一辈子都不后悔了,为了你放弃一切都是值得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别说歌星我可以不做,皇后娘娘我都不想当!
两人幸福地长吻,沉沉地睡去。
林仙儿在午夜时分醒来,那一刻,万籁俱寂。静静的小屋里,就只有这两个相爱着的人,林仙儿甜甜地微笑着,回忆着方才的欢乐。她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痴痴的望着阿飞。
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淡淡地照在阿飞的脸上,显得格外的英俊。阿飞睡得很香很甜,他实在是太累了。不知是为什么,他在睡梦中微微地皱起了眉,那样子就好像是一个孩子。林仙儿轻抚着阿飞脸上的线条,有一种温柔涌动在他的心头。在静谧的夜晚里深情地凝视着熟睡的爱人,这实在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林仙儿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愿意,我愿意就这样一生一世。
忽然间,阿飞动了一下,睡梦中的他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竟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林仙儿以为他醒了,叫他,小飞,小飞。阿飞没有回答他。只是穿上了鞋子,木然地向房门走去。
林仙儿明白过来了,阿飞这是在梦游,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想看看阿飞究竟要做些什么。
只见阿飞从房门背后挂着的袋子里动作熟练地取出了一柄小刀和一块木头,在那个袋子里总是装着七、八块木头,平日里阿飞就用这个袋子里的木头雕人像。现在的他一律雕的是长着大眼睛的尖脸的美人,他说,那就是林仙儿。
这一次他又要做什么?
阿飞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了小刀,开始雕刻一个人像。
一刀,又一刀,他的手法纯熟而流畅。
林仙儿紧张地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飞在梦中雕刻的会是谁?
望着阿飞,林仙儿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罪人。
这是个女人的人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来就像是活的。他不但给了她动人的线条,也给了她生命和灵魂,只因他的生命和灵魂已悄悄地自刀锋下溜走。
一刀,又一刀,阿飞已将要揭晓那个最后的答案,终于,他刻完了最后一刀,他停了下来,痴痴地坐了很久很久。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在那如霜般的月色里,林仙儿清晰的看到了,这一次阿飞在梦中所雕刻的竟赫然是一个鹅蛋脸型的美人。
萧晶莹!
月光下,那尊雕像栩栩如生,美丽而高贵的萧晶莹仿佛在对着林仙儿冷冷地嘲笑。她仿佛在说,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不管你有多爱阿飞,都是没有用的。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因为感动而和你相爱,他的肉体也可以属于你。但是,他的灵魂却永远都是属于我的,我的美丽永远都在盘踞在他的心灵最深处,永远再也无法抹去了。在我的面前,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
林仙儿的心在那一刹那遭受了重击,粉碎。她感到了一种浓黑的悲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深入骨髓。
世人常说,付出就总有回报。可是,在爱情的世界里,有时候付出是不一定会有回报的。爱情的世界里有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而林仙儿现在就正在忍受着这种无可奈何的折磨。
泪,流过了她的脸颊。
阿飞已回到了床上,睡在了林仙儿身边,虽然是近在咫尺,但林仙儿却分明地感受到了一种距离。
是的,阿飞虽然是近在咫尺,但却实在又好像是远隔天涯。只因为,萧晶莹就横亘在他们中间,她是一道天堑。
林仙儿流着泪看着阿飞,她是那么地爱他,希望能与他一生一世。这世上只有阿飞能让林仙儿心甘情愿地去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只是,在这个夜里她终于明白了,其实她并不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拥有他。
那种挫败感与失落感是让人难以去忍受的。林仙儿已经快要疯了。她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他无怨无悔地放弃了一切,连歌星也不当了。结果到头来我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竟然连一个死人也比不过,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刻,林仙儿觉得自己实在是搞不懂男人的心,搞不懂一个人类永恒的问题:爱是什么?换一种文雅的,诗意的说法那就叫做:问世间,情为何物?
