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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异界求存》》

匆匆在雨菲面前败退,谢冬颇为狼狈的逃回了自己的窝。

谢冬和蓝的房子在他搬进来之后从新修整了一次,除了维修蓝自家近乎残破的房顶墙壁,还新增了一间独立的平房作为他的制药所。

不是以前在地球到乡下时常见的那种简陋的土砖矮房,村人们为谢冬建的房子,说不定是全村最稳固的一间。

六个壮丁用大锤砰打了一天的地面,完全和石头一样坚硬厚实。还铺上了大块的青石板,即使有失手让药粉撒到地上,从新收拾回来也不会少多少。

墙面是先用青砖砌了一趟,外面在扎上一圈维滕,抹上了参杂着米胶和驱虫草药的灰浆。三个大大的窗户,都配了一个厚实的棚盖,加上轻巧的支架。即使是谢冬,也能轻易的支开放下来。他研究的时候最怕有风吹进来,弄混了那些半成品药粉。可是平常这房间也需要经常通风保持清洁,这种窗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做成这般模样的。而屋顶,就有些无奈,是可替换的一次性用品。事先编好的草排,过几个月就撤下原来的直接盖上去,用钩子固定在房梁上。

终日在屋内烧火制药,再好的屋顶,都会给熏成锅底一样。谢冬本是不太在意这些,但是想到日子一久,头上就会不时的掉下一堆堆黑灰,甚至会有药物引来的虫子在里面钻来爬去,他实在忍不住,合着墨老商量出可替换屋顶这种法子。

所有可以想到的,村民都帮他做好了,也不知有多少那女子的心思在。

屋内六个架子,中间三个靠墙三个,靠门最前两个放的是日常村民所需用药成品,其余四个放的都是谢冬所研究常用的材料器具。材料大部分是村民外出时顺道带回来的,也有些是墨老以前的收藏。在谢冬未来之前,墨老一直身兼两职,看病制药忙里忙外。只不过谢冬到此一年之后,一次全村不知何故出现集体腹泻,谢冬拿着他做成的药丸给当时找不到墨老的村民们一人一颗,墨老就正式成为全职的医师,村民领药,只认谢冬一家。

也是那个时候,谢冬和身为孤儿的蓝交好,搬出了墨家。

这世间,但凡人和人,总是带点扯不清的东西。

庆安村地处山坳之间,三面环山,一面狭长错杂,有前人栽种的密林,历时过百年生的葱郁一片,外人常在期间迷失。村旁的山岭据说可直通京师北部。但是屡有外人到访,也从未探出什么。久而久之,只是传闻。

那些崇山密林,转而成了谢冬研究材料来源地。

或许传说中隐退山林的那些药师都是这样吧,除了安静无争,还有这近乎不尽的材料。一样样的探寻那一个世界的奥秘,沉迷其中。

否则,寂寞就能让人发狂了。

谢冬细细的将一棵少见的彻和挖起,村头的东家老爷子常年风湿,平日所需的药物就有彻和一味。今日刚好看到一个生长区长了不少,趁机多备些才是。

谢冬并非常常自己动手采集药材,但是这时候,有好几味常用的药材都用光了,需要尽快补充才是。山中四季比外边分明的多,深秋时节就已经需要备好过冬所需的衣物食材。冬日虽短,没有准备也难熬过。所以大部分的捕猎村民,都到镇上将近期收获清卖掉,换取粮米衣被,没有空闲帮他挖寻这些。

按常理来说,谢冬独自到这种地方来也十分危险,但好在村中猎户颇多,探出了不少相对安全的路线,可以避开那些暗藏的泥沼荆棘遍布之地。附近也没有大型的肉食动物,一般的毒物瘴气对于谢冬而言更不是问题。他长期研究药理,随身带着可供驱赶解毒的药物当然不少。

又在一棵树上采到了不少欣藤,其实这些药材离猎户们平日的路径不远,只不过一他们对这些非常用药不太熟悉,二来,猎户终是更看重自己的猎物,而不是路边那些非贵重的药材。所以只有偶尔正面遇到,或者谢冬特意和他们提起的时候,才会顺道带些回去。

看看天色,双日已经下山颇久,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他方向感真的不太好,所以没敢走远,一路都辨着一个方向,回去的时候才不怕迷失。若是耽误了时候,怕是要惹人担心的。

背上药箩确实有些分量,谢冬回到村内的时候天色暗了不少。但是村头却是火光耀耀。

“怎么回事,都聚在这里?”谢冬循着火光过去,看到了墨老和原本该在镇上的几个青壮围成一圈讨论着什么。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快点,东西放下,和蓝一起去山里避避。”墨老一把抓住谢冬胳膊,开始剥谢冬肩上的带子。

“为什么?”

“山那边的镇子被烧了。”和谢冬较熟的朱猎户回答他。

谢冬倒吸一口深秋的冷气。

“我们只逃出来了六个,抄小路回来的。那些军队,向着这里奔过来了。”

为什么,到了哪里都逃不掉呢?

战乱,厮杀,烈火和血腥。就连这样的村子,都不能避免吗?

村中的其他人,都到山上躲避去了。只留下了十几个青壮还在这里。

原本村人也想将谢冬拉上去,只不过在谢冬拿到了自己药箱之后,被抬上去的人变成了墨老和硬是拉着他不放的蓝。

时间太紧迫了,连逃跑都不够。

村民们要在这密林中走到预定的地方,需要将近一日。而那些军队,却是越来越近,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需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谢冬拿出了自己所有能用的药物。

虽然墨老一直称赞谢冬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药师,但谢冬知道这不过是种安慰。

再如何天资过人,很多东西不是知道理解就可以的。还需要经验,和时间。

他才刚刚踏入药道多久?时间太短了。他除了那些村民日常会用到的药物,制成的其他的各类药品只有那么数十样。面对这种场面可以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

份量也不够。

只有用现成的材料了。

谢冬带着药箱跌跌撞撞的跑回药房。

这种时候,不可能让他们以十几人的数量硬抗那不知多少的军队,幸而留下来的都是村中的猎户,设陷阱极为拿手。

猎户在林间撒下了另外一些特制的药粉,这些药粉能够吸引各种毒物更加兴奋,出巢觅食,是平日里他们捕捉毒物所使用的引子。

还有绳套,用在村外环绕的树林里,最常用的绳子,两端参杂着动物皮筋增加弹性,用特殊的方法系在周边的树跟灌木上,然后压住中间。绳子中夹有带毒的刀片,一旦经过的人踩踏到预先设好的陷阱,绳索就会弹出翻卷,将范围之内的人物揽在圈内,刀片割伤皮肤,刀刃上的毒素沾染上伤口。这是谢冬手中毒性发作最强的毒药,仅仅需要一点触碰到皮肤,三息之内,皮肤就会开始出现排斥性痛楚,一刻钟后开始头昏心率不齐,一天之内,如不及时解毒,就有生命危险。

一条绳子,大概可以环绕一到三个士兵,伤害到其中半数,还可以纠缠住剩下的半数。最好的就是,即使一个地方,就算被触发了一个绳套,还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只要足够隐蔽,对于拖延敌人,有很大的作用。

至于解药……这药其实只是一个意外,他还未来得及做出解药。

说他残忍,也没有办法。

他只是想守护,他所想守护的。

***********

肚子好饿……午饭没时间吃……晚饭不对胃口不想吃……

郁闷……

烟雾

出乎意料,军队在村前林外开始停下生火。

谢冬看了眼朱猎户,得到的只是摇头。

“他们只是进食休息,连在镇中他们都没有真正的扎营安顿,想来是急行军。不可能停在那里的。”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无缘无故,那么一支军队,难道只是路过这里?村子,是不是真的就是他们的目标?

“谁晓得?这世道,人心比海深。”

朱猎户说对了,军队在片刻的修整之后,向着密林前进。

或许指挥的军官比较谨慎。在林外树木还算稀疏的地方,先派了一支侦骑进入。

而恰好的是,村民们原先设在那里的排沟,挡在他们脚下。

这些排沟原本是村民防止密林被外人砍伐而暗自设置的,大多只有拳头宽厚,半尺深浅。上面随着树叶飘落覆盖,如同鼠洞的样子。一般人踩在上面就很容易陷进去弄伤脚部,而如果是骑马而入……

马在战争中是很重要的工具,具有极强的冲击和负重能力,速度也比人快上许多,但是不是谁都知道,马的弱点,除却眼睛和腹部,还有就是最能带给它们骄傲的腿。

细长,有力的四条马腿,固然可以提供给马匹强大的推进力,但是,如果马的腿部一旦陷入那种窄小,隔离的犹如鼠洞一般的地下空处,就非常容易因拔腿不及导致马腿的骨折,然后,一匹无法再奔跑的马匹,即使曾经是怎么样的千里驹,结果也不过军人的釜中食。

那一群侦骑还没全进到林中,前面的十来人就全部翻倒下马,头破血流。

前方的猎户将事情原原本本的传到后方,谢冬难得的感到世事无常。

一般情况下,谁能想到有人会骑着马匹进入这种密林呢?原本集结村中的孩子无意间为了护林而挖的排沟,到是成了保护村子的第一道陷阱。

但是陷阱总是死的,像这般简陋的陷阱,当然挡不住多久。

军队蚂蚁一般的涌入密林,前面的猎户逐渐的退了回来,最后一个是谢冬常见的东营。多机灵的小子,以前最喜欢和蓝一起出去捉鱼。后来才跟了自己哥哥当了猎户养家,算起来,他也不过比蓝大了两岁而已。

东营回来的时候说,他们已经到了绳套区中部了。

平日绳套只是用于捕捉猎物,所以备用不多。村中所存全部用上,也仅是挂满了林子不足一半的地方。

而根据猜测,在林间倒下的士兵也不过百来人。毒素起到的威慑,更大于实际伤害。

天还是暗的,林间渐渐传来了兵戈盔甲的碰撞声,附带不停息的谩骂。

“谢冬,你先去躲躲吧。”东营擦拭着自己的刀刃。正面冲突的时刻,就要到了。

他们要试试,能不能先把军队的注意力引到另一边去。或许这些军队真的不过路过而已。清了人,就会走了。

谢冬看着这些突然显得平静的脸,越发悲凉。

“再等等,我还要借趟风。”

山里风总是早晚分时候刮的,刮的方式也是顺着山势贴着地面漫漫而过。谢冬要等将近黎明就会到来的那一阵风。

林中的声响越来越近,因为周围都是树,回音不断的,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进来了。

一千,两千,五千?

林子就那么大,四五千真的塞的下吗?谢冬突然为自己的幻想微笑。

风来了。

贴着地面的山风,从村子后面,吹向林中。

谢冬给了他们每人一颗药丸含着,然后示意他们点燃自己已经准备好的几堆混好的柴堆。里面配合这他所能找到的所有材料。

借着风势,火几乎是一瞬间燃起来的,接着烧到了中间参杂的那些湿叶和药粉,升起浓白色烟雾。其他人识趣的退的老远,谢冬走过去,拿着个小瓶子,一个个的往里面撒了什么东西。山风卷着微微带色的烟气,穿过前方的密林。

兵戈盔甲的碰撞声慢慢消失,谩骂早就不知何时停止了。

那么一点材料,在这般风助火势下仅仅烧了片刻。

风带着剩余烟灰一同继续吹下去,可是林中静了好久,好久。

谢冬看到了东营忍不住飘过来的眼神,可惜暗暗的分不清里面是什么。

天刚微亮,军队又开始了前进,想必他们真的很急,也算准了这种毒烟的攻击次数不可能多。前方的陷阱也已经被排除了大部分,谢冬的材料已经用完,目前只依靠密林交错毒虫遍布和敌人对谢冬毒素的畏惧来拖延时间。

但是他们需要拖延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谢冬和猎户们赶着逃到山中另一处避难所。

“快看,他们的后面怎么了?”谁在半山腰的路径上偶然回首,居然发现了这般变故。

“好像,是他们的后方出了什么事。”爬到突起巨岩上的谢冬遥望敌军的后方,哪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升起了滚滚的浓烟,同时伴随着,隐约的厮杀之声。

“终于到了!”朱猎户无力的滑坐在身边的山石边。

虽然还是不清楚朱猎户所说的是什么,但似乎是安全了。

他们又回到村中,路上分了三个人到墨老他们的避难处报信。

墨老和蓝是最先回来的一批,两人齐齐的瞪着谢冬,腮子居然鼓得一模一样。

“我错了我错了,两位息怒。”谢冬无奈的投降。

墨老冷哼一声,带着一群人走向密林。

蓝拉着谢冬跟上去,可就是没给谢冬好脸色看。

一路走出去,谢冬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一路上居然没有看到任何不该在林间出现的东西,似乎,是被人事先清了一遍。

林外驻扎的军队秩序井然,后方已经升起了淡淡的炊烟。

“是守城军的军旗。”谢冬很熟悉这个。军内的军旗分等级派系职能各有不同的边饰用色,然后根据领军者不同中间才会印上不同的旗号。

那军旗四面围矩,用色深蓝,隶属二等将军,中间染的是一个长方形被一条竖线分做了等份。

就像,汉字的中。

你说,如果我以后有了自己的旗子印什么好?徐字还是故字?

两个字都不太合适,徐姓的将军已经有好几位了,再用未免有借势之嫌。故字……谢冬眼光偏向别处。

故军??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蘑菇……

倒!都是你,帮我取的什么名字啊!!你赔我的威名!!