在那一刻,林仙儿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彻底地化作了一片空洞与虚无,她默默地看了阿飞很久很久,终于,自言自语道,小飞,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毁灭吧!到了阴间我还要和萧晶莹争个高下。
她走下床来,在八仙桌上挥笔给上官金虹写了一封信。
她写道:金虹,我后悔了,不日将来你身边。
然后,她发出了这封飞鸽传书,望着那只白鸽从窗口里飞了出去,飞向金钱帮总坛,林仙儿微笑着自言自语道:你走了,我也应该走了。
最后那一刀(一)
寻欢先生足下,久慕英名,极盼一晤,清明之日当候教于敝帮长安总舵。足下君子,必不致令我失望。
另,敝帮副帮主荆无命与令友阿飞兄并称为当世两大快剑,却不知哪一柄剑更快?荆副帮主愿与阿飞兄一战,为天下武林解此疑团。但望寻欢先生相邀阿飞兄一并赐教。
信,一封信放在了李寻欢的案头。他回到冷香小筑已有半个月了。因为,一个月之前他得到了消息说林诗音和龙啸云夫妇突然失踪了。于是便匆匆地赶了回来。但是却一直没有龙啸云与林诗音的消息。他们显然是被劫持了。他早就怀疑此事乃金钱帮所为。如今,果然收到了上官金虹的信。更证实际了他的猜测。
金钱帮近来大肆招兵买马。而且据说已与安禄山的残部史思明有了勾结,准备起事造反。
上官金虹是想杀我立威祭旗吧!李寻欢苦笑着想到。
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永远也躲不开的。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这一场大决战。一切的一切也到了应该做出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李寻欢跑到了山里去找阿飞,阿飞在发呆。他已经发很久的呆了。那天早上醒来,他看见自己在梦中所雕刻的那个木像,再看看身边没有了林仙儿,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他与林仙儿之间已经完蛋了,彻底的完蛋了。
这么些天以来,他就一直在对着这个木像发呆,思索着一些问题。
为什么在我的心中总是存在着这么一个影子呢?为什么我在梦中下意识的要把手中的木像雕刻成这个样子呢?她是谁?在我的生命中曾经失落过什么吗?
直到李寻欢来的时候,阿飞依旧在发呆。李寻欢走进门来,静静地坐在了阿飞对面。
沉默良久,阿飞说,寻欢,我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李寻欢道,你失去了什么?
梦,阿飞说,好像是一个梦。
阿飞紧锁眉头,在思索着,痛苦的思索着。他依稀的觉得,在极遥远的远处,仿佛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在向他招手。然而那影子却又是那么地模糊,看不清楚。
李寻欢怜惜地看着阿飞,说,走,阿飞,我带你去寻找这个失落的梦。他知道,在这一次的恶战之后,阿飞也许会回忆起长安的事情,他会伤心欲绝的。以前李寻欢觉得,反正阿飞已有了林仙儿,不如就让他彻底地忘了从前。但现在看起来,生命中有些东西是不可能被完全忘记的。总有心潮澎湃时,那些尘封已久的似曾相识的回忆会再度兴风作浪。
反正林仙儿走了,阿飞同样是很伤心的。不如就让他了断了一切,找回失落的记忆,得到一个明白。他的心也许会伤得更深更重,但时间,万能的时间会医好这一切。会抚平所有的伤口。
阿飞终于站起来。坚定地说,好吧,走。只是他略一迟疑,问,寻欢,我们去哪里呢?
李寻欢只说了两个字:长安。
故事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飞沙,尘土,长街。阳光新鲜而强烈。金钱帮总舵内,李寻欢和上官金虹终于宿命地相对了。当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的心里都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不管自己的一生是如何的漫长,最终都会走到这个终点。是的,对方才是自己的人生真正的终点。从此以后的人生不管是生是死都已经再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他们两人是早已相约了的,相约在漫长的一生开始之前,相约一战。是的,他们两个是有缘人,只不过,这缘并不是爱或友情,而是宿命的孽缘。
上官金虹缓缓道:你终于来了。
李寻欢道:是啊!我终于来了。语气里甚是无奈。他明白,而且他相信上官金虹也明白,他们之间是注定了躲不过这一战的。这就是英雄的无奈。
无奈的英雄!
在死一般的静寂中,忽然听到了林仙儿的声音,她微笑着说,金虹,李大哥,难道你们这一战就一定得在这儿吗?这儿人这么多,施展起来难免会伤及无辜。我倒觉得有一个地方挺好的,只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去?
李寻欢沉默片刻,道,哪里,你讲。
林仙儿道:城北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片松林。很多年前那位风华绝代,名动天下的女剑仙公孙大娘就葬在那儿。今日这一战堪称是当今武林的巅峰之战。公孙大娘的墓前应该是最好的战场。恰好,今天正是清明节。
李寻欢望着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说了两个字:我去。[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五人五骑,离开了金钱帮总舵,向长安城北飞奔而去。留下了一帮江湖豪客在金钱帮总舵内议论纷纷。
再长的路都有走到终点的时候。终于,他们到了。
这一路上阿飞都在望着林仙儿,但林仙儿却始终都没有看他。
阿飞想说,仙儿,难道你就不肯再原谅我一次吗?真的,他很想说这句话。但是,没有机会。
他们翻身下马,静静地站在了公孙大娘和萧晶莹的墓前。起风了。他们默默地矗立在风中。
林仙儿痴痴地望着萧晶莹的墓碑。风吹起了她的衣裙,一袭白衣的她瓢瓢欲仙。
上官金虹转身向西南方走出十步。而李寻欢也向东南走出了十步。然后他们同时转过了身来,无言地相对良久。
阿飞望着那座墓碑,依稀地觉得这地方自己好像是很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望着墓碑上的那个名字,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萧晶莹,萧晶莹。
萧晶莹是谁?他问自己。而答案是:不知道。
再看看墓碑前那个飘飘欲仙的林仙儿,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仙儿,难道你就不肯再原谅我一次吗?
林仙儿回头望着阿飞,眼中已有泪。她绝望地摇头,说,没有用的,阿飞。没有用的。不管我原谅你多少次都是没用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却不是最爱。你最爱的人永远是她。林仙儿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指着那块墓碑。一字字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萧晶莹!
阿飞一脸的迷惑。她说,你为什么老是要在我的面前提到萧晶莹呢?我真的是不知道萧晶莹是谁啊!
林仙儿说,阿飞,看来你真的是把从前给弄丢了,忘得个彻彻底底,一塌糊涂。仅仅是在心灵最底层的潜意识里还深深地刻着她的名字。也许这就是爱情吧!爱得越深就伤得越深,越是在现实中把她忘记了,就越是在灵魂的最深处把她的影子铭记得更加深刻。难道不是吗?你的梦里又有哪一次没有她?
阿飞搔了搔自己的脑袋,脑袋里仿佛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但的确又好像有一个影子若隐若现,只是却太过于飘忽,难以捉摸。
阿飞困惑地说,我真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啊!说真的,仙儿,现在的我只想重新与你在一起,找回从前失落了的那些爱情与幸福。
幸福?林仙儿哀叹道,我这一生还会有幸福吗?没有了,没有了。我的生命里已经只剩下了死亡。来之前我已经在金钱帮总舵喝下了一杯毒酒,五毒童子的五毒水晶,毒中极品。我的生命已经只剩下了最后的两个时辰。阿飞,我现在真的是只想和你一起毁灭,一起走向死亡。到了阴间,我还要和萧晶莹斗一斗。
仙儿,阿飞悲声道,你这是何苦?
林仙儿道,我这一辈子都不服这口气。我爱你一点儿也不比萧晶莹少,可为什么我在你心里始终都比不上她?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希望我死后你也像忘记萧晶莹那样在现实中忘记了我。把我深深地记在灵魂里,记在心的最深处。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的,你不会那么深地爱着我。
阿飞的头脑里一团乱麻,在那一刹那,他竟然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脑海里有一种晕眩的感觉。时空仿佛错置了,重叠了。现实中的场景与一些遥远的混乱的模糊的记忆此起彼伏,变幻着,交错着,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幻?