“请问大人,前来救援的将军是哪位?”谢冬还沉于回忆之中,墨老却已经和对方出营应接的军士谈上了。“老朽望能当面向将军致谢。”

“请恕将军无法接见各位。”对方出来的是个英挺青年,看身上的穿戴和领口标纹,该是亲卫队长一职。就和徐故当初一样。

“有何不妥吗?”

“听闻贵村中卧虎藏龙,我也就直说了。将军,中毒了。”

“将军随军一路骑马而来,但是在败军退走的时候,被冷箭射中。箭上,染了毒。”

“什么毒?”

“是清华。”

谢冬略微窒息。

清华,是一种全体皆绿的高大乔木。长于比此地更加偏僻的山岭内部,数目稀少,毒素取于这种乔木果实中。清华结果不易,四年才得一熟。提取时工序更是危险繁琐,每年的出产量不过几瓶,但是这种药物极为适合粹用于箭镞铁器之上,经久不褪,甚至能够与铁器的冰寒产生更好的毒效。

中者必死。

只不过意外的是,以往中毒者没一个活过一刻钟,而今,徐故却仅是昏迷不醒。

谢冬知道,该是他们的特异体质缓解了一部分的毒素发作,但是如果没有更好的救治,徐故始终还是会死的。

为什么,他总是将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呢?像徐故这样的明白人,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冒险的。

“谢冬,你干嘛?”蓝反过来被谢冬硬拉着跑回了林中。

“我的药箱忘带了。”

相逢

时隔近四年,谢冬与徐故再一次相见在谢冬隐居了数年的密林之外。

一个身中奇毒躺在床上浑身青紫。

一个身穿布衣面目干黄。

这才是谢冬将蓝拉回去的原因。蓝擅长装易之术,谢冬虽然偶尔也学了一些,但是真正上手的时候总被蓝挑剔的一无是处。也是谢冬难得遇到的挫败之一。

面目干黄身形瘦削。常年醉心于药道者,大都如此。长期与各类毒物接触,毒素积累之下不死已是难得。当然,也没有人像谢冬这般,接触时间极短,却能达到如此成就的。更何况谢冬还根据自己身体不同情况,制出各类解药随时应备。

按理说,清华之毒能够取人性命,毒性剧烈如斯自是难办,但是万物相生克,没准只需要一些简单的药物就可以了。可惜,没有任何可供谢冬参考的记载。

谢冬拿出了他平日制作用于应急的安身丸。这是平日里给上山的猎户备用的,如果不幸中毒就吃下,可以缓解大部分的毒素发作速度,谢冬试过也有效果,徐故应该差不多。

军中本有军医,但因为清华之毒毫无先例,他们不敢妄动,只能做些基本包扎。

徐故昏迷不醒,体表浮现青紫淤痕,外加持续性低烧。谢冬想到那段滞留与木屋之中的时光。那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脚下踩的和头上顶的,都是可以要了他们性命的易燃体,徐故随时可能因为高烧变成白痴或者脑残,谢冬因为过度的劳累神志不清,经常是半昏半醒的继续手上的动作。当初只要谁偷偷丢一个火种过来,他们绝没有活路,但是他们,还是活下来了。所以这次,他也不会让他就这么死掉。

看诊是墨老的工作,谢冬这方面远没有墨老和军医们的经验。他只能在墨老诊断之后,根据墨老的分析开药。但看诊是个细致活,墨老在徐故身上忙碌,谢冬想先做点别的。

帐篷内弥漫着腥气与药草的味道。徐故一身盔甲已经被褪下,左肩的纱布还透着暗红,箭头该是拿出来了。

“我想看看那只箭。”谢冬对着徐故的近卫队长请示。据墨老说,他叫……轻度?倾度??秦都?

还是不太习惯这边的名字,虽然知道只是口音问题。所以谢冬会在心中自动将那些名字转化为自己比较能接受的汉字。

“就是这个箭头?”拿出来的箭头还搁在帐内,近卫队长无需走远。箭头连带木盘被送到了谢冬手上。

“对。”

谢冬仔细的观看着从徐故身体中拿出来的箭头,尖锐,狭长,也没有一般的倒钩一类,箭尖之下有几道极为细微的凹槽,想来是专为带入毒素而设计。箭本身的杀伤力并不大,看来是为了粹毒特意制造的。上面的血迹还未拭去,慢慢干涸后转为某种奇异的褐色,还间杂了一缕青幽。细闻还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散发,是清华之毒所特有的。

墨老终于诊完了,在一旁摇头,想也知道这般奇毒,靠墨老真的无法了解的更多。如果单靠医道可行,军中的随军医师也不是等闲。

谢冬伸手拿起了箭头,旁边有人皱眉。

此举不妥,当然不妥,如此剧毒,别说是淬在利器上,即使是一根木棍,也不该徒手拿起。

但,有区别吗?

谢冬一个施力,箭头染上了新的血色。

营中继续忙成一团,谢冬躺在边缘的地毯上,仔细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麻木,晕眩,肌肉胀痛。这是谢冬第一个感受。

虽然别人不理解谢冬为什么这么做,也惊异于他现在还活着。但是没有人会奢望一个将死之人还能给他们什么帮助。

“蓝。”谢冬呼唤着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少年。

他的呼叫让一双红肿的眼睛立刻贴上了他。“你干嘛?赶着要去陪葬吗?”

“听我说,我的药箱里用相土瓷瓶装着的红色药丸,给我两颗,然后是梅青瓶和综红瓶里的,各给我四颗。再帮我找墨老过来把脉,如果有好转,同样的药量给将军一份。”

“如何得知,你行,将军就可以呢?万一……”不知何时,徐故的亲卫队长秦都已经站在了他们身边。

“如果我还不能为他试药,那么这天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通常情况下,试药是越多人越好,但是清华之毒,一般人中之立死。更何况,谢冬从来不用这种方法。他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也只能赌这一把。

或许是因为箭上的毒已经被徐故的血稀释过了,又或者谢冬接触的毒物过多比徐故更有抗毒性。

谢冬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偶尔还有很清醒的时候,然后他将自己本身的体悟详细的列了出来,并先自己试药,确定没有反作用之后,才让人用到徐故的身上。

他再次完全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赌对了。清华最危险的就在于他发作迅速,而实际上成分却称得上简单,并不算难解。现在的他被安放在徐故的身边的轻榻上,与徐故相隔不过及尺。徐故脸上的青紫色开始淡退。

可是,还不够。

相较于他所受的已经被削弱的毒素,徐故早于他中毒太久了。如果不尽快解除毒素,恐怕会出现后遗症。

稍稍的吃了些流质食物,然后吞下了一颗药丸,蓝眼看着谢冬的动作有些疑惑。

谢冬一直烦恼的一件事情,就是这里的治疗方式都过于缓慢,打针注射等方式无法使用之后,针灸吃药就是最为快捷的治疗方式,对谢冬而已,药物才是他的擅长。但是任何药物进入肠胃,吸收转换都需要时间,有些药物的成分复杂,需要的时间就更多,能够发挥作用的越慢。于是为了这种情况,谢冬特意研制了一种药物,本身没有任何的治疗效果,但是他能加快人体的新陈代谢,达到加快药物吸收生效的结果。

但是,现在吃有什么用吗?

谢冬不好意思的笑笑,右手捏着刚刚偷拿到手的箭头,然后,飞快的在左手上划了道口子,还多蹭了几下。

蓝的脸色刷白,秦都也微微变色。

清华之毒,闻着惊心,为何有人会一试再试?

“蓝,换药了。记得待会和墨老说。”谢冬招呼着,然后自己从身边的药箱里拿出了需要的药物,详细的告知了用量与时间,笑望着蓝气鼓鼓的腮帮子陷入开始熟悉的昏迷。

秦都直接将箭放在了谢冬的身边,并对他行了个正礼。

“将军,拜托您了。”

归路

“现在什么时候?”徐故醒来之后,眼光只稍稍的转了一圈,又闭上了。但是他身边的人极快的反应过来。

“您躺了三天半。庆安村保下来了。”

“我中了什么毒?”

“清华。不过得到了村子里的药师帮助,已经无碍。”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那个药师,什么样子?”

“大约三十来岁,面目干黄身形瘦削,谈吐有些懈怠,想来经年与人少言,应该是研究药道成瘾的隐居药师。”

“确认毒已经解完了吗?”

“那个医师,自己亲身试药,现在已经痊愈。”

徐故没有回应。

疗养数日,徐故终于转危为安。谢冬更早于他清醒,坚持撤出了主帐,换到隔壁不远的军医帐内。

“当初我从村中一路行来,在林中却看不到那些逃军……你们事先清理过了吗?”谢冬装作无意询问前来传讯的秦都。在这几日,偶然间听墨老说起的,那些其实是叛乱未遂的逃军,想来打算通过村旁的山岭,冒险从那里窜入茫野。不过被谢冬他们阻了一夜,终究被徐故他们追上了。而徐故,就是都城的守城军。

“嗯,将军吩咐,战后立刻清理掉所有尸体。”

“是吗……”

徐故……看不到又怎样呢?是他杀的就是他杀的。不管是被逼抑或自愿。

七万加上这数千,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

徐故来此已过十日,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墨老再度带着一行人入帐向徐故拜谢兼道别。

徐故还在睡着,即使解了毒,但是这时候的徐故身体还是极为虚弱,睡眠有助他的恢复。墨老他们并不打算影响他的休息。实际上他们甚至没有直接见过面,中间都是秦都代为传话,而需要诊脉的时候,也是墨老出面。

谢冬只需要在帐内休息,顺道和那几位军医互通交流。

墨老为徐故做了最后一次诊脉,虽已无必要,也不过是医者的习惯使然。但这次,墨老却向谢冬招手,让他也过去。

“怎么了?”他对相脉诊断只限于对患者所中之毒的毒性分析,并不擅长其他。

“你看看,我怎么觉得还有点什么不同。”

谢冬稍稍送了口气。他们和其他人,自然不同。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来试试?”墨老起身让开个位置。

谢冬迟疑了会,还是将手探上了徐故的脉门。

脉搏正常,虽还是有些虚弱,但稍加调养就能恢复。徐故的身体是典型的内热,清华却是寒毒,相对来说后遗影响不大,应该没其他问题了。

不对,这个脉,是醒着的!谢冬即时抽手,却已经被徐故反手一抓,拉住了衣袖。

“冬,是你吧?”

谢冬静默不语。

“留下来,和我走。”徐故干涩的喉咙吐字颇为艰难,却还是固执的死抓不放“我已经,不用上前线了。”

当初他离开,不是为了这个而已啊!谢冬叹息。明明他懂的,却仍旧想要他回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他同样知道,理由,如此简单。

他们都抵不过,寂寞罢了

他们始终,还是牵挂彼此的不是?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彼此的两个人了。

“好。”

卸下面具,重换衣装,谢冬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呆了秦都一干人等。

“不过几年不见,你小子又更娘了。”徐故面对谢冬,郁闷许久之后,只吐出了酸不溜丢的一句话。

“你说什么?”谢医师从腰间一抹,露出手中银光闪闪的细针。徐故身体仍是虚弱,需要慢慢调养。但凡药三分毒,能不用就该少用。墨老教了谢冬几个穴道,只需每日针灸即可对徐故的身体大有益俾。所以谢冬随身的家当中除却药箱,还多了墨老留下的针囊。

现在他可是手握某某人的生死大权,别说半生不死,来个生不如死也非难事,居然还敢惹他?

“没。”身为病患者知情识趣随机应变赶忙转移话题“你刚刚脸上的那个是什么?”

“蓝的妆容之术。”

“易容就易容嘛,好东西。”徐故身在朝野,对于这些以前只是小说里提到过的民间小技巧都有着极大的兴趣。

“易容和妆容是不同的!”谢冬开始对徐故的错误观念进行纠正。

“易容是依靠缩骨术和人皮面具等将自己的面貌转化成另一个人的外貌,注重模仿。而妆容,主要是通过对肤色和容面的整理,让人产生视觉上的差异,期间还需要注意各方面的细节,比如行路姿势和手脚摇摆的幅度,语句的用词行段,制造出与自身不同的……”

“得,停停停!你的毛病又犯了。遇到个什么事都喜欢长篇大论的。”

“是你自己分不清楚!”

“真的和他走?”蓝不满的拉扯着谢冬的药箱带子,为自己以后的食物叹息。谢冬这一走,他捉鱼还容易吗?

“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们。”谢冬也不舍得这里,可是更不想把蓝他们带出去。

黄又南将他带到这个偏僻村庄,托付给了墨老。而这几年,他在这里真的过的很好。

但是他也想通了一些事,所以当初令他逃离的不在是障碍。现今和徐故的再度相遇,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他环绕前来送行的众人,然后走到了墨老身边。不等对方开口,自己就抢先了一步。

“雨菲,对不起。祝你寻的佳偶,百年好合。”

雨菲想说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嘴边。看着谢冬一脸歉意,捂嘴转身跑了。

旁边好几个身影跟着追了出去。

伤心也罢,长痛不如短痛。过了这一阵,总会好的。

这一段情思,他早该这样了断掉。

墨老看看雨菲消失的方向,再看看谢冬,只能摇头叹气。

离别总是伤感,可惜这种伤感在谢冬看到徐故的那刻消失无踪。

“为什么我要住在你的帐内!”