他努力地想要在这片虚幻中搜寻什么,但是什么也搜寻不到,他的努力终究是徒劳,他找不到线索。他迷惑了,愤怒了!
谁是萧晶莹?阿飞愤怒地吼叫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现在只想跟你重新在一起!你应该吃一颗解药的,哦,对了,五毒水晶是没有解药的。没关系,寻欢那儿有天山雪莲,可解世间百毒。喂,寻欢,把你的天山雪莲给我一朵好吗?
阿飞自顾自地叫着李寻欢。
李寻欢依旧与上官金虹对峙,不敢分神回话。
阿飞,林仙儿大声地喊道,你可以忘了从前,忘了长安,忘了那一次的世界杯足球赛,忘了萧晶莹,忘了你们的那一段情。可是,你是大唐的足球王子啊!你能忘了你的足球,你的那些绝招吗?
足球?阿飞觉得这个词语很熟悉。
林仙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绣球朝阿飞扔了过来,大叫道,阿飞,流星追月!
阿飞如被雷击,看着那个绣球飞了过来,不假思索地将内力运到了右脚上,冲着那只绣球一脚踢出。那球被他这一踢,利箭似的飞了出去。威势惊人,飞快地击中了一棵松树。一只小小的绣球,竟然将一棵大松树从当中拦腰打断!轰地一声倒了下来。
阿飞望着那棵倒下的松树,发呆。
你是不会忘记的,阿飞,你记起来了吗?记起你的那几大绝招了吗?流星追月,天罗地网,如影随形,铜墙铁壁,还有无影脚?林仙儿大叫道。
这些熟悉的名字冲击着阿飞的耳朵,如一个个炸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他的头脑里如有一道电流击过。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地心如明镜。所有的前尘往事在刹那间涌上了心头。在那一刻,他找回了已失落了许久的所有的记忆!
林仙儿道,记起来了吗?你记起来了吗?长安,老米,世界杯,萧晶莹?
阿飞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让所有的从前按时间的顺序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彻底地理清了头绪。然后睁开眼来心情极为复杂地望了一眼林仙儿,便转过头去望向了萧晶莹的墓碑,痴痴地望着,落泪。
最后那一刀(二)
林仙儿望着阿飞落泪,有点儿歇斯底里地笑了。哈,阿飞,你终于想起来了吗?你也感受到了痛苦了吗?你知不知道,其实我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你少,不比你轻。
林仙儿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烧。她说,阿飞,来吧!来和荆无命决战吧!把这无聊的生命和所有的痛苦都统统地了断了吧!
荆无命已拔出了他的剑,对阿飞说,阿飞,来吧!
荆无命的眼中也有火焰在燃烧。他与阿飞之间是否也是一对命中注定的躲不开的冤家对头?
阿飞冷冷地望着荆无命说,等一等,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荆无命杀气腾腾地问。
让我想一想。阿飞说,他开始埋头沉思。
于是荆无命只有等。
李寻欢与上官金虹对峙,上官金虹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其实这并不是一场比武的。
是什么?李寻欢问。
是一场赌博!上官金虹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句话江湖中谁都听过。每一个面对小李飞刀的人都是赌徒,赌的是自己能不不能躲过你的出手一刀。
李寻欢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赌赢过!
我呢?上官金虹道,我能赢吗?老实说,我对这个赌局也是很感兴趣的,今天,你我终于入局了。
你也不能?李寻欢说,在这个赌局里,没有人能赢得了我。
也许我是个例外呢?上官金虹说,莫忘了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我的排名比你高。
也许,百晓生他错了呢?李寻欢说。
那就来吧!试试吧!上官金虹说,只是,这个赌局你输得起吗?你若输了这一战,天下武林就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与史思明将军将联手起事,夺了大唐的锦绣河山。成就千秋的霸业。刀兵一起,就难免会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黎民百姓是少不了会有一番劫难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嘛!可是,你李寻欢对种大侠是最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的。你这种人总是以天下为已任,想救苍生于水火之中。这一次,天下苍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这柄小刀上了。你就敢肯定你这一刀一定能够杀了我吗?你能有几成的把握?更何况,杀不了我,你就救不了林诗音。
上官金虹咄咄逼人,他对李寻欢进行着攻心战,要打击李寻欢的信心。高手相争,信心是决定成败的最重要的因素。
李寻欢的目光有些黯然,上官金虹以为李寻欢的信心已动摇。但是,李寻欢叹息了一声,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是不会过分看重成败的。人生本就是一段充满了痛苦的路程,在造物主的眼里看来,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场殊途同归的悲剧。最终都会走向死亡的终点,如同是百川归海。幸运的人与不幸的人相比,只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我一已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我杀了你只不过是让天下苍生少受些苦难而已,但却依然改变不了他们宿命的悲惨结局。我又何必着相,何必过分的强求呢?应该超然的时候我也会是很超然的。
上官金虹吃惊地看着李寻欢,觉得从前自己实在是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李寻欢说,现在我的心里只想着一句话,那就是尽人事而听天命。
说完这话,他右手一反,飞刀已在指尖!
狂风吹起,两个人就那样矗立在风中。空气似已凝结。
李寻欢使出毕生功力,一刀飞出,如流星划破黑暗的夜空,直取上官金虹!
千百年后的江湖把那一刹那传得很神奇。古龙说,“这一刹那是何等紧张,何等刺激的一刹那!”,“那一闪的刀光又是何等惊心!何等壮丽!”,“这一刹那对江湖的影响又是何等深!”
这些只是传说而已,传说总是灿烂的,美丽的。真实的情况其实一点儿也不精彩,十分的平淡。真的,一个伟大的历史事件在发生的时候往往是很平淡的,平淡如水。只有当一切已经成为了历史之后,事隔多年再回忆起来人们才会体会到它的精彩与伟大。那种精彩缘自于历史的沉重感而并非是因为现场的视觉效果。
当时,李寻欢使出了毕生功力,一刀飞出。
但,上官金虹居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大弯腰,将上身一闪就将那一刀给躲了过去。真的,千百年后被流传得精彩纷呈的那一刹那,引起了江湖中人纷纷地猜测的那一刹那其实就是那么平淡而简单。
上官金虹就那么一个大弯腰,就躲开了那如流星般的一刀。
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想像李寻欢那一刹那的失落。多少年来,他一直在用他的生命书写着一个神话,这个神话一直就在灿烂辉煌的延续着,似乎是永无休止地延续着。
这个神话已是一段传奇的历史!
而就在这一刹那,这个辉煌的神话就那么轻易地破灭了。如同儿戏!
是的,在真正的强者眼中,所有的神话都只是儿戏!
上官金虹仰天长笑道,小李飞刀原来就不过如此,沈浪留下的玩意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一柄如此平凡的小刀,居然被江湖中人奉若神明。十几年了!可笑啊可笑!
李寻欢的眼中已经只剩下空洞,空洞,生命力的光芒已经完全的消失了!
不败的小李飞刀已经败了!又有谁还能挽狂澜于即既倒,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
一场浩劫看来已在所难免。
这时,阿飞忽然微笑了。表情很怪异地微笑了。他喃喃地低语道,你错了,你错了。沈大侠一代天骄,又岂是你上官金虹这种俗人能够轻辱的。
上官金虹已亮出了他的龙凤双环。他想用一招龙翔凤舞直取李寻欢。
只见阿飞大喝了一声,上官金虹,看刀!
那一刹那的快捷无人能够形容,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阿飞已将全部的内力运到了右脚上,使出了沈浪的绝招,流星追月!
他右脚的鞋底上装有一柄飞刀,运用流星追月的招式将它踢出,威力极为惊人。那是无人能挡的必杀绝技!
这才是沈浪武功真正的精华之所在。
谁都知道,腿的力量比手大得多。沈浪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创出了这一招流星追月。这一招,不仅仅是足球场上的独门绝技,更是可以笑傲天下武林的无敌神功!
万事万物到了极致时道理本就是差不多的,不对吗?足球与武术是可以相通的!