“明日就要启程,多余的帐篷都拆掉了。难道你想露宿??不太好吧?等会那个什么的老头不说我虐待你?”徐故坐在榻上一脸无辜。

“我可以和军医们一起。”徐故军内军医都有各自的帐篷,其中两个和他相谈甚欢,对于他将要随军高兴万分,想必不会介意与他共用。

“为了安全启程,军医全部分散到各个军部看护伤患,他们的帐篷也都拆了。”

深呼吸,慢慢吐气……谢冬催眠自己。和伤病患生气是不对的,哪怕那家伙摆明了祸害遗千年,目前绝对死不了。“那我之前安置的轻榻呢?”又不是没在这帐里睡过,记得当时有个木制的轻榻,想必是这主帐备用的,不会和其他的帐篷一起打包掉。

“因为伤员过多,拿去别处了安置他们了。”徐故钻进薄被中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还要用手扯着被子掩住半张脸眨巴眨巴的盯着谢冬。就像幼儿园小朋友在做的睡前准备。

“那毯子被子呢?”轻榻也算了,但是一个军队里面,找不到一张空闲的毯子吗??

“都染了血,我让人给洗了。”

…………………………………………

谢冬一把抓住腰间的针囊,狠狠的扯下来放到榻边的平桌上。然后开始脱去外袍,整理鞋袜。钻到徐故特意留下的空位中闭眼就睡。

恍惚中,某人如同以前一般蹭到他身边巴住不放。

有些事,即使过了自己感觉很长一段时间,回过头,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齐君之名

一路行军颇为安稳,也是为了照顾军中的伤员,尤其是被压倒在马车内的某只。徐故躺在软被里无聊的哼个不停,吵着要谢冬进来给他讲故事。

谢冬额角微微跳动,却还是面带微笑的向同是骑马齐头并进的介军医继续讨教一些自己还为想明白的地方。虽然他面对的介军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呆滞失神。

在村中独自摸索终是有限,墨老也不是能够讨论药道的对象。难得终于遇到了相谈甚欢也乐于解说的同道,谢冬努力的挖掘一切可利用资源,不管是军中所有军医手头的药书,还是他们肚子里的经验。此刻眼看介军医口不对心吱吱唔唔,更加恨不得一把迷药撒进车里迷昏那个打扰他学习的大型苍蝇。

“小冬子……”徐故得寸进尺的从车里探出了个脑袋“我饿了……”

“秦都在那边。”这种事为什么要和他说?他又不是他的近卫,更不是他的厨子。

“我想吃青椒肉丝,麻辣鱼,水煮豆腐,干锅肉……”细数下来徐故一口气说了十几个菜色。

“满汉全席要不要?”

点头点头,一脸期待。“如果你能做出来的话最好。”

“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东西?”再说一次,他不是厨子!!

“你不是去后营呆过吗?”后营本来就负责军中伙食。

“我只负责烧火煮盐。”那时候他有丘头的特别优待。毕竟比起烧火煮盐这类简单容易的活,洗菜淘米切丝砍肉更不适合谢冬。至于劈材,都是直接送去训练营,给徐故他们练习用的。只不过烧的时候都不太容易,各式各样的形状都有,塞进灶里费点时间。

“你难道没看过什么家常菜谱一百式或者家菜速成一类吗?”连百科全书都能啃得下,为什么不读点有实际用途的书呢?

回应他的是当头的一把白粉,徐故光荣的躺回了车里。

秦都摇头下马,进到车里捣鼓一阵,又出来上马若无其事继续指挥。做人近卫的,总要习惯一些事情。

都城距离谢冬他所呆的庆安村不过八日路程,如果只用快马奔驰,估计不过三日。

原来这几年,他们相隔的,不过那么点距离。

纵使知道徐故现在貌似当了将军,虽然谢冬怎么也不明白,徐故也不会在几年前就成了将军吧?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徐故还只是一个军士,隶属李将军手下近卫队长一职。一无背景二无特异功能,怎么在那么几年里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从军士到将军,中间隔了四五层,绝不是单靠军功就能升上去。

但是谢冬也知道,徐故有些事,是他无法理解的。

都城的城门大开,徐故穿起了谢冬还未有机会一见的盔甲,的确显现出一翻将军气派。

一路进来,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士兵一队队的离开奔向不同的方向。到了某处,谢冬只剩下了徐故,秦都还有十数近卫。谢冬抬头,门匾上书的是军部

“我需要去军处报备,你等下?”徐故虽然有点不放心,但军部重处,谢冬不能进去,只好在门口等着。

不知为何,原本以为徐故只是报备无需太久,但谢冬站到腿都开始发麻的时候,出来的只有秦都一个。

“将军还有些人需要见。您是继续等还是先到将军府上坐坐?”

“先带我去徐府看下吧。”谢冬不想继续站在军部的门口充当摆设。貌似每个过路的都会飘他两眼,他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就是徐府?谢冬有些疑惑。一路行来也看到不少官员的府邸,已经知道了都城的官员都比较有个性。但是相对来说,徐故的府邸是不是……太……个性了点??

其他府邸门口都未看到的白色石狮雕的……有些走样,想来是徐故按照自己记忆找工匠弄的,如果不是知道正门立石狮的传统,谢冬不知道自己会想象成什么……那石狮旁边的那圈花是怎么回事?他当此处是景观区吗?给游人拍照留念?

漆黑的大门还算正常,只要不是左右两边都贴了奇怪的画像的话。好像还是人物画。

不会是……门神吧??

那门边的红色栏杆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那么像电视剧里那些公堂门口围着的?如果在门口那侍卫身后放个大鼓真的就一模一样了……

谢冬有点想掩面逃走……不,他不要住在那么丢脸的地方。

他不认识徐故这个人!!

可惜秦都没有读心术,只当谢冬站的太累了精神不济,直接拉着谢冬坐到了客厅的旁座上。

带着谢冬进府的时候秦都有些左顾右盼的不安,对着谢冬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但是想必又不好意思说什么,谢冬只好自己开口。

“秦队你在此还有亲眷?”那四处转悠的眼神像是在找人。

“是,将军厚待,让我两个弟妹在府里帮忙。”

“先去看看吧。”有惦记的人总是好事。

“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不都到了吗?不会有其他事的。”徐故的府邸,他可不打算客气。“我就在这坐着等他。”

“多谢公子。”秦都筹措再三,终是退下了。

这客厅倒是远比大门风雅,正中一双正座,背后是朝日云山图,两旁各有四个旁座附带矮桌,桌椅是触手温软的紫檀圆木,雕花平缓,四面悬挂的都是些写意山水,桌上摆了数盘青翠植物。他该庆幸那些电视剧里的客厅布置都比大门好吗?

茶水送了上来,青瓷的瓦盖纹路委婉,可惜,这茶的味道……

虽然这的确是谢冬到了这边之后第一次喝茶,但怎么的,这里的茶也不该是这种等次吧?和他平日里制的药水有何区别?

错,他的药都能做的比这好喝。

但走的太久,真的有些渴了,谢冬叹息的又喝了口,当喝药又如何?自己制药时试的还少吗?比这味道更怪的也不是没试过。不料嘴上忽然一阵刺痛,拿下来,杯沿居然有处是缺了的。

“这就是徐府的待客之道?”进来了半天才等来的一杯半冷次茶,用的还是缺了口的杯子?徐故该不是光顾着他的军队,把这里都忘了吧?

“是又如何?”送茶上来的小厮面带鄙夷。“莫以为是秦队长带你进来的就可以,看你年纪轻轻的,也想来我们徐府当食客?我们将军可不是那些皇亲大臣,不收没有真才实学的食客,你要是只会做点诗画点画,就快些另寻他处吧。”

好像被误会了?谢冬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灰袍,是灰袍。虽然谢冬其实偏好浅色,即使制药的时候也不会穿暗色的衣物。但是一路骑马过来,风尘仆仆,路上也不方便清洁,只能将就着洗洗。进城后还来不及梳洗就被带到这里。貌似……真的很像某些落魄书生前来投靠。秦都么,就充当了引荐的旧识。还是不太熟的那种,不然怎么把人带进来就走了?

、奇、不错,这一路都不用他编排身份了,估计底下的人连他孤苦伶仃家有病母一类的措词都给想好了。

、书、徐故不单止把大门扮的像电视里的豪门大院,家里的……也挺像……

、网、该不该说这是种天赋?谢冬觉得自己很需要休息。最好是一张大床将自己埋进去不用再管外面如何。

“他不是食客。”门口进来的徐故面色阴沉。

徐府内共有七十二个小厮佣仆,因为没有女眷,直接的省却诸多麻烦。此刻连同管事门房,全部聚在客厅前听候徐故的吩咐。

徐故还是一身盔甲未卸,谢冬苦笑着被徐故拉着肩膀同站在一处。

“你们都认清楚,从今以后,他就是徐府的另一个主人,我的齐君。”

轻微的异动在人群中响起,徐故不再理会这些,拉着谢冬就走向自己住居的后院。

“齐君,是什么?”谢冬明显感到他人目光中的转变,想不通齐君这个词有何特殊。徐故分开的日子里,谢冬一直都呆在村子里,平时接触的也不过是村民猎户,哪里有什么闲情去听这种他们自认八竿子打不着的称呼。

“当然是当我的免费私人医生兼杂务管家啊,当然,我没老婆的时候也要客串一下关心我体贴我为我穿衣做饭梳洗暖被。”离开众人的徐故又恢复了原本的无赖,奸笑着压到谢冬身上分担自己一身盔甲的重量。

“闪开,重死了!”谢冬非常不给面子的抬手,银针刺进盔甲手臂关节缝隙中,成功逼退自以为保护的万无一失的金属乌龟。“我要分红。”

次日清晨,徐故带谢冬前往城中某处,见了几个目光奇怪的老人家之后又回来了。谢冬都不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谢冬只记得,那地方叫做齐天府。

齐君,迦国建立以来就立下的奇特风俗,后人一直延续先人旧俗,在朝中五廷之下保留着齐君所宣誓的齐天府,但是自建国之后两百余年间,仅有极为少数的几十人通过齐天府考验,获得真正的齐君之名。如今,居然有人再一次的,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的姓名,刻在了那一块祭天石上。

同与君齐,就是齐君的最好解释。

不论功过得失,贫富贵贱,可是知己,可是故交,可有生死之许,亦可陌路相逢。

齐君的建立本就没有任何限定,一切只看双方意愿,然后通过考验。

只要是通过问天府考验的齐君,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两人之间的权利。

身为齐君者,两人之间的一切都可以共享,包括作为朝廷官员的职能乃至对方家人下仆的处置。一方为将,另一方同可调兵遣将。一方为官,两者皆是朝中官侍。

管家一边解说,一边将自己手中的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事物交接到谢冬手中。在此之前谢冬一无内眷二无亲属,府内所有琐事都是他自己打理的。现在多了个分担的难友,说错,是多了个主子,他终于能解脱,又说错,是卸下重担了。

谢冬觉得,他可能要过上一种,和苦役没什么差别的生活……

他到底为什么答应徐故跟过来的??

茶会

接管一个府邸,最先需要着手的是什么?

财务?人手?拉拢人心或者找帮手?

谢冬选择的是徐故。

管家交给他什么,他转身就倒进了徐故手里。

“你自己的麻烦别想堆到我头上,我很忙。”

谢冬当然很忙。

他将徐故后院最安静的一处院子定为了自己的药园,里面独立的三间改装做药房。细节基本参照在村子里那间特殊药房。并且搜刮了府中所有可以入药的东西全部收归己有,包括以往他人送礼中的各类补品珍惜花木。

然后跟着介军医奔到都城军医处,在徐故军中数位军医的引荐下直接入册,成为了正式的军医。而成为正式军医的好处就是以后军医处的药书可以直接借阅,每月还有固定的薪金或者药材回报。

谢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军医并非是直接隶属各个军营,大部分军医都是在军医处汇聚,然后根据每军所提交的申请以及需要派发军医随军。当然,也有一些军医是某些军队自己招募的,不会听从军医处指派。

谢冬想起了齐格,他在此道上的第一个良师益友。

军医处内部没什么阶级制度,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在场的一群医师聚到一起共同商议。资料名册等也是放在一处随意观看。介军医帮忙翻查了厚厚军医名册,却找不到齐格的名字。

“或许他是自己跟随李将军的?”谢冬记得当时齐格貌似和军中某位比较亲近,或许并非军医处派过去的。

“你说李将军?驻守茫野的那位?我再查查。”介军医拿出另一本更为厚实的名册。直接翻到后页,前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一声轻叹,名册递到谢冬面前。

上面墨色尤新。

齐格,三十六岁安进人士。入军七年,专长制药,推拿驳骨之术。役于胜度十二年,茫野缉寇之战。

谢冬一直很忙,徐故也没闲着。

先别说一个城内万余兵将,都城从来不是波澜不惊的净地,明争暗斗。他必须时刻看顾,将一切握入掌中。就算不能控制,事后也要能给上头一个体面的说法。外加各个派系的拉拢踩压,换了他人焦头烂额不足形容。而现在,他还需要处理以往从不在意的府中事务,管家不论大小都往谢冬那塞,谢冬也是不管不顾的倒给徐故。论起来这些杂事才是真的让徐故大伤脑筋。如果不管,外人都认为这是谢冬在处理的,谢冬一旦放手,他哪里还有地位可言?

但这事无巨细倒是让徐故又发现了一些东西,陆陆续续的将府中的杂役换了大半。

于是外界传闻,徐府的新主子精明果断心思慎密。

徐故得知后仰天悲叹:传闻啊!!那就是浮云……

自从徐故来到都城任职,每月十五,都有一个特定的聚会。而这次的聚会地点被人写在极为考究的青色信笺上送来,收的是谢冬。

上面邀请的是两个人。

谢冬,徐故。

“如何?”谢冬拿着信笺侧脸询问。

“这次还不行。”徐故摇头。这一份薄纸,较外面那些明争暗斗更为麻烦,他还没有足够的把握。

“好。”谢冬放下信笺,继续捣弄那一篮子的青果。

“记得帮我留杯醒酒茶在桌上。”

“喝醉了就回自己床上去,不准到我这里来!”

这个聚会,说不清是何时开始的了。但凡是都城之中身份达到了一定程度的男子成年之后,都会收到这样的聚会信笺。然后岁数或者地位过了某个阶段,就会与这里断了来往。慢慢的一代代流传下来,成为了都城的一种暗规。

这一次聚会的人不多,仅仅够围了一桌细细的品茶。

徐故一人应对着其余六人,稍有暇余。这种聚会的话题,总不外乎风花雪月,朝中趣事。比如现今坊间最热门的话题,徐故的齐君。

谢冬平日里出门不多,但从徐府到军医部,一路上足够别人看出多少东西。谢冬明显不是和他们一道的人,更不是徐故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沙场兄弟。

“说实话,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徐故抬头,一桌子的人终于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这几位都是平日里和他处的最好的,也是最危险的。看到那张信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次的聚会,只针对了他一个人。

“我曾和你们说过,这个世界上,我所重视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危机时,我会将他保护到我的身后,还有一种是不论遇到何事,都能与我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那么他,属于那一种?”

“他……”徐故的眼紧盯着杯中的琥珀色泽“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会和我一起面对,而当真的没有机会时,他就是我必须要保护的人,哪怕牺牲一切,也必须保护的人。这样说,你们可明白?”

不是第一种,也不是第二种,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又高于两者之外的,比所有的,更重要的人。

是连在座的所有人合在一起,也比不过的人。或者说,这天下间的所有人,都比不过。

这是徐故第一次真正而直接的警示他们,也是他们仅知的,这个人的另一面。

将自己的弱点暴露无疑,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还是要掩盖什么?

他们之所以能够走到一起,自然有一部分的志气相投,只不过很多时候,情谊终究比不过另一些东西,所以,他们相互帮助,相互扶持,亦同时,相互提防,相互拉拢。而在他们之间,徐故又是将自己保护的最好的一个。

没有弱点,没有立场,没有表示。纵使明知他其实是某一边的人,但是很难让人从那一边对他下手。

只有谢冬,是他们所能见到的,徐故身上,最大的牵挂。

可是,这份牵挂,又是真是假?能信几分?

那六人对视几眼,又恢复了往日谈笑风月的潇洒。

那一场聚会持续一个晚上,而徐故早上第二天还没回来。管家只好将客人引到了谢冬所在的院子。

这原本偏僻的院子现在已经为府中所有人所熟悉。

第一,这是徐府另一个主子谢冬的药房与住所。假若谢冬没有出门到军医处找其他军医交流,就会呆在里面。这院子只有特定的两个小厮会进来打扫,他们都经过了谢冬专门的教导,知道什么可以动什么不可以。毕竟一个药师的药房,可不比战场安全。

而第二……现在这里也是徐故将军在府中时能够找到他的地方。哪怕将军晚上的时候明明被谢公子用药用针用什么他们也不知道的法子将他整昏过去让侍卫抬到将军自己的主房,第二天的早上,还是只能在谢冬主子的房里找到他。

天知道他是怎么过去的,府中所有侍卫都说不出来。只不过暗地里相传,将军房中和这小院肯定有暗道相连。

余华

管家进门的时候谢冬刚刚洗了手,身边还放着他研磨好的花粉。

“抱歉,招待不周。请先坐会。”谢冬有些不好意思的擦干手,正想对着管家吩咐点什么显示自己地主之谊,可转眼间,管家却已经不知去向,连杯茶都没有备下。

徐故到底怎么交待他们待客之道的??谢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为了礼数只好回头暗中打量管家带来的客人。

一身淡墨流舒的仕文服,头发很规矩的束在顶端,额角干净整齐,发带镶有翠玉。嘴角是带笑的,眼也是。

明明看着就是那么清雅的人,但是直觉却在暗暗提示着,这个人很危险?

就像那常常被人种在院中的晴輠,那般素净的藤蔓,开花都是小小的浅白。果子才会结成樱绯的红。可是不论是根枝叶花,放在沸水中泡泡,普通人吃进一点,就是死路。

只有已经成熟果子是解药,还必须是同一处生长的才可以。

但再毒的植物,也有解药不是?

“你找徐故什么事?”都城之中他认识的人不过寥寥,这人谢冬也没有印象,该不是找他。

“也没什么特别的,听说他有了齐君,过来看看就走了。”客人淡淡的笑拂过谢冬“徐故和我是故友,认识也有数年了。第一次知道他原来还有一个愿意成为齐君的人。”

“是吗?”听到是过来看自己,谢冬也不太好意思起来。“专程过来的,喝杯茶再走吧?”

颇有兴致的给这位客人泡了杯热茶,用的就是自己现有的材料。

当着客人的面在杯子里放了三四种药材,接着用一边原本备好的沸水冲泡,闷了将近一刻才递到客人手中。此间一字解释皆无。

谢冬的待客之道,其实也不算太好……

不过客人很认真的像是品着什么名苕一般,先是闻了闻,接着慢慢一口口喝下。毫不在意这是从一个药师手中冲出来的古怪药茶。

“觉得如何?”谢冬很认真的等待评价。

“嗯?”客人轻微的挑高了一侧的眉头,显然分不清谢冬在问哪方面。

“我的意思是,味道如何?”各人的身体不同,同样的药茶会带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口感。谢冬依靠这些不同的口感就能确认对方的身体情况。这也是墨老没有再强迫谢冬学习诊脉的原因。谢冬对于如何诊断病人这方面方法别出心裁,许多墨老根本闻所未闻,甚至比起他的诊脉,判断的更为准确。

“微辣带苦,入喉酸涩回味含甘。”

“你想的太多了。”谢冬皱眉“这样对身体不好。”

“喝茶,可以看出人在想什么?”

“是身体,身体知道你在想什么。

多怒伤肝多情伤心。多思多虑,伤的是胆肾。“谢冬回头从新挑选药材。“但是感觉微辣而且能够回甘,想必日常也不缺人帮助调养。补品什么的我这里也没有特别合适你的,这些将就拿回去泡茶吧。”

谢冬递过来的是零零散散的几种药材。都研成了碎末混合着包在纸里,分不清哪些是哪些。“都是些安神平胆用的,补品吃太多也不是益事。”

“好。”客人很高兴的接过谢冬的纸包。

两个人继续无言以对,谢冬回头捣鼓他的药材,客人在一边慢慢的品茶。

天色过午,客人终于站起身。茶水续了三趟,都是他自己动的手。

“打扰多时,该是告辞了。”

“不留下来吃午饭吗?”谢冬奇怪的回头。他原本以为可以留客人一起用午饭的。

“日前有约,怎好不到?”客人笑的温雅,拿起谢冬给的纸包摆手而去,竟是丝毫不讲客套。

“小心身体。”谢冬也仅是目送一会,并没在意太多,却又在客人脚步声渐渐走远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回应。

“我叫余华,有空到我府上聚聚吧。”

某月某日,风和日丽。

徐大将军拿着什么东西兴冲冲的奔回府寻找谢管家。

“过来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徐将军一把将正在教导小厮们待客之道的谢管家拉进房间,关门,扯衣服的蟋蟀声不断传出。

乒乓当啷!当场的小厮们五雷轰顶的站在门外。然后如梦初醒的赶忙闪出那间屋子八丈之外。

一阵混乱之后,谢冬身上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公子服。长倨飘带,流水暗绣,越发衬得如玉风姿。

“这些衣服……”谢冬扬了扬袍袖,欣赏那上面会随着光线折射的不同花纹。

“怎么?不合适?”徐故绕着谢冬转了两圈“还好啊,没见哪里长了窄了。这可是我自己设计的衣服,哪里不好了?”想当初,徐故一进都城,就被这些繁琐厚重的迦国正式衣物压到差点半身不遂腰椎突出……虽说因为他是武将,穿的衣服以庄重为主,但是庄重不是用真的重量压出来的吧?

“布料好像不错。”谢冬没有穿过太过正式的辉国高层服饰,自然不知道其可怕之处,他所感到惊奇的,只不过是布料的质量。当然,两人现在所穿的衣物,也都是舒适柔软做工精细。这个世界的人对于植物类的应用是之前他们在哪边从未认识过的程度,或许也和品种繁多有关。单就是可供抽取纤维制作布料的植物,就有数十种之多,布料根据产地,时限,掺杂原料,手工等不同而分出的种类更是数不胜数。但是谢冬现在身上这套,轻软柔滑,入手虽重,穿在身上却好似无物。就连做工也比日常穿戴的,更为精细的多。

“是啊,我给你弄的怎么会不好!”徐故得意洋洋。“这布料好洗的很,不管沾到什么过水就掉,绝对方便你捣鼓你的药材。”

“很贵重?”谢冬害怕某人贪污受贿,虽然他早就有此征兆。

“不要钱的。这个是我的员工福利。”

“哦。”国家机关工作的待遇就是好,谢冬满心羡慕。欣然接手了其余两套,继续去忙他的去了。

徐故一人在他身后,秋风瑟瑟……

都城水秀居。

“将军,这样真的好?”老裁缝小心翼翼的询问某个任性无理的霸道人物。“朝廷每年也给您只发下四匹流舒,这一下子给公子制了三套,您的可就不够了啊!”

“不够吗?”徐故眯起眼睛,非常的带有恐吓意味“老裁缝啊,您老可是朝廷官居裁缝之首,这么区区一点小问题,能难倒您老吗?我给您的草图,你照着上面,可是节省了多少布料啊!但为什么我看别的大人他们身上,也没加几件新衣服的样子,你觉得,这个……”

“够了够了。徐将军您放心,先前是老朽没算清楚,您这剩下的布料,足够您两套衣料了。”

“恩?才两套?介老您得想想,我家小冬子一身新衣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我难道要穿着旧衣服跟在身边吗?这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堂堂二等将军居然没有新衣吗?”

“您不是还有几套吗?可以轮着穿……”

“他都有新的了,我好意思穿旧的和他出去?也太下我面子了吧?”徐故愁眉苦脸。“听说最近宫里的几位……”

“好吧,既然徐将军如此为难,小老儿也只能竭尽全力,一定为你把三套衣料赶制出来!”

“那就多谢了。”徐故带着璀璨的笑容步出水秀居。

“师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一直跟在一边的小徒弟施易比他师傅更加愁眉苦脸。

“把后房暗柜里的布料拿出来。”

“那可是我们攒了好久的……”施易怎么想都不甘心。虽然按照徐故给的图纸制作服饰,可以省却很多布料,但是一般的贵人还是宁愿选择正式的多层套服,更何况,一般人知道能节省那么多布料之后,那可能不讨要回去?

徐故当他们是开布店的吗?流舒可是专供国中五等官员才能得到的赐品啊!

“那小子,第一躺做的衣服,是给他的齐君的!”介老摩挲着自己手中的量尺。“迦国已经六十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了。”

“齐君到底是什么?”对于都城的民众来说,齐君是自小耳熟目染的词语,但是真正的含义,却只有某些特定的人才清楚。

“是能够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宣誓。”

“很厉害的感觉……”施易开始想象,到底要怎样的情况下,自己才会将自己的一切,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嗯,不如先想想谁能让自己把一切交到他手里。有谁呢……师傅?专门克扣他劳力……小花?每天都想着在他手里抢到好看的布料,隔壁的几个玩伴?没一个能信得过的……好难……

“傻小子,这种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奢望的。”量尺毫不客气的拍上施易的脑袋“快去干活。不能算他布料钱,那我们就在工钱上全部要回来。给我准备最繁杂的佩饰线扣,我重死他!”

老裁缝果然很了解某人……

二三事

某月某日,天气晴朗,有云。

徐将军再度冒着生命危险,将谢药师从药房中捞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谢药师神情懊恼,右手已经探上了腰间的针囊。

“天气那么好,我们来练武吧。”徐将军笑的和阳光一样灿烂辉煌,看着谢冬对自己空空如也的针囊发呆。他事先就偷换了。

“我不会武。”手上没药,腰间无针,谢冬对徐故一时也没有办法。

“我教你。”谢冬的回应本就在徐故预料之中。“你的内力还在是吧?”徐故拉过谢冬的手,谢冬颇为熟悉的热流从徐故手中漫向他的手心,只不过较于他得至黄又南处的内力,徐故身上的更为炙热,前行的速度也比他身上的快上许多。

“在这里,内力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的。当初给你这种内力的人,估计也只是一片好心,想临时给你保保暖什么的,结果没想到我们体质特殊,居然让这股内力在体内一直循环,逐渐壮大,比之他们自己练习出来的更为深厚。”徐故有些许的得意。

“我们当趟主角还是有优待的。”徐故又开始说着谢冬不理解的词汇。

“我不想学这个。”内力虽说是个意外,但是的确对他有所帮助。至于武艺,如果他真的想学,不是没有机会。但是他不想。侠以武犯禁,其实不是喜好习武的错,但是人拥有了超出他人的能力之后,自然而然的会自认自己比他人高出一些。然后,总有无法避免的伤害出现。他现在伤害别人的,还不够吗?

“我不会教你军中的那些,只是防身的技艺。或者你喜欢我派几个人跟着你?”

“不需要,在这里很安全。”已经不是在战场上了,那些刀光剑影都远离现在的生活。即使有些什么,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药师。

“这里一点都不安全。你不是也曾经说过吗?多学些总是好的,学到的东西不一定都要用,但是需要用的时候,你总要有才行。”徐故很认真的看着谢冬的眼睛。

“如果我有一天,无法保护你,那么你至少,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多一点是一点。”

一大早,徐故已经出门,管家带着客人前往谢冬的小院。

虽然他奇怪,这些打着上门拜访将军的客人为什么总是挑将军不在的时候上门,但是谢冬身为齐君,来了客人,找他也是一样的。这位主子做事不比将军差多少。

管事对于传闻深信不移。实际上有一半的传闻就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

这一次谢冬没有在整理他的药材,而是坐在树荫下翻阅着从军医处借到的药书。

所谓学无止境,虽然谢冬放松的方式也让徐故无语。

“谢公子,有将军的客人。”

“招待不周,请坐。管家,送些茶点来。”谢冬吸取教训,没有再给管家开溜偷懒的机会。

“在下杜良,冒昧来访还望谢先生莫要嫌弃。”

“不会,杜公子,是徐故同僚?”谢冬看到杜良身上颇为熟悉的布料。他现在身上就有一套。

“对。谢先生莫非还能神机妙算?”杜良睁大眼睛,不过眼里净是笑意。

谢冬摇头,同为杜良倒了一杯茶。幸好今天喝的不是平日的药茶,不然就这么倒给客人,总有不妥。至于余华,谢冬倒觉得再随意些也无妨。谢冬是个很随自己心意待客的人。

真奇怪,徐故身为一个将军,但是每次来访的,都是些文人。谢冬回想,余华据说还是里尚书,和杜良同是文质彬彬,谈话相当愉快。有时间的话不妨上门拜访下?(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想问谢先生一个问题的。”杜良一举一动皆是翩然潇洒,对谢冬也是礼敬有佳。

来找他的?谢冬忍不住更加好奇。同时注意到了杜良对他的称呼。先生这一词远比公子更具敬意,那么称呼他为先生的杜良,想要问他什么?

“一直以来,我们都只听到徐故他的意思,但是,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甚至听说,你到了齐天府,都不知道那里的用意。就这么当了徐故的齐君,你可曾真的知道齐君的含义?

其实,除却与君同齐,齐君其实还带有另一个解释。

生同权,死同穴。

不管对方做了什么,齐君都会得到一样的对待。

而假若一方死去,不论什么原因,另一方就要同日陪葬。

我等作为君王近臣,生死悬之一线。今日荣华,明日易首,从来不是谈笑。你也是一个聪明人,想来不需要我再解释多少。我只想再多问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杜良手中的扇子合上,明明站在眼前,却让谢冬有着和他不在一处的隔离感。

想好了吗?

生同权,死同穴。

谢冬无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如果我有一天,无法保护你,那么你至少,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多一点是一点。

谢冬突然微笑起来。带点陷入回忆之中旁若无人的味道。

想什么呢?值不值得,应不应该?

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现在,他是他的齐君。

仅此而已。

“徐故有你们这群朋友,实在是他的幸运。多谢你们了。”

徐故得知消息赶回来的时候,谢冬刚收拾完桌上的酒杯。

杜良实在是个很能找话题的人,和他在一起绝不会让你感到冷场或者尴尬。

聊着聊着,单是喝茶已经过于无趣,谢冬拿出了自己酿的薄酒与之对酌。直到徐故回来的前一刻,杜良才神秘的微笑告辞。

“这个是什么?”徐故看着坛中只剩一半的晕红色液体。药香与酒香混合在一起,引人垂蜒。被勾起酒瘾的徐故已经忘记初衷。

“是朝云,我酿的酒。”

“怪怪的名字,红色的,干嘛不叫朝霞?”

“霞字,始终太过艳丽。这酒本身亦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颜色晕红,较之其他酒液温和,不易喝醉罢了。”这也是为何他会将酒拿出来与人对酌。如果是其他烈酒,指不定几杯就献丑了。

就在谢冬解说的那么一会,徐故已经自顾自的直接对着坛口喝了起来。

“还不错。我来这里那么久,就真的一次好酒都没喝过。你既然会酿酒,就给我酿几瓶子五粮液茅台什么的喝喝吧?”徐故抱着酒坛子回味,已经不肯放手了。

“你想太多了。”谢冬忍住想将酒坛子抢回来的冲动,只能用白眼努力。

“怕什么,那些个什么水果粮食的,这里的也差不多。最多弄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我都不介意喝到变异的茅台五粮液了你介意什么?”

“就算原料差不多,但要怎么处理?要新鲜的?还是阴干?烘炒?五粮液最著名的就是对于原料的加工程序极为复杂,种种不同,你了解吗?水用泉水还是井水?或者蒸馏水??然后发酵呢?自然发酵还是选用酒曲发酵?酒曲选哪种??要多少年份的?发酵的时间呢?原料放置的顺序呢?投料的时间呢?原液提取的次数?取酒量??原液出来了需要澄清勾芡还是蒸馏提取?蒸馏只需要一套设备,但是像茅台就是需要勾芡的,如果是选择勾芡,勾芡所需的各种原液年数呢?原液的对比呢?香料的搭配呢?存放的器具呢?如何封口?放存的地方呢?郎酒就是因为独特的山间窖藏才会有那种独特的口感,拥有酱香典范之称。你以为随便一个地窖就可以了吗?”谢冬鄙夷的看着抱着坛子呈现痴呆状的徐故。

“你不会以为,只需要把东西放到密封的罐子里,过段时间就可以酿成酒了吧?”

“………………难道不是?弄成酒不就差在水质和原料?”徐故印象中的酿酒,就是一个大缸,装了一堆的东西进去,然后加水,开口用布和泥巴密封起来,有些还需要埋到地底下没错,接着过了段时间就能拿出来喝了啊……时间么,自然是越久越好……

比如小说中常见的二十年女儿红或者六十年竹叶青………

“那你只能得到一堆酒渣和酸醋……”谢冬对于那些无厘头小说毫无办法“又不是所有的酒都能久存的。古代大多数密封技术其实不是全部都成功的,水分流失比你想象中的大的多。有些酒放久了,或者存放方式不对,就会挥发变味,转换成醋或者直接只留下一堆烂掉腐坏的酒渣。真的放上几十年,可能只有灰了。”

“不是吧……”现实和小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捏??

那小说中那些动不动NN年的美酒佳话……欺骗他感情的吗??

“这里的酿造技术确实落后了些,大部分还是使用自然发酵,虽然可供选择使用的原料都比较多,但是始终有局限。迦国气候温热,水分挥发大,各类植物资源丰富,所以还是制作发酵期较短的果酒和米酒类的比较多,蒸馏酒也还可以。”

“那你弄点好东西出来吧,我们办一个酒厂,肯定发了!!”徐故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发财大计。虽然他现在贪污受贿就已经足够他一辈子吃穿不尽。

“这里的酒业发展相当可观,基本的汾酒米酒果酒等种类都出现过了,包括酒精度较高的蒸馏酒也有普及。军医处还有使用烧酒进行伤口消毒的记录。而如果你想要比较独特出众的汾酒,就要自己找酒方。以汾酒为例,原始的汾酒酿造方式,一般的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发酵期,还不算每个新品种的调试研究时期,加上材料的筛选准备,酒菌的选育,人员的培训和保密计划,酒罐的储藏和堆放的地方环境,加上路途中的运送折损。你确定你要开吗?”谢冬不明白,这些事情徐故明明比他还清楚,怎么到了这时候就糊涂了。难道换个世界这些基本的事情就变了吗?

“还是算了……俺和你一起喝你自己弄的家常酒就好……自家人有好东西也容易分。”徐故泪,拉面泪,瀑布泪,海龟泪。为什么别的主角到了异世界都能发大财当大官三妻四妾英雄无敌,他却连找口好酒都要被谢冬郁闷??

“…………谁和你自家人。”

出使

徐故越来越忙,谢冬也越来越忙。

徐故忙的是什么谢冬不知道,但是谢冬忙什么却是尽在徐故的掌握之中。

或许就因为太清楚了,徐故总是忍不住的心生抑郁。

自从某日杜良得到了甜头之后,三天两头的趁徐故外出往徐府里跑。尽管徐故已经吩咐门房严禁某些不请自来的客入门,但是在现在的徐府之中,谢冬的话好像比他的管用多了。上至管事下到门房,在他面前应答如流,但是站在谢冬面前,谁都不会记得他。

于是杜良仍旧是逮着空往徐府里跑,谢冬的藏酒也毫不吝啬的搬出来。哗啦啦的流的徐故心疼万分。没办法,都城守卫军事物繁忙,总不可能守在家里。而不论是秦都还是管事,在谢冬面前那是言听计从俯首帖耳,让他的赶人大计无法实施。

所幸徐故对付客人不只有府里一个办法,就在谢冬酒坛子还剩下一半的时候,杜良接到吏部调令,调到了安凉一带,距离都城哪怕快马,也有将近半月路程。并且详细注明,三日后出发。

杜良当头冲到徐府,可是徐故已经事先安排了介军医引领谢冬前往城外某处探查药材,自己亲自接待贵客。

徐府的客厅顿时是风火交集,硝烟四起。杜良一介文人,被徐故派人抬回去的。

他走的那天,谢冬未能前来辞行,徐故倒是在最后时刻出现了。

“兄弟,一路走好。”徐故骑在马上笑容亲切爽朗,丝毫不像背后阴了别人一招的幕后黑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杜良悲愤的转身上了最大的马车奔向远方。

徐故乐滋滋的回到徐府,窜进谢冬藏酒的房间打算弄两坛庆祝一场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室空旷。仅在墙角留下了几个破罐子摇摇欲坠。

“酒呢?酒呢?!!”徐故拉着还在忙碌的谢冬衣袖差点泪涌而下。他那么辛苦联合了其他几个赶跑杜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谢冬的酒吗?酒呢?

“啊?哦,因为杜良要到别处当职,所以我全送他了。”谢冬微笑的温文尔雅。

………………………………………………

徐故这次不用谢冬用任何方法,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杜良走了,谢冬慢慢恢复隔天出门一趟的习惯。并且滞留军医部的时间明显加长,据徐故侧面了解,是谢冬遇到了什么难题。徐故私下亲自到了军医部,对着各位老军医笑眯眯的和谈了一番。之后谢冬在军医部的地位水涨船高不可形容,或许用任其索求更为恰当。不论是谢冬想要借用的药书秘方,各类现有药材随便取用,稍有疑问时各位老军医更是倾心传授,各个争先恐后恨不能亲身示范教导,一时军医部内百家争鸣热闹非凡。

因为一直都有准备,新的酒在杜良走后三天可以开坛,徐故将谢冬院子的一角三个房间设为禁地,周围派了特意从队中选出来的八个亲卫镇守。没有他在场,谁也不能将酒带出去!!当然,这命令是在谢冬背后说的。

新酒的色泽是淡淡的白,一丝一丝流转期间徘徊旋旎。入口甘凉沉绵,带有山间林木的味道。谢冬摒弃了徐故一系列诸如琼浆玉液等怪异提议,命名

拂霭

谢冬的问题显然解决了,徐故日常所用的皂角换成了药皂,随身带的药品多了三种。应该都是这一次问题解决的成果。

但谢冬还是经常外出,明显的比之前还要频繁。

徐故派了一个队的人跟在后面,却总是跟不上去。每次到了某处,周围明着暗着跟着谢冬的人,基本每次都不会少于十六双眼睛,就会突然间一起失去了谢冬的行踪,然后在黄昏时分,又从新看到他悠哉悠哉的出现在那里。

完好无损,毫无异样。

徐故怒了,他的人,他的地盘,却在他眼皮底下行踪不明,是个人都会怒。但是在这都城之中,有这本事的人徐故心里自然有底。如果真的是想做些什么,完全没这个必要,何况谢冬也没和他说什么。他也不好意思出手,所以看着谢冬出门时那个朝气蓬勃殷勤期盼,徐故忍。

而后谢冬从隔日外出变成每日必出,从响午出去黄昏归来变成清早出去入夜方归。

就在谢冬越来越晚,就快要夜不归宿后,徐故终于忍不住,太阳还在半山腰就跑到门口接人。

里尚书余华的门口。

大门的守卫眼神诡异的看着驻扎在他们正门的守城将军,其中一个进门通报去了。

虽然徐故对此地也不陌生,但是这里给他的回忆都不怎么样,可以说糟糕透顶。所以当他看着谢冬笑容满面出门时黑头虎脸,看到谢冬身后跟着的人时眼睛更是瞪的老大。

“你怎么来了?”谢冬皱眉。他的书还有一半没有看完,就接到消息说徐故在大门外面站岗,不得不先出来看看。

“路过。”徐故咬牙切齿的蹦出两字,然后看到谢冬身后跟着的人脸色明显的抽搐了好几下。

谢冬翻了下白眼,无视他再度向送行者告别。

“青管家,今日又是多有打扰,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明日再来可否?”

“谢公子不必客气,少爷说了,您大可将此当做徐府无妨。”

不知道是不是徐故多心,为什么那徐府二字青管那家伙念的特别刺耳??徐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张看过数十次的脸更加不顺眼。

“那多谢了。”谢冬带点干笑的拉上让他感到颇为丢脸的某人,快速离开他人视线。

“你干嘛?”

“你才干嘛?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和他们走的太近?”不论是杜良还是余华,谢冬总是招惹些麻烦的人,还一个比一个亲近!!即使是他某方面的合作伙伴,但是余华的危险比之杜良,完全是两码事。

“我不过是去看书而已。”

“有什么书不能在外面找吗?医药方面的军医处那不够看?”

“那里没有。”

………………徐故无语了。他怎么忘了,余华一门号称四代为臣诗书传家。更何况别的老东西不说,单就余华的手段而言,他家的藏书,别说是一个军医部,可能宫中都不一定可以企及。所以谢冬恋恋不舍,也不是没原因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呆在我身边让我安心点啊!!”徐故抓头。

“等你中毒的时候。”他是药师,自然对毒更有兴趣。

世界是很美好的,事情也常常是出人意料的。

谢冬和徐故都没有对这种斗气话在意过,可是他们都忘记了,谢冬有一个别人绝对不会知道的能力。

乌鸦嘴

或许这种能力也只有徐故能够得此殊荣,因为不管是在原来还是现在的世界,谢冬一直都是谦谦君子,诅咒别人这类事情从未想过,而对着徐故,倒是会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三日之后的一个下午,谢冬还在余华书库之中满心愉悦的翻查典籍时,青管走到他面前,手中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带上清茶糕点。只有一句话

徐故中毒了。

谢冬回来的时候徐故还好好的躺在他床上,对着秦都唠唠叨叨些什么。

三两步跨过去直接摸上徐故的胳膊,然后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示意张嘴方便观察口腔。徐故倒是毫不紧张的随他摆布,张嘴的时候还能用眼神示意秦都些什么。

秦都静静的退下。

“怎么中的?”谢冬打开腰间的针囊抽针开始准备刺血,药箱热水盘还有干净的纱布也已经摆在了旁边。这些都是谢冬未回来之前就准备好了的,房内再也没有其他人在。

“吃了点东西,没过多久就浑身发冷头晕,立刻用了你给我的那救命药的两种,专门等你回来。”徐故轻描淡写。

“是吗?”谢冬抽出在徐故指尖取的血液放入药水中,仔细检验究竟是何种性质的毒素。

此处药物太多,品种千变万化,谁也猜不准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奇特药物,又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结果。所幸谢冬不是单纯的依靠经验来诊断问题,他还有其他方法。尤其是明知道两人的体质完全不能与这里的其他人相提并论的时候。

他特地制了三种药丸,教会徐故分辨大致的药性以便随时应对。就算没有太大的效果,至少可以拖延时间。看样子,徐故是用对了。毒素反应很轻微,已不成大碍。

这世上当然没有什么毒都能解的神药,但是用药物或者其他方法按照毒素性质来及时的减弱药性和增强自身某方面抵抗力,却是可以做到的。而只要活着,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不论什么样的毒,都能慢慢想办法。

徐故这次中的毒倒并非是什么奇特药物,几乎算是某种程度的普及方子。

或许就是因为普及,才会用在徐故身上。要从这种药的途径上寻找线索,无疑大海捞针。

相对的,要解开更不是难事。

只需要时间。

这里的制毒与解毒之间,与其说是比较哪方手法更高明,药物更稀有,不如说是比时间。

是毒发身亡的快,还是解毒救命的快。所以越来越多的药师的目标不是如何研制出更为剧烈难解的毒药药方,而是,如何更快的置人于死地。

所以但凡权贵,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做些安排,抗毒性无可厚非的重要。

不论是朝云还是拂霭,都是谢冬为了增强他们抗毒性所酿的。但是接触越多,了解越多,朝云已经跟不上他所希望的,才会全部送给杜良,换上新酿的拂霭。

现成的三四种药粉调和在一起,加上拂霭给徐故送下。谢冬这边已经开始收拾所用过的器具。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就谢冬所知,徐故从不是没有防备的人,小心谨慎是他的代名词。一但凡发现什么,宁可错过都不会涉险。所以来到都城那么久,这是他第一次为徐故解毒。

“我准备到邓国一趟。如果成功了,那个位置,就能坐上我所需要坐上的人。”

那个位置是什么,他们都明白。当今的那位虽然年事不高,但是身体早就垮了,现在年纪最大的皇子也不过十四岁,外室的皇亲之中也没有哪个堪当大任,正是底下的人争权的好时机。可是,还未出发,对方就已经开始了吗?那么这条路,将是如何?

不去不行?去了,能得到什么?将收拾好的银针从新插入针囊,谢冬将这些话咽在嘴里,说的是另外一句。

“我和你一起去。”

“好。”徐故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齐君,本就是同进退,共甘苦。

“把性命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那个滋味,如何?”眼看着徐故躺在床上还露出那种得意面容,谢冬也难免有些不满。

“我不是,已经给过你几次了吗?”徐故笑的更开,眼前却是白雾蒙蒙。谢冬总习惯在解药中加入催眠成分,据他的说法,人在睡眠中身体的自我调节能力是最好的。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着你出来??”谢冬无法掩饰的翻着白眼出门处理其他事情去了。

看着谢冬带点懊恼但是义无反顾的,钻进自己摆在地上的陷阱。

徐故笑着陷入昏睡。

不论结果,不论生死。

都会有一个人会陪着自己,多好。

离队

这般的出使,送行场面居然也诸多送行者。

谢冬骑在马上看着徐故对众人一一道别,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又或许是因为已经累的面无表情了吧??

“冬。”某个温和的声音近在咫尺,谢冬赶忙将目光对向自己身前。

“青管,你怎么来了?”右蹬下马,旁边的一个近卫似乎想要帮忙,但是也惊异于这看似文静的谢公子会有这般俐落的动作。

“来看看,少爷原本也想来的,被些事拖住了。”青管事递过手中的盒子。“这是府中你常吃的潭糕,这种天气,大概能放上三日。路上用来添补些吧。”

“谢了。”谢冬高兴的接过那足有三四手掌宽厚的木盒。除了轻微的洁癖,谢冬其实还有些挑食。但是这对于谢冬的家教而言不算太光彩的事,也没有太过于表露,倒是细心的青管事,仅仅几日,就摸清了他的喜好口味,现在更送上他最喜爱的潭糕。有这么细心体贴的人在身边,真是不知道余华过的是怎样让人羡慕的日子。而至于徐府里的那几只,谢冬已经不在抱希望了……

“还有一句话,少爷让我带给徐将军。”

“徐故?”谢冬回头,徐故还被包围在一堆堆的送行人群之中无法脱身。脸色看着这边的时候多了几分扭曲。终于不再脸瘫了……“有什么事,和我说不行?”

青管事也看向那边,嘴角细微的抽搐了好一会。“少爷让我告诉他,其实你不该去的,他会保护你。”

谢冬被这种绕来绕去的人称绕晕了一下,但很快回转过来。那个被保护的,自然是自己。“我并不是因为被保护,而跟在他身边的。”

青管事叹气“但这一趟,你留下来会安全得多。少爷不希望你出事。”

“但是,我也不想他出事。”谢冬抱着点心盒子微笑。

因为送行人员过多的缘故,徐故他们一行直到午后才真正出发,夜里也错过了原先预定的行府,而改为路过镇子中最大的客栈。

小镇客栈自是比不过行府准备周详,但是打扫的还算干净整齐。谢冬站在房内桌边,头脑实在是有些发涨。

只因为,那床上已经事先躺了一个人。

“这客栈的客房我记得全包下来了。”

“是啊。”

“整个客栈共有四十六间平房,其中五间上房,十六间厢房,其中所有上房和十二间厢房都被我们定了,你挑哪个不好?干嘛要来我这里?”这是他特意选的最安静的房间!当然,也是看上去最干净的。

“你是我的齐君啊,你难道不知道?”

“齐君怎么了?”这个称号到底还要带给他多少“惊喜”啊!

“既然是齐君,那么你的一切等同于我,自然是吃穿住行都要一样的。但是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么多,所以我就将就下,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吧。”徐故做出一派不畏牺牲的慷慨模样。

“你的意思是……”谢冬已经不止头胀。

“对啊,一路上,他们都只会为我们提供一个房间一张床一桌子菜。额,碗筷还是两份的,放心。”

徐故小心的观察这谢冬的脸色,一有什么不对的话,他就……

他就怎么样?不过反正跟随的都事先关照过了,休息之后绝不会随意开门。谢冬一个人也抬不了他出去,顶多在地板上将就一夜罢了。

徐故没有机会继续思考下去,谢冬翻了次白眼之后,居然就着他的面除去了外衣,拉开毯子躺了上来。

“睡吧。”谢冬平躺在外闭上眼睛。“明日还要赶路。”

天微亮的时候,谢冬就已经醒来。徐故照旧半趴在他身上,睡意沉沉。他一向浅眠,每日睡上六七小时就已足够,相较之下徐故才是睡的更为深沉的那个,当初在石场,每日起床总需要费谢冬好一番力气。

可是,在刚刚重逢的时候,他却发现徐故常常做梦,而且稍有动静,就会醒过来。虽然闭眼时什么话也不会说,什么动作也没有,但是身体的紧绷和眼皮的转动,是无法依靠意志力掩饰过去的,尔后察觉自己在他身边的话,情况会好很多。这也是一直以来他默认了徐故希望同床休息的原因。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谢冬隐隐约约的猜到一些,但是徐故隐瞒的太好,清醒着面对他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让徐故这样的人,都害怕的东西……

天大亮了,门外开始有陆陆续续的走动声。谢冬抬手想摇醒又增加了一条腿差不多全身都趴在他身上的徐故,却被徐故一把压住了嘴。

“别动。”刻意压低的声音全然不是初醒的喑哑。

谢冬听话的继续躺在床上。门外的动静由稀疏到繁乱,最后慢慢的离远,直至不可听闻。

走的毫无疑问,是他们的行队。

但是,负责这次出访的,难道不是徐故?

“怎么回事?”确认了门外已经没有其他人,谢冬坐起身来。

“比起那团子人的保护,我们两个人单独走还安全些。”徐故奸笑“刚刚我的房间里已经出去了两位大人了,他们会按照原定的路线到邓国都城坎莨,一路上顺道拜访邓国的各地亲王大臣。礼品与礼金一份不少,让别人看到我们的敬意。”

“你让他们去当靶子?”谢冬眯着眼睛紧盯徐故。那是整整一个团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跟了徐故好久的近卫。

“那两个没有易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徐故一眼看穿了谢冬的纠结“你放心,分开走,对他们只有好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上路也不妥当,但是不加快脚步的话,跟不上使团,好像更糟。

“我自有办法,再睡一会吧,累死了。”徐故打了个哈欠,继续躺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在城里天天要出去派庚守勤,没事还来点意外惊喜通宵熬夜,我早就想找个机会大睡他三天三夜了。”

徐故当然没有能睡上三天三夜,因为怕扰乱了徐故的布置,谢冬一早上都没敢走出房门,在房内独自思虑。不过中午,就将徐故挖出毯子,一块冷水布拍到脸上。

徐故哝哝囔囔的洗漱穿衣,然后从他们的床底拉出了三个箱子。

一个是手掌大小的黑堂木盒,两个竹制的行李箱。替换的衣服都备好在里面,新旧齐全。

然后是几种药水,谢冬常在蓝那看到的这些,不过看起来又有些许差异。

客栈的马厮内留着两匹看着很普通的枣马,马鞍踏蹬一应俱全。

徐故将行李都系在自己马上,牵着两匹马得意洋洋的走到谢冬面前。

“从这里到坎莨的路又不止一条,这条路线三天之内我们溜走的消息不会散播开。都城里事先分了上百人两两结伴沿着路一直走过去,查也查死他们。”

“这客栈?”徐故能在这里做出那么多层的准备,想必不是真的因为耽误而住进来的。

“是余华的地方,可惜,用了这次就没办法再用第二次了,他也是下了本的。”

这是谢冬和徐故离队的第四天。他们没有按照坎莨的方向前进,反而改为了几近直角的另一处边塞桉祥。

一路行来,徐故总是悠游自在,谢冬也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忍不住询问过一次,只得到了我早有安排这样的答复。

而今天,他们已经到了他们离队以来的第一个目标,桉祥。

桉祥是迦国边境常见的城镇,地势狭隘土地贫瘠,街道人流杂乱,肮脏拥挤。基本的房屋也都是由泥石构造,仅在靠近馆所的时候,会出现一些比[奇]较像样的建筑。而城墙更是[书]近于摆设,仅在外境的方[网]向建了矮矮一层,士兵们坐在上面盔甲全无,配套的长矛堆放一边。

迦国近代以来不论内外频发战乱,处于战乱频繁地区的边境民众早已习惯了逃亡。之所以都是这样的房子,第一,没有太多建造的时间,第二,即使是放火,也不会引发连片火灾。还有,极为廉价。

当然,廉价的只是材料。

桉祥之中物品种类之多远比都城,商业也更为繁茂。这价钱…………

更是昂贵到一般外来者都不愿停留超过三天。

幸好的是,他们的行李箱内还放置了足够的银两钱财。否则,谢冬看着徐故将足够在都城买下一间宅子的银两放到掌柜手中时,不得不感叹无论何时,无钱皆是寸步难行。

那仅是他们两日的住宿费用,一间。

洞窟

伙计领他们入房的时候偷偷侧着眼瞄了谢冬好几眼,还好心的询问徐故需不需要多加床席被。后缀是差不多可以再卖一张床的价钱。

徐故拒绝了。伙计又看了眼谢冬的脸色,才退出去。

“又是把我当下人的,我这样子真的那么没气势?”徐故郁闷的用手摸了摸自己有点紧绷的脸皮,毕竟是粘上去的东西,就算再薄也不会舒服。

“或许他是看衣服的吧。”谢冬就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徐故偏好于比较暗色的衣物,或许因为他总是嫌弃自己长的不够刚硬,又或者只是一种惰性,谁都知道暗色的衣服耐脏,某人不单止懒得洗衣服,更懒的换衣服。脱离了周围的框框条条之后更是不顾形象,大大咧咧的一身短襟布衣。

而谢冬却是一直穿着浅色的外袍,药箱没有带在身边,仅是拿了少量的防身。不急不躁的跟在徐故身边,每当有什么杂事,都是徐故出去交涉。而牵马挂行李,自是不用谢冬动手。

单看两人的相处,外人都会猜测是哪家的小公子和他的贴身侍卫出来游历的。

实际上,他们用的也是这种身份。

都城有名新安药房谢家的二公子今年恰好和他们差不多大,刚好因不满家事留书出走了,现在还不知去向。

“出去走走?”谢冬忍不住提议。刚刚骑马进来的时候徐故说先找落脚的地方,只能走马观花的路过那些看起来很热闹的地方,挑宽些的道走。现在天色看起来尚早,该还有些时间。徐故刚问过了,这里的客栈只在入夜之后提供一段时间的热水和洗浴场所,谢冬也没办法立刻清洗,实在有些无聊。

“好。”徐故将行李往矮桌上一扔,开了门就踏出去。

根据伙计介绍,客栈出门左拐,就是这里最热闹的食街。各地的特产食物基本都能找到,包括一些活体现做的小吃。

徐故口水猛吞的拉着谢冬直接跑了过去。

食街确实相当热闹,幸好也没有到挤肩擦踵的程度,地面也出乎意料的干净的多,否则谢冬会不会进去都还是两说。

并肩走在路中,谢冬还在四处观望,徐故手里已经捧了好几袋战利品。咬咬这个看看那个,眼睛还要随时搜索周边有没有新的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出现,也是异常忙碌。

想起来,他们还没有试过这般悠闲的在这种繁华街道闲逛过。一开始是没机会,后来是没时间,再说都城之中徐故身为守城将军,如果被别人看到闲得可以四处游逛,可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那么多东西谢冬只闻其名不知其形,更多的是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比如一些孩子手上那种一挤就会冒泡爆炸的炸弹果,黄糖加上什么挑成一丝丝再卷成窝窝状的龙丝膏,和他以前回老家时看到的捏面人一样做法的面饼子,各种地方特产汇聚,让谢冬忍不住有些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谢冬停在一个很热闹的人堆面前,里面有个大大的炉子,上面翻炒着什么东西,一粒粒的手指头大小。周围不但有孩子,更多的是像他们这般年纪的成人。

“抄苦,挺有趣的东西,我听说过。”徐故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给谢冬上课。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可不多“那些种子即使是同一棵树上摘下来的,但是抄出来的口味什么样都有,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吃到什么全凭运气,经常被人用来逗乐或者作弄别人。”

“有点像哈利波特里面的怪味豆。”谢冬下定论。

“你说我也想起来了……不过幸好没有鼻涕牛粪那种变态口味。”

“试试?”徐故颇为殷勤。

“好。”谢冬也颇感兴趣。

徐故立马挤进人堆中,不一会就带出了一袋子。

谢冬伸手先拿了个。外表是不规则的圆柱体,该是豆荚科植物的一种。颜色也各不相同,一眼看向袋子里,还没有完全一样的。

谢冬谨慎的放在嘴里咬开外面的壳,不算太厚,和板栗差不多。可能因为炒过,所以很干脆,一咬就碎了,里面就是浅黄色的果仁。

“什么口味?”徐故凑近了询问。

“咸的,有点像葵花籽。”谢冬吐出了不小心带进去的碎壳,伸手又拿了一颗。

“真好命,我也试试。”眼看谢冬初战告捷,徐故也准备下海。

“你没吃过?”谢冬已经咬开了第二个,看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坏。

“嗯,我不太这样出来。”徐故的力度没有把握好,一下就咬进了果仁里面。

“郁闷,居然是甜的,好恶心的味道。”徐故皱着眉头猛吐口水,他特讨厌甜食。

“嗑开之后你不会闻闻吗?这样就不会吃到口味太奇怪的了。”就算外表一样,但是总有些不同的气味。

“这才是乐趣嘛,继续。总有你倒霉的时候。吃到怪异的口味也不准吐出来。”

徐故转身又扑向人堆,抱回了整整一包抄苦坚决要阴倒谢冬。

“谁怕谁。试药的时候什么怪味道没有?正好尝尝新鲜口味。”谢冬继续从徐故手里抓出一把,张嘴咬下去。“一人一个,看谁先顶不住。”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谢冬吃到的都是花生葵花籽一样的味道,而徐故………………

“我到底是不是主角啊!!!!!”

当徐故将袋子倒过来也没有再蹦出一个抄苦的时候,他终于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这罪受的……他三天都不用再吃正常的食物了,吃进去就犯恶心。

“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谢冬也终于从那一堆的食物中回过神。

这是一处山壁,不远的转角处,还能看到残破的城墙。但是离食街已经有好一段距离了。他们的四周看不到其他人迹。

而山壁的底下,是一个可容一人钻入的缝隙。

这类的缝隙在附近随处可见,桉祥两面环山,山脉皆是险峻高耸。大部分地皮浅薄,仅有少量的荒草灌木长在上面。而较为突起的地方,都会露出巨大坚硬的黄灰色山岩,这种缝隙,是地势运动是岩壁受到推挤产生的结果。

“进去。”徐故推了谢冬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谢冬半推半塞的弄入缝隙之后,自己也一猫身紧跟其后。

缝隙太小,自然透不进多少光线,但是里面却出乎意料的宽敞,两个人站在一起没有狭促,头顶也不知还有多高。谢冬伸手摸了几下四周,岩壁都是参差不齐的竖纹,略有扎手,想来不是人工开凿的。

徐故挤到谢冬前面,引着他向深处走去。

身后的缝隙越来越远,光越加不及,慢慢的,甚至连自己都看不清楚。

“我们要去哪里?”洞中的回音将谢冬的问题振荡的七零八落。

“我们要去哪里?”谢冬拉了一下徐故引着他的手,但是被徐故更紧的拉回来。

“徐故?”谢冬试图挣开,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这里的气息和曾经的某一处地方那么相似,混杂了潮湿与泥石的阴暗味道。他……不想再走下去。

“徐故!”

“我在这里。”徐故终于回答了一次,然后将谢冬拉的更近些,可以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在这里,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徐故的声音在这里反而变得异常的沉静。

“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

谢冬从新拉紧了徐故的手。

不知何时到的尽头,前方左右都是石壁,已然没了去路。徐故引着谢冬倒退了十余步,在某处略微凹进去的石壁间停住。

“上去。”徐故将谢冬拉着踩上一处凸出的石块,连续蹬了几下,谢冬摸到了另一处地面的接口。

这里有着极为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举手可碰到光滑的顶部,连地面都仔细研磨过一般平坦。

徐故引着他继续向前。

再次看到光的时候,已经是青月当空。

这一走走了多久?谢冬回头,他们身后是一座假山,奇石嶙峋,乔木青翠。

他们从看似景设的假山正中的洞里出来的。谢冬在洞外左右走了几步,完全看不出里面会是一条通道。不知白天又会如何。

“这是哪里?”看起来像是某户人家的后院,照这些摆设植栽来看并非权贵,但是这样私闯总不太好吧?不会被别人当作那个什么??比如黄又南的同行。

“飞崖楼。”徐故拿出了什么在嘴里用力吹了一下,尖锐的啸声蔓延开来。

“来这里做什么?”谢冬用力拍打自己的衣服,一路摸过来难免沾到许多泥尘,看情况似乎还要见生人,真是失礼。

“这里住着的人,知道前往我们目的地的最近道路。否则,这一路我们怎么可能过得去?”徐故看着前方的灯火苦笑。“即使有余华的帮助,但是那一边,已经不是我们的地界。哪怕有再多的替身,也过不去的。”

“我们要从这里过去?”

“对。”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客栈里……”谢冬想起徐故递到掌柜手里足够买下一间房子的两日宿费。

“当然是宿费,给跟着我们的人。”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自称是崎身着白袍的年青男子。脸色稍显苍白,身形秀雅个性却极为简练。

“东西。”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徐故伸手要些什么。

徐故拿出了一直随身的黑铁木盒子。

崎打开确认了一下,抬头扫向他们两个。“你们,谁过去?”

“只能一个人?”

“当初将这个给他,就告诉过,不论是何种理由,都只能一人过去。”崎合上盒子毫不在意。“不管如何,既然信物回来了,那么我们也不会失信。路可以为你们打开,但是,只能是一个人。”

谢冬看着两人之间,觉得自己根本插不上嘴。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说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通过那条路是吧?”徐故似乎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直接提出了另一个话题。“如果通过了,我们就能一起过去了。”

“对。”崎终于露出了除却淡漠之外的其他表情“你们要闯宫?”

“不,只有我一个。”徐故将谢冬推到了崎面前,定定看着他。

崎了然“我会好好招待谢公子。”

“等我。”徐故按着谢冬抽动的肩膀。“不准走。”

谢冬起身穿戴的时候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昼夜交替之际,可是他已经毫无睡意。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洗漱的用物如同往日一般放在门口的栏杆上,桌上还摆着清粥小菜。

徐故闯宫三日未出,谢冬就在这里等了他三天。

崎说,这房间正对出去的门就是迷宫的出口。而以往闯宫的人中,最快的只花了两日,最慢的,现在都还在里面。

所以,徐故什么时候能出来,谁也不会知道。

而如果徐故十天之后还未出来,那么对他们而言,这一次他们就真的失败了。

即使有通道,但是从这里赶到坎莨,最少也需要六天。按照行队原先的行程计划,他们再过半月就会到达坎莨。而到时候,徐故如果不在,这一次就完全没有意义。

吃完早饭之后,有专人前来收拾后事。但是这些人都没在和谢冬多做交谈,谢冬也不再麻烦其他。

他开始习惯坐在房前的树荫地下,面对着迷宫的出口安静的等待。

这个时候,他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日过中天,午饭按时送了过来,两菜一汤,主食是某种谢冬还未见过的细粉丝,咬上去脆滑爽口。

在这里几日,虽然菜的式样都差不多,但是使用的材料却多是谢冬闻所未闻。

不知道能不能要一些试验一下?或许可以配出新的方子。

“额,请问,谢公子吗?”

谢冬从饭菜中回过神。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淡绿纱衫的女子。

“对。请问你是?”因为某种习惯,谢冬使劲将嘴中的食物全部咽下去之后才对面前的女子询问。这几日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还以为这里没有女性。至少崎不打算让他们看到和他们不同性别的其他人。

“我叫卿,住在这里。”卿稍稍弯下腰平视坐着吃饭的谢冬,笑起来的眉眼弯弯,下巴带点婴儿肥的弧度。谢冬突然发现她很像自己的一个表妹,都是挺可爱的女孩子。

“我听说,谢公子是位药师?”

“还好,跟着位老人家学过几年。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教些问题,额,关于药材的。您知道,怎么做燃香,才容易保持香味不变吗?我想自己做一点,但是没有人教我。”

燃香?谢冬免不得有些失笑。

很怀念的名字,犹记得当初在那个世界的某年暑假,燃香之风盛行,装饰的极为精致的小店里,一种种香精油,各式各样的烛台酒精灯,表妹拉着自己在期间流连忘返,犹豫不决的不知道到底该选哪个,整整逛了一天。

或许这类的女孩子都喜欢类似的东西?

但凡依靠使用药材而获得某些效果的,都属于药师的研究范围。虽然大部分的燃香都是用于辅助或者驱虫伐病气,但是,用于杀人或者救命的时候,气体也能发挥极大的作用。所以谢冬曾经用将近半年的时间专门分析各类挥发气体搭配调和所能够带来的效用,也才有了林子之中那广为传播的惊人效果。

而实际上,就那一次,用光了谢冬收集提纯了两年的原料。并且谢冬在那之前,并未进行过真正的试验。

香料根据制作方式以及外形可分为原态香材、线香、盘香、塔香、香丸、香粉、香篆、香膏、涂香、香汤、香囊、香枕等。根据用途不同也有各种标准配方。诸如驱寒香,带有芳烈气味,于寒季置于燃于屋内,驱散寒气。定颜香,专用于女子房中,传说有养颜护肤清心功效。存真香,是书房史部等地方都会放置的,驱虫防蛀安墨伐风。篙堂香点于厅内,安神去噪。而卿所询问的,显然属于眠香。普遍带有催眠作用,假若用药重些,甚至可能引发意外。这样的药品,一般人自是不会随便搭配制造的,推到他这个药师头上无可厚非。

“你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就算有标准配方,但是喜欢自己搭配的也是大有人在。尤其是自认对于药物已经比一般人了解的多的谢冬。

“我找了一些材料,这样的味道我喜欢,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卿从身后一提,拿出了一个足足有她两个身体那么粗的包袱。

谢冬汗,这包那么大,她刚怎么收在她身后的?感觉真的和表妹那什么东西都能装进去的包包好像……女孩子果然很神奇。

卿恢复了眉眼弯弯的笑容殷勤的看着谢冬“拜托,我已经浪费了好多材料了,这些是仓库里最后的货存了,所以……你帮我做吧!”

谢冬:“………这也……太多了些………”燃香的用量的确比一般的香料都要多,因为需要直接放在香炉内点燃,而且一停就很容易察觉,所以最好一直点着不停。哪怕卿要的是最容易制作的原态香料,这一包,光是搭配定量切条粉碎然后进行防腐防变味等措施,估计就要整整一天。还有,眠香最好不要长期点燃,否则会引发抗性,又或者导致自己生物钟缭乱。可是,该怎么和她解释??

“很多吗?那我帮你做吧。”

…………已经是帮他了吗?谢冬无奈的接过卿手上的包袱“你能不能请人送一些器具过来?平时制药用的就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嗯。”卿认真的点头。

“这些香料不能一次点太多,我会分好分量,一次点一份就好。”

“嗯。”卿乖乖的点头。

当谢冬终于能抬头放松一下肩颈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

卿一共找来了三个人帮忙,两个小厮负责剁碎研磨,卿和另一个小丫头帮忙分类收拢。

谢冬找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罐子,处理好的每种药材根据比例放进一些,罐子满了,就刚好所有的种类都放齐全了。然后倒进一边的平盘里,由卿她们放到他处。

从中午到现在,才将所有的药材分好,可想而知卿一开始拿出来的包袱有多份量。

“明日再来的时候,就差不多全部完成了。”因为都是原料制作,所以即使全部处理了,也需要再通风一段时间。刚好此处湿度较低,直接放着也没关系,明天就能全部包进油纸里密封保存了。

“多谢了。谢公子你真是个好人呢。”卿满意的看着地上一大摊的香料“今晚早些休息吧,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就当作酬谢。”

“啊?”谢冬眼睁睁的看着卿一转身,就从他门前的灌木之间消失了。跟着她来的那三位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毕没了踪影。

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路途

“在这里吹风很舒服吧?”卿双手握着一根竹柱被风带的左右摇晃,腰间是一条宽长布带连着脚下不远的一处钩环。

“嗯。”谢冬点头。

这是个凉亭,粗竹铺底细竹为柱,藤蔓成栏苔草做顶。

而最难得的是,这座凉亭建在两面悬崖之间,前后一无所阻,风就那么吹过来,被岩壁挤压的仿若流水一般实质,可以将人淹没。

亭的名字谢冬为进来之前也不知是何意,但是片刻之后,不由得想起以前的一句诗。

卧听箫声短,夜雨打琵琶。

亭的名字是卧风。

“谢冬你真好,其他人都不敢和我一起来这里玩的。哥哥还非要我绑上带子才给进来。”

“他也是为你好。”谢冬看着脚下隐隐约约的缝隙。这一层竹木之下,就是深不可视的万丈陡壁。走在上面真的需要点勇气,不论是否信任这亭子的工程质量问题。

刚刚谢冬就事先观察过,虽然看上去都是非常轻便的材料,又建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但是所有材料似乎都先经过了特殊的药液浸泡处理,使之坚韧不易磨损,粗竹间都有横楔加固,再全体用某种硬丝分数段捆扎,竹柱的透风性很强,下面连接的部分埋入了粗竹之中,想来也有非常稳妥的固定方式。藤蔓都是叶小低攀的高山品种,沿着事先假设好的金属丝线攀爬,或许丝线属于固定这凉亭的一种方法。这些布置,可使得亭子比看起来的坚固得多。

也不知道当初建造的人为何将这里的底部用整条竹子铺设,些微的弹性,加上有意无意的缝隙,随时提醒着此处的危险。

但是不可否认,在这里吹风真的很舒服,风压恍若实质的盖过来,身体都可以随之浮动一般,又处在两处皆茫茫的悬壁中间,更有一种玄奇自傲。就像那次到传说中的天然冰洞里,经历了夏季炎炎参观冰雪洞天的感叹。

谢冬很喜欢旅游,家里亲戚不少,偶尔也会带上他。不过作为学生,时间总是有限的。风景名胜一类人太多的地方,他又不太喜欢。每年能够成行的,也不过一两次而已。而来到这里之后,看到的东西倒是真的多了很多。也有很多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上。

或许人生必须有失才有得吧。不管得失之间你认为公不公平。

“这里的道路,可以连接到很多地方,别看我才那么大,但是我看过无边的海浪,漫界的黄沙,滔天的断河,茫茫的草原,那些都很漂亮。但是我还是喜欢在这里吹风,风能带来远处的消息。但是他们都不敢上来,哥哥又没时间。”卿攀在上风处的栏杆边,衣衫鼓动如蝶。“以后你就陪着我好不好?”

“我呆不了多久。”谢冬说的是实话,徐故肯定会出来的,在他们所需要争取的时间之内。徐故就是这样的人,总能做到别人很难想象的事情。所以,他所需要的只是等待而已。

“多久是多久?”

“我的同伴出来的那天。”

“那之后呢?”

“之后,我也不知道了。”

谁知道呢?之后的事情。他们是死在路上,还是继续那场谈判?明天就因为吃错某样东西长眠不起,或者回到都城,如同之前那般一直过下去。

风渐渐缓和,直至停息。

刚刚到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安静得让人以为四处再无其他事物,而一旦风起,耳边就全是风呼啸而过的狂吼。连卿也只能在风偶尔停息的空档开口。

真像某个时候。

谢冬发现自己最近总会想起以前,不知道这是不是心态开始转老的迹象。

卿所说的路,就是他和徐故到此所经过的那些地道。

沿着各种地缝溶洞,经过不断的探索开凿,不知经历了几代,才会成为现在这种贯穿了数个山脉的巨大地下迷宫。然后形成了卿整整一族的隐匿存生之道。这样的一个地下王国,多少外人虎视眈眈想必而知。而徐故能得到进入此处的路线,付出可以通过地道前往坎莨的信物,又是用怎样的代价?

谢冬慢慢将腰间的布带解下。布带是卿给他系上的,是极为繁复坚固的罗思双环结。但是解开,也不过三步而已。

这布带触手柔滑但韧性极强,料来也不是凡品,在这里,谢冬已经不会再以外面的常理来评论。

谢冬又回到了他暂居的房门外,既然是等待,那么离开太久总是不好。卿跟在他的身后脸色犹豫不定。

“留下来不好?这里,你也很喜欢吧?”静静的坐了许久,卿的话终于出口。

“是的,很喜欢。”

这般景情景,就和他曾经希翼的一样。如果说庆安村是一处世外桃源,那么这里,该是仙境,他的仙境。

可是,不行。

“抱歉,卿,不行。”谢冬抬眼,与她相对而视。

“我还有,需要做的事情,”

“你是想,回去吗?你的世界。”

“什么?”这样的答案让谢冬措不及防。

卿低头擦拭什么,再抬头,已不再是谢冬所熟悉的她。一步一步靠近,宛若划过涟漪的步伐。

“这世间诸多奥妙,又岂是人力所能探究的。但历经数代,我们终归能够窥到些许天道。冬,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你们会有回去的机会。但是你要记得,机会只有一次。当你来时的那条道路开启,你们就要立刻按照你们来时的方法回去。不然……

你们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卿踮起脚尖在谢冬面前一探而过,面前是谢冬所不熟悉的温热香软,眼里是卿垂然欲泣的感伤。

“如果你决定留下来,那么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卿走的就像昨日一般悄然,谢冬也没有心思再去探查她究竟如何离去的。

回去的路?

“你这家伙……”熟悉的声音从侧后响起,谢冬回头。一身狼狈的徐故站在不远处,看样子已有段时间了。

“你出来了?有没受伤?”

“没事。”徐故看着卿消失的方向“你怎么到哪里都招惹些麻烦的家伙。”

“哪有。”他倒觉得徐故常常自找麻烦。

“你刚差点就被女王蜂看上了。”

“你听到多少?”谢冬避开他的调笑,转而询问他们更该关心的问题。

“差不多。”意思就是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只有一次的机会……”谢冬感叹这个消息来的让人无奈。天道?什么是天道?他们的到来,又该归属于何处。

“谁知道那机会什么时候来?明天,后天?还是我们都老到只能等死的时候。”

“埋骨归故里,也不是坏事。”时至今日,谢冬终究想念那个世界。

“倘若回去的时候一个认识的人都不在了,还回去做什么?”

“或许,都还在呢?”

没有答案的话题没有意义。

荧光

尽管徐故比最后的期限更早出来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徐故只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醒来谢冬已经将需要带上的东西全部整理打包。

崎到来的时候不再是那副淡漠模样,微皱着看向谢冬的眼神总带了些其他意义。

通往坎莨的出口在另一处山石的背后,旁边是一大堆的柴薪干草,似乎是早就堆放在那的。

“进去一直走,所有分叉处全部往右拐,遇到死角回走十五步向上。第一个洞口还未到坎莨,但是也可从那出去,转为京河水路,同样直达坎莨,第二个洞口在坎莨二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之中,洞口的农妇就是接头者。给她查看了信物她就会带你们到坎莨城内,之后随意你们。”

“多谢。”纵使这一条路过的并非容易,但是谢冬仍旧觉得需要一声多谢。

崎还是那种不算太高兴的眼神盯了谢冬好一会,终是叹出了一口长气。“倘若你们回来的时候也需要那条路,就将信物再给她看一次吧。两个人。”

最后的三个字崎咬的很重,像愤恨什么一般的转身丢下谢冬他们自己走了。

“这世道也太偏心了一点吧……”徐故咬着后槽牙率先钻进了地道。谢冬两边望望,不明所以只好跟了进去。

有过一次探洞的经验,谢冬这次的准备无疑充足了许多。

既然是崎指给他们的道路,自然不需要那些探测空气安全的小物件。此间岩壁都在蒙蒙的散着微光,虽然黯淡,但是勉强能够看清洞中的大概。

“这些石头,不会都是什么夜光石吧?”徐故一路摸着岩壁走过来,却没有发现任何认为涂料的迹象。

“不是,这些是海底的荧光生物遗骸。”谢冬凑近了细细抚mo而过“并不是所有的石料都在发光,而是石料之中含有的物质在发光。”

“喂,这里是山洞,不是海底。”徐故对于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解释不满。

“沧海桑田,你没听说过吗?”谢冬仰头,他们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空处,上方同样是这般微微发光的石壁,在底部仰视,似乎比遍布星云的夜空还美丽。

“在喜马拉雅山脉上都能发现贝壳的化石,为什么这里就不能?自然的一切变化都是缓慢而巨大的,有着人类完全想象不到的神奇。单就这种厚度的化石层而言,估计积累超过好几千万年,然后在深海水压不断施压冲击下形成一整片的海底山脉,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所知道的大片土地之下都是这样的岩石层。因为这一大片地区在这星球的远古时期,都是深海。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那些荧光水母贝类的繁生地。”

“这些,都是贝壳?”徐故自顾自的用刀子挖了一小块放在手上。“这种古董得都不该叫古董的东西能够一直亮着?”

“当然不能,荧光产生于他们遗骸上的残留物,既然接触到空气,想必过阵子就会被挥发掉。而现在这种亮度,我们进来前,他们该是从新打磨了一遍。”这种光能就像石油一样,是短期内无法再生的资源。当表层的荧光质挥发之后,只能人为的磨开表层,显露出下一层。假若这条道路一直使用,这些通道就不可能只有这种宽度。而谢冬也突然明白了,洞口那些填塞物的用处。只不过,空气的流通性他们怎么解决的呢?

“真是麻烦。”徐故抛开了手中的碎石,继续向前走去。“有这种时间弄这个,不如早点让我们过去省心。”

荧光的强度时暗时明,陪了他们七天。

期间第四天晚上到达第一个出口的时候,徐故自己出去探了半天,然后还是转了回来,带着谢冬继续往前走。

接头的老妇人看上去干瘦矮小,只不过还算耳目聪明,只看了眼徐故拿出来的东西,就引着他们进屋换上已经准备好的粗布短袍。谢冬顺道将两人的手脸都用剩下的药水修饰了一番。两相对视,数日的洞内摸爬滚打还未来得及清理,加上这一身旧袍两手黄茧。

“亏你还忍得住。”徐故忍不住露出一口白牙。

“少废话。”谢冬现在的心情一点也称不上多好。

“乖,到地方了我们一起洗鸳鸯yu去,要泡多久就泡多久。”

“不像现在就变哑巴的闭嘴。”

想必徐故出去的那半天又做了什么安排,进城内等了不过半日,徐故他们就踏进了坎莨某处专用于接待外客的别院。

因为都城也需要有人周旋于杂事,所以秦都没有跟来。接应他们的是谢冬并不算非常熟悉的名为安林的副将。

和秦都相比,安林是一个较为沉默的谋士,思而后定,步步为营。或许这才是徐故选择他带领这支虚衔团队的原因。

起码在谢冬他们到达坎莨安置他们的别院时,全队一百七十二人,一个不少。

按照惯例一般,谢冬和徐故还是被安排在了同一个房内。安林让人将窗边的位置清出了一块空地,并排放了两张床。

可惜谢冬没有心思感叹他的细心周到。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原来的包袱,冲向后院澡房。

洗完之后,则是开始打开药箱一样样的检查各类药粉材料。

徐故在他身后的床上呼呼大睡。

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午时到达,稍作修整,而晚饭前,就已经有请帖送至。

而设宴者,刚好就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不论表明用了再多的幌子,他们前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借势。

虽然现今世上纷乱四起,群雄争霸,但真正说得上话的,也不过三两大国。而其中,军事最强的迦国也并非魁首,而是富甲天下的祁国。

余华和那一位龙争虎斗各不相让,几乎算是倾尽了全力但胜负仍是未见分晓。不得已之,他们只好将筹码放到了外面。

迦国两面环海,一面是不可住人的广阔荒原,紧邻的祁国无疑就是唯一目标。假若能得到足够的帮助,哪怕只是一种形式也能起到。须知人心,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而他们要借的对象不是祁国皇帝,是号称殇王的七王爷。

祁国君王数代势弱,而殇王一系却是掌握了祁国命脉,那王爷的身份背后,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权。

殇王,柒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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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就那么多了……

真的好久没更了……

谁叫没评论呢……

今天一回来……额,看到个评论……这个……

才想起这里好歹也有7个收藏,哪怕少了

毕竟要负责的……

抱歉了各位,我回来了

更新不会太快,基本一个月几章吧

慢是慢,我保证不是坑