结局可想而知。那柄飞刀以一种鬼魅般快捷无伦的速度直取上官金虹的咽喉。他根本就是无法抵挡,无从闪避!或者说,他根本连抵挡或是闪避的念头都还没有来得及产生,就已经中了招。
那一招比人类思想的速度更快!
血,已经有鲜血流出!
荆无命与林仙儿望着那柄插在了上官金虹咽喉的飞刀,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见了鬼。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定在那儿了。
李寻欢与上官金虹这一战注定了其中有一个人会倒下去。总有一个不败的神话会就此破灭。但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结束!
上官金虹手捂咽喉,嘎声问道,这是什么武功?
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惧,怀疑和不信!
阿飞说,这是沈大侠所创的一门绝招,流星追月。难道你不觉得,足球与武术其实是相通的吗?足球也可以是一门武功!绝世的武功!
上官金虹叹道,我低估了沈浪,我错了!
阿飞痴痴地望着不远处萧晶莹的墓碑,问,上官金虹,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年刺杀晶莹的蒙面人是不是你?
上官金虹点了点头!
为什么?阿飞悲愤地问。
玉环,上官金虹艰难地说,我是为了玉环,为了爱!玉环是容不得萧晶莹留在这个世上的。他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了,他挣扎着把话说了下去。他说,难道你不觉得吗,其实你我到这个世间来,都是为了追求同一件事情,爱!为了爱,我们什么事情都愿意做!而当这爱与爱之间发生了冲突时,便产生了仇恨,有了争斗与杀戳!
阿飞沧桑地点了点头,说,我懂。
上官金虹点了点头,说,你懂就好!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的心中感到了一种轻松,一种解脱!
一代枭雄就如此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林仙儿的毒已经发了,她晕倒在地上,面色已成深黑。李寻欢从怀中取出一朵天山雪莲递给阿飞。阿飞将天山雪莲给林仙儿服下,望着她的面色慢慢地变得红润了起来,悠悠地醒转,睁开了眼睛。
荆无命像个死人一样站在那儿。上官金虹一死,他的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上官金虹的杀人工具而已!
阿飞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想对你说的那句话就是:连上官金虹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又何必与我动手?
荆无命的双目中似有火焰欲燃烧,但不知为何却终究未能燃烧起来。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是的,我们败了!
阿飞说,你走吧!
荆无命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地说,好,我走!走到上官金虹跟前,抱起了他的尸身,大步下山而去!
林仙儿醒来之后,就一直含泪望着阿飞。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情感。
此刻阿飞也在望着林仙儿,他的目光中也同样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情感。
良久,良久。
终于,阿飞回头看了看萧晶莹的墓碑。轻轻地说:仙儿,我要走了!
林仙儿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恐惧。她惊慌地叫道:不要!她此刻望着阿飞的目光是绝望的。
阿飞摇了摇头,转身迈开了步子。
林仙儿忽然扑了过去,扑倒在阿飞脚下,拉住了他的衣服,拼命的
阿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地将那衣服脱下来,精赤着上身,对李寻欢说,寻欢,我们走。
两人继续前行。
林仙儿紧紧地抓着阿飞的衣服,大叫道,阿飞,我爱你。
阿飞没有回答,与李寻欢继续前行。慢慢地远了。
林仙儿又叫了一声:阿飞,我爱你。那声音更为悲凄。
远远地传来了阿飞的声音:仙儿,你既然爱我,又何必让我恢复从前的记忆?又何必让我再想起晶莹!
林仙儿呆在原地,轻声地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怎么这么笨呢?我为什么要让你恢复记忆呢?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死人争来斗去呢?
林仙儿摇了摇了头,有点儿搞不懂为什么一向都是冰雪聪明的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会做得如此的不智,如此的愚蠢。
但片刻之后她就想通了,望着萧晶莹的墓碑,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斗呢?爱情本来就是一场斗争!
是的,身陷爱情中的女人本就是愚蠢而好斗的。
阿飞与李寻欢并肩大步向山下走去。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孤零零的女人独立在寂寞的空山之上。
寒风吹起。
冷,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